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第二次坐在那间属于D先生的诊疗室时,感觉自己像一例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实验品。
她坐在那张会缓慢调整角度的米白色沙发上,柔软的海绵温柔地包裹着,但她把背挺得笔直,全身上下的细胞都维持着某种刻意戒备的状态,拒绝被沙发引导到放松姿态。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宽松的高领被一直拉到了嘴唇下方,把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滴水不漏的防御工事。
那天夜里电视的异常像是撕开了某个舞台剧的序幕,从那一天开始,封眠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幻觉变得愈加强烈,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入侵她的生活。
就像是……某些对她来说十分危险的事情,很快就要发生。
所以,昨天她紧急联系了诊所,协商能否将自己的第二次咨询时间提前。
出乎意料地,诊所那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很快便同意了她的时间变更。
这一次D先生依然坐在她对面,还是那身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但今天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椭圆形的玛瑙袖口上,阴刻着一枚精心雕刻的鸢尾花的图腾。
“封小姐,上周的初步评估显示,你的海马体与前额叶皮层之间存在异常活跃的连接回路。通常,这指向某种……高度固着的情感记忆。”
“也就是说,即使找不出任何证据,你的神经元仍在固执地相信。”
他没有问“你感觉如何”,而是直接抛出神经影像学的结论,刻意忽视掉她那过于戒备的坐姿。
封眠身体未动,敛下了眼底那一层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起时,里面只剩下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所以,医生,你的结论是,我的大脑在欺骗我?”
“不,”
D先生身体向前微倾,双手交叠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是你的大脑在保护你。
当外部现实与内心体验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高级认知功能有时会构建出替代性叙事来维持心理完整性。
你所谓的‘时遇’,很可能是这种保护机制的核心产物——一个承载了你对亲密关系、安全感甚至部分自我认同的……象征性容器。”
他说得流畅而笃定,每一句话都像主流认知心理学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
这套答案封眠听过不下百次,但她仍没有放弃,不动声色地将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话混在接下来的话里:
“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那些证据……会自己变化?围巾上的绣字会消失,照片里他会不见?“
“一个幻象,能干涉物理世界吗?”
这是她精心设置的第一道试探。
如果D先生只是普通医师,他会倾向于用“记忆扭曲”、“混淆现实与想象”来解释。
但如果他知道更多……
D先生沉默了两秒,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
“封小姐,你听说过‘体感幻觉’和‘预期性注意’吗?
当大脑强烈预期某事时,可能会扭曲感官接收到的信息,甚至引导人无意识地创造出符合预期的细节。
至于物理证据的变化……”
他调出一份复杂的图表,递给封眠,然后解释道:
“在极端应激下,人类的记忆本身就会变得不稳定。你记得的绣字,可能从未存在过;你看到的照片变化,可能是注意力在不同记忆碎片间跳跃的结果。”
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专业解释,完全符合一个顶尖认知医师应有的反应。
但封眠没有错过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索性抛出了自己编织好的另一部分探究:
“我在害怕,医生,你上周说的话,可能是真的。”
“哪一句?”
“关于‘社会性抹除’那句,”她抬起头毫不退让地紧盯着D先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应道:
“我回去查了资料,虽然公开学术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术语,但在一些边缘论坛、被删除的博客存档里……有零星的讨论,它们描述的症状,和时遇的情况,吻合度实在太高了。”
这是试探。
她当然查了,但查到的,却远不止这些。
她还查了这间认知诊所的背景,发现它名义上是高端私人诊所,实则承接大量与记忆异常相关的政府合作项目。
除此之外,D先生的履历有三年时间是空白的,标注为“高级研修”,但封眠黑进某个医疗协会的备份服务器,发现那三年他所在的机构缩写是“NSPC”。
一个联邦直属的神经安全项目中心。
D先生的履历,为何会与联邦直属的机构有关联?
这个连预约都困难的认知诊所,能够在她出院后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准确定位到她,并且主动给她发出邀请函,这些事背后,会不会就与D先生这些神秘的履历脱不了关系?
换句话说,这位D先生到底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封眠按下心中翻涌起来的疑惑,不再继续试探,而是配合着D先生,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态度顺从地问道:
“那么,医生,我的治疗方案是?”
