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话头愈发不对劲,晏庭想起什么,从立柜中拿出为小琉备的及笄礼。
“这只系璧是我为你备的迟来的及笄礼。”
小琉闻声看去,六叔手中有只色泽光润的玉璧,由线串着,在空中荡来荡去。
及笄礼……
小琉将这三个字在心里来回复述了三遍。
她的及笄根本无人操办,甚至连每年的生辰也省去了。
不过也好,本来她也从不过生辰,只是刚来晏家时,晏庭问过她一嘴。
日光洒进小轩窗时,小琉正在临摹六叔的字帖。
晏庭喜不自胜地走过来,声音里带笑,“小琉,今日练得如何?”
小琉仰脸嘴角微弯看着走过来的人,微微得意道:“六叔的字苍劲有力,我已学得七七八八。”
“呵,这么自信,让我一看究竟。”晏庭拿起小琉的字,连连称赞,确实进步神速。
“不错,一字一笔皆有神,不像我的那几分是属于小琉你独有的韵味,也不必尽同我一样。”
小琉喜欢被六叔夸,打记事起,也只有晏六叔夸过她了。
小琉憨笑道:“我可是夜里都要闻六叔的笔墨香才能安然入睡,有我这般刻苦的,没几个了吧。”
晏庭摇头失笑,“夸你一点,你的尾巴要摇到天上去。晏家晚辈中,如你这般刻苦的,确实少有。不过,用功与休息也要平衡,我见你眼下乌青,是不是夜里又偷摸苦读了?”
小琉唰的一下用两只食指遮住眼下,“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早点赶上六叔嘛。”
只要是六叔嘱托她的事宜,她皆努力做到尽善尽美,只为一点,她不想六叔失望。
“怎么赶上,我毕竟比你多吃十年饭,记住了,不可急功近利。”
“嗯嗯,记住了。”小琉点头如捣蒜。
想到大嫂为小侄子的十岁生辰宴忙得脚不沾地,晏庭顺道问了小琉:“小琉,你生辰是哪日?”
方才言笑晏晏的小琉,嘴角倏地耷了下去。
爹就死在她六岁生辰那天。
她正满心欢喜地等阿爹送纸鸢给她,可阿爹自上值后再也没进过她房中。
阿爹一杯毒酒入吼,从此与她天人永隔。
秦家日夜不安宁,家中长辈请来了道长,说秦家进了邪祟,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孤独无依的小琉。
说她八字不吉利,天生克秦家。
双亲皆远离便是铁证!
从此秦家便成了小琉的地牢,永远暗无天日。
小琉故作浑不在意,笑嘻嘻回道:“我不记得了。”
晏庭略微敛额,“怎会有人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呢?”
“就是不记得啊,年纪小就不能忘事了吗?”
一向细心的晏庭才回过味来,他惹她不悦了。
生辰难道是她的伤心事?
虽说晏庭心细如发,但为人父的事情,他实在缺乏经验。只好去向大嫂和二嫂讨经验,晏庭暗道这做父母也是天下一大难事。
学成归来,晏庭主动找上了小琉。
“小琉,这是六叔特意一大早去西市排队买的三勒浆,今日可否与你同饮?”
