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
1. 第1章
“我的恋人失踪了,奇怪的是,没有人记得他曾存在过。”
封眠百无聊赖地坐在心理治疗师的诊疗室里,轻车熟路地抛出了这句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医生的反应。
自封眠“康复”出院后,这已经是她接受的第4次诊疗。
从精神科医生到心理咨询师,加上在精神病院那三年不间断的治疗,她感觉自己都已经能背出那些千篇一律的话。
大多数医生会先排除掉器质性病变,比如脑肿瘤。
接下来的诊断结果,从“急性应激障碍”到“罕见的解离性身份障碍伴随复杂的幻觉症”,名字花样百出。
总的来说,她有非常严重的精神健康问题。
换句话说就是,她疯了,疯得很厉害。
封眠的病情始于三年前。
那时她有一个相恋了七年的爱人,他的名字叫时遇。
那一天和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他们窝在书房看一部老电影,她忽然想要吃冰淇凌,便让时遇去厨房拿,她按下电影的暂停键,一边刷手机一边等他。
一切都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起初,她还能听到厨房那边开关冰箱的声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忽然变得安静。
就像是……除她之外,家里没有第二个人。
她以为时遇又跟之前一样在与她开玩笑,于是又试着叫了几次他的名字。
声音在偌大的房子里空洞地回响,厨房的方向却没有传来回应。
后背感觉到些细密的战栗,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最熟悉的家里气氛变了。
窗外似乎有车经过,车灯由亮变暗,连着电脑屏幕蓝色的光一同停在她的脸上。
她一个激灵,啪地一下打开了书房的大灯。
封眠勉力压下心中升起的强烈不安,一边谨慎地低声唤外面的时遇,一边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向厨房的方向。
冰箱的门开着,下层的冷冻区甚至也开了一半,地上是刚才她要的冰淇凌,像是有人曾站在那里拿出那支冰淇凌,然后突然地凭空消失,所以冰淇凌才猝不及防地掉到地上。
可是,那里没有人。
整个厨房……不,厨房、客厅、卧室的衣柜和床底,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
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大门也没有被开启过,没有告别信,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没有人外出。
饮水机还保持着偶尔“咕嘟”一下的常态,冰箱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嗡声,厨房里还有没吃完的晚饭的味道,窗户开了一条缝,已经是冬天了,有些冷。
时遇的外套还挂在门后,牙刷在属于他的灰色玻璃杯里,刷头还保持着湿润的状态,桌上的手机停留在周末要去的新餐馆探店帖子。
一切都如常运行着,那些属于他的东西还维持着“一个人刚刚离开五分钟”的状态。
只有时遇这个人,凭空消失了。
恐慌在二十四小时后,逐渐变成彻头彻尾的寒意。
封眠报过警,警察也来了,态度礼貌而困惑。
她翻出手机里所有时遇的照片,警察看着,表情从耐心变为谨慎的同情。
“封小姐,这些照片……里面都只有您一个人。”
她抢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封眠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被冻住了——
照片上原本属于时遇的位置,全部都变成了空荡荡的风景。
她不信邪,颤抖着打开所有相册,一张张挨个翻了一遍。
七年时间,将近千张合影,无一例外,只剩她自己,亲密地做出好似挽着某个不存在的透明人的姿势,对着空气做出各种互动。
封眠根本无法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她去找他们共同的朋友,想从朋友口中得到那个人曾存在过的证明。
最好的朋友舒珉乔听她从头到尾说完,沉默了很久。
她读懂了舒珉乔脸上的担忧和困惑,那表情的意思,大约是觉得她出现了什么幻觉,或是受了什么刺激神经错乱了,又不知该如何委婉地指出来。
过了很久,她听到舒珉乔用尽可能柔和的语调,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封眠,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单身啊。”
舒珉乔翻出在大学时的合影、聚餐的照片,还有一段段聊天记录。
所有应该有时遇存在的角落,他都缺席了。
他缺席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们的语气如此笃定,担忧如此真切,以至于有那么几个瞬间,封眠真的怀疑是自己疯了。
但是,不对。
只有她自己知道,时遇这个人,是切实地存在过。
那条他送的围巾,封眠清楚地记得,标签上曾经有她亲手绣上去的“SY”字样,可再拿出来时,那个位置就变成一片空白。
那些一起旅行过的地方,曾经存下的属于两个人的票根,明明全部叠在一起放进抽屉,再打开时就只剩下一张。
他最爱穿的那件T恤,有时闻得到属于他味道,有时闻起来只是陈旧的棉布。
这些证据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在她需要它们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发疯的时候,忽明忽灭地闪烁着,将她推向更深的孤立。
时遇消失的第一年,封眠住进了封闭式精神病院。
一周3次的个体认知行为治疗,引导她将时遇重构为“过度代偿的幻想伴侣”;每天的团体治疗里,她学习用“我当时可能处于解离状态”来解释那些消失的照片和记忆;作业治疗包括编织和陶艺,成品被评定为“现实检验能力逐步恢复”。
药片换来换去,康复疗法从经颅磁换到电休克,却也只能让她在白日里更加昏沉,在夜晚的梦境中,看到更多支离破碎的意象。
从药物治疗到定期的会诊,血药浓度报告像成绩单一样定期评估她的稳定程度。
有不下十次,封眠因试图保留围巾、票根等证据或是其他行为,被评定为阻抗加强,紧接着便是为期两周的加强观察与药物调整。
时遇消失的第三年,封眠学会了在晨间查房时说:
“昨晚睡得很好,没有听到电话铃声”。
“电话铃声”是继“时遇”之后,第二个被写进她病历、却又无人能真正解释的症状。
她的手机入院时就被收走,锁在储物柜里,但每晚,毫无例外,在凌晨2:17,刺耳的铃音,就会准时在她的脑海中。
最开始的几次,她是带着本能恐惧将这件事报告给护士。
可护士检查后却也只是神色复杂地欲言又止,然后在她的病历上增加了“幻听”的标注,并且加大了剂量的镇静剂。
封眠不蠢,当她一次次试着向医护人员描述自己的症状以寻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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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临的却只是更加严密的禁锢和药物剂量的不断增加之后,她很快便明白了,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到了第三年,她已经很熟练地在那铃声响彻颅内的几十秒里,蜷缩着等待它像来时一样突兀地停止。
偶尔,极其偶尔,在铃声的末尾,会有一个无法分辨性别的声音,穿透层层药效带来的昏沉,见缝插针地钻进她的意识深处:
“你昨晚梦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比起铃声本身,更让她毛骨悚然。
她没有答案。
或者应该说,她的梦境在药物的作用下,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泥沼,偶尔有穿着红西装的兔子瞬间闪过,远处似乎有一大堆看不清的东西,那轮廓像极了一只只直身站立着的兔子。
这通“不存在的电话”和她“不存在的恋人”一样,成了只有她自己能够感知、却无法向任何人证明的事实。
直到那天,她亲眼看着医师在康复评估表上勾选“未出现不存在的访客记忆,未报告异常听觉体验”。
她分明看到医生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带着小心翼翼的微笑,祝贺她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出院诊断书上写着:“持续性妄想障碍,社会功能显著恢复,建议社区持续观察。”
封眠的出院的程序简洁得出乎意料,她没有直系亲属,时遇“不存在”,虽有几个舒珉乔这样的朋友,但法律上却也并没有签字权限。
按照常规,这种情况需要更复杂的社工评估和审批。
但主治医师却只是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她,里面除了诊断书,还有一份“社区融入与自我管理承诺书”,要求她承诺按时服用维持剂量的药物、定期前往指定的社区健康中心接受随访、并同意接受“必要的远程健康监测以保障过渡期安全”。
封眠当然察觉到了异常,可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签了字。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自己的精神状态被鉴定为“社会功能显著恢复”的时候,她只是学会将脑海中那些呼之欲出的质问,连同每夜2:17的铃音一起吞回体内。
然后假装那只是神经衰弱引起的耳鸣,或胃部不适带来的心悸。
她回到了和时遇曾经一起买下的公寓,一切似乎维持原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空房子那种无人居住的清冷灰尘味,但某些小物件的位置,却有极其细微的变动。
书架上的书排列方式不对,厨房里那些瓶瓶罐罐没有按照她习惯的顺序摆放,衣柜里的衣服本来应该按照季节、颜色、长短和类别依次放好,但很显然,有好几件衣服的位置并不在它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这些全部都不是她或时遇的习惯,他们两个人都有一定程度的强迫症,不可能容许家里的物件这样随意摆放。
封眠没有声张,她只是平静地重新打扫整理,然后回到了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生活状态。
她按时去社区中心报到,面对随访医生熟练地复述着“睡眠尚可,情绪稳定,没有异常念头”。
她按时服用那瓶贴着“利培酮”标签的药片,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像一个积极配合治疗的康复案例。
一个正在努力回归“正常”轨道的人。
而脑海中那些每时每刻都停不下来的疑虑,伴随着对时遇失踪真相的执着,全部被她小心翼翼地,压进了这层乖顺的外壳之下。
2. 第2章
封眠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重新抬起头,对上对面医生征询的目光。
她挑了些无关紧要的症状,混着自己的诊断结果一起叙述完,方才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那个自称“D先生”的医生。
眼前这家装修考究的认知诊所,面诊邀请是直接发到了封眠的邮箱。
电子邀请函上醒目的一行大字,“您已被预筛选符合我们的特殊研究项目”,后面跟着诊所地址。
这间诊所很出名,传闻中需要好几封推荐信才有预约机会。
封眠不知他们从哪里弄到自己资料,或许是自己疯得太厉害,厉害到就算如今已经“康复”出院了,都还能有幸成为他们的研究对象。
而眼前这位D先生,更是同时持有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和临床心理学执照的“注册神经认知心理医师”。
这个头衔意味着,这位D先生并不是普通的心理咨询师,他有权使用并解读神经影像数据,可以进行药物辅助的心理治疗。
最重要的是,在法律上,他的诊断意见可以作为“认知功能状态”的权威证据。
事实上封眠的确需要给自己多弄些类似这样足够权威的“康复”诊断,这样能让她以后的生活过得轻松些,至少不需要经常向别人证明自己不是个疯子。
但除此之外,她倒是也有些好奇。
不知这位传闻中足够权威的D先生,能否看出自己的脑子究竟出了什么毛病?
封眠当然不会让自己再被随便当成神经病送进医院,所以她每次接受治疗时都十分谨慎,叙述的内容也经过了考量。
饶是如此,她却也依然没有错过D先生哪怕是一丝最细微的反应。
这一点她很在行,在精神病院时她便是通过观察对方的微表情来判断自己究竟应该给出怎样的反应,现在她也打算这么干。
一旦对方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她就会立马恢复“正常”。
意料之外的,刚才她的叙述并没有引起对面那个自称“D先生”的医生任何反应,就连一个最细微的蹙眉动作都没有。
封眠顿了顿语气,刻意拉长了下一句话的等待时间,确认对面没有任何惊诧或费解,这才放下心继续开口:
“时遇,”她重复这个名字,仿佛在念一个咒语,“他身高182厘米,左边肩胛骨有一道浅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他喝咖啡喜欢点澳白,讨厌芹菜。”
“在我的幻想中,我们在一起七年三个月零四天。”
“在我的幻想中,”这句前提条件封眠是特意带了些着重的语气强调出来的,这能很好地表明,她现在已经十分清楚地认知到,所谓的“恋人”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对面的D先生听完后却并没有贸然开口,只是轻轻翻动着她的病历,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那本病历上详细地记录着封眠“发疯”的全过程,从她那个不存在的恋人到那个电话铃声,再到她接受的每一次治疗,精神科医生的评估,“康复”的过程。
任何一个人看完那本病例,都会觉得她封眠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可怜的妄想狂。
封眠很有耐心,她并没有出声打断D先生的思考,只是双眼并未从他的身上移开,一边等待着D先生的回答。
D先生没有让她等待太久,很快便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封小姐,你应该已经清楚,在你过去十年的所有就诊记录、社交账号、消费数据,甚至小区监控里,没有任何一个叫‘时遇’的人存在过的痕迹,并且你所有的照片里,都只有你一个人。”
他驾轻就熟地说着,一边按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病患,以确认她的确已经认识到了,所谓的爱人只是她自己的意向。
说完那段话后,D先生顿了顿,目光在封眠病历本的某个位置停留了一瞬,接着换了一种更加温和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分析着:
“你在病情前期描述的‘被隐瞒’的感觉,在认知行为疗法中称为参考妄想……但你的案例比较特殊,我是说,你的所谓妄想,全部都有完整的感官细节支持。
你能描述‘时遇’用的剃须水品牌、他手机解锁密码的图案、甚至他口腔里右边的蛀牙。
这不符合典型妄想的结构,除非……”
D先生突然停顿下来,一边如常翻看着平板上的数据,一边若有似无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亦真亦假的笑意,让人分不出他接下来的话究竟是玩笑还是猜测: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你是一个高度复杂的自我欺骗案例,你的潜意识创造了这些细节,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种……”
D先生站起来,第一次离开那个高背椅,走到房间边缘的单向玻璃前,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第二种,如果某人的社会存在被系统性抹除,确实可能实现‘所有人都忘记’的情况。”
“但那已经涉及科幻小说的范畴了,封小姐。”
****
从诊疗室出来,又朝前走了一段路,直到独自一人进了电梯,封眠低下头,眼底盈起的笑意方才缓缓褪去。
她不是没有听出D先生言语间的试探。
这位D先生与之前封眠接触的所有咨询师、医师都不一样,他对自己表现出来的症状没有丝毫惊讶,那并不是经验丰富的医生由于早就见识过太多患者而呈现出来的镇定。
那是一种……早就得知一切的了然。
就像是他对于自己的病情早就了如指掌,甚至都无需她的叙述,就已经提前做出了针对病情的判断。
更何况,封眠没有忽略掉他话里那些若有似无的暗示。
“如果某人的社会存在被系统性抹除,确实可能实现‘所有人都忘记’的情况。”
不会有任何一个有资质的专业咨询师、治疗师或医生,会在治疗过程中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即使后面跟上了一句看似玩笑的解释。
事实上,封眠确信自己的脑子没出问题。
或许大部分精神疾病患者都觉得自己没疯,甚至有的看起来的确是一个逻辑和语言功能无比正常的人,或许他们并没有处于发作期,这一点很难判断。
每个人都知道,疯子的话不可信,他们的自我认知,自然也是不可靠的。
可封眠不一样。
那些过往和那个人都不可能是假的,不可能是她妄想出来的,她还没疯得那么厉害。
时遇曾是与自己生死相依的爱人,那些猝然消失掉的痕迹,所有人记忆里的空白,那通每天夜里2:17准时响起的电话……她不相信自己经历的一切用一句轻飘飘的“持续性妄想障碍”就能够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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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出院后的这几个月,世界并未因为她的“康复”而变得完全正常。
她感觉自己无时无刻在被监视,她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一个巨大的谎言世界里。
她觉得有一个阴谋,全世界都知道,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电话铃声依旧,那些曾在住院期间药物作用下只在梦中出现的兔子,也已经不再只出现在梦境或药物的迷幻间隙。
那些幻觉已经开始渗透进她的日常生活。
有时,兔子的形象是街角橱窗反射里一个穿着背带裤的短暂侧影;有时又是地铁广告牌上,某个模特手中的玩偶突然扭头,纽扣眼睛闪过一丝狡黠;有时它们仅仅是眼角余光捕捉到的一团掠过的毛绒质感,然后很快便消失在人群或墙壁的转角。
各种各样的兔子,每一次都是。
封眠早已学会对此保持沉默和观察,她开始偷偷在脑海中记下这些兔子出现的时间、地点、环境光,还有兔子的大致形态与着装。
她知道,这些兔子和那通电话一样,是她与某个被掩盖的“真实”之间,还没来得及被完全切断的,仅剩不多的联系。
也正因着这些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连起来的蛛丝马迹,从“康复”出院后,封眠始终没放弃对这件事暗中追踪调查。
即使每一个证据都在驳斥着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蛛丝马迹。
即使任何精神科的医生都会告诉她,她这是典型的妄想症状,可能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和妄想障碍加剧。
但她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整件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更何况眼下这间本身门槛极高,却一反常态对她发出邀请的认知诊所,以及楼上诊疗室里的那位D先生。
他们的行动并不符合逻辑。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她的病情过于严重而成为了特例,那么在几个月前,无亲无故,根本没有监护者的封眠,就不可能被获准出院。
这间诊所,这位D先生,是她手上另一条可以深入调查的线索。
时遇的突然消失让她的生活翻天覆地,作为一个在精神病院关了三年多的患者,她早就不可能再正常生活下去了。
这一切就像是一张精心编织好的,用以掩盖真相的完美盖毯。
她想得很清楚,如若不能找到那张华丽的盖毯下究竟藏着什么,她将会踏入一个更大、更可怖的泥潭。
封眠走出电梯,脑海中一边飞速思考着,一边在一楼预约处敲定了下次咨询的时间。
走出诊所大门,外面阳光正好,她深吸一口气,还未等放松下来,某种异样的感觉忽然笼罩住她的全身。
那是一种惴惴不安的心悸,揪着她的脑子,揪着她的心。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与她记录下的、兔子出现前的某些预感类似,但更强烈,更……有指向性。
封眠下意识地抬头,顺着那种感觉,目光最后落在二楼一间咨询室的窗口。
整幢诊所是一幢精致的二层小楼,坐落在旧城区核心位置,位于被保护起来的一处文遗建筑群里。
而就在二楼那间诊疗室铜色做旧的窗子旁边,站着一只穿着考究的兔子。
是的,那是一只站立着的兔子,它现在正站在那里,朝着封眠挥手道别。
3. 第3章
那只兔子的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缎面的连衣裙,巨大的裙撑有一半被窗台挡住,上半身剪裁合身,甚至在它正挥手道别的高举的右手上,还握着一条材质上乘的手帕。
封眠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常。
那只兔子,与之前自己见到的每一次幻觉,都不一样。
它的动作流畅,就连兔脸上的表情都看起来真切无比,眼神里带着一种空洞的慈祥,三瓣嘴维持着一个刚好露出门牙的完美弧度。
兔子身上衣服的细节清晰,封眠甚至能看到它衣裙的褶皱被光折射之后形成的亮暗面。
阳光洒在它身上,却没有在它身后的墙上投下影子,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就像是一片还没画完的潦草阴影。
这是迄今为止,出现在她现实视野中,最完整、最具象的一次,也是唯一带有明确交互意图的一次。
而那扇窗户……
属于D先生的诊疗室。
封眠没有发出尖叫,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情绪,她只是如常地站定,仔细将那只兔子连同它身后诊疗室的每一处细节,全部都记在了脑海中。
阳光角度、窗户反射、周围没有人驻足或抬头、兔子出现的时长和消失方式……这些都是需要刻进脑海的记录。
这三年来出现在她生活里的异常实在太多了,她早已经不是一开始那种被吓到崩溃的处理方式。
若要说一只穿连衣裙的兔子出现在现实里,这件事的确早已超出了正常的范畴,但封眠早就习惯不对任何看似不合理的现象表现出惊诧。
况且这种直立、类人的兔子意象,在梦里她早就见过不止一次。
会有什么关联吗?
