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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作者:兰西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陈满仓不自觉打了个激灵,一抬头,正对上关昭昭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清清亮亮的,就那么看着他,里头什么话都没有,可还是把他吓得脸上的肉都抖了三抖,立马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不是!我没有!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关昭昭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小脑袋瞅他。她明明什么也没问,满仓哥哥倒先跳起来了,活像从前爹爹站在演武场上,也不说话,就那么背着手往那儿一站,眼睛往下一扫,哪个偷懒耍滑的兵卒立马就老实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爹爹那种本事,只觉得满仓哥哥现在这个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被当场逮着偷吃小鱼干的胖猫,有趣极了。


    关昭昭抿了抿嘴,到底没忍住,眼睛弯了弯。


    可陈满仓显然不这么想,他眼珠子一转,手指头立刻指向地上那几个还在哎哟叫唤的混混,“肯定是他们点的!你看他们那满脑肥肠的样儿,像是能错过饭点的人吗?”


    地上几个人正捂着脑袋哎哟哎哟地哼唧,闻言猛地抬头,眼睛里写满了问号:???我们?我们要是点得起醉仙楼,还犯得着来抢这几个铜板?!


    “要不——”


    陈满仓一骨碌凑到关昭昭跟前,小眼睛眨巴眨巴,“咱们认下吧?反正都送来了,不吃白不吃啊!你看那味道多馋人……不是,我是说,浪费粮食可不好!”


    关昭昭没说话,只拿眼瞅着那食盒。


    朱红的漆面,锃亮的铜包角,一看就不便宜。她本想直接摇头,可目光一飘,落在了苏细那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上,此时睁正呆呆地望着食盒的方向,悄悄舔了一下嘴巴。


    就这一下,关昭昭到嘴边的“不”字,便没来得及说出口。


    陈满仓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弹出去了,他噔噔噔冲到院门口,一把抢过挑夫手里的食盒,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把人打发走,然后抱着那宝贝疙瘩跑回来,冲她和苏细一扬下巴,迫不及待道:“走!饭堂这会儿没人了,咱们找个角落慢慢吃!”


    三个人溜进空荡荡的饭堂,寻了个最里头的角落坐下。


    这饭堂白日里热热闹闹的,一到这会儿就冷清下来,桌凳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残留着中午饭菜的味道。


    陈满仓把食盒往桌上一墩,掀开盖子,热气便一下冒了出来。


    关昭昭低头看去,只见食盒里摆着油亮亮的八宝鸭、金黄酥脆的炸春卷、热腾腾的蟹粉包子、还有一碗撒了桂花糖的糯米藕,淋着桂花糖,瞧着就甜滋滋的。


    陈满仓已经迫不及待了,抓起个春卷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吐,含含糊糊地招呼,“吃吃吃,你们也赶紧趁热吃!”


    关昭昭已经吃过了,不怎么饿,只夹了一块糯米藕在口中细细地嚼着,半晌,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对面安安静静扒饭的苏细身上。


    苏细吃饭的样子和旁人不太一样,他低着头,筷子动得很快,却几乎不发出声响,只夹自己跟前的春卷,那盘油汪汪的鸭子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关昭昭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细,你爹是做什么的呀?”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满是好奇。


    在她想来,交朋友不就是这样的么?先问问你住哪儿,你爹做什么,家里几口人,这样以后就能一起玩了。


    可苏细却半天没吭声。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爹爹,是收夜香的。”


    “每天天不亮,”苏细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就得推着车,挨家挨户收夜香。”


    说着他顿了顿,视线仍旧回避着他们,“我有时候也跟着去,帮着爹爹抬桶,干点杂活。”


    饭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楚,远处隐约传来人声,连陈满仓嚼东西的响动都变得格外的小。


    关昭昭却听得有些茫然,她想问夜香是什么,可一回头正看见陈满仓脸上那掩都掩不住的嫌弃,像是听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山长心好。”苏细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轻了些,“见我认得几个字,念书也肯用功,就许我来听课,不收束脩。”


    他顿了顿,“所以……我不能惹事,惹了事,山长就不让我来了。”


    关昭昭心里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学堂里那些围着他们起哄的人,又想起苏细被打倒在地上,缩着身子不敢动的样子,只觉得心疼极了。


    于是她筷子一伸,把食盒里那只油汪汪的鸭腿夹起来,直接放进苏细碗里。


    苏细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像是惊讶,像是慌张,还有点儿不知所措。


    却见关昭昭冲他自信一笑,“以后你就不用怕啦!你看见江兄没有?他可厉害了!有他在就没人敢欺负咱们啦!”


