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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账房

作者:小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昨儿夜里刮了一场风,把医巫闾山上的寒气冲散了些,天光一亮,广宁才真的有了些许春意。风里带着股子泥土化开的青草气,从高墙外飘进式微阁,漫到卧房。


    乐弗抽抽鼻子,没急着睁眼,反倒十分惬意地先滚了两圈。


    自打到这,夜里不是睡得浅就是爱做梦,但昨夜不同。


    这一觉睡得极好,好得发邪。


    极速入睡固然可喜,但这种近乎被清远香强行“摁”进梦乡的感觉……也实在蹊跷。只是她思来想去都想不通,最后只能归结为是宫里的神奇配比,就连蒙汗药都能做成香香的味道。


    肩背有些发僵,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伸手去够床尾衣裳时忽然顿住了,鼻尖动了动。


    皂角味儿。


    淡得像是从帐幔外挤进来的风捎带了一点,再一嗅,就什么都没了。


    她也未在意,穿鞋下地,该干嘛干嘛。


    梳洗的工夫,藤梨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摞纸:“姑娘,那几个屯军家属的状况齐宝叔都查清了,全在这儿。”


    乐弗擦干了手,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既然要跟屯军打交道,那该照应的就照应一二,主要是想着能不能把卖她布鞋的那个妇人的孩子找回来。


    只是翻到第三张,她停住了。


    [阿苔,年二十三岁。夫姓撒里,本隶达军籍,去岁冬间逃遁。遗有一女,年三岁半。]


    达军这个称呼在辽东不稀奇,北边归附来的鞑子、女真,但凡能骑马拉弓的,朝廷都会给个武职安插进卫所,吃粮当兵。


    待遇也很优厚:赐汉姓,给田地,赏钞币,听起来像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问题就在于,这馅饼带着钩子。


    一旦被朝廷编入卫所,成为军户,这些达军就落入了和汉族军士一样的严苛体制。要么屯田收成被盘剥,要么摊派的军役太重。


    于是有人逃回塞外,哪怕苦点,也比在卫所里当牛做马强。


    看来撒里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苦了阿苔母女。


    男人一跑,她就成了“逃军家眷”。按规矩,这种人家发配、充军,怎么处置都行,可她不仅没走,还带着孩子在广宁马市上闯荡。


    乐弗对这母女印象深刻,就是那天叉着腰痛骂泰宁鞑子的那一大一小。


    这会儿对着这张纸,她又笑了笑,心想泼辣点儿好,若是性子软,就该被人嚼碎活吞了。


    乐弗把纸页收好,起身准备出门,今天得去车马行看看昨日新招来的账房。


    日头正好。


    主仆俩刚迈出仪门,就听见外头有人大声嘟囔,还带着股悲愤:


    “一月一两,就为学那鸟语?快别造孽了!”


    乐弗抬眼看去。


    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套着两匹矮壮的辽东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车旁,古宥谦像条霜打的茄子一样堆堆着。


    “古公子。”乐弗走近几步,打了个招呼。


    他脸上的悲催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乐弗姑娘。”


    “站这儿做什么?”


    “等人。”古宥谦往大门那边努努嘴,“同那位一道,去夷人馆学鞑子话。”


    话音刚落,宗钦便从门内走出,目光先落在乐弗身上,微微颔首。


    乐弗轻轻欠身回礼。


    古宥谦连忙收了苦脸,认命地往车辕上爬:“投军的饷银还没见着,银子倒先往外掏了……”


    “不学也行,到了夜不收营里,你只管做火兵。”


    “凭啥?!”古宥谦本就是吃屎都要吃尖儿的那种人,一听这话顿时连嘟囔都忘了,梗着脖子瞪眼,“不出哨那还算什么夜不收!我岂能给人烧水做饭!”


    说白了,此人心里还是藏着一股少年锐气。嘴上再抱怨,内里也想做个能上阵出哨的汉子,半点窝囊气都不肯受。


    “那还不滚上去?”宗钦眼风冷冷一扫。


    被他这一喝,古宥谦那股炸毛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悻悻转身,手脚麻利地拱进车里。


    “走了。”


    留下这么一句,宗钦两步跃上马车,辕马扬蹄,车头缓缓调转。


    *


    乐弗迈进辽安驿运大堂的时候,新来的账房乔敬泽已经候着了。


    四十出头,两撇山羊胡,写得一笔好字,心算极快。据他自己说是从开原那边过来的,当时广宁这边正缺个管账的,见了一面觉着还行,就留下了。


    她往账房主位一坐,身后站着那几个屯军家眷,阿苔也在里头。


    “东家,昨日的流水都在这儿了。”乔敬泽躬身递上一个账本,外加一沓底单。


    他眼睛往后头瞟了一眼,从阿苔几个人身上挨个扫过,面色不明。


    乐弗只当没看见,翻开账本,上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上半个月接了四单生意:两场中长途,两趟城内短驳,脚银、伙计饭钱、喂马草料、结余,每笔账目都记得明白。


    尤其是去团山堡送布匹那单,底下还注了行小字:“耗损五尺,按行规扣。”


    账面十分干净。


    她又拿起底单和草料簿翻开比对。


    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去团山堡送布的那辆马车,在闾阳驿这个驿站领取了双份的精料,草料簿上还有葛喜生的手印。


    领双份饲料倒没什么,开春路本就难走,只是……闾阳驿?