这次的出现地点太特殊了,就在刚刚结束咨询的D先生的诊疗室窗口,而D先生又正好刚刚给了她一些异常感,她正打算就着这条线索深入调查。
只是巧合吗?还是……某种确认或引导?
D先生知道这些兔子的存在吗?
最重要的是,他和它们,有什么关联吗?
她盯着那只兔子,足有整整一分钟,兔子也挥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在某个眨眼的刹那,兔子、手帕,一同被“擦除”在空气里。
像信号中断般,只一瞬间,那里就剩下空荡的窗台和后面诊疗室模糊的室内景象。
封眠长舒一口气,缓缓走到路边,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喋喋不休地讲着天气、交通、和家里不听话的狗,封眠心不在焉地应和,并未注意前面的司机,而是将目光掠过窗外。
如果她仔细看后视镜就能发现,那司机的嘴一张一合,节奏却与说出来的话是完全不一样的内容。
司机的口型,只是在不断张开又合上,重复着一个相同的,无意义的音节。
“嗒,嗒,嗒,嗒。”
但他又的确是在与封眠说话,就像一台坏掉的钟表,只不断地发出那种没有任何内容的嗒嗒嗒嗒声。
可车内的另一个人,却在对他说出的内容作出回应。
封眠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司机的闲聊,一边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脑海中快速回忆着刚才窗台边兔子的几个关键点。
那只兔子,它想告诉她什么?
或者说,是谁想通过它,告诉她什么?
出租车疾驰在高架桥上,不一会便到了目的地,那间与舒珉乔约定好的咖啡馆。
封眠四下寻找,不久便看到坐在角落的舒珉乔。
她在前台站定,点了一杯曼特宁,随即才朝着那边走过去。
舒珉乔看着封眠点完单走到对面座位坐下,不禁皱了皱眉:“又喝单品,你不怕失眠?”
封眠记得这句话,它的语调与一星期前某次与舒珉乔的对话开头完全一致,连停顿的地方都相同。
她看了对面的舒珉乔一眼,没察觉到异常,脸上的表情是真切的担忧,双眼看着她,在等着她回答。
最终,封眠顿了顿,还是滴水不漏地答道:
“最近按时吃药,睡眠质量好多了。“
药确实是在按时吃着,虽然她知道,吃药对于阻止2:17的电话和偶尔出现的兔子幻觉毫无作用,但至少能让舒珉乔,以及所有可能关注她“康复状态”的人安心。
从她被获准出院那天开始,封眠就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与自己“症状”有关的事,无论是睡前依然准时响起的电话铃声,还是如今越发清晰、甚至开始出现在D医生诊疗室的兔子影像。
无论她是不是还在疯着,说出这些症状对于她都没有任何好处,她需要独自去调查和面对。
封眠口中回着舒珉乔,一边不动声色地看向咖啡馆外的街道。
经过的路人形色匆匆,服装和发型各不相同,可那些脸却共用着几套十分相似的模板。
高颧骨、细眉、薄唇、深褐色眼珠、唇边有一颗痣,这是精明刻薄的中年女性。
圆脸、酒窝、弯眼、标准笑,这是长相甜美的女孩。
鹰钩鼻、双眼无神、眉头紧锁、厚嘴唇,这是焦虑的中年男性。
所有人的差异只在于发型、配饰和细微的年龄感处理。
更诡异的是,当她试图追踪某张特定的面孔时,它总会在进入她视野前,忽地切换成另一套模板,然后在她挪开眼神的余光里,重新再切换回去。
就像是游戏里,为节省资源而重复使用的NPC模型。
这又是另一个最近才观察到的不寻常现象了,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就连刚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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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先生的诊疗室内,她也没有提起。
封眠熟练地收回了视线,把这件事与其他幻觉一同按回了自己的脑海深处,就像这几个月来无数次那样。
跟舒珉乔一直聊到了晚上,又一起吃了火锅,两个人才互相道了别。
“路上小心。”舒珉乔贴心地嘱咐着,语气里带着恳切的关心,看不清灯牌下脸上的眼神。
封眠依然心事重重,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了别,一边魂不守舍地低头走出火锅店。
她并未看见,某个诡异的场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发生了。
伴随着她的转身,火锅店里的一切便像凝滞了一般,静止不动地停留在了她转身的瞬间。
那正在冒泡的锅底突然停止了沸腾,被夹起的贡菜连着筷子一起停在半空,服务员半张着嘴,脸上凝固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店里那一对热火朝天交谈的情侣,脸上的甜蜜表情也戛然而止,只剩一个凝固的笑脸僵在脸上,互相空洞地对视着,男生举起的手停在半空,而女生带着羞怯的微笑嘴角也保持着那个固定的弧度。
所有人如同蜡像一般定格在那里,就像是突然被切断了电源。
然后,那副静止的画面之外,就像有只无形的手,一点点地,从画面最边缘的地方,缓缓地,将画面全部擦除掉。
就像有人用一块无形的橡皮,将“火锅店”这个图层从现实的画布上抹去,然后露出底下另一层暗灰色的虚无。
同样走出了火锅店,与封眠反方向的舒珉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回头。
舒珉乔没有被擦除。
她站在那片迅速扩张的灰暗虚无边缘,缓缓转过头,看向封眠离去的方向。
挂在她脸上那副温暖关切的表情,此刻就像劣质颜料般片片剥落,换成了另一种带着戏谑的表情,双眼里透出狂热的光芒,紧盯着身后的火锅店。
她看着店内的人群连同整个火锅店在画面里被擦除干净,表情并无惊讶,只是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然后眼睛重又看向封眠离开的方向。
直到确认封眠并没有看到这一幕,舒珉乔的身体忽然像漏气般缓缓瘪了下去。
色彩从她身上褪去,构成整个人的轮廓不断被简化,就像从立体的人物画快速变回扁平的线稿,再压缩成一张薄薄的、人形的卡纸。
然后,这个纸人在画面上轻盈地打了个旋,飘出了画面。
封眠对这些毫无察觉,她只是觉得身后的喧嚣似乎瞬间离得很远,又或许只是她的耳鸣。
她缩了缩脖子,依然想着刚才那一缕怪异的感觉,缓缓走出画面。
她并没有回头。
整个火锅店的画面随即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就像切换画面般,随着封眠的脚步,进入下一个场景。
4. 第4章
封眠走回家,洗完澡又热了杯牛奶,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打开了电视。
那是一台老旧的电视,说实话封眠已经好久没看到过这样的电视了,她想不起来这台电视是从哪里来,似乎从自己出院之后,那台电视就很合理地一直放在那里。
就跟她家里其他那些异常一样,封眠也没有过问,只让这台凭空出现的电视,一直就这样放在那里。
平时不看电视的时候,它就闪烁着雪花点,待她用遥控器按开它,就变成了正常的画面。
今天的电视画面上,是一个穿着粉色套装的女主播,笑容甜美,仿佛正在播着什么重要的新闻。
但很显然,电视应该是坏掉了。
封眠没有从电视里听到什么新闻内容,电视上也没有任何字幕提示,那女主播只是嘴唇上下开合着,配乐是舒缓的钢琴曲,但没有任何人声。
她只得从沙发起身,走到电视机前,用力拍了拍电视后面连着的老式后盖。
忽然间,电视发出一长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将封眠吓了一跳。
“尊敬的……友们,尊,尊尊,朋友们……尊敬的朋友,我的朋友,朋友,友友,你是我的朋友吗?朋友,什么是朋友友友友友,啊,尊敬的……我的……尊尊敬敬……我的朋友………尊敬……你是否……朋友……什么是……友……友……我的……朋……友……?”
电视上女主播的画面更卡顿了,带着一个像是被量好尺寸画到脸上的微笑,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和怒吼的碎片。
封眠耐心等着,直到那声音最终变回了女主播原本的声线,然后连续不断地吐出同一句话:
“人类看到同伴尸体是危险信号,请注意,人类看到同伴尸体是危险信号,再重复一遍,人类看到同伴尸体是危险信号,重要的事说三遍,人类看到同伴尸体是危险信号人类看到同伴尸体是危险信号人类看到同伴尸体是危险信号人类看到同伴尸体是危险信号人类看到同伴尸体人类看到同伴尸看到同伴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尸……危险!“
语速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像坏掉的录音机卡在了重复的段落。
封眠不堪其扰,来不及思考女主播到底在说什么,赶紧一个箭步冲到电视前,再次用力拍了那电视几下,还顺手将老式天线调整了位置。
画面终于恢复了正常,女主播说出的内容也终于变得连贯而流畅。
“现在播报今天的新闻……一群穿粉色裙子的兔子小姐走在街上,它们正准备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兔子!又是兔子!
封眠开始感到头痛欲裂,想要将电视里喋喋不休的声音直接掐掉,可大脑不受控制般,被电视上新出现的画面吸引住了全部心神。
电视的画面闪了几下,色彩突然变得异常饱和,背景音乐换成了甜腻的婚礼进行曲变调。
屏幕上出现了一群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兔子,它们直立行走在一条洒满糖果和花瓣的街道上,最前面的兔子新娘穿着镶满水钻的重工婚纱,兔脸上画着夸张的腮红和蓝色眼线,怀里抱着塑料的花束。
随着画面里温馨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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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蓝调音乐响起,画面上的主持人似乎也被那种情绪所感染,嘴角漾起微笑。
“看!画面前方就是兔子小姐的心上人!它看上去很英俊,穿着合身的红色西装!让我们一起祝福我们幸福的兔子小姐喜结良缘!”
画面切换到一只穿着西装的黑兔子,它戴着高礼帽,拄着手杖,兔子新娘动作机械地朝它的方向挪动过去。
音乐变得宏大而扭曲,女主播的声音变得僵硬,却依然是夸张的欢喜语调:
“是甜蜜的恋爱呢,兔子小姐奔向自己的爱人……这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事!”
封眠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开始模糊,电视里过于鲜艳的画面像是要灼伤她的视网膜。
她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可她的脑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昏昏沉沉的,就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控制着,让她想不起究竟哪里不对。
就在她几乎要呕吐时,婚礼画面中极其短暂地插入了一帧完全不同的图像。
那是一行粗糙的、灰白色的、仿佛用老式打印机打出的字,没有任何装饰,直接叠加在狂欢的兔子婚礼上——
“你昨晚梦到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柄锥子,直直刺入封眠混乱的意识核心。
“呃——!”
