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九点，竹续在官组员工宿舍那张硬得硌骨的床上躺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放弃了入睡的念头。
倒不是她不想养精蓄锐，实在是窗外的巡逻频率和阿尔法在她脑子里同步播报的“守卫换防倒计时”吵得她心痒难耐。
于是她翻身下床，轻手轻脚推开窗户，回头看了眼那只窝在枕头上缩成一团的三色毛球，低下头用气声说:“煤球，别睡着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干呢。”
煤球睁开眼，啾啾叫了两声。竹续给它脖子戴上一个项链模样的饰品，“鸟译机，下午做的小玩意，送给你啦。”
她拍拍煤球的脑袋瓜，笑道:“这下我能听懂你说话了，还能追踪到你的位置。我从这边走，你换条路。当心些，最好别把它弄丢了。”
“啾。”——“嗯。”
竹续嗤笑:“真高冷啊你。”
一切准备就绪后，一人一鸟翻身跃入夜色。
官组坐落在靠近西区的主城邦边缘。
西区的夜晚向来凉，更比官组恒温调节的宿舍冷出好几个梯度，竹续落地时被迎面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却顾不上调整衣领，贴着墙根迅速移动到一丛废弃的景观植物背后，同时右眼已经开始扫描前方路径。
【当前坐标：官组A区员工宿舍外围】
【目标坐标：第二天监C区入口】
【直线距离：2.3公里】
【推荐路线：避开主干道，经废品站旧址绕行，预计耗时：47分钟】
【当前官组人员分布：宿舍区3人巡逻，1人值班；主干道5人固定岗，2组流动哨】
阿尔法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幸灾乐祸:“建议你别走废品站那条路，刚才我扫到那边有个临时检查站，虽然现在没人，但万一你走到一半他们回来了呢？”
呵呵。
竹续在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中指，然后猫着腰向另一个方向移动。这一次她选择的是居民区背后那条狭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小巷，优点是隐蔽，缺点是如果迎面碰上什么人，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好在今晚的运气似乎站在她这边。
四十七分钟的路程，她只用了三十八分钟。
途中躲过了两波巡逻队，一次差点被一只流浪猫出卖——那只黑猫蹲在她藏身的垃圾桶顶上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最后被竹续用半根临期营养膏收买。等终于站在第二天监外围那片废弃工业区时，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右眼袭来刺骨的冰，已经开始疯狂输出数据。
竹续“嘶”地猛吸气，感觉眼球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没解冻就给她装上了。
【第二天监结构扫描中……】
【警戒等级：A级】
【守卫数量：50名，其中仿生守卫35名，人类守卫15名】
【换防间隔：每23分钟一次，窗口期约4分钟】
【红外感应网格密度：中等，可规避】
【声纹检测系统：覆盖主要通道，需保持静默】
阿尔法适时出声:“我计算出三条路线。一条最快但风险高，要穿过三个固定岗的视野交叉区；一条最慢但几乎无风险，你要沿着外围绕到东侧，从排污管道爬进去，还有一条——”
“选最快的。”竹续想也不想直接打断她，盯着那座灰扑扑的建筑，“223个人等着还慢悠悠绕圈，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快吗？”
竹续打开耳朵上连的鸟译机，听见煤球在另一端“啾”了一声。她吩咐道:“煤球，你从东侧绕进去，我一会儿给你接入指挥语音，你按她说的做。”
完事之后，她在脑海里询问阿尔法:“一体二用，做得到吗？”
“没问题。”
“那就好。”
潜入的前半段顺利得近乎诡异。
竹续按照阿尔法规划的路线，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在红外感网格的边缘反复横跳，趁守卫转身的间隙穿过第一个视野交叉区，又在换防窗口开启前钻进第二监区的外墙通风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直到她从通风口爬出来，蹲在一个三岔路口的阴影里，右眼突然发出警告。
【前方右侧通道：检测到生命体征，强度中等，疑似人类】
【前方左侧通道：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
阿尔法没来得及报完。
因为竹续已经看见了。
右边那条走廊的尽头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维修斯·托马尼亚。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暗红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灯光下泛着微微光泽。那画面安静得近乎美好，如果忽略她身后层层叠叠的监视器的话。
竹续的心沉了下去。
她盯着左边那条走廊。
那是通往C区的路，也是她原本计划的方向。
然后又回头看了眼右边。
右边的走廊尽头，有一个负责看管的维修斯，左边的走廊尽头，关押着223个改造人。
“靠。”她极轻地骂了一声。
竹续通过鸟译机向煤球传讯:“这里有个岔路口，我先去右边。你待会来到之后往左边飞，如果能碰见改造人的话，尽量带他们往C区三号出口走。”
“啾啾。”——“好的。”
竹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抖了抖有些僵硬的腿，朝右边那盏灯走去。
果然，有些路，必须得有人挡着才能让另一条路通。
在竹续把手放到右侧门扉的同时，一柄长武也抵在她的手背上。
维修斯甚至没有抬头确认来者的动作，手已经率先抽出腰间的武器，等看清门口站的是谁时，那双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手没有移开。
“长官大人，晚上好。”竹续收回手，靠着门板露出一个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欠揍的笑，“这么晚还加班，官组给你发加班费吗？”