晏庭鲜少饮酒,二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趁着意识朦胧,晏庭问起了秦琉的往事。
秦琉醉酒后,减少了警惕,也或许是心里的事情放的太多,终于有了个可以倾诉的当口。
秦琉红润的两个脸蛋,经酒意的酝酿,愈发热烫。
藏在心里四年的悲伤往事,压得小琉喘不过气。
小琉一骨碌全吐露了出来,看着晏庭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泫然欲泣。
那日后,晏庭便开始张罗起了小琉的生辰,虽不至于大操大办,但晏家上下都知道了秦琉的生辰,晏庭亲自下厨为小琉做长寿面,带她出府逛灯会。
晏庭想让小琉明白一个道理——
你的出生无关乎凶兆,唯有喜乐相伴。
可晏庭离开后,再也没有人记得她的生辰了,秦琉自己下厨做的一碗面,味道不差,可就是少了什么。
与其去细究其中的差别,不如再也不过生辰了。
秦琉业已适应了没有六叔的日子。
可看着晏庭手中温润透亮的玉璧,那是他独为她准备的贺礼。
秦琉的心又不可遏制的动摇了,就像司南会自如地偏向南方,秦琉总是会情不自禁地贪恋六叔的好。
秦琉愣神的工夫,晏庭以为她不想收下玉璧。
晏庭拿出怀里时时带着的玉佩,摊到她面前,“你看,这是你送过我的生辰礼,玉璧就当是我的还礼了。”
此物似有千斤重,秦琉颤巍从他手中接过,“多谢六叔。”
“小琉,我离府的八年,晏家可短你衣食?那夜抱你,觉得你格外消瘦。”
“六叔言重了,晏家待我不薄,抽条似的长大自然比不上小时的圆滚滚。”她哪敢有更多的奢望。
晏庭轻拍桌子,“择日不如撞日,小琉,今日我们一同去饮三勒浆如何?”
秦琉一愣,浅笑道:“六叔,我已不再稀罕那口味道了。”起身作别,“六叔,县主的事我已知晓,这架势摆明了公主寿宴我也会受邀前去,既如此,我听您的。”
秦琉眼神澄澈,神情笃定,但她有个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细节,她紧张故作镇定时喜欢嘴角向上微弯,眼睛却垂眸向下看。小琉无论多大,晏庭都把她作孩子。小孩子的心思,最好揣摩了。
“好,六叔会陪你前往,届时场面盛大,小琉若有担忧,记得来寻六叔,我会尽力抽身。”
从六叔房中出来,秦琉一路都在琢磨方才六叔的话,她现在暂时不得离京,那也正好,给了她查清父亲冤案的时机。她不懂朝政,秦家人又对父亲的事避而不谈,六叔显然知情,但不愿对她多说。
或许……魏王知道?
晏家宅子广大,沿用祖宅旧制,但秦琉鲜少出闺阁,闲暇只在荷姝院的一亩三分地晃悠。常人眼中,秦琉内敛淡漠,与旁人交情甚少,足不出院子,至多去学堂,前日若不是事出从急,她也不会被晏钟天抓住,落下个偷偷出府的坏名声。
今日秦琉大大方方去了正厅,有个身穿青布襦裙的婢女正在不远处低腰擦拭照壁,见秦琉来了,远远便过来行礼,“见过秦小娘子。”
秦琉久久未曾受过这般待遇,一时反应不过来,两只眼睛呆滞看了她须臾,后缓缓点了点头。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又有过来行礼的奴仆,秦琉这才回过味来,多半和六叔接风宴带来的消息有关。
下人惯会见脸色行事,风吹草动,他们多少都有感知。
她出门,下人也没有侧目,各自干着手里的话,仿佛她出门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看来六叔没有骗她,她现在出入晏家自由,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既然决定留在长安,堪舆师的活儿她打算重新拾起来。街上人流如织,她多久没这般自在了,如困在樊笼的鸟儿,今日难得见日光。
来到牙行,秦琉找到了常与她打交道的牙人宋阿婆。
宋阿婆正在与人交涉,秦琉便在帘外等,待到交易结束,宋阿婆也注意到了帘外戴着帷帽的秦琉。
秦琉出门皆是戴帷帽,宋阿婆与她次数见得多了,即使看不见相貌,看她的身形也能认出秦娘子来。
“秦娘子?”
秦琉上前,“宋阿婆,是我。”
“你不是说你要离京吗?没走?”