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离她远去,眼前的色彩爆炸成无法辨认的色块,婚礼进行曲扭曲成持续的高频鸣响。
一阵天旋地转,她失去所有力气,向后瘫倒,后脑重重磕在沙发坚硬的扶手上。
5. 第5章
封眠第二次坐在那间属于D先生的诊疗室时,感觉自己像一例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实验品。
她坐在那张会缓慢调整角度的米白色沙发上,柔软的海绵温柔地包裹着,但她把背挺得笔直,全身上下的细胞都维持着某种刻意戒备的状态,拒绝被沙发引导到放松姿态。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宽松的高领被一直拉到了嘴唇下方,把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滴水不漏的防御工事。
那天夜里电视的异常像是撕开了某个舞台剧的序幕,从那一天开始,封眠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幻觉变得愈加强烈,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入侵她的生活。
就像是……某些对她来说十分危险的事情,很快就要发生。
所以,昨天她紧急联系了诊所,协商能否将自己的第二次咨询时间提前。
出乎意料地,诊所那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很快便同意了她的时间变更。
这一次D先生依然坐在她对面,还是那身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但今天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椭圆形的玛瑙袖口上,阴刻着一枚精心雕刻的鸢尾花的图腾。
“封小姐,上周的初步评估显示,你的海马体与前额叶皮层之间存在异常活跃的连接回路。通常,这指向某种……高度固着的情感记忆。”
“也就是说,即使找不出任何证据,你的神经元仍在固执地相信。”
他没有问“你感觉如何”,而是直接抛出神经影像学的结论,刻意忽视掉她那过于戒备的坐姿。
封眠身体未动,敛下了眼底那一层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起时,里面只剩下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所以,医生,你的结论是,我的大脑在欺骗我?”
“不,”
D先生身体向前微倾,双手交叠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是你的大脑在保护你。
当外部现实与内心体验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高级认知功能有时会构建出替代性叙事来维持心理完整性。
你所谓的‘时遇’,很可能是这种保护机制的核心产物——一个承载了你对亲密关系、安全感甚至部分自我认同的……象征性容器。”
他说得流畅而笃定,每一句话都像主流认知心理学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
这套答案封眠听过不下百次,但她仍没有放弃,不动声色地将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话混在接下来的话里:
“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那些证据……会自己变化?围巾上的绣字会消失,照片里他会不见?“
“一个幻象,能干涉物理世界吗?”
这是她精心设置的第一道试探。
如果D先生只是普通医师,他会倾向于用“记忆扭曲”、“混淆现实与想象”来解释。
但如果他知道更多……
D先生沉默了两秒,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
“封小姐,你听说过‘体感幻觉’和‘预期性注意’吗?
当大脑强烈预期某事时,可能会扭曲感官接收到的信息,甚至引导人无意识地创造出符合预期的细节。
至于物理证据的变化……”
他调出一份复杂的图表,递给封眠,然后解释道:
“在极端应激下,人类的记忆本身就会变得不稳定。你记得的绣字,可能从未存在过;你看到的照片变化,可能是注意力在不同记忆碎片间跳跃的结果。”
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专业解释,完全符合一个顶尖认知医师应有的反应。
但封眠没有错过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索性抛出了自己编织好的另一部分探究:
“我在害怕,医生,你上周说的话,可能是真的。”
“哪一句?”
“关于‘社会性抹除’那句,”她抬起头毫不退让地紧盯着D先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应道:
“我回去查了资料,虽然公开学术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术语,但在一些边缘论坛、被删除的博客存档里……有零星的讨论,它们描述的症状,和时遇的情况,吻合度实在太高了。”
这是试探。
她当然查了,但查到的,却远不止这些。
她还查了这间认知诊所的背景,发现它名义上是高端私人诊所,实则承接大量与记忆异常相关的政府合作项目。
除此之外,D先生的履历有三年时间是空白的,标注为“高级研修”,但封眠黑进某个医疗协会的备份服务器,发现那三年他所在的机构缩写是“NSPC”。
一个联邦直属的神经安全项目中心。
D先生的履历,为何会与联邦直属的机构有关联?
这个连预约都困难的认知诊所,能够在她出院后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准确定位到她,并且主动给她发出邀请函,这些事背后,会不会就与D先生这些神秘的履历脱不了关系?
换句话说,这位D先生到底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封眠按下心中翻涌起来的疑惑,不再继续试探,而是配合着D先生,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态度顺从地问道:
“那么,医生,我的治疗方案是?”
就像是之前在精神病院里的无数次那样。
D医生取过桌上那份厚重的《意识层探索知情同意书》,走到她面前时身体挡住了些从落地灯那边投过来的光,面容因背对着光而显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
“常规药物和谈话治疗,对你效果有限,我们需要进入更深层的工作——梦境分析。”
“在受控的梦境环境中,你的防御机制会减弱,那些被意识和前意识保护掩盖的,深藏在潜意识深处的原始冲突和情感需求,才有可能浮出水面,被我们安全地观察、理解,并重新整合。”
他翻开同意书,指向风险条款页那一行用加粗字体写出来的注意事项:
“受试者理解并同意,在深度梦境中,可能遭遇象征其内心冲突的威胁性意象。引导者(医师)将以具象化形式介入并协助处理。
此过程可能被体验为激烈的对抗甚至象征性死亡,此乃治疗必要组成部分。”
“威胁性意象?”封眠念出这个词。
“是的,”D医生眼神没有移开,口中解释着:
“在梦里,你那些没有被解决的恐惧、愤怒、被背叛感……可能会化身为具体的形象攻击你,或者攻击代表治疗干预的我,这是潜意识抵抗改变的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温柔地补充道:
“封眠,如果我们在梦里相遇,而那个我开始做一些事、说一些话,让你感到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必须清除他’的冲动。
你无需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情绪,记住,那不是我,那是你的防御机制在试图保护那个象征性容器。而你的任务,是识别它,然后——”
“做你感觉必须做的事。”
他没有说“这是唯一唤醒真相的方法”,他说“这是治疗的必要过程”,他没有说“我在为你牺牲”,他说“这是你潜意识的投射”。
一个完美的谎言,被包装成了一颗红色或蓝色的药丸,递到她的眼前。
封眠没有看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更没有捕捉到被他刻意掩藏起来的那一点迟疑。
“如果我……真的在梦里那么做了呢?”
封眠轻轻开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语气里却听不出情绪。
“那么,我们可能就触达了核心冲突。”D医生脸上的笑容毫无破绽:
“每一次‘对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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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都意味着你内心的某种禁锢被打破一层。你会离理解自己更近一步,离放下执念更近一步。”
他拿起笔,递给她,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当然,过程不会轻松。”
“你会经历认知混乱,可能暂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我会全程监控你的生理指标,确保安全。”
“你愿意吗,封眠?”
“愿意进入你的潜意识深处,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让你宁愿构建一个不存在的爱人,也不愿面对现实的空洞吗?”
封眠接过笔,看着签名栏,又抬头看向D先生。
他身后的单向玻璃映出两人的影子,也映出后面墙上达利那幅著名的画——
沉寂的海滩,融化的软塌塌的时钟,长着长长睫毛的紧闭眼睛,像鱼又像马的怪物,爬满了蚂蚁的金属盘子。
封眠沉默了许久,然后双眼直视着D先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医生,如果你在梦里,发现了一些对你不利的东西。比如……证明你或者你的诊所,和时遇的消失有关。”
“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句再直接不过的质问,撕开了所有伪装的胆怯和温柔,挑明了封眠的态度。
D医生却没有丝毫犹疑,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的职业伦理要求我,以你的心理健康和探索真相的需求为最高优先。“
“梦境中发现的任何材料,都会在后续治疗中共同分析,如果涉及犯罪或违规,我有义务依法上报。但前提是,那些‘发现’是真实的潜意识材料,而不是梦境扭曲后的产物。”
毫无破绽的官方回答,却也不带任何情绪。
封眠知道,她问不出更多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她放下笔的瞬间,D医生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录音机的嘶嘶声淹没:
“还有,封眠,在梦里……不要轻易相信‘安全’的错觉。”
封眠猛地抬头。
但D先生的面色却已经恢复如常,他收起同意书,开始整理器械:
“现在,请躺到诊疗椅上。我们需要进行初步的神经同步校准,过程不会很长,你可能会感到轻微的眩晕或困倦,这是正常的。”
诊疗室的光线自动调暗,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D先生开始为她佩戴神经同步电极,手指偶尔擦过她的皮肤,温度比空调吹出的冷气还要更冷。
“放松,深呼吸。”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将从最表层的梦境开始。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那都是你意识的一部分,接纳它,或者在必要时,处理它。”
“现在,看着屋顶的光影,想象你在向下坠落……很深,很深……我会从十倒数,数到一时,你会进入浅层同步状态,我们会进行第一次简单的梦境接触测试……”
“十……九……你感到眼皮沉重……”
封眠照做,但她的意识保持着一丝清醒。
“八……七……声音在远去……”
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灵魂正缓慢地从身体里浮起。
视线里的光影开始旋转、变形,凝聚成一只模糊的、穿红西装的兔子轮廓。
“六……五……你开始进入梦境边缘……”
兔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转过身,纽扣眼睛反射着诡异的光,然后它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封眠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那句话:
“你昨晚梦到了什么?”
“四……三……”
封眠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二……一,同步开始。”
黑暗彻底吞没她。
6. 第1章
封眠猛地惊醒过来,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里还在放着刚才没播完的电影,是大卫林奇的《内陆帝国》,她早就看过好几遍,这一次却不小心睡着了。
刚才好像做了什么诡异的梦,梦境里似乎有许多兔子的形象,或许就是因为电影里的兔子形象吧。
封眠没有在意,挪了挪上半身,让猫从自己被压得发麻的胳膊上下去,随即缓了一会才支起身体。
已经是深夜了,她打算看完电影就去睡觉。
手机的电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耗得一干二净,她顺手将黑屏的手机丢在一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视线方才落到茶几正中央放置着的一张纸条上。
“明晚20:00,老地方见,有惊喜。
时遇。”
惊喜两个字后面,是两个连在一起的手绘爱心。
时遇是谁?
不知为什么,封眠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这张纸条的内容也很奇怪。
究竟是谁,能够在她家茶几上,放上一张这样的纸条?
明明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住。
她努力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头绪,正想要把这件怪事分享给好友舒珉乔,才想起来自己手机电量已经耗尽。
封眠站起身,揉着发张的脑袋,打算去书房里找一根充电线。
就在这时,一阵贯穿整个房间的警报声,猛然间凄厉地炸响在她的耳畔。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是楼道的火灾警报。
这幢大楼的警报设置得有问题,隔三岔五便会这样被误触一次,封眠搬到这里的一年时间里,就已经在深夜经历了不下三次这样的状况,已经由一开始的恐慌变成了习惯。
她瞟了一眼墙上的数字钟,显示的时间是2:17。
这种时间点绝大多数人应该都已经睡了,封眠从小就习惯了熬夜,她倒不觉得晚,只是火灾警报毕竟不是小事,以防万一,她还是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去到大门前,打算探查一番。
刚睡醒的封眠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她晃了晃脑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打开门还未踏进空荡荡的走廊,便迎面碰上了隔壁一个刚出来的男人。
那个男人年龄应该也在二十出头,个子很高,上半身着一件深灰色呢大衣,里面是黑色polo领毛衣,内里叠穿白色T恤,下身配一条碳灰色西裤,梳成三七分的侧背头一丝不乱。
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疲倦的样子,戴着无框眼镜,手上还拿着一叠文件,看上去应该是深夜加班刚回家。
“你好,我是刚搬来的邻居,叫我D先生就好。“
男人快速看了封眠一眼,随即朝着她略微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开口,“没闻到焦炭味,可能是误报,但以防万一,要不要一起下楼看看?”
封眠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她看着那个自称D先生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那是一种本能的、带着不明敌意的警惕。
只是一瞬间,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为什么?
那种危险的直觉很快便褪了下去,她好像闻到D先生身上木质调的香水,带着干邑白兰地、琥珀和皮革的味道,让她又莫名觉得多了些安心。
是她喜欢的香水,在她卧室的展示柜里也有一瓶,鹿头的形状,名字是LORDGE。
虽是偏男香的中性香,封眠还是会三不五时拿出来用,喷一些在手腕上,两边手腕轻轻碰几下,然后再点几下在耳后。
是那种沉静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很久以前,另一个人也爱用这一款香水,每每在他的怀里,封眠都会觉得安心,
那个人是谁?
封眠觉得有些头痛,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并未将这些没来由的情绪表现出来,不动声色地换上一个友善的笑容,随手抓过桌上的钥匙,对着D先生点点头:
“好。”
关上各自的房门,D先生看了看没有读数显示的电梯液晶屏,顿珠朝那边去的脚步,指了指通往楼梯间的消防门,提议道:
“如果真的是火灾,那么乘坐电梯可能有危险,这里是16楼,不算太高,我建议我们从楼梯间下去更稳妥。”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如若楼下某一层真的有火灾发生,那么乘坐电梯下去的确更容易发生爆炸或其他危险,更何况现在电梯度数显示异常,很有可能,电梯已经出现故障停运了。
封眠想了想,没再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同意,便打开消防门,与D先生一前一后地踏进昏暗的楼梯间。
楼梯间顶上的灯管不时发出断续的嗡鸣声,绿色的扶手锈迹斑斑,比她记忆中的楼梯间,好像要更破旧些。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楼梯间比往常还要更暗,头顶的日光灯根本不顶什么用,从扶手的间隙看下去,有好几层楼道灯光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下绿色的应急灯,带着冷冰冰的光线,照亮了一小段台阶。
封眠觉得有些冷,不觉缩了缩身体,将半卷的睡裙袖子放了下来,好挡住些手臂上裸露的皮肤。
走在前面的D先生很快便察觉了她的动作,随即绅士地把自己的大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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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递给封眠示意她披上。
楼梯间温度很低,虽说现下已经快到深秋,可这样低的温度却也还是不同寻常。
越往下走温度就越低,就连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男式大衣,都有些抵挡不住逐渐侵入骨髓的寒意,封眠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重又扑回脸颊,裹上一层薄薄的冰冷气息,让她的睫毛起了一层水雾。
昏暗的楼梯间灯光时不时闪一下,苟延残喘地存续着,快要支撑不住的样子。
气氛并不算平和,两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封眠的耳边传来一些声音,听得并不真切,像是人在狂奔时急促的喘息,又像是断断续续的呜咽,忽而夹杂着听不清晰的呢喃,紧跟在她的背后,阴魂不散地从她发丝间钻进耳朵里。
那声音时远时近,辩不出男女,更听不真切,封眠深吸一口气,不由顿了顿脚步。
D先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顿,转过头看向她,眼神询问着情况。
“你听到了吗?”