就像是之前在精神病院里的无数次那样。
D医生取过桌上那份厚重的《意识层探索知情同意书》,走到她面前时身体挡住了些从落地灯那边投过来的光,面容因背对着光而显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
“常规药物和谈话治疗,对你效果有限,我们需要进入更深层的工作——梦境分析。”
“在受控的梦境环境中,你的防御机制会减弱,那些被意识和前意识保护掩盖的,深藏在潜意识深处的原始冲突和情感需求,才有可能浮出水面,被我们安全地观察、理解,并重新整合。”
他翻开同意书,指向风险条款页那一行用加粗字体写出来的注意事项:
“受试者理解并同意,在深度梦境中,可能遭遇象征其内心冲突的威胁性意象。引导者(医师)将以具象化形式介入并协助处理。
此过程可能被体验为激烈的对抗甚至象征性死亡,此乃治疗必要组成部分。”
“威胁性意象?”封眠念出这个词。
“是的,”D医生眼神没有移开,口中解释着:
“在梦里,你那些没有被解决的恐惧、愤怒、被背叛感……可能会化身为具体的形象攻击你,或者攻击代表治疗干预的我,这是潜意识抵抗改变的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温柔地补充道:
“封眠,如果我们在梦里相遇,而那个我开始做一些事、说一些话,让你感到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必须清除他’的冲动。
你无需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情绪,记住,那不是我,那是你的防御机制在试图保护那个象征性容器。而你的任务,是识别它,然后——”
“做你感觉必须做的事。”
他没有说“这是唯一唤醒真相的方法”,他说“这是治疗的必要过程”,他没有说“我在为你牺牲”,他说“这是你潜意识的投射”。
一个完美的谎言,被包装成了一颗红色或蓝色的药丸,递到她的眼前。
封眠没有看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更没有捕捉到被他刻意掩藏起来的那一点迟疑。
“如果我……真的在梦里那么做了呢?”
封眠轻轻开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语气里却听不出情绪。
“那么,我们可能就触达了核心冲突。”D医生脸上的笑容毫无破绽:
“每一次‘对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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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都意味着你内心的某种禁锢被打破一层。你会离理解自己更近一步,离放下执念更近一步。”
他拿起笔,递给她,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当然,过程不会轻松。”
“你会经历认知混乱,可能暂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我会全程监控你的生理指标,确保安全。”
“你愿意吗,封眠?”
“愿意进入你的潜意识深处,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让你宁愿构建一个不存在的爱人,也不愿面对现实的空洞吗?”
封眠接过笔,看着签名栏,又抬头看向D先生。
他身后的单向玻璃映出两人的影子,也映出后面墙上达利那幅著名的画——
沉寂的海滩,融化的软塌塌的时钟,长着长长睫毛的紧闭眼睛,像鱼又像马的怪物,爬满了蚂蚁的金属盘子。
封眠沉默了许久,然后双眼直视着D先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医生,如果你在梦里,发现了一些对你不利的东西。比如……证明你或者你的诊所,和时遇的消失有关。”
“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句再直接不过的质问,撕开了所有伪装的胆怯和温柔,挑明了封眠的态度。
D医生却没有丝毫犹疑,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的职业伦理要求我,以你的心理健康和探索真相的需求为最高优先。“
“梦境中发现的任何材料,都会在后续治疗中共同分析,如果涉及犯罪或违规,我有义务依法上报。但前提是,那些‘发现’是真实的潜意识材料,而不是梦境扭曲后的产物。”
毫无破绽的官方回答,却也不带任何情绪。
封眠知道,她问不出更多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她放下笔的瞬间,D医生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录音机的嘶嘶声淹没:
“还有,封眠,在梦里……不要轻易相信‘安全’的错觉。”
封眠猛地抬头。
但D先生的面色却已经恢复如常,他收起同意书,开始整理器械:
“现在,请躺到诊疗椅上。我们需要进行初步的神经同步校准,过程不会很长,你可能会感到轻微的眩晕或困倦,这是正常的。”
诊疗室的光线自动调暗,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D先生开始为她佩戴神经同步电极,手指偶尔擦过她的皮肤,温度比空调吹出的冷气还要更冷。
“放松,深呼吸。”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将从最表层的梦境开始。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那都是你意识的一部分,接纳它,或者在必要时,处理它。”
“现在,看着屋顶的光影,想象你在向下坠落……很深,很深……我会从十倒数,数到一时,你会进入浅层同步状态,我们会进行第一次简单的梦境接触测试……”
“十……九……你感到眼皮沉重……”
封眠照做,但她的意识保持着一丝清醒。
“八……七……声音在远去……”
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灵魂正缓慢地从身体里浮起。
视线里的光影开始旋转、变形,凝聚成一只模糊的、穿红西装的兔子轮廓。
“六……五……你开始进入梦境边缘……”
兔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转过身,纽扣眼睛反射着诡异的光,然后它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封眠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那句话:
“你昨晚梦到了什么?”
“四……三……”
封眠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二……一,同步开始。”
黑暗彻底吞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