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人在面对超出常理的事情时会摒弃所有体面和冷静，只剩下最纯粹本能的震惊。
比如她现在。
转头对上走廊阴影处那双翻滚着熟悉的嘲弄笑意的眼眸，林惊鹿只感觉思绪都停滞下来了，彻底呆在原地，傻愣愣地望着那男人。
男人身型高挑瘦削，一头乌黑短发干净利落，眼尾上挑，眼神里带了点轻慢的冷，皮肤呈冷白色，面庞线条流畅完美，瞳若点漆，抱臂斜靠着墙壁，右手臂上还缠着几圈白色绷带，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嚣张桀骜的气息。
林惊鹿难以置信，“你……”
如果那个是她的死对头商屿，那现在这个抱着她喊老婆的人是谁？
一股彻骨的寒意踊跃心头，林惊鹿浑身僵硬，本就不能言善道和处理复杂社交的她在此刻更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到了最后只能慌乱到把目光投向男人手里握着的易拉罐。
易拉罐在掌心被捏到几乎变了形，饮料顺着开口渗透下来淋在瓶身上，蔓延至男人指缝里再滴落到地上。
弄得满手黏腻。
偏偏这人察觉到她的视线，还无所谓地甩了甩手，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音调慵懒淡定，“哦，手滑了。”
林惊鹿：“……”
说出去有人信吗？
她现在没功夫管商屿的手欠，只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那抱着她的男人真的是个精神病，把她认错成老婆，在逻辑上也能说得通。可是……
林惊鹿垂眸，盯着那张和商屿一模一样，却又添了几分成熟的脸，陷入沉思。该不会是商屿的什么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吧，她记得商屿并非独生子，上头有个哥哥，下头有个弟弟，难道是他大哥？可她不记得他大哥长这样啊。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原本望见商屿之后就怔在原地的男人突然有了动作，抬眸直直地望向对面的商屿，不动声色地拉过林惊鹿将其护在身后，收起方才那副委屈的模样，抬手优雅地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衫，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站在那儿做什么？不过来看看？”
不过须臾之间，男人就恢复了衣冠楚楚的外表，还带有几分诡异的温和气质，哪里还能看得出半点精神病的样子。
商屿面色一僵，目光在男人和林惊鹿两人之间来回切换，而后再斜睨了眼男人护着她的举动，沉默半晌，偏头冷嗤，携着攻击性，“看来前几天我来你门诊的那几次不太管用啊，竟然还有患者往你这里凑。”
“这人病得不轻啊，随便找个人就抱着喊老婆。”
他末了又刺了句，“怕不是被自己真正的老婆逼疯的吧？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商屿！”林惊鹿忍无可忍，心中已经差不多确定那男人就是个精神病患者了，一名有职业素养的医生是绝不会容忍他人这么嘲讽患者的，“闭嘴，别逼我在这里扇你。说话嘴这么毒，你一辈子厄运缠身。”
商屿：“……”
男人面上波澜不惊，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仿佛商屿的话对他来讲只是小打小闹，“那倒不是。我老婆这么好，怎么会逼疯我，我刚才只是暂时找不到她了有些着急罢了。就算真的逼疯我了，那也是我的问题，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商屿：？
“是吗？”他双手插着裤兜，姿态散漫，用下巴指了指林惊鹿，不甘示弱的怼回去，“随便抱着别人喊老婆，也没见你有多爱啊。”
林惊鹿生怕这话再刺激到男人，没忍住活动了下筋骨，咬牙威胁，“商屿，你是不是又怀念骨科病房里的药水味了？不如我再送你去怀念怀念？”
商屿这蠢货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往不都是有针对性的冲着她来吗，怎么这回还对无辜患者发起进攻？
可商屿却如同没听到一般，持续对着男人开炮，“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心虚了？精神病就该待在精神病院里好好待着，出来祸害别人做什么？要找你老婆回家找去，这里是公共场合也不看看像什么样子，谁让你抱她了？她是你老婆吗？是你能抱的吗？”
一口气说下来都不带大喘气的。
“你在公众场合闹就好看了？”林惊鹿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扼住商屿那还缠着绷带的手臂，趁他没反应过来用力往侧边一拧，骨头错位声在寂静的走廊中清晰可辨。
“回去吧，骨科病房才是你的归宿。”
商屿疼得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捂住手臂后退两步，“你疯了？你为了他打我？”
林惊鹿全然没有要管商屿的意思，转身面向男人，无意间瞥见他眸底闪过的那一瞬间得逞的笑意，心下奇怪，却并未细想，满脸歉意，“抱歉，他……脑子不太好。”实际上她觉得这俩人脑子都不太好使，不过目前男人看起来还比较正常点。
“没关系，能理解。”男人淡定点头，“刚才我确实冲动了，我道歉。至于他问的问题……”他尾音拉长，似在挑衅，似笑非笑的直视商屿，不紧不慢地丢下一句重磅炸弹，“你又怎么确定她不是我老婆呢？”
林惊鹿：？
“……”商屿攥紧拳头。
“老婆，你看他。”男人敛眸扫过商屿握紧的拳头，薄唇稍微往上提了提，旋即对着林惊鹿放低声音，“被你教训了他还不服气，公众场合本身就不能大声喧哗，他还不听，一上来就欺负我，老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乖哈，你跟我来。”虽然心里清楚这人可能是妄想太过严重，但林惊鹿依然还是被他的话震慑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招呼男人跟她去门诊室。