封眠索性停在两架楼梯中间的转角平台上,身体朝向D先生,借着光看向他的方向。
D先生站得比她低好几个台阶,借着台阶的高度差,封眠能够与他几乎平视。
这几层楼梯间的灯都坏了,封闭的楼梯间里只剩下应急灯的绿光,从她的位置看过去,D先生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切,轮廓被绿色的灯光描摹出一层虚浮的阴影。
她看到D先生点头,但似乎很快便意识到这里的光线太暗,点头的动作并不一定能被封眠看到,于是便将身体朝她的方向又转过来些,同时开口道:
“好几层楼之前就听到了,但听得不太清晰,似乎是有人在我们附近说话,可能是旁边住户的声音,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朝着旁边的墙壁看了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但有另一个问题,是我更担心的。”
封眠身体不自觉又往那件宽阔的男式大衣里缩了缩,似乎预感到了,D先生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看到她的动作,D先生稍缓了缓语气,身形朝她这边靠近了些,像是想要减弱她接下来可能的恐惧:
“从警报响起到现在,至少过了三四个小时,我们出发的楼层是16楼,就算是再慢的速度,也早就应该到达底层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扶手,继续道:
“就算我们每分钟只下两层,加上中间我们停下来休息的时间,我们也该走了超过……两百层,但我刚才从扶手的间隙看过了,下面还很深,根本就,看不到底。”
7. 第2章
封眠心下一沉,呼吸跟着不自觉滞了滞。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下楼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来之前手机电量正好耗尽,就连开机都开不了,她没有办法,只能冒险将手机留在家里,如今手里没有能看时间的东西,她只能凭着感觉估算。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记下了从出门到现在的大致耗时。
D先生说得没错,3-4个小时,只多不少,即使速度再慢,以任何人类的速度,也早就应该站在底楼了。
刚才D先生第一句话没有说完,可能是担心说出来封眠会害怕,但封眠也已经猜出来,他究竟想要说什么。
那些喘息、呜咽,或是呢喃的声音,可能是旁边的住户,但从声音的位置判断,更有可能是……
有人在墙壁里说话。
这两件事,不止D先生,封眠也已经大致猜出来了。
刚才下楼的时候她也从扶手往下看过,楼梯一直在向下延伸,最末端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向上望也只有三四层可见,再往上的楼层,就好像被一片模糊的浓雾笼罩着。
不止是这样,从刚才开始她就已经注意到,每一层楼拐角处墙壁上那些本该显示楼层的数字标识,不知不觉间,已经全部乱了套。
刚才经过一层楼梯间时,封眠记得墙上的楼层标识牌显示的是数字3。
可3层下面的楼层,显示的却是14层,而显示着29层的,下面一层是2层。
还有几处标识牌,甚至直接就写着657、287这样的数字,可他们这栋楼明明就只有30层,哪来的657和287楼?
每一个现象,都不是任何物理规则能够解释的。
要么就是他们两个人都疯了,要么就是她进入了什么诡异的幻觉,否则好好的一个楼梯间,她减肥爬楼梯时隔三岔五都会走一遍的楼梯间,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封眠没有表现出太多惊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告诉D先生自己知道了。
D先生见她状况不算太糟糕,这才缓了缓情绪,脑海里过了好几遍,随即开口提议道:
“先停下来吧,不管现在面临的是什么情况,再走下去也不会有转机,只是白白浪费体力。”
封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点头表示同意,先是尝试着上下晃了晃旁边消防门的把手,发现那扇门纹丝不动,又用手肘朝着透明观察窗四角的几个点位猛击了几下,依然没有任何结果。
直到感觉手肘传来麻木的胀痛,她才叹了口气,朝着D先生站立的转角平台走过去。
楼梯间的灯光好像比刚进来时又昏暗了些。
上面楼层透下来的光到这里已经没剩多少了,如今差不多只能靠消防门模糊的玻璃照过来的楼道光,再加上安全出口的标志发出的绿光维持着。
而再往下的楼层,就连安全出口的绿光,也已经越来越黯淡了。
封眠刚才往下大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她便知道,再往下走光线只会越来越暗,到了某一层,他们就会陷入绝对的黑暗。
她手上没有任何照明设备,D先生倒是已经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透过扶手的缝隙朝下面仔细照了照。
看样子这个举动也没有结果,他朝着封眠轻轻摇头,又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口中解释道:
“没信号,从进来之后就一直都没有,剩下的电量也不多了,只有19%,我们……得省着点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在幽暗的光线里四下看了一圈,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缓缓开口:
“思路有两种,‘可能’的,和‘不可能’的。
可能的,就是可以被物理规则解释的;而不可能的,就是我们遇到了某种至今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情况,也就是……鬼打墙,或者另一些更无法解释的现象。”
他朝着封眠的方向看了看,才又继续道:
“先从可能的方向考虑,最简单的办法有两种,砸开消防门出去,以及往上走试试,这两条路,我们先一个个试。”
封眠点点头,犹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么……不可能的方向呢?”
“不可能的话……”
D先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方才不假思索地回道:“确定我们确实处于某种无法解释的现象,然后再找破绽。
至于如何确定……”
他皱起眉,沉吟片刻后方才继续道:
“方法有很多,到时候再想。但是我们时间不多了,身上也没有食物或水,如果一直困在这里,最多一天之后我们就会出现脱水的症状,超过三天……”
D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
封眠敏锐地察觉到他没说出口的话,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有将那句话补充完。
在没有水和食物、且持续消耗体力的状态下,人类撑不过三天。
这个最坏的结果,两个人都清楚。
D先生看着她,缓了缓脸上的表情,转身朝向这层楼梯间的的消防门,对着她示意道:
“趁还有力气,先试第一条路。”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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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门,不知为什么被漆成暗红色,门把手上覆盖着经年累月的锈迹。
消防门的上半部分有一个狭长的半透明观察窗,但朝向楼道的这一侧结着厚厚的污垢。只能透出些外面模糊的光影轮廓,并让走廊光线昏暗地透过来照进楼道里。
聊胜于无。
刚才封眠路过上面几层时,就已经透过观察窗留心观察过,外面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看到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似乎光秃秃的,并没有看到住户的门。
这些消防门似乎与封眠记忆中长得不太一样,事实上,这整个楼道都和她记忆中曾上下过无数次的楼道不太一样。
但封眠顾不上这些了,现在她没有时间……或者说不愿意去想,只能强迫自己,先把注意力放在当下要做的事上。
眼下明摆着事情已经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再不趁着还有体力多做些尝试,她怕就真的要……出不去了。
她朝着消防门的方向上前一步,D先生配合着她,将手机的手电光对准锁孔。
仔细看了几眼后,D先生很快便给出了结论:
“是老式的机械锁,理论上可以用暴力破坏……但我们没有工具。”
封眠没有回答,她向后退了两步,侧过身,抬起右脚,用尽全力踹向门锁的位置。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楼梯井里回荡,铁门纹丝不动。
反倒是封眠,她被反作用力震得小腿发麻,踉跄着一连朝后退了好几步,被D先生扶住肩膀才勉强站稳。
“让我试试,”D先生走到她前面,将手机递给她,右手指了指门锁的方向:“帮我照着。”
他后退蓄力,然后一个猛踹出去。
这一次力道更大,但结果却并没有什么改变,那扇门像焊死在墙壁上般,就连一丝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那样的力道,门绝不可能纹丝不动。
“再来!”封眠咬着下唇,有些发了狠:“我们一起。”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数到三,同时抬脚踹向门锁的两侧。
“砰!砰!”
两声撞击声重叠在一起,在垂直的楼梯井里,再次形成诡异的回音。
封眠动作很快,她上前两步想要伸手去拧门把手,可门依旧纹丝不动,刚才的踹门,根本没有让它松动分毫。
可只在电光火石间,封眠和D先生都看到了……
门上那扇污浊的观察窗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8. 第3章
D先生反应迅速,立刻举起手机,将手电光对准玻璃,同时两双眼睛一起贴了上去,尽可能看得更仔细些。
透过厚厚的污渍,两个人分明都看得清清楚楚,外面那条空无一物的走廊的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一动不动,从比例看,好像是一个人直立着身体,以一个僵硬的姿势,双脚离地站在那里。
不,不对……那不是人。
那个东西的比例很奇怪,上半身过于瘦小,下半身却宽阔得不符合人体结构,就像一个人穿了一件巨大的裙撑,双脚距离地面有半米左右,脖颈的位置微微歪斜,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着,向上提起。
“它”不是站在那里。
它是穿着一条华丽的裙子,一动不动地,被悬在楼道正中间。
“它”在上吊。
然后,就在两人屏息的瞬间,那个背对着他们在上吊的轮廓,动了。
那东西没有转身,它依然背对着门的方向,但右臂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抬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停在肩侧。
然后,它挥了挥手。
一个背对着他们上吊的东西,为什么要做出挥手的动作?
封眠感觉自己的身体都随着那个挥手的动作整个僵住了。
她将脸紧贴在冰凉的消防门玻璃上,从战栗的上下牙中间挤出一句话,好确认自己所见不是幻觉:
“你看到了吗?”
D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呼吸声明显变重了,温热的气息打在玻璃上,又扑了些在距离他很近的封眠脸上,带着他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尾调。
他缓缓向后挪了几步,手机的光束随之晃动,让走廊里的轮廓在光影中扭曲了一瞬。
“看到了。”
待终于站定了身形,D先生方才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好像生怕惊到门外面的东西:
“不是人,是……兔子,一只穿着裙子的兔子,被吊在那里。”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恐惧,却也竭力压着情绪,将自己所见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来:
“刚才我们踹门的时候它才出现,是凭空出现的,可能……我们的行为触发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封眠盯着观察窗,缓了好一会,才将身体从那扇消防门上挪开。
不用D先生提醒,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扇门对面的东西很危险,是带着能够直接要他们性命的恶意,在对他们传递某种他们看不懂的信号。
即使是真的想办法把这扇门打开,也难保不会出现……更加危险的状况。
楼梯间两侧那些原本看起来有些诡异的墙,此刻反倒成了相对安全的依靠,封眠后背紧贴着坚实冰冷的墙,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第一条路先暂且放一放,那东西……太过危险。我们先尝试第二条,往上走。”
往上走,这是目前情况里唯一合乎逻辑的选择。
下面深不见底,门外那个吊死的兔子看起来比这个楼梯间还要危险。
即使向上的楼层现在也被那种不知从哪里来的浓雾笼罩,但至少还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路,16楼是他们出发的地方,如果真的能回到那里,或许还有可能找到正常的出口。
断断续续走了许久,再加上刚才踹门后的惊吓,两个人都很累了,可看过门外面那个东西后,没有人敢在这里停留。
二人咬着牙,每上一层,疲惫就加深一分。
封眠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膝盖处传来酸涩的肿胀感,脚底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泡肯定破了,她之前随便处理了一下,但现在又走了很久,袜子和伤口黏在一起,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带着钻心的疼痛。
更糟的是脱水。
她的嘴唇干裂到出血,舌头像一块粗糙的砂纸,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喉咙撕裂般的痛感,而胃里空荡荡地灼烧着,现在已经开始有些痉挛。
D先生的状态看起来稍好,但封眠却也注意到他扶墙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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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这么冷的环境里出汗,只能说明他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休息一下。”
在到达一处楼层拐角时,D先生停下脚步提议,声音明显已经变得沙哑。
现在已经往上走了好几层,离刚才门外那东西远了些,两个人心稍安了些,也都没什么力气,索性停下来休整一番。
封眠没有逞强,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把右脚伸直,借着头顶应急灯惨绿的光,将被撕破的睡裙裙摆掀起一截,然后忍着剧痛,将出门时胡乱套上的帆布鞋连同袜子一口气扯掉。
先前走得急,她又不想麻烦别人,只自己随便扯了些身上睡裙的布条包扎,现在看来根本没什么效用,布条早就渗出血来,袜子和露出的创面完全黏在一起,边缘已经能明显看出发黑的痕迹。
“需要处理。”
D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干净的深灰色手帕。
在这种环境下,他居然还带着手帕。
“不用,”封眠看了一眼那块手帕,忍着疼痛轻轻摇头,“浪费干净的布料……我们能用的东西本来就少。”
“要是伤口感染了,你接下来根本走不出去……忍着点,我手上没有太多东西可用。”
D先生语气不容置疑地快速回了一句,随即便俯下身,专注地开始解她脚上临时包扎的布条。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专业,先用随身的打火机快速烧了一下伤口,然后用手帕干净的一角轻轻按压止血,再重新包扎。
“你学过医?”脚上的伤口实在太多,封眠疼得有些受不了,一边努力转移注意力,一边随便找了个话题开口。
“野外急救,”D先生没有抬头,眼神依然专注地盯着伤口,“以前工作需要,做过培训。”
“什么工作需要这个?”
D先生包扎的手顿了一秒,紧接着若无其事地接上了她的疑问:
“咨询公司,有时候客户的项目地点比较偏远,可能会有突发状况。”
9. 第4章
D先生说得轻描淡写,但封眠却记住了这个细节。
一个需要野外急救培训的“咨询公司”?
包扎完毕,D先生重新坐回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些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中,封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封眠,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封眠反应过来后,极快地回道:“你在暗示什么?”
“只是假设,”D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在这种环境下,人的心理状态很重要,提前思考最坏情况,有时候能帮助保持冷静。”
他说得有道理,但不知为什么,封眠觉得那句话好像有什么不对。
“如果真出不去,”她想了想,方才缓缓回答道:“我希望至少死前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想带着满脑子问号去死。”
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D先生少见地沉默了许久。
某种微妙的气氛在楼梯间里流淌,封眠察觉到了,但她实在有些疲惫,只轻轻闭上双眼,感觉到D先生起身坐在她的身侧,一只手覆在她的额头上,似乎想让她休息得更安心些。
她没有躲开,意识模模糊糊,却也真切地感到内心稍安。
过了不知多久,封眠方才重新醒过来,D先生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妥当,见她醒转过来,便指了指朝上的楼梯示意道:
“我们继续吧。”
重新开始往上走,封眠努力不去听身后楼道里两个人脚步声空旷的回响,简单回忆着刚才下来时,现在这几层楼的标识牌上写了什么。
刚才所在楼层的标识是5794821,这个数字早就超出了合理的楼层标识牌应该出现的数字范围,它更像是标识牌上的一串乱码。
那方形的标识牌上原本最多只呈现2位数字,现在数字们被挤得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加上白底,外面再圈上黑色粗框,看上去就像一幅挽联的横批那样诡异。
而她记得很清楚,之前从上面下来的时候,刚才那一层标识牌,显示的应该是2层。
再往上原本应该是29,接着是657、14、3、287、19,如果按照来时同样的顺序,他们需要再走至少180多层,就能回到一开始出发时的16层。
上180多层楼,这个数字当然不容易,但如果真的能找到出口离开,就已经是如今这种情况下最好的结果。
但很显然,这个楼梯间并不打算让他们离开得这样简单。
579482□□、7、7、7、7、7、7……
接下来每个楼层标识牌上的每个数字,都好像是在故意与他们作对一样,分布得毫无规律,每一个数字都出乎意料又充满恶意,仿佛在肆意嘲笑着他们的无能为力。
不止这样,往上走了不过10多层,封眠就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起初,那个声音隐藏在两个人的脚步声里,像是建筑本身的温度收缩,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脚步的节奏。
但没过多久,那个声音似乎没了耐心,它迫不及待地夹杂在两个人的脚步声之间,好像要刻意露出些破绽,让他们能够认出来。
直到……
那个声音再也不打算隐藏,就那么明目张胆地,紧紧跟在两个人的脚步声之后,一下一下地,敲击在空旷的楼梯间里。
“咔,咔,咔。”
那是一双高跟鞋踩着水泥台阶,随着他们步调的快慢,走在楼梯上的声音。
那个声音节奏平稳,就像一个晚归的女人,正不徐不急地跟着他们,由远及近,与他们保持着相同的步调,从容地走在楼梯上。
“咔,咔,咔。”
不,不对。
那个声音不是跟在他们后面的。
它是来自他们的上方,正在从上面的楼层,朝着他们走下来。
D先生立刻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封眠也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封眠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用口型说:听。
两人屏住呼吸,静止在原地。
“咔。”
高跟鞋的声音,跟着他们停止的动作,也随之停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也随之停下。
好像是在耐心地等着他们再次抬脚,然后再跟着他们,迈出下一步。
楼梯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个人刻意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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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着的呼吸声,夹杂着应急灯的电流嗡鸣,消失在愈加黑暗的楼道里。
封眠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住心跳,不敢发出丝毫响动,只小心地转向身旁的D先生,用他能看到的口型,无声地问道:
“现在怎么办?”