    苏细低头看看碗里那只鸭腿,又抬头看看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那一直绷着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旁边陈满仓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神诧异地看了关昭昭一眼。


    不是……


    江沉璧那小子,什么时候跟她关系这么好了?


    ……


    认识了苏细之后,关昭昭才开始弄明白这青松书院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青松书院分了三斋,蒙学斋是给刚开始念书的小孩准备的,进学斋是正经读书的地方,明经斋则要厉害得多,里头都是要考功名的人。苏细在进学斋,她和满仓哥哥却进了明经斋。


    这明经斋比进学斋还要高一级,按她肚子里那点墨水,其实该去蒙学斋从头念起,至于满仓哥哥,关昭昭偷偷观察过,他好像也没比她强多少,背书时眼睛总是往上翻,翻半天也翻不出几个字来,大概勉强够上进学斋的边儿。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正落在江沉璧身上,他低着头看书,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像两小片羽毛轻轻覆在那儿。偶尔眨一下,那影子就跟着动一动,像是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关昭昭看着看着,就想起中午的事来,她当时说了谢谢,可他说什么来着?好像什么也没说。


    她皱了皱眉头。


    明明她是真心实意说的呀,说得可真诚了。可为什么到了他那儿,就跟没说一样呢?如果只说谢谢不够,那她应该做点什么呢?


    关昭昭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


    是夜。


    关昭昭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帐顶绣着一朵缠枝莲,娘说是连年有余的意思,可这会儿她怎么看,都觉得那条弯弯曲曲的藤蔓像一条小路。


    她顺着那条小路走啊走,就走到了白天的事里。


    想着想着,她翻了个身。


    在平日里,若是谁帮了她,娘亲总是会备一份厚礼送过去,什么人参鹿茸、绫罗绸缎,或者干脆包一封银子……可这些东西她却是没办法送给他的。


    关昭昭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守夜的丫鬟隔着帘子小声问了一句,“小姐,睡不着么?”


    关昭昭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呼吸放得轻轻的,可眼睛闭上了,脑子却还在转,转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想事还是在做梦了。


    也不知转了多久,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她想起江沉璧每天都要去山长院子旁的菜地里忙活,一个人弯着腰锄草、松土、浇水,那么大一片地,他一个人干,得多累啊……要是她去帮忙呢?


    关昭昭一下子睁开眼睛。


    对呀!她可以帮他干活,虽然这些活儿她没干过,可她看着也不难,就是举起锄头落下去,跟吃饭拿筷子也没什么两样。


    总比只说句谢谢强!


    关昭昭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在被窝里轻轻滚了半圈,滚到一半想起来自己还在装睡,赶紧僵住不动。


    还好,外头的丫鬟没再出声,只有窗外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一下一下的,才又睡了过去。


    次日一大早,陈满仓听完关昭昭的报恩计划,表情立马变得跟生吞了一只苦瓜差不多。


    “帮忙干活?”他眼睛瞪得溜圆,“锄草?松土?在、在那个全是泥巴和虫子的菜地里?”


    关昭昭用力点头,连发带也跟着晃动,“对!我们三个人一起干,很快就干完啦!”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仓哥哥你锄过草没有?我还没锄过呢,不过肯定不难,我看我娘院子里的花匠锄过好多回啦!”


    陈满仓张了张嘴。


    他想说:光看过有什么用?我还看过我家的厨子杀鱼呢,我也没亲自上啊!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太了解关昭昭了。


    这丫头看着软乎乎好说话,可真要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敢说不去,她能在这儿跟他磨到天黑!磨到他耳朵起茧子、脑袋发蒙,磨到他最后自己都忘了自己为什么不想去……


    既然如此,还不如……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胖脸上挤出个笑来,“行行行,我陪你,反正……反正我最近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


    关昭昭这才满意地笑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学堂里乱哄哄的,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关昭昭一直盯着江沉璧的动静,见他起身往外走,立刻拽起陈满仓就跟了上去。


    两人远远坠在后头,穿过书院的月洞门,朝着山长院子的方向走,关昭昭心里正高兴着,突然……


    “哎哟!”陈满仓停下来捂着肚子,嘴里发出了一声惨叫。


    关昭昭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回头,“怎么了怎么了?”