不能再等了，这人的病情已经严重到造成了显著的人际关系冲突。
她路径商屿时毫不客气地又报复性地给了他一个肘击，压低声音狠狠警告：“这是我的患者，你要是再给我捣乱，下次就不只是骨头错位这么简单了。”
“你就这么任由他喊你老婆了？”商屿脸色铁青，气得攥紧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磨出话来，“林惊鹿，你好样的！”
“对了。”林惊鹿全当没听到，把男人带进门诊室，她人刚要跟着进去突然想到了什么猝然回眸，言语间尽是不耐烦，“你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哥哥？”
这话没头没尾的，惹得满腔怒火的商屿都不由得一愣。
紧接着，他终于像是找到了机会，讥讽回去：“当个精神科医生终于把自己给当疯了？”
林惊鹿：“……你没看出来他和你长得很像？”
“……”
整个走廊静悄悄的，静得能够清晰听到商屿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声音有些哑，“然后呢？”
林惊鹿不愿意跟他磨磨唧唧的，但又实在想知道那男人和他什么关系，毕竟这俩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只是气质天差地别，男人有着商屿所没有的成熟和从容，纵使她心里把他划分为患者那块区域，也不得不承认他自带上位者的气场，像是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分明是在温和的笑着，眼神却令人不寒而栗。
一个精神病患者能有这样的气场？有点不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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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具体的情况她待会儿需要了解。
像一个人，但又不是一个人。
林惊鹿压下骂回去的想法，语速飞快：“然后当然是如果是你家亲戚就赶紧叫人来认领……”
“我家亲戚？”商屿打断她的话，眉梢微挑，又恢复了往常那样嚣张肆意的模样，身子往墙壁上一靠，节骨分明的修长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脑子没用就去捐了，我商家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认的，我见都没见过他。他刚才不是还抱着你喊老婆呢？和我长这么像……”
他低笑了声，“怕不是找的我的替身？我一个人已经满足不了你了，所以再来一个也跟着我一起挨你的揍？”
怎么能如此恬不知耻的说出这番话的？
她武力的确很强，每次吵着吵着就打起来，次次都是她把商屿干进医院。
“你打不过我还有理了？”林惊鹿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评价了个“废物”，也不问了转头就走。这些话一出来基本上就可以把商屿排除在外了。
她太了解那家伙了，有什么事从不直说，非要拐弯抹角绕来绕去，她又不是个有耐心的人，面对患者的时候除外，所以两人之间的冲突从小爆发到大从不间断，谁也不让谁。
就像这样，明明可以直接砸下“不是”俩字，非得长篇大论说一大堆没用的废话，还拿“替身”隔应她一下。
*
“我初步怀疑你大概率是患有严重的关系妄想。”
林惊鹿摸着下巴看着记录到电脑上的症状，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男人的奇怪情况，咳嗽了声，身子往前倾，满脸认真的复述他刚才和自己说过的话，“你说你来自六年后，你就是商屿，在未来的六年后我们很恩爱还结婚了。”
男人黑眸瞬间被点亮，“老婆，你信了吗？”
“不信。这有违背物理和逻辑理论。”林惊鹿头也不抬，严格遵守世界物理定律，第一次感觉到头大。男人说的话她没法信，因为太离奇了，唯一一个解释点就是穿越小说看多了。但要怎么解释他和商屿长得那么像、像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
男人眼神黯淡下去，很快又重振精神，观察着林惊鹿的神情，试探开口：“老婆，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你如果不信的话，那我要是告诉你，我知道你左臂上有一个很小的胎记呢？形状如枫叶；我还知道你后背上有颗小痣，每次夜晚抱着你入眠时我都会亲吻它……”
林惊鹿：“……”
她无意识地去捂左臂，想到后背的那颗小痣，心里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他说得对。
她确实是有个枫叶形的小胎记，后背也确实有颗小痣。
这件事连死对头商屿都不知情，只有父母知晓，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真的是六年后的商屿？
要淡定，林惊鹿，你不能被这家伙带着走，要相信科学。
林惊鹿思绪乱如麻，默默自我安慰起来，握着笔的手紧了又松，深吸一口气，“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老婆，你终于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了吗？”
男人笑得温柔，“忘记告诉老婆了，我还有个名字，老婆想不想知道？”
一股不好的预感蔓延至心口，林惊鹿催促：“快点说。”
“好吧，既然老婆那么想知道。”男人收起笑容，似是无奈地叹息了下，一字一句的落下来：
“我叫商时序。”
啪嗒——
林惊鹿手心的笔掉落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