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重新抬起头,对上对面医生征询的目光。
她挑了些无关紧要的症状,混着自己的诊断结果一起叙述完,方才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那个自称“D先生”的医生。
眼前这家装修考究的认知诊所,面诊邀请是直接发到了封眠的邮箱。
电子邀请函上醒目的一行大字,“您已被预筛选符合我们的特殊研究项目”,后面跟着诊所地址。
这间诊所很出名,传闻中需要好几封推荐信才有预约机会。
封眠不知他们从哪里弄到自己资料,或许是自己疯得太厉害,厉害到就算如今已经“康复”出院了,都还能有幸成为他们的研究对象。
而眼前这位D先生,更是同时持有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和临床心理学执照的“注册神经认知心理医师”。
这个头衔意味着,这位D先生并不是普通的心理咨询师,他有权使用并解读神经影像数据,可以进行药物辅助的心理治疗。
最重要的是,在法律上,他的诊断意见可以作为“认知功能状态”的权威证据。
事实上封眠的确需要给自己多弄些类似这样足够权威的“康复”诊断,这样能让她以后的生活过得轻松些,至少不需要经常向别人证明自己不是个疯子。
但除此之外,她倒是也有些好奇。
不知这位传闻中足够权威的D先生,能否看出自己的脑子究竟出了什么毛病?
封眠当然不会让自己再被随便当成神经病送进医院,所以她每次接受治疗时都十分谨慎,叙述的内容也经过了考量。
饶是如此,她却也依然没有错过D先生哪怕是一丝最细微的反应。
这一点她很在行,在精神病院时她便是通过观察对方的微表情来判断自己究竟应该给出怎样的反应,现在她也打算这么干。
一旦对方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她就会立马恢复“正常”。
意料之外的,刚才她的叙述并没有引起对面那个自称“D先生”的医生任何反应,就连一个最细微的蹙眉动作都没有。
封眠顿了顿语气,刻意拉长了下一句话的等待时间,确认对面没有任何惊诧或费解,这才放下心继续开口:
“时遇,”她重复这个名字,仿佛在念一个咒语,“他身高182厘米,左边肩胛骨有一道浅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他喝咖啡喜欢点澳白,讨厌芹菜。”
“在我的幻想中,我们在一起七年三个月零四天。”
“在我的幻想中,”这句前提条件封眠是特意带了些着重的语气强调出来的,这能很好地表明,她现在已经十分清楚地认知到,所谓的“恋人”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对面的D先生听完后却并没有贸然开口,只是轻轻翻动着她的病历,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那本病历上详细地记录着封眠“发疯”的全过程,从她那个不存在的恋人到那个电话铃声,再到她接受的每一次治疗,精神科医生的评估,“康复”的过程。
任何一个人看完那本病例,都会觉得她封眠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可怜的妄想狂。
封眠很有耐心,她并没有出声打断D先生的思考,只是双眼并未从他的身上移开,一边等待着D先生的回答。
D先生没有让她等待太久,很快便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封小姐,你应该已经清楚,在你过去十年的所有就诊记录、社交账号、消费数据,甚至小区监控里,没有任何一个叫‘时遇’的人存在过的痕迹,并且你所有的照片里,都只有你一个人。”
他驾轻就熟地说着,一边按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病患,以确认她的确已经认识到了,所谓的爱人只是她自己的意向。
说完那段话后,D先生顿了顿,目光在封眠病历本的某个位置停留了一瞬,接着换了一种更加温和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分析着:
“你在病情前期描述的‘被隐瞒’的感觉,在认知行为疗法中称为参考妄想……但你的案例比较特殊,我是说,你的所谓妄想,全部都有完整的感官细节支持。
你能描述‘时遇’用的剃须水品牌、他手机解锁密码的图案、甚至他口腔里右边的蛀牙。
这不符合典型妄想的结构,除非……”
D先生突然停顿下来,一边如常翻看着平板上的数据,一边若有似无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亦真亦假的笑意,让人分不出他接下来的话究竟是玩笑还是猜测: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你是一个高度复杂的自我欺骗案例,你的潜意识创造了这些细节,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种……”
D先生站起来,第一次离开那个高背椅,走到房间边缘的单向玻璃前,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第二种,如果某人的社会存在被系统性抹除,确实可能实现‘所有人都忘记’的情况。”
“但那已经涉及科幻小说的范畴了,封小姐。”