    “不行不行了!我肚子疼!”陈满仓眉头皱成一团,弯着腰,脸都快贴到膝盖上了,“疼疼疼!肯定是早上那碗粥有问题!我、我得去趟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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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脚底下已经开始往后挪,“你先过去!等我啊,我马上就回来!”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转过身,圆滚滚的身影一溜烟儿蹿进了来时的巷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关昭昭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于是她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等着等着,太阳顺着天边的云彩往下又挪了一大截,菜地里的人影弯腰又直起,直起又弯腰。


    她抬头看一眼菜地,江沉璧似乎也发现了她,直起腰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锄草。


    关昭昭忽然就明白了,陈满仓那个不讲义气的家伙,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她气得跺了跺脚,小脸鼓成个包子,在心里把陈满仓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可骂完又能怎样呢?人都跑得没影了,她总不能也学他捂着肚子“哎哟”一声跑掉……那也太没出息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下来,把整片菜地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江沉璧还在那儿锄草,一下一下的,动作又快又稳,锄头落下去,翻起一撮泥土。


    关昭昭站在边上,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低着头,露出好看的侧脸,眉峰清隽,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斜飞入鬓,偏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漆黑的眼底干干净净的,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额角沁出一滴亮晶晶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滑,滑到下巴尖,悬在那儿,颤了颤,最后落进泥土里。


    眼看着那汗珠落下去,关昭昭终于深吸一口气,抬脚踩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江兄!”


    江沉璧直起腰,回过头来看她,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她怎么还没走,“找我有事?”


    “我来帮你锄地!”关昭昭挺起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用的样子。


    江沉璧抬起头,目光落在关昭昭身上。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像上好的羊脂玉,黑葡萄似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望着他,里头盛满了期待。


    他眉头不自觉微微拧了一下。


    自己见过太多世家子弟,却没哪个是这样的。


    明明一身娇贵气,偏要往这泥地里跑,那袍子沾了土,手上蹭了泥,却还扬着脸冲他笑,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明明什么都做不来,还偏要跟着他,跟着他做什么呢?


    他垂下眼。


    图他什么呢。


    他不过是个连月钱都没几个的穷世子,在学堂里独来独往惯了,身边从没黏过这样的人,赶也赶不走,冷着脸也不怕,像是认准了他似的。


    可他一向没耐心陪这些小少爷玩这种把戏,昨日帮了他,回去就后悔了,该保持距离才对,越远越好。


    于是他没吭声,低下头继续锄草,锄头落下去,翻起一撮泥土,一下又一下,像是眼前根本没人。


    关昭昭又往前跟了两步,“江兄,你就让我帮帮你……”


    她声音又软又急,带着点讨好,“我保证不捣乱,真的!”


    他没抬头,可那把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分明比方才重了几分。


    关昭昭见他不理会自己,下意识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角,扯完了才想起来自己手上沾着泥,赶紧又松开,却还是在他衣角上留下两个小小的泥指印。


    她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那印子,又抬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我真的会锄草!而且、而且我力气可大了,不信你让我试试!”


    就这么缠了一炷香的功夫,江沉璧终于抿了抿嘴,停下了手里的锄头,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锄头递了过来,“只准在边上。”


    江沉璧话音淡淡,面上瞧不出什么,心里却想着让他试试,做不好便直接开口打发走,这般娇养的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能做什么?


    这般想着,他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过去。


    果然。


    只见关昭昭兴致勃勃的接过锄头,两只手握着锄柄,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举起,架势倒是摆得挺足,那小身板站得直直的,一脸认真。


    可那锄头刚举到半空,就听“哎呀”一声,又直直砸了下来!


    江沉璧嘴角微微一抽,彻底没了陪着演戏的耐心,逐客令已经到了嘴边,只等着那小少爷开口喊疼,他就顺水推舟的赶他回去。


    可关昭昭却没喊。


    她只是瘪起了嘴,把一声痛哼生生压回了喉咙里,哽咽声细细弱弱的,像极了小兽受伤了又不敢出声,脚尖明明疼得发颤,却还悬在半空不敢落地,惹得身子一晃一晃的。


    然后她抬起头,那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已然红透了,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一颤一颤,像是想落又不敢落。


    “江、江兄……”


    她就用那样一双眼睛望向他,“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江沉璧愣了一瞬。


    倏地慌乱地别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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