D先生脸上的神色反倒是沉静些,他轻轻摇头,示意先等待片刻再看。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上面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可能只是巧合,”D先生双眼依然盯着上面的楼层,表情丝毫不见放松,压低声音轻轻说着,“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们继续走,动作轻一点。”
空气里流淌着的诡异之感并没有丝毫减退,封眠内心的不安愈盛,可眼下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上。
这一次,封眠刻意放轻了脚步,几乎只敢用脚尖点在台阶上,然后才缓缓把整只脚放到下一级台阶上。
“咔。”
几乎就在她的左脚踏上那一级台阶的同时,上方的高跟鞋声,也紧跟着再次响起。
只有一声。
就像是应和着她新踏出的那一步。
封眠的上半身已经随着脚步上了一级台阶,后脚有些刹不住,紧跟着落在台阶上。
“咔。”
上面果然紧跟着又是一声。
身后的D先生脚步也来不及收住,双脚落地,站在封眠旁边的台阶上。
“咔,咔。”
耳边听着上面再次传来两声连在一起,节奏明显比之前加快了许多。
封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与D先生对视一眼。
那高跟鞋的声音,是随着他们的脚步而靠近,两个人不动的时候它不动,只要一动,它就会跟着动。
并且,它移动的速度比他们快。
不止是这样。
他们现在是在向上走,可上面那东西,它移动的方向,则是朝下走。
是朝着他们,迎面而来。
现在它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一层楼,就停在他们头顶的那一段楼梯的上半部分。
只要再经过一个拐角平台,那个声音的主人,就能与他们隔着两段楼梯的栏杆正面对上!
10. 第5章
封眠感觉自己的耳边似乎传来某种呼吸声,就像是一个人被活活埋进土里只留下头,然后胸膛因被泥土压着所以不得不拼命撷取更多一丝空气的那种声音。
但那声音又像是幻觉,只一瞬间便彻底消失了,眼前依然是那段向上的楼梯,在惨绿色的光下,无声地诱惑着他们继续向上。
是啊,向上走,必须要向上走。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
如果现在不向上走试试,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再往下回到没有尽头的深渊。
封眠不死心,她还不愿放弃上面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她双眼紧盯着斜上方空无一物的平台,估算着距离,又尝试着向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个台阶。
就好像为了验证她的判断,几乎是同时,上面立刻爆发出密集的“咔咔咔咔咔”,声音从头顶那段楼梯向下俯冲,速度快得吓人,就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从楼梯上狂奔而下!
“往下跑!”
听到这个声音,D先生没有丝毫犹豫,抓住封眠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便转身向下狂奔。
封眠被拖得一个踉跄,受伤的右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身后的声音实在过于可怖,她不敢停,更不敢想象,追在自己身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二人跌跌撞撞地向下冲了有两层的距离,封眠的脚终于支撑不住,她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台阶边缘。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耳边听着身后那催命的高跟鞋声逐渐远去,她这才敢朝着楼梯上方看过去。
后面空无一物。
那段楼梯依然如之前那样空空荡荡,只有墙角绿色应急灯的扭曲阴影,晃晃悠悠地投在地上。
高跟鞋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仿佛刚才的追逐只是一场幻觉。
那东西,没有追上来。
封眠趴在冰冷的台阶上,半晌才缓过神来。
刚才右边膝盖磕在台阶边缘那一下,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现在温热的血顺着小腿流下,睡裙裙摆黏在皮肤上,摩擦着新的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
刚才D先生见她滑倒,条件反射地将她护在怀里,硬生生用大半身体挡着她,一连滑下十几级台阶。
现下他依然护在她身边,手臂是保护的姿势,后背的衣服却几乎全部被擦破,露出背上极深的伤口。
见暂时没有危险,D先生方才松开封眠,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小心地扶她坐起来,让她靠墙。
“还能走吗?”D先生仔细检查着伤口,蹙眉问道。
封眠尝试动了动腿,脸色煞白,但仍咬着牙回道:“能,但可能不能走太快。”
“没关系,”D先生站起身,双眼仍不敢离开上面那一段段楼道,“它应该已经回到上面去了,只要我们不往上,暂时还是安全的。”
如今两个人身上都擦伤严重,封眠因为伤在脚上,走路有些不便,好在都没有伤到骨头,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下,撑个一两天还不至于伤及性命。
直到缓过来些,D先生方才缓缓说出自己的推论:
“这个……空间,有自己的规则。向上走就会触发那个声音,而且它会追我们,我们静止它就会停止,我们向下它就会反方向向上远离。”
他顿了顿,心有余悸地继续道:
“而且它追的速度……远超人类极限。刚才最后那几秒,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它是在三级台阶的距离内,连续踏出了至少七步。”
这句话刚说出口,两个人便陷入了沉默。
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步伐跨度、关节活动范围、重心转移的速度,人类都不可能做到在三级台阶上连续踏出七步。
除非——
“除非它不是在‘走’,而是……手脚并用地,在爬。”
封眠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D先生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张开嘴却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再继续想下去,只会更毛骨悚然。
少歇息了一会,D先生便站起身,走到这一层的消防门前,习惯性地再次尝试拧动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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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意外,依旧纹丝不动。
他认命地摇摇头,正欲转身看向封眠,双眼在扫过消防门上的观察窗时,身形猛地跟着一震。
封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心中跟着一紧。
消防门边的D先生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他瞪大眼睛靠近观察窗,双眼紧盯着窗外那条走廊上的某一处,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观察。
过了好几秒,他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身体跟着向后猛退了好几步,好像那消防门的另一边,是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封眠有些担心,挪动着身体靠近D先生,将手放在他肩上,带着安抚的意味。
过了半晌,D先生方才从刚才的惊愕中缓过神来。
他口中依然喘着粗气,像是终于明白了某件事,惊魂未定地看向那扇模糊的观察窗,一边语气急促地,先把结论说了出来:
“我们不能从观察窗往外看!每看一次,外面那东西都会靠得越来越近。”
封眠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立马捕捉到了话中深深的恐惧。
她心下一沉,没有丝毫犹豫,将身体离那扇门又远了些。
见到她的动作,D先生才又放心了些,自己也跟着走远,方才开口向封眠求证:
“外面那个东西……那只‘兔子’,我们第一次看到它时,它所在的位置到这里还有至少100米,对吗?”
封眠不明所以,却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点头确认了这件事。
D先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接着尽可能将语气放得缓了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
“但刚才我朝外面看时,那东西距离这扇门,已经只有不到50米。
一开始我不敢确信,所以我整个人贴上去仔细观察了几秒……而就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我亲眼看到,它往我们的方向,又连着移动了好几米!并且……
并且,最后一次我看它时,它已经把身体转过来了一半,最后的状态,是面朝着走廊右边墙壁的方向!“
11. 第6章
就连封眠都能感受到,此刻D先生语气里的后怕。
那张好几次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况下都依然保持着镇定的脸上,此刻已经血色尽失,就好像他的魂魄已经被某种力量滞留在与那只诡异的兔子对视的瞬间。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过了许久,才声音沙哑地继续:
“后来我发现,一旦我的视线离开它的瞬间,它就停在了原地。那时我才终于想明白,然后把这一切串联起来。”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语调仍带着竭力抑制着的恐惧,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转过来:
“我们一路下来,两个人都有意无意看过许多次观察窗,只要有人的目光看到它,它就会开始移动……有点像恐怖版的双缝干涉实验,‘观测’这一行为,会对它的状态产生影响。
我们的注视就像是开关,能够触发它移动的行为。
每多注视一次,每多一秒,它就能凭借着这份注意力,离我们更近一点,甚至还能调整姿态转过身来,直到最终,来到我们面前,与我们面对面。
而我们之前之所以没有发现这一点,是因为……”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才缓缓说出了那个更令人匪夷所思的结论:
“在距离我们很远的时候,它移动速度很慢,是为了让我们察觉不到它在移动,从而增加我们无意中‘观测’的时间,以提升它能够行动的次数;
直到已经距离我们很近了,它的移动已经再也隐藏不下去,这个时候,它就必须要在我们有限次数的、可能警觉起来的‘观测’中,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离我们尽可能更近,好完成最后一段冲刺,来捕猎我们。
它能够自主思考,有策略,并且像一个有耐心的猎人那样,知道如何才能……更好地捕捉到猎物。”
这句话一出,楼梯间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
封眠裹紧身上D先生的大衣,依然感觉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遍全身。
如果是这样……
按照D先生的描述,那只兔子现在已经离他们不到10米,只要再多两三次,不,甚至只需要一两次“观测”的行为,它就能来到他们的面前。
到了那时,面前这扇消防门,还能不能挡住它?
但更可怕的是,“观测”这个行为的定义并不是由他们决定,它的界限模糊不清。
主动去看一定会触发,但路过时眼角的余光呢?黑暗中玻璃的反光呢?
若是只要他们不自主向外看就能不触发兔子的移动,那么事实上从第一次看到兔子到现在,无论是她还是D先生,其实都并没有再主动通过观察窗向外看,那么兔子也不会移动那么远的距离。
难道是,只要他们的视线无意识在那观察窗上停留,甚至路过消防门,都会触发兔子的移动?
不去“看”消防门,这怎么可能?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到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视野!
他们当然可以不主动看,但要如何“被动”不看?怎么界定看或是不看?现在根本不可能冒险去实验。
沉默了许久,封眠方才深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将那个令人不安的想法暂时抛到脑后。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看门,无论如何,我们只有尽可能把视线避开接下来遇到的所有消防门。”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继续道:
“先不说这个了……目前我们面临另一个更棘手的状况。
如今已知的是,向上会触发高跟鞋的声音,而且以那个速度,我们根本逃不掉;门外的走廊有吊死的兔子,从它的行动轨迹来看,可能比楼上那东西还要危险。“
她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把手伸到睡裙口袋里,触碰到那串出门前随手塞进口袋里的钥匙。
忽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骤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这串钥匙是她身上唯一可以勉强用来防身的东西了,她想了想,还是从一大串钥匙里取出来一把最厚重、用来锁旧物储藏室的黄铜钥匙,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掂了掂重量应该差不多,她这才指向不远处的栏杆空隙,对着D先生说道:
“按照你之前说的,现在只剩下不可能的情况了,那么,走吧,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先确定……这段楼梯间,到底是什么。”
是的,现在没有人能够确定,这段根本不可能符合物理规则的楼梯间,究竟“是什么”。
如果接下来的实验真的如封眠心中所想,那么,他们可能就必须要承认另一个并不想去面对的事实。
他们可能,真的被困在一个超越现实规则的地方。
冰凉的钥匙被紧紧握在封眠的手心里,在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的空间里,似乎这些钥匙已经是她唯一能确定真实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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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等D先生开口询问,自己上前一步,站到了楼梯栏杆的边缘。
那是唯一能看到楼梯上下层状况的地方。
下方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连着安全出口那惨绿色的光线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上面倒还勉强有些灯光罩着一层层楼梯,可那鬼魅般的高跟鞋声,却让人再不敢动向上的念头。
她选中的是大门的备用钥匙,将它从钥匙串上取下掂了掂,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将手臂伸出栏杆外的缝隙之中。
D先生见状,瞬间明白了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很自然地,他也同时想到了可能的一种结果。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迟疑开口道:“等等,你确定要……”
封眠显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她依然快速地打断了D先生想说的话,目光紧盯着下方。
“总要有人试试,如果下面是个无底洞,那么钥匙不会传来回声。如果它有尽头,那么无论有多深,我们都能从钥匙落地的回声里,判断出大概的深度。”
她不再犹豫,手指一松,钥匙随之坠落下去,瞬间被黑暗吞没。
起初,两个人还能听到一连串极其微弱、快速远去的“叮——叮——”声,应该是钥匙边缘偶尔刮擦到铁质栏杆或水泥台阶的声响。
很快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封眠心中暗数着时间,整整过了大约10秒钟,声音消失了。
D先生屏住呼吸,封眠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没有人说话。
预想中最终撞击地面的闷响没有传上来,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回音都没有,声音就像落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没有溅起任何涟漪。
又等待了大约一分钟。
“看来……”
封眠刚想说出“无底”这个词。
突然地,从头顶上方,毫无征兆地传来清晰的金属刮擦声!
“叮!”
声音来自他们的正上方,距离他们很近。
两人触电般猛抬头。
只见那把黄铜钥匙,正从他们头顶上方约一层半的高度,穿过栏杆缝隙,直直地坠落下来!
它从“上方”回来了!