帷幕下的人点了点头,藏在帷幕里的表情看不真切,只听秦娘子缓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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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事牵绊住了,暂时不得离京。故而来找宋阿婆,我的招牌可以挂出去了,正常接客。哦还有,以后不止夜里,昼日也可。”
“是出什么事了吗?”宋阿婆与秦娘子也算认识了六年,不说熟人,也算有些交情的生意人。
秦娘子往常只夜里接生意,酬金也比同行低,宋阿婆只当小娘子家里急需用钱,又无法抛头露面,尚且理解。可明明说要走的人,一下子说不走了,陡然间还增了白日的生意量,也不免她关心。
秦琉编了几句话搪塞,“宋阿婆,我家里人生了重病,本来我欲南下去寻医问药,巧的是后来又听闻医仙不日要来长安,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日子越发捉襟见肘,我也是想多赚点银子补贴家用。”
宋阿婆怜爱地拍了拍秦琉的手,眼里母爱泛滥,“你极为不易,我也有女儿,见你如此懂事,我的心忍不住难受得跟着揪起来。”随即从钱柜里拿出一袋银子,“这是阿婆的一点心意,你收下阿婆心里也好受。”
秦琉连忙摆手,“不行,我不能收。”她说点不伤人利己的谎话,她心里没负担,可若是收下了宋阿婆的银子,那她就是招摇撞骗了。
可在宋阿婆心中,秦娘子就是那种日子过得苦,还极为有骨气尊严,不受他人嗟来之食的人。
“秦娘子你就收下吧,这是阿婆的一点心意。”
宋阿婆满脸真意,秦琉平生初次为自己的谎话脱口就出感到羞耻。
“阿婆,人都人的难处,我若收下您的银子,那才是真正地玷污了阿婆的好意。我既能凭真本事赚钱,那自然用我的一双手养家人更心安理得。”秦琉将那袋银子推了回去。
宋阿婆低头看了眼推银子的那双手,虽比不上大户人家闺阁小姐的一双玉手,但也是娘疼的女儿家,可见阿母该多疼惜,才养的这般水灵乖巧。不知帷幕下的样貌如何,听声音和她的一番话,定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娘。她如若有个郎君,定要娶了这样好的娘子做媳妇。
“既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了。恰好,今日王大师要回老家赶喜事,秦娘子,城东的新昌坊有家最近闹鬼,你去探探风水如何?那户人家叫的急,但给的报酬极为丰厚,抵你接三家了。”
秦琉窃喜,老天爷眷顾她,初次接白日的单,立马就能接上。
“好,多谢阿婆,我这就去。”
秦琉与堪舆的缘分还得追溯到她五岁的时候,那时秦琉偷偷去到了母亲曾经住过的屋子,秦家人将这处屋子封了起来,平常不许人进出。秦琉这日吃了雄心豹子胆,偏要与祖母作对。
秦琉推开年久灰尘密布的门扉,那时小小的,还是奶团子的秦琉,还不知何为母亲,怀着对母亲懵懂的好奇,环视起了母亲曾经的居所。似乎与她的屋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张床,靠墙一列架子,几个大花瓷瓶……
当时还未通人事的小琉,还未意识到阿爹和阿娘为何分居两室,单纯地以为就该人人一张小屋。
在母亲的起居室里,秦琉发现了一本堪舆手札。没有署名,只有些微的翻阅痕迹,秦琉的脑海里,搜刮不出一点关于母亲喜好的记忆,她甚至无法判断这手札是否属于母亲。反正在母亲房中,秦琉就当是母亲的了,偷摸拿了去,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一点点阅读学习。
也正是这些学习到的本事,使她在漫长难捱的岁月里有点喜好,且能凭喜好赚点家用。
辞别宋阿婆,秦琉便屈身前往了城东的新昌坊。按着宋阿婆的指示,拐两个角,见到一棵大柳树,再往巷子里头走约十步远,见到一口枯井,对面就是户主家。
秦琉来到屋前敲了敲门,须臾后,开门的是个年轻妇人。
妇人似有不耐烦,见到门外的陌生人,蹙眉疑道:“你谁啊?天杀的,他外头到底招惹了多少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