    乐弗略皱眉。


    大靖对“路权”有严格的身份划分,官员才能走驿路,百姓走官道,商人走商道。


    又因为辽东是军镇,卫所军官对驿路有绝对管辖权。抓到擅走驿路的民商,扣作苦力都是轻的,万一耽误了军情传递,就地砍了也不算什么。


    况且从广宁去团山堡,官道直抵,何须绕驿?


    乐弗放下账本,对上乔敬泽的目光:“闾阳驿这单,走的什么路?”


    后者面上带笑,十分自然:“东家好眼力,这单走的是驿路。”


    “可咱家的马车走不了驿路。”


    “能走。”乔敬泽笑容不变,“不瞒东家,我妹夫是广宁右屯卫的百户,姓郑,去年进京公干领的勘合,回来事儿忙忘了缴,如今那张还在他手里。走驿路快,成本低,利润高,比走官道能省小半日工夫。往后接活儿,报价就能比别人便宜,生意自然就多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山羊胡一颤一颤的,话里话外都是给东家分忧。


    “是么……”乐弗慢慢笑了,热络得很,眼睛里都带着光:“乔账房路子这么广,往后咱们车行可省不少银子了……该赏。”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兜碎银放到桌上。


    “给东家效力是自然。”乔敬泽欠身,“赏银可不敢当。”


    “拿着吧。”


    乔敬泽推辞了两句,到底还是揣进袖里。


    只是他刚一走,乐弗就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扔。


    “啪。”


    声音不大,后头几个女人都吓了一跳。


    乐弗没说话,只看着乔敬泽出去的方向,眼神实在称不上和善。


    一个新来的账房,非亲非故,凭什么这么死心塌地给车行卖命?


    又是勘合,又是驿路,又是提高利润的……这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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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好事,怎么就落她头上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靠在椅背上琢磨对策。


    后头站着的那几个女人对视一眼,也没敢吭声。


    阿苔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她心里打鼓,方才乔敬泽说那个郑百户的时候,她就冒出一个念头,可这念头说出来,万一错了呢?万一人家真有这门路呢?她一个外邦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正犹豫不决时,就见乐弗头也没回开口:“有话直说。”


    阿苔张张嘴,看了眼身旁几人,慢慢挪到她跟前:“东家,方才乔账房说的那个郑百户,广宁右屯卫的,我……我没听过。”


    乐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被她一看,阿苔有些慌,连忙摆手:“我男人从前就在广宁右屯卫,驻防闾阳驿北边三十里,我也跟着在那儿住了小两年。那里的百户,我都知道,可从来没听说过姓郑的……”


    阿苔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已经两年没回去了,那儿如今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说完就垂下眼,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


    另一个屯军媳妇接茬了,正是卖布鞋的严嫂子。


    “有倒是有,前屯卫调过来的那个?姓郑……叫什么来着?”


    “郑俊义?”另一个媳妇接话。


    “不是郑俊义,郑俊义是总旗,不是百户。”


    “那你说的是郑博来?”


    “郑博来早调走了,去年的事儿。”


    “调哪儿去了?”


    “听说调金州卫了。”


    “那不对,金州卫那个姓周,不姓郑。”


    几个媳妇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议论起来了,将附近几个卫所的百户、千户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谁在哪儿当差,谁什么时候来的,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沾亲带故……说得清清楚楚,跟报菜名似的。


    听得乐弗目瞪口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连这个都清楚?”


    几个媳妇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东家,”严嫂子笑着说,“咱们男人都是屯军,可屯军也不是老蹲在一个地方的。上头摊派,今儿个去这儿戍守,明儿个去那儿当差,咱们就得跟着。走的地方多了,那些百户千户的底细,可不就都知道了?”


    “就是,”另一个接话,“别说百户了,闾阳驿那几个总旗谁跟谁不对付,谁家婆娘爱串门子,咱们都知道!”


    几个人又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的。


    乐弗也跟着笑了,往椅背上一靠,心想这些嫂子可真是藏龙卧虎。


    “喜生!”她朝外高喊了声。


    没多久窜进来个人影:“小东家?”


    “我问你,乔敬泽给你勘合的时候,说什么了?”


    葛喜生想了想:“就说是给车行找的门路,让咱们别往外瞎传。”


    “下次他若还给你勘合,你就收着。可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擅作主张,连个屁都不放就往驿路上跑——”


    乐弗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葛喜生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儿。


    “你就去抚顺吧。”乐弗放下茶碗,冲他笑了笑,“那儿的夷货行缺个扛大包的,冬天也长,正好让你醒醒脑子。”


    “不敢不敢,没下次了!”


    “回吧。”


    “得嘞!”葛喜生又窜出去了。


    帘子还在晃,一旁的阿苔忍不住开口:“既然那乔敬泽有猫腻,为何还让喜生收他的勘合?”


    “不收,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总得看看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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