****
从诊疗室出来,又朝前走了一段路,直到独自一人进了电梯,封眠低下头,眼底盈起的笑意方才缓缓褪去。
她不是没有听出D先生言语间的试探。
这位D先生与之前封眠接触的所有咨询师、医师都不一样,他对自己表现出来的症状没有丝毫惊讶,那并不是经验丰富的医生由于早就见识过太多患者而呈现出来的镇定。
那是一种……早就得知一切的了然。
就像是他对于自己的病情早就了如指掌,甚至都无需她的叙述,就已经提前做出了针对病情的判断。
更何况,封眠没有忽略掉他话里那些若有似无的暗示。
“如果某人的社会存在被系统性抹除,确实可能实现‘所有人都忘记’的情况。”
不会有任何一个有资质的专业咨询师、治疗师或医生,会在治疗过程中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即使后面跟上了一句看似玩笑的解释。
事实上,封眠确信自己的脑子没出问题。
或许大部分精神疾病患者都觉得自己没疯,甚至有的看起来的确是一个逻辑和语言功能无比正常的人,或许他们并没有处于发作期,这一点很难判断。
每个人都知道,疯子的话不可信,他们的自我认知,自然也是不可靠的。
可封眠不一样。
那些过往和那个人都不可能是假的,不可能是她妄想出来的,她还没疯得那么厉害。
时遇曾是与自己生死相依的爱人,那些猝然消失掉的痕迹,所有人记忆里的空白,那通每天夜里2:17准时响起的电话……她不相信自己经历的一切用一句轻飘飘的“持续性妄想障碍”就能够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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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出院后的这几个月,世界并未因为她的“康复”而变得完全正常。
她感觉自己无时无刻在被监视,她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一个巨大的谎言世界里。
她觉得有一个阴谋,全世界都知道,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电话铃声依旧,那些曾在住院期间药物作用下只在梦中出现的兔子,也已经不再只出现在梦境或药物的迷幻间隙。
那些幻觉已经开始渗透进她的日常生活。
有时,兔子的形象是街角橱窗反射里一个穿着背带裤的短暂侧影;有时又是地铁广告牌上,某个模特手中的玩偶突然扭头,纽扣眼睛闪过一丝狡黠;有时它们仅仅是眼角余光捕捉到的一团掠过的毛绒质感,然后很快便消失在人群或墙壁的转角。
各种各样的兔子,每一次都是。
封眠早已学会对此保持沉默和观察,她开始偷偷在脑海中记下这些兔子出现的时间、地点、环境光,还有兔子的大致形态与着装。
她知道,这些兔子和那通电话一样,是她与某个被掩盖的“真实”之间,还没来得及被完全切断的,仅剩不多的联系。
也正因着这些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连起来的蛛丝马迹,从“康复”出院后,封眠始终没放弃对这件事暗中追踪调查。
即使每一个证据都在驳斥着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蛛丝马迹。
即使任何精神科的医生都会告诉她,她这是典型的妄想症状,可能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和妄想障碍加剧。
但她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整件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更何况眼下这间本身门槛极高,却一反常态对她发出邀请的认知诊所,以及楼上诊疗室里的那位D先生。
他们的行动并不符合逻辑。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她的病情过于严重而成为了特例,那么在几个月前,无亲无故,根本没有监护者的封眠,就不可能被获准出院。
这间诊所,这位D先生,是她手上另一条可以深入调查的线索。
时遇的突然消失让她的生活翻天覆地,作为一个在精神病院关了三年多的患者,她早就不可能再正常生活下去了。
这一切就像是一张精心编织好的,用以掩盖真相的完美盖毯。
她想得很清楚,如若不能找到那张华丽的盖毯下究竟藏着什么,她将会踏入一个更大、更可怖的泥潭。
封眠走出电梯,脑海中一边飞速思考着,一边在一楼预约处敲定了下次咨询的时间。
走出诊所大门,外面阳光正好,她深吸一口气,还未等放松下来,某种异样的感觉忽然笼罩住她的全身。
那是一种惴惴不安的心悸,揪着她的脑子,揪着她的心。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与她记录下的、兔子出现前的某些预感类似,但更强烈,更……有指向性。
封眠下意识地抬头,顺着那种感觉,目光最后落在二楼一间咨询室的窗口。
整幢诊所是一幢精致的二层小楼,坐落在旧城区核心位置,位于被保护起来的一处文遗建筑群里。
而就在二楼那间诊疗室铜色做旧的窗子旁边,站着一只穿着考究的兔子。
是的,那是一只站立着的兔子,它现在正站在那里,朝着封眠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