就在他们抛下它的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从他们的上方凭空出现,然后从他们面前经过,继续朝着底下无尽的黑暗下坠下去。
12. 第7章
封眠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从脊椎直直蹿上头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声音却连着要说的话,一并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这件事早已经超出了能够解释的范畴,就连刚才封眠早就预设好的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这串钥匙会消失在一个无尽的深渊里”的情况,都比现在要好上百倍。
两个人就这样愣怔在原地,足足有一分多钟的时间,然后再次眼睁睁地看着钥匙又从头顶上方坠下来,经过他们面前,朝着下面直直落下去。
直到那把钥匙第四次在头顶上方出现时,D先生终于动了动身体。
他伸出右手,从他们所在位置的栏杆缝隙处,接住了那柄还要继续下落的钥匙。
封眠终于回过神来,她接过D先生手中的钥匙,徒劳地试图和自己手里原本的那串钥匙做对比。
一模一样,就连那钥匙上她熟悉的那几道划痕,都与她记忆中如出一辙。
最后那点可笑的妄想终于还是落空,这就是她刚刚丢下去的那把。
“再试一次。”
D先生竭力压制着惶恐,再次开口要求。
封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再次将钥匙丢下去。
钥匙重复着坠落、声音远去消失、短暂寂静的过程,然后毫不意外地,从他们上方再次出现。
第六次,他们改变了位置,往下走了半层才尝试着重新扔下去。
结果毫无变化,钥匙消失后总会从他们此刻位置的上方重新出现并继续坠落下去。
第七次,D先生扔出了自己的一枚硬币。
硬币银亮的弧线在下方消失,然后,同样从上方叮当着落下。
第八次、第九次……他们尝试了不同的物品,不同的楼层。
钥匙、手机、衣服,任何东西,任何位置,无一例外。
所有坠落的物体都像是受到了某种最恶毒的诅咒,都会在短暂消失后,从他们上方的位置重新出现,然后重复这个循环。
就像是楼梯所在的空间被扭曲成了一个莫比乌斯环,下坠的终点连接着上方的起点,形成一个没有尽头的闭合循环。
封眠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接住从上方坠落下来的东西。
每一次重复,都在加重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眼下这个实验结果,比起消防门外上吊的兔子,还有上层那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高跟鞋声,还要更令人绝望。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他们赖以理解世界的三维空间,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循环的囚笼,而这个牢笼里,根本没有任何物理规律可以成立。
他们被困在一段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空间里,向上或是向下,事实上都没有任何意义。
封眠颓然地随便找了一级台阶坐下,忍受着喉咙里被灼烧般的干涩和疼痛,脑海里再也搜罗不出一丝希望。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出现严重的脱水症状,胃也已经空了很久,再过最多一天时间,她可能就真的再也走不动了。
这一次,她或许真的,再也出不去了。
她会死在这里,尸体或许也会像那把钥匙,那些被丢下去又从上方回来的东西一样,永恒而徒劳地重复在这个循环里。
这个念头缠绕着她,让她的恐惧将大脑全部占据,根本抽不出一点空间用来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D先生忽然动了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得出去。”
他嘶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封眠身体一震,猛地回过神来,方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竟是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尽的绝望情绪之中。
怎么回事?
她绝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更不会这么简单就生出这些自暴自弃的绝望念头。
刚才那一瞬间,仿佛有许多带着无尽绝望和而已的念头争先恐后钻进她的脑子,把她原本的想法全部替换掉,并且占据着他的大脑,控制着他的思维,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去思考任何其他解法。
就像是……这个无尽的空间本身就带着某种会让人陷入绝望的意志,只要进到这里,那些意志就会无孔不入地,想方设法地要把她逼疯。
封眠用力晃了晃脑袋,努力把那些可怕的念头全部从脑子里清出去,一边打起精神,听着D先生接下来的话。
D先生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他站了起来,脸色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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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看起来同样是极度疲惫和缺水的状态,眼底的光却依然未曾熄灭。
他伸手用力将封眠拉起来,目光灼灼,认真地对着她说着:
“我们必须要出去,就算这里违背所有物理定律,它也必然建立在某种规则之上。
只要是规则,就有漏洞,我们必须找到它,只要我们能找出来,就一定能出去。”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那句“一定能出去”的语气,既像鼓励封眠,也像说服自己。
“既然上下和门外暂时都是死路,我们就选一条路,走到规则的尽头去看看。
现在上面和门外都有显而易见的危险,以我们现在的体力明显会处于弱势,那么我们就先不去冒险。
我们继续向下,但这次不同,我们要观察和记录下每一个台阶、每一处墙面、扶手的细节,寻找任何不和谐的痕迹、任何可能打破这个循环的异物或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脑海中铺设着无数条具备可行性的逃生通道:
“如果这个空间有设计者,有目的,就一定会留下线索,只有破解这些线索,才能找到出路。如果时遇在……”
似乎是无意间提到了某些不该被提起的话题,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突兀地停住了话头。
封眠却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她紧紧盯着D先生,没有放过他脸上闪过的一丝不自然的表情,同时开口确认道:“时遇?”
D先生却并没有让那个表情停留,他站起身,转过头假装检查这段楼道的细节,口中极其自然地接着说:
“我说的是‘实验’,口误罢了。
如果有‘实验者’设计了这个空间,那一定留下了线索,破解线索,我们才能出去。”
这句解释天衣无缝,封眠没有再追问。
但她记下了那两个字。
时遇,是个名字,似乎是她应该记得的一个名字,但她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可她记得,自己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自己刚醒来的时候,那张在茶几上突然出现的纸条,落款上也有一个同样发音的名字。
“时遇”。
13. 第8章
封眠压下了心中所有的疑惑,不动声色地继续跟在D先生身后,就像之前那样。
可她的思绪未停,一边注意着接下来楼梯间里的任何异样,一边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的每个细节,仔细在心里过了一遍。
警报声,出门遇到新的邻居,他自称D先生,可自己对这个所谓的新邻居却没有丝毫印象,然后就是两个人决定一起进入这个楼梯间。
不,不对。
不是“两个人决定”,而是D先生“提议”,说电梯坏了,要一起走楼梯下去。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电梯屏幕确实没有数字显示,不知是否仍然正常运行,在火灾警报不知真假的情况下,走楼梯的确是更稳妥的做法,所以她当时没有多想,跟随D先生走进了楼梯间。
然后D先生发现了楼梯间可能没有尽头,D先生尝试打开每一扇消防门,发现门外的兔子,D先生提议往上走,遇到高跟鞋声,D先生靠近观察窗,发现兔子离他们越来越近,D先生提议继续往下寻找规律。
整件事细想下来似乎的确没有什么问题,除了……几乎每一个关键环节,都是D先生在主导和推动。
两个人被困在一起,其中一个的确会承担主导和推进的角色,但是……
D先生对每一件事的判断都很快,就好像他知道有可能会面临什么,或者说,他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状况。
这不可能,他又不是什么异常事务调查局的成员,没有一个正常人,对他们目前面临的情况能接受和决断得这么快。
更何况D先生的所有判断,似乎根本不受环境或是自身身体状况的影响。
他们约定过尽可能不直视消防门的观察窗,但总有无可避免的余光扫过。
有一次,封眠走在外侧,D先生在靠墙的一侧,经过一扇门时,封眠用尽全力控制眼神远离消防门,但眼角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那扇窗户模糊的轮廓。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她察觉到身边的D先生身形不着痕迹地动了,将身体刻意前倾,将自己置于一个恰好能微微遮挡封眠视角,同时尽可能远离那扇门的位置。
那个动作反应实在太快,几乎是与封眠的视线同时发生,就好像是他早就预判了封眠“看”的动作,并马上做出恰到好处的阻挡。
这样危险却恰到好处的遮挡行为,在整个下行过程中,D先生做过不止一次。
又下行了几层,封眠脚步踉跄了一下,手肘重重撞在生锈的金属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心!”
D先生扶住她,目光却极快地扫过她撞到的栏杆位置,又朝着上方和下方楼梯确认了一遍。
他的眉头微蹙,低声提醒道:“尽量不要发出响声,它们对声音可能很敏感,可能会触发不必要的危险。”
他加了“可能”,但言语间却带着某种笃定,更像是一个了解某些潜在规则,并尽可能不去触碰的人。
最让封眠心中生疑的,是在他们试图记录规律时D先生的反应。
由于楼层提示牌上的数字毫无规律,而每一个楼层看起来都十分雷同,他们不得不记录更细微的特征变化。
而当封眠提到某一层墙角的水渍好像在上面某层见过类似的,D先生立刻看向她指的方向,观察了几秒后摇头,语气笃定地否认道:
“不,不一样,你指的是大概十七、八层之前那片吧?那片的几个突起部分更圆润,方向是朝向左边,这一片的轮廓更尖锐,朝向右边,它们不是同一片。”
封眠愣住了。
她自己都只是模糊地感觉似曾相识,根本无法确定是在多少层之前,更别说清晰比较出轮廓和朝向这种细节差异。
D先生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封眠的沉默,他的解释是自己曾受过一些观察力训练,在这种环境里,细节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但什么观察力训练,能让人在这种地狱般的循环里保持这种程度的清醒和准确?
封眠的心理承受能力绝不差,至少比大部分人要高出许多,饶是如此,长时间处于这个空间里,她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更何况长时间缺水和饥饿,再加上持续的高强度行动,就算中间休息了好几次,封眠也已经快要到达极限,在这种状态下,人几乎不可能保持清醒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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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迅速做出准确判断。
可D先生,他却能在疲惫、脱水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仍然保持着清晰的逻辑清晰,他能够思维缜密地完成定位、比对,并得出确信的结论。
在两个人站在同一战线地前提下,这些当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优势,可问题是D先生的许多举动都颇有疑点,封眠不得不多留心。
封眠从不相信莫须有的臆断,包括她一开始就在D先生身上感觉到的某种极度危险的信号预警,她也理智地没有把它算进对D先生的怀疑里。
但她没有忘记,D先生那些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很快被自然遮掩过去的细节。
他对伤口的处理很专业,他说是因为自己公司曾训练过,可他说自己的公司是一家咨询公司。
他脱口而出的“时遇”明显是个名字,从内容看他认识这个人,并且这个名字就在几个小时前曾巧合地出现在封眠茶几上,一张内容似乎是一次约会的纸条上。
但他矢口否认。
“时遇”,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了封眠对D先生刚刚建立起的脆弱信任里。
他没有解释,用“实验者”这个明显文不对题的说法匆匆带过,但封眠清晰地记得,他曾有一瞬间的失态,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D先生,究竟知道些什么?
不管他知道什么,他所知道的,一定比封眠要多很多,而那些他知道但封眠不知道的,很可能就与他们落入现在的处境脱不开关系。
封眠不蠢,事实上在绝大多数危急情况下,她都是极度冷静和理智的。
仔细想想,刚才自己所表现出来的慌不择路,除了面对超出认知事物的正常惊吓之外,这种程度的惊慌根本不符合她自己的性格,也的确不寻常。
封闭而狭窄的环境、昏暗的光线、超越认知的一切“不可能”、慌不择路的逃命、控件本身所带来的压迫感。
最重要的,还有“吊桥效应”下,那些若有似无的暧昧和心跳加速。
这一切,全部都可以在“无尽的楼梯间”这个不寻常的特殊环境下成为丝丝渗入的心理暗示,逐步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14. 第9章
思虑至此,封眠的脑海中霎时警铃大作。
不知不觉间,D先生变成了这种不寻常环境下的主导者,一个可以被信赖的可靠形象,而封眠自己,则变成了无所适从,连智商都降低了的依附者。
她不能放任自己处于这样危险的依附关系下,更何况D先生,不是一个可以被信任的对象。
D先生提供的帮助是真实的,他的恐惧看起来也是真实的,但他的某些反应、某些认知,却总像是比封眠更快、更准确。
他的确像是在努力带着封眠逃离这里,完全没有想要把她撇下的私心。
可他身上却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谜团,让封眠心里,始终存了许多疑惑。
思维很难完全集中,封眠咬着牙对抗着生理心理的极度不适,努力思考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却根本没注意到……
不知何时,前面D先生的身影,不知不觉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封眠猛地站定,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前方两个台阶处,那里原本应该是D先生所在的位置,他始终走在他前面,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让她能够随时看到他,加快些脚步就能马上接触到他,但又绅士地始终保持着该有的边界感。
但现在,那里空无一人,不止是那里,整个楼梯间封面能够看到的地方,除她自己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只剩下惨淡的灯光,干巴巴地落在台阶和扶手上。
没有人,什么也没有,脚步声、呼吸声,所有声音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D先生?”
她站定在原地,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声音干涩而微弱。
没有回应。
她加快几步越过剩下几级台阶,走到拐角处向下张望。
楼梯依然是延伸着向下,视线范围内却依然是空荡荡的,向上看同样只有台阶,再往上便是一片压抑的昏暗。
D先生不见了。
一阵寒意窜上封眠的脊背。
是D先生故意甩开她?还是这个空间本身又发生了什么诡异的变化?
无论是哪种可能,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就意味着她将面临比起之前更加危险的境地,以她现在的体能,根本就无法支撑哪怕一次距离稍长一些的逃命,有任何危险出现,她都没有应对能力。
封眠强迫自己深呼吸,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钻心的疼痛让她因过度疲劳而涣散的精神稍稍集中了些,她这才重新挪动着身体,再次仔细大量目前所在的这个楼层。
楼层标识牌上的数字还是1,这个数字已经持续了好几十层,彻底失去了“标识”的作用,她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灯光朝那边确认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目光,避免再不小心触及到旁边的消防门。
可就是这极快的一瞥,封眠整个头皮都炸了起来。
她看见了,确切地说,是她瞥过楼道标识牌的那一眼,收回眼神时,余光不小心扫到了。
下面楼道平台上的消防门,此刻正大开着,与她相隔不过三十几级台阶的距离。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涌进大脑的血液让她的反应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封眠用力将舌尖直接咬破,血的味道蔓延在口腔里,强迫着整个身体重新又动起来。
几乎只在电光火石间,封眠闪身疾步向下。
腿上的旧伤和浑身上下的疼痛在此刻早就被跑到脑后,她没命地朝前直冲,飞奔过楼道平台,路过那扇不知为何打开的消防门时丝毫不敢挪动自己的视线,只紧盯朝下的楼梯,头也不回地闪身过去,一直冲到下半层没有消防门的平台处,方才堪堪停下。
她不敢再向拐角那边再多走一步,生怕拐过去之后,看到下层的消防门依然是开着。
封眠后背抵着墙,站了约有五分钟,双眼死死盯着半层之上那洞开的门,丝毫不敢挪开视线。
刚才慌不择路冲下来的时候,是经过了那扇门的。
那一瞬间她能明显感觉到从左边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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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风,裹挟着一种怪异的香味,温柔地扑在她的脸颊上。
而此刻,那扇门内正透出柔和的暖黄色灯光,有爵士音乐的声音从那里面传过来,刚才那股味道现在已经萦绕进整个楼梯间。
她想起来了,那个味道,是肉的香味。
就像是过去她无数次路过楼梯间里任何一道消防门,饭点的时候总会有些人家开着门做菜,可能还放着音乐,音乐便混着菜的香味飘在整个楼道里,然后再漏些进消防门这边的楼梯间。
而现在,就在她在那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楼梯间里,跟D先生一起走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之后,楼梯间里无论用任何蛮力都根本打不开的消防门……
正大开着,里面传出各种能够强联想到“家”和“食物”的安全信号,像是在对她发出欢迎进入的邀请。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极其刻意的安全信号,比一具尸体横在那里还要更令人胆战心惊。
封眠犹豫了很久。
她自然知道,这太像是一个不怀好意的陷阱了,若是她只身一人进去,将要面对的或许是比现在还要凶险万分的场景。
但她也同样清楚,D先生的突然消失,一直打不开的消防门突然洞开,门里面透出的邀请意味,这几件事,必然有联系。
就好像是有什么力量特意支开了D先生,想要单独告诉她什么。
里面会是什么?
会有线索吗?会是错过就不再有的出路吗?会是陷阱吗?
会是……死亡吗?
思忖良久,封眠还是谨慎地没有第一时间进入,而是强撑着身子,鼓起勇气往下又走了很久。
可接下来的每一层楼梯间,遇到的每一扇消防门,都是同样洞开着,飘出旋律欢快的爵士乐,还有那种让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终于,在记不清第几次看到相同的,洞开的消防门之后。
封眠深吸一口气,握紧睡衣口袋里唯一能算作“武器”的钥匙,缓步走进了那扇门内。
15. 第10章
门内的走廊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就好像是那扇洞开的消防门,是真的通往正常的大楼内部。
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那条不算长的走廊尽头是两架电梯,从电梯拐过去,再走一小段路,便是相对着的两道门,分别住着两户人。
这幢楼每层的结构都是这样,一层只有两户,封眠住在16楼,对面是D先生的话,那也就是说16楼整层楼只有他们两个人。
眼前这一层楼的格局与其他楼层别无二致,现在走廊内的灯光也正常地亮着,没看到什么超出认知之外的怪异之事。
而刚才在楼梯间里闻到的香气,还有那一直循环播放着的音乐,都是从左边那户里传出来的。
封眠不敢有丝毫放松,缓缓走过整条走廊,路过电梯时特意停了一会,发现电梯的屏幕上依然没有任何读数显示,而两架电梯之间本来应该写着楼层号的标识牌上,毫无意外,依然是个大大的数字“1”。
这层楼肯定不是正常状态下的1楼,也就是说,尽管眼下的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无比,可现在的她,却也还是没有从那怪异的空间里出去。
直到身体终于站在那扇飘出浓烈肉香的门前,封眠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没有任何事发生。
没有上吊的兔子突然从墙里、电梯里或是哪扇门里冲出来,没有高跟鞋声追着自己,整条走廊安安静静,音乐依然循环播放着,就像是平日里任何一次她在傍晚回家时的样子。
她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写在面前这扇门上的门牌号。
1602。
是封眠自己家的门牌号。
她犹豫片刻,然后从睡裙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将尖端对准锁眼插进去,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将钥匙朝左边用力一扭。
“咔。”
伴随着一声不大不小的机括弹动声,门开了,封眠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她是随便找了一扇打开的消防门进入走廊的,走廊的标识牌上写的是1,走廊里干干净净,墙上根本就没有她平时用来放置伞和外卖的挂钩,门上也没有她亲手贴上的春联。
但是,门能打开,用她自己家的钥匙。
现下门已经朝内开了一小条缝,封眠手上的钥匙还没离开锁孔,门里面除了音乐和肉香,却也没有其他动静,只有些门开时对流的风从那条缝隙里吹出来,径直吹到她的脸上。
封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猛地将钥匙从锁眼里扒出,然后左脚用力一抬,砰地将门直接踹开。
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门内的场景,却也还是诡异地让封眠半晌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扇门的里面并不是她熟悉的自家客厅,更没有任何通往她卧室或是其他房间的门。
门的里面只有一小间不到10平的长方形房间,一览无余,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出口。
房间的光线是绿色的,没有灯,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光亮。
进门之后左边便贴着墙壁,右边在房间中央的位置放置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播放着门打开后封眠站在门口的样子,还有她现在小心翼翼贴着墙进屋的样子。
她对照了一下,发现镜头的角度应该是在她正前方,可她前方,却也并没有一个摄像头。
电视是直接放在地上的,对面有一个单人沙发,沙发旁边是唱片柜。
那唱片柜的柜体里空无一物,下面也没有柜门,只有放置在顶层的唱片机,防尘盖打开着,唱盘在缓慢旋转,但上面没有唱片,只有唱头连着唱壁悬空放置着。
没有唱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音乐,但对于这些小小的怪异现象封眠早就习惯了,却也不是很在意。
更令她在意的,是沙发的正对面,电视机后方那张长桌。
桌上没有其他东西,只孤零零地放着一口约一米高的大锅,而那口锅的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右手拿着一根很长的搅拌棒,摆出正在搅拌锅里的汤的姿势。
那口锅有近一米高,那个长桌高度也近1米,加起来近2米的高度,锅沿却还是只到那个人的胸口。
也就是说,那个人若不是快三米高,就是脚下垫了什么从这里看过去被遮挡住的东西。
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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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几乎大半都隐在黑暗里,正面完全看不清,这也很不寻常。
封眠现在站在沙发后面,与那个人保持着一定距离,那个人是面对着封眠的,电视机的画面有光,按理说能照到那人的正面,至少能让她看到那人的脸。
可不管换什么角度,那张脸却好像是被一团黑暗笼罩着,让封眠总是看不清。
那个人就那样立在那里,保持着搅拌锅里东西的姿势,好像一尊蜡像,一动不动地站了有五分钟。
封眠也保持着警惕的姿势,盯着他看了五分钟。
他依然没有动。
封眠不敢靠得太近,更没有胆量去查看下那口大锅里究竟在炖着什么。
她听到了锅里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音,走廊和楼梯间里的肉香就是从这口锅里散发出去的,现在这个房间里也全部被这种浓郁的香味占据着,足够让任何一个有嗅觉的人,都感到垂涎欲滴。
从踏入那个楼梯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天的时间,封眠滴水未进,腹中也早就饥肠辘辘,她的本能在催着她上前,想要将那一大口锅都抢过来大快朵颐。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阻止着她,不能过去,那口锅里无论是在炖着什么,都绝不会是人类能吃的东西。
更何况,那口锅前面还有那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的“人”。
从封眠看到它开始,那个东西就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右臂微微抬起,右手抓着搅拌棒的姿势,左手自然地扶着那口锅左边边沿,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锅里,像是在认真观察锅里食物的状态。
它真的是一尊蜡像吗?
如果是,那么是谁把它放置在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不是,那为什么它能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过去了快十分钟了,它的身上就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如果它不是蜡像……
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封眠大半个身体紧紧抵着沙发背面,借着沙发和电视挡在自己与那个“人”之间,一边仔细观察着整个房间的其他细节。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忽然响彻整个房间。
16. 第11章
电话铃声?
封面刚才已经将整个房间全部都看过,现在她又在脑子里快速回忆了一遍。
房间不大,东西又少,柜子都是开放的,没有任何能藏匿东西的地方。
她很确定,整个房间里,根本就没有电话!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封眠忽然敏锐地感觉到沙发旁边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就在与那唱片柜相对的另一侧扶手。
封眠一怔,赶忙低头看,就发现——
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地上竟多了一部电话机。
那种座机式电话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产物了,如今几乎没有人家里还会用,最多也就是公司或商户会使用。
而眼前这部凭空多出来的电话,按键还是更古老的旋转拨号式,机体落了一层灰,看上去也放置了许多年,看起来马上就要报废的样子。
这部电话似乎是在电话铃声响起之后,不,是在封眠脑海中出现“这房间里根本就没有电话”的念头后才突然出现的。
眼下电话铃声不依不饶地持续响着,根本就没有停歇的意思。
封眠犹豫着要不要接听,一边双眼依然四处观察了一遍,想看看是否还有别的异常。
就在电话铃声响彻整间屋子的同时,她看到了……
沙发前面的电视上,原本像监控般实时播放着封眠一举一动的画面,可现在不知为什么,电视的画面竟突然间卡在了电话凭空出现的前一秒。
几乎是同时,始终萦绕在整个楼道和房间里的香气也突然消失了,伴随着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没有唱片的唱片机里,一直循环播放着的音乐。
而那个一直站在锅后面一动不动的“人”,就在电视屏幕停止的瞬间,突然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封眠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夺门而出,可脑海里另一种念头,却让她生生顿在了原地。
电视画面停下了,香味消失了,一直循环播放的音乐也停住了,一切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这些变化,是在电话铃声响起后开始的。
就好像是电话铃声的响起,打断了这间房间原本的状态,把什么东西改变了。
而就在房间内的状态呈现“突然停滞”后,那个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却突然动了。
就好像是……
电话铃声让正在运行的房间被迫陷入了某种异常状态,就像电话铃声是这间屋子没有预料到的意外状况,而那个“人”发现了这个意外,所以抬起了头,准备临时处理。
封眠猛地抬起头,双眼紧紧盯着长桌后面那个“人”。
站在她这个位置,电视机的光线正好能把对面那个人的正面照出来。
直到这时封眠才看清,那个“人”的脑袋上一片光滑,就像一个煮熟了剥掉蛋壳的鸡蛋,那张脸上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五官,没有头发和眉,没有任何起伏,就是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像一层膜绷在一个椭圆形的东西上。
从电视的“监控”画面停止开始,不知不觉间,它已经改变了自进这房间开始就没变过的姿势。
它先是将头抬起,脸上应该是眼睛的位置似乎真的有两道目光紧盯着封眠,然后握着搅拌棒的右手放下了些,而身体,也跟着矮了几分。
不,不是矮了几分。
封眠想起它明显比正常人要高出许多的身高。
那口锅实在太高了,它一定是站在某个台子上才能正常对锅里的东西进行搅拌。
而它现在的动作,很显然是要从自己站着的高台上下来,然后……
然后,来到她的面前,阻止她接听电话!
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或者说这个房间本身,想要阻止她接听电话!
那个“人”行动极其缓慢,要走到这里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封眠右腿后撤了半步,身体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双眼死死盯着它,防止它突然加快速度,脑海中快速思考着。
从进入楼梯间开始,她和D先生所面临的状况,几乎是无解的。
缺水少粮,往上会遭遇高跟鞋声,消防门打不开,并且外面还有那只兔子,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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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他们也往下走了很久,楼梯间的构造一模一样,细节分布没有任何规律,能找到破绽出去的几率微乎其微。
况且就算能找到,就算体力勉强能支撑到那个时候,接下来要面临的究竟会不会是更大的危险,也未可知。
D先生突然消失后,这些洞开的消防门已经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可能成为突破口的关键线索。
消防门的后面没有危险,至少没有像高跟鞋和兔子那样迫在眉睫的致命危险,这不符合空间的规则。
也就是说,原本那个空间可能是无解的,她和D先生在空间里只能等死,消防门的打开和她的闯入,并不在空间的计划之内。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消防门后面这片“临时区域”被迫显现出来,并且被迫对她打开。
但如果是这样,这里面就一定藏着有效信息,是她还没有找到的。
电话铃声是打破这里原本状态的意外,到现在依然在响着,很明显不是为了让她对面那个头上长鸡蛋的东西接听,而是想要她来接听。
可是这个空间,很明显不想让她接听电话。
那么,电话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内容,是不能被她知道的事!
眼下根本容不得她再顾虑许多,那电话铃声不屈不挠地响了许久,根本就没有挂断的意思,而桌子后面那东西就算动作再慢,也总有来到她面前的时候。
若是她再不做些什么,那个东西一定会对她造成威胁!
思虑至此,封眠顺手抓起桌上已经不再发出声音的唱片机,索性把它搬过来放在身前的沙发上,好等那东西过来的时候直接砸过去。
另一只手,冷静地抓起了电话听筒。
“……监测到蜂巢系统在第七区活性异常增强,兔子不再是孤立观测点,它开始尝试建立反向链接……联邦的梦会尽可能合理,保持自我怀疑并验证一切,是唯一安全的破解方式……警惕任何试图让你放松甚至放弃思考的暗示,警惕‘安全’……”
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17. 第12章
话筒那边的声音分辨不出男女,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机器在念一段不知从哪里摘抄的文字。
封眠心下一惊,赶紧集中全部注意力,眼神却依然紧盯着对面那个东西,不敢挪开分毫。
对面那东西已经从桌子后面的垫台上下来了,现在已经越过了桌子,走到电视机的位置,也因再没有了遮挡,封眠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除了脑袋上没有五官和毛发之外,那东西的身体外观与一个正常人没有区别,身体表面光滑没有褶皱和起伏,看不出性别特征,就像在一个粗制滥造的人体雕塑外面蒙了一层人皮。
它走得很艰难,就像一个瘫在床上好几年,刚刚被允许下床的病人那样,两条腿极不协调,歪七扭八地朝着这边过来。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封眠所在的位置,就好像那颗平滑的头上真的有一双眼睛,此刻正锁定了封眠,没有丝毫犹豫,前进的方向也没有任何差错。
封眠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抓着沙发上的唱片机,一边沉住气听着话筒里传过来的信息。
“……兔子是威胁……兔子在收集你的注视……”
“……消防门是……潜在的通道……打开通道……需要……留下一……”
“……此信息植入一层认知缓冲……愿你在更深层的梦里……记得……去怀疑……”
听筒里的话像是信号不好,有许多内容缺失,到了最后更是几乎听不清。
封眠心中有些焦躁,那东西现在已经快要到沙发这里了,按照这个速度,再多走十几步,那双手臂就能隔空直接抓住她。
可即使是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她也还是在一大堆信息里,迅速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联邦”、“蜂巢系统”、“观测点”……这些词汇就好像来自一部不切实际的科幻故事,暂时分析不出什么有效信息。
可“兔子在收集注视”、“消防门是潜在通道”、“需要留下……”,这些话,却是真真切切地与她目前的处境直接相关。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把电话里给出的所有信息全部一字不差地印在记忆里。
这一大段看似没有重点的话里,既给出了警告,也包括能够帮助她逃出生天的线索!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此信息植入一层认知缓冲”。
这意味着什么?
这段信息里植入了某种针对心理暗示的保护?还是某种防止她轻易忘记这些信息的机制?
电话还没有挂断,那个东西已经快要越过沙发,只差一点点就能抓住她了。
封眠计算着距离,缓缓举起手边那个沉重的唱片机,毫不犹豫地朝那东西直直扔过去!
她扔出去的力道极大,唱片机自身本来就重,砸在那东西面门上一声闷响。
房间里乍然响起一声吃痛的叫声,她听得一清二楚,是从那东西体内传出来的,被唱片机砸到的怪物重心不稳,整个身体轰然倒在地上,脑袋被正好砸中,右边似乎烂了一半,被血肉模糊地压在唱片机下面的地上。
它的体内没有血液或是□□流出来,那烂了一半的脑袋却分明是与人类大脑同样的断面,剩下的另一半脑袋上仍然保持着光滑没有五官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还来不及稍松一口气,她便看到那躺在地上的东西身体剧烈扭曲起来,外面光滑的皮被挤压出一层层褶皱,剩下半个脑袋被朝外面撑大了好几个半圈。
那人形躯体的内部,似乎是包裹着什么她没见过的怪物,此刻正躲在那层苍白的躯壳后面,贪婪地想要把她也一同吞食进去!
封眠心急如焚地等着电话那边再次给出信息,右脚抵着沙发,准备在那东西彻底发狂的同时,能借着这沙发推过去的力道再挡一挡。
话筒那边安静了很久,再没有什么信息传过来。
就在她要把话筒从自己手上甩开,然后马上逃离这里的瞬间,一个清晰的男声,突然在话筒那一端响起:
“不要相信兔子,它会用尽一切方法对你进行认知污染,将你同化成它们,每次逃离都需要代价,保持疼痛,保持你自己,我是,时遇。”
时遇!
留下信息的人,是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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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那两个字出来的瞬间,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而尖利的忙音。
信号彻底消失,电视画面又重新切换到实时监控的状态,那台被她抛出去砸在地上,机身都四分五裂的唱片机也重新开始播放那首无尽循环着的爵士曲调。
可地上的怪物却并没有停下动作,它的身体仰面瘫在地上,头已经被从中间砸成了两半,完好的那一半现在依然吊在脖颈上,歪着朝封面这边转过来,紧接着四肢突然扭曲到身后,反推着它的身体仰着立了起来,身体就像一张正面朝上的桌子,四肢撑地,朝着她飞速爬了过来。
封眠被这一幕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手上的电话根本没连着线,她索性把电话机直接向那正面朝上爬过来的怪物砸过去,右脚猛力一蹬,整张沙发便也随之朝对面飞过去,硬生生砸得那东西顿住了一瞬。
她根本不敢稍作停留,身体跟着踢腿的惯性向后退了一大截,稍稳住身形,便径直朝着房间的大门,没命地直冲而去。
沙发只能阻挡那东西短短几秒钟,四肢着地爬行的速度极快,说不定连外面的走廊都过不了就会追上她,封眠冲过房间大门,顺势往外一带,门便紧锁起来。
她知道这扇门阻挡不住那怪物,从这里到楼梯间,奋力直冲也不过一分钟的距离。
可她现在根本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冲,过了电梯门,过了拐角,进了那段不算长的走廊。
耳边听着身后门被撞击的声音,只几下便听到一声巨响,门开了,伴随着一声怒吼,那东西应该已经冲出了门,进了楼道。
消防门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十米,五米,一米!
眼前只有那扇依然洞开着的消防门,跑!再快一点!
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摸到了她因剧烈奔跑而扬起的发丝。
封眠用尽全力,朝着门的方向借着惯性向前一跳,光线随之变暗,她整个人已经进入了那熟悉的,昏暗的楼梯间。
身体因重心不稳而猛地向前,她顾不上更多,护着头部,就势朝着下楼的方向滚了下去。
18. 第13章
封眠整个人顺着楼梯朝下滚了半层,身体狠狠撞在墙壁上,勉强用手肘挡住头才挡住些惯性的力道,堪堪跌坐在拐角处。
身体整个像是要散架一般,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裸露的腿和手臂被粗糙的水泥台阶大面积擦破,皮肉翻卷,混着灰尘和锈渍。
幸而刚才情急之下护住了头部,以一个蜷缩的姿态滚落下来,才没有撞到要害。
她忍着痛尝试着活动了几下手脚和关节,没有骨折,只是多处挫伤和擦伤,痛得钻心,但还能动。
封眠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朝着半层之上的消防门快速看了一眼。
消防门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关闭了,那东西没有跟到楼梯间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她忍着痛又挪到栏杆边,探头看向下方半层的另一扇消防门。
同样紧闭,毫无异常。
封眠赶紧将视线从消防门挪开,不敢再看那里一眼,心脏仍在狂跳。
D先生警告过不要看消防门,在她落单之前始终也一直是这样执行的,虽然对他疑虑重重,但这条警告目前看来至少没有直接伤害她,在找到确凿证据前,暂时遵循已知的安全规则似乎是明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睡裙外层已经污秽不堪,里层棉布还算相对干净。
接下来不知还要多久才能与D先生会合,或者再也见不到也说不准,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理,念及此,她咬牙“刺啦”一声撕下裙摆内衬的一大块布料,忍着刺痛,简单地擦拭过最严重的几处伤口。
布料摩擦着受伤裸露出来的肉,剧痛一阵一阵刺激着她的神经,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必须离开这里,继续向下。
她扶着墙壁试图站起来,腿却一阵发软,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封眠浑身一僵,脑海中立时便联想起上面的高跟鞋声,条件反射地想躲藏或继续向下逃。
然而出现在上方楼梯拐角的,却是D先生的身影,脸上是焦急的神色。
“封眠!你刚才去哪了?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封眠看着他,开口几乎就要将刚才那些恐怖离奇的经历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脑海中那一丝理智还是拉住了她。
不能说。
她迅速调整表情,声音带上虚弱的颤抖,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我……我不知道,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突然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可能是低血糖或者脱水……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再抬头你就不见了……我吓坏了,往下找了好几层都没看见你,又不敢往回走,怕遇到上面的东西,只能躲在这里等你……
但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我又试着往上走了几步想找你,结果那高跟鞋声音又出现了,我吓得赶紧往下跑……本来的伤又被扯到了,我太慌了,摔了下来,一连摔下了好几十级台阶……”
她边说边将受伤的手臂往身后缩了缩,整个身体微微蜷起,将自己缩成一个足够脆弱、需要保护的姿态。
这个动作配合着她语无伦次的描述,共同塑造出一个受惊过度、判断力下降的受害者形象。
听到她的解释,D先生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她身边蹲下。
他的目光先是仔细掠过她的脸,似乎在确认她的精神状态,然后才落在她身上那些被简单处理过的伤口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脸上却覆盖上一层真情实意的担忧:
“怎么弄成这样!”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和关切,伸手似乎想检查她的伤口。
“不是让你小心吗?这里的台阶很危险。”
他指的是摔伤,但封眠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还不是因为找不到你,我害怕……”封眠垂下眼,声音里的委屈更重,特意把“为寻找他而受伤”这个点又强调了一遍,同时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D先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脸上的表情终于还是带上了些愧疚,语气温和了许多:
“是我的错,不该走太快……你没事就是万幸。”
看起来这个解释,他应该是信了。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封眠,让她靠墙坐得更稳些。
封眠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然后眼睁睁看着D先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件东西。
一瓶水。
一瓶容量约500毫升,表面一层灰被粗略擦试过的塑料瓶装水。
她死死盯着那瓶水,几乎忘了身上的疼痛。
哪里来的水?
他刚才消失的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D先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却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拧开瓶盖,动作小心地将水倒一些在自己还算干净的手帕上,然后开始仔细地为封眠清洗伤口周围混着的灰尘和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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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水触碰到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也避免了可能更严重的感染。
直到初步处理完几处明显的伤口,他才停下,将剩下的大半瓶水递给封眠,语气平淡地开口:
“喝点水,你脱水很严重了……小心点喝,别太快。”
封眠没有接,只是抬眼看着他,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D先生与她对视了几秒,神情里带了些无奈,像是在面对着一个容易受惊的孩子。
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晃了晃瓶子,像是为了证明,他自己也喝了一口,才耐心地解释道:
“别这么看着我,这水没毒,也不是幻觉。
我刚才找不到你,急坏了,往上找了两层没发现,又往下找,怕错过,查看得比较仔细。
就在往下的途中,大概走了七八层左右,有个靠近地面的墙角,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很不显眼的应急储物格……就是那种嵌在墙里的金属小箱子,通常应该放灭火器或者消防斧的,但那里面是空的,只发现了这个。”
他描述时语气里也带着疑惑,好像他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件事:
“我检查过了,瓶子密封完好,生产日期虽然模糊了,但看起来应该还能喝,可能是以前检修人员遗留的……至少目前,我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说到这里,D先生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直视着封眠的眼睛,仿佛是为了让封眠确认自己也与她同样疑惑,然后才将水瓶又往前递了递: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巧合,很可疑,我也怀疑过,但我检查了很久,瓶子本身、水质肉眼观察,甚至气味,这些都没有问题。
刚才你已经亲眼看到我喝过了,在目前这种条件下,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水源,你已经快一天时间滴水未进了,你需要补充水分,否则接下来的路,你撑不住。”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在如此异常的环境里,出现一瓶不合常理的水似乎也并非完全说不通,况且他的态度也很坦然。
但封眠却注意到,那一瓶水除了用来清理她的伤口,剩下大半瓶几乎都留给了她。
D先生也与她同样将近一天滴水未进,他不需要补充水分吗?
他自己倒确实是喝了一口,是想向她证明这瓶水没有问题,一瓶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有多珍贵,不用D先生说她都知道。
所以,D先生是想把更多的水,或者说更多的生存机会留给她?
19. 第14章
D先生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晌,封眠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来,却也没有拒绝。
过了很久,她还是缓缓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半瓶水,却并没有立刻喝,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D先生确认道:
“那个储物格里……除了水,还有别的吗?有没有……字迹?标记?或者其他东西?”
D先生摇摇头,眼神坦荡,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只有这个瓶子放在最里面。我也仔细检查了格子和周围墙壁,没有文字,没有符号,什么都没有。”
封眠没再多问什么,点了点头拧开瓶盖,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这瓶来历不明的水是可疑,但无论如何她也必须要先维持基本的生存。
清凉的水顺着喉咙进入干涸的身体,让嘶哑的嗓音也润泽了许多,五脏六腑似乎都感受到了那一股救命的甘甜。
体内的本能在贪婪地叫嚣着想要喝下更多,想要一饮而尽,但她克制住了,只喝了几口,感觉到体内的饥渴暂时缓解了些,便重新盖紧瓶盖,将它递还给D先生。
“谢谢。”
D先生似乎松了口气,小心地将那瓶水收好,自己依然舍不得喝,挨着她在台阶上坐下,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
“我们得尽快找到规律,我们的体力消耗很快,这瓶水支撑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看向下方深邃的黑暗,眉头微蹙。
“嗯……”封眠将身体隐进旁边的暗处,让他看不清自己眼里一闪而过的疑窦,一边顺从地应了一声。
这瓶水是分开之后D先生才拿到的,他的解释封眠并不太相信,但很明显,至少目前看来,他的目的并不是想要将她置于死地。
恰恰相反,他似乎总是在某些关键的时刻帮她脱离困境。
目前看来,这不是坏事,只是D先生自始至终有所保留的态度,却让封眠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可无论如何,D先生手中掌握的信息显然比她要更多,对这里的一切也比她要熟悉,或许,他真的有办法能找到出口。
现在她手中的筹码实在太少,若是不靠D先生,她可能很难逃离这里。
但同样,刚才电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却也让她知道一些D先生不知道她知道的秘密。
“消防门是……潜在的通道”,“打开通道”,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意思还算明确。
消防门可能确实是逃离的关键,但为什么是“潜在”通道?是需要做什么行为来“打开通道”,让它转化成真正的逃离出口吗?
后面说了一句“需要……留下一……”,意思是要留下什么才能逃离吗?
要留下的是什么?一个?一次?一天?都有可能。
“兔子是威胁”,这一点不用他们提醒,看门外那只兔子可怖的形象,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不会想去招惹它。
“兔子在收集你的注视”,这句话则是与D先生说的相吻合,也解释了他们每向外看一次,兔子就会靠近一些。
更令封眠在意的,是最后那句清晰的,以“时遇”的身份对她发出的警告。
“不要相信兔子,它会用尽一切方法对你进行认知污染,将你同化成它们,每次逃离都需要代价,保持疼痛,保持你自己。”
每次逃离都需要代价。
“逃离”将会不止这一次吗?
那么这一次,代价会是什么?
封眠脸上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脑海中快速思考着,一边注意着身旁D先生的举动。
已经休息了半个多小时,两个人都恢复得差不多了,D先生估算了时间,开口温声催促道:
“感觉好点了吗?我们必须走了。”
封眠点了点头,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
身上的伤口还在痛,但几口清水和短暂的休整确实让她恢复了些力气,暂时缓解了极度疲累的状态。
她跟在D先生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下行途中经过的一扇扇消防门吸引。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遵循着一直以来“不看消防门”的规则,但那通电话里的信息,却始终萦绕在他脑海里。
“消防门是……潜在的通道”,“打开通道”。
D先生告知的规则是“不能看消防门”,可如果消防门就是逃离的关键呢?
往下的楼梯就像一个永无止境的深渊,疲惫感消磨着她的意志,让她下行的脚步也开始慢慢变得机械。
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水迹、扶手、脱落的墙皮、水泥台阶上的磕碰……从任何细节里,都再找不到任何规律。
封眠随着D先生仔细搜查,脑海中一边快速思考,犹豫着究竟要不要说出自己得到的信息。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立场是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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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先生手上掌握的信息里,可能有她不知道的情报,但她手上却只有这几句话,根本无法仅凭这寥寥无几的信息,推断出更多可能性。
也就是说,如果信息只藏在她手里,而她却不能看清全局,那么很可能,缺失的部分会误导D先生的判断。
她考虑了许久,终是决定隐去些关键信息,半真半假地把信息与D先生共享:
“对了,我想起来了。”
听到封眠突然开口,走在前面的D先生便停了下来,身体靠在栏杆上转头看向她。
封眠看了D先生一眼,斟酌着语句,避重就轻地开口说道:
“刚才我落单一个人,找你的时候经过一段楼梯,你知道的,这楼梯间里偶尔会有奇怪的声音,就像从墙壁里传出来的那种。”
D先生点点头。
他们进入楼梯间后,发现不对劲就是从那种古怪的声音,像是楼道有人说话,又像是墙壁里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时不时发出。
封眠用这个声音作为托词,倒也合情合理。
她见D先生没有追问,随即继续说道:
“我当时太害怕了,就把这个忘记了,刚才我们一路下来并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我才重新想起来。”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下,点到为止,随即没有耽误时间,刻意避开了关于“时遇”所说的内容,把与现在困境有关的几句挑着说了出来:
“我听的不是很仔细,但应该是断断续续的几句话,‘消防门是……潜在的通道……打开通道……需要……留下一……’,应该就是这些内容。”
D先生微蹙起眉,似乎也在思考这几句话的含义。
封眠没有打扰他,两个人都有些累了,便找了个拐角平台坐下就地休整,听着D先生口中低声重复着那几句话,她的脑子同样停不下来。
她总觉得这些话里藏着出去的方法,但她自己掌握的已知信息实在太少了,根本不足以推断出什么来。
她正想得出神,突然间,身旁的D先生猛地站起了身。
“怎么了?”封眠立刻警觉。
D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过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脸色似乎比之前还要更苍白,眼神里带着些不确定,半晌才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听到的那些话,我想过了……我觉得,我们可能……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