维修斯没有动，她只是看着竹续，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知道这里是哪吗？”她沉着声问。
“知道。”竹续走过来，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和维修斯几乎并排坐着，动作自然得仿佛不是她被武器指着一样。她扬起下巴，指向左边走廊，“如果我要去第二天监，那就是必经地之一。”
维修斯:“……你来干什么？”
竹续没有立刻回答。她歪着头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第二档，维修斯亲手把她押送到刑场，至于是怎样被送过去的……竹续有点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那时的决绝。
只有复杂。
“长官大人，”竹续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们真要站在对立面吗？”
维修斯的手从武器上移开了。
但下一秒，她整个人已经扑了过来，速度快得竹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侧身避开第一击，却没能躲开紧随其后的第二下，整个人被拍在墙上，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检测到攻击者：维修斯·托马尼亚】
【攻击意图：非致命】
【建议：保持防御姿态，等待时机】
竹续差点笑出声:非致命？这一下要是再重点，她的肋骨就得断两根！
这么欺负武力值为零的人啊？
但她没笑。
因为维修斯的第二击已经来了。
这一下比刚才还重，竹续直接被拍倒在地，半边身子都麻了，半天爬不起来。维修斯居高临下看着她，武器抵在她额头，那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
“说，你来干什么？”
竹续喘着气，仰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什么。
维修斯的眼睫很轻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这个女人俯下身，像是要确认她的伤势。
维修斯把武器从竹续额头上移开，一只手用力按在她肩膀上。贴近的瞬间，竹续耳边传来极轻的气音:“通风管道，C区三号出口，换防前两分钟。”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听不见。
竹续瞳孔放大了一下。
但下一瞬间，维修斯已经直起身，武器重新抵回她额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来是不打算说了。”她说，声音冷得像西区的雪，这也是她头一次用这种语气和竹续说话:“那就在这耗着吧。监视器已经记录下刚才的一切，马上就会有负责人来逮捕你——你逃不掉的。”
她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竹续躺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暗红色的长发，黑褐色的军装，挺直的脊背——和那个把她押向刑场的背影cg一模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那个背影，当时是离她而去的，而这个背影，却是在给她开路。
竹续躺了不过三秒，然后爬起来，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长官大人，”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个人，还真是——”
左边走廊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能让那只鸟跑了，追！”
太好了！煤球得手了！
竹续没敢耽误，按着维修斯给的路线钻进通风管道。那管道窄得只够一个人匍匐前进，她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问候这个世界的建筑设计标准，等终于从C区三号出口钻出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头发里还夹着两块不知道从哪蹭的锈铁屑。
出口处，煤球正蹲在那儿等她。
那只小小的三色鸟看见她出来，立刻扑腾着翅膀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我带他们出来的，我带出来的。”
“知道了知道了，”竹续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你是大功臣。”
她抬起头，看向那群改造人。
223个人，挤在狭窄的通道里，安静得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他们形态各异，竹续头一次想用“乱七八糟”来形容人。这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分外空洞，竹续甚至都不敢确定他们还活着。
不过阿尔法的分析结果表明他们确实和另外37个改造人一样，异化程度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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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可能和凌凌尚且年幼，能力未能完全发挥。
视线从223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直到有个人笨拙而缓慢地抬起眼看了竹续一下，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还活着，这一趟没白来。
“跟我走。”她没有废话，直接从背包里掏出随身空间。
不及魔方大的小方块被竹续抛至空中，下一秒，淡蓝色幽光从方块内部喷射而出，将在场所有人吸入那个黄沙遍布的荒原。
……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破旧老屋还是那间破旧老屋，但竹续落地时，看见的是二百二十三个人齐刷刷跪在地上的画面。
她愣住了。
那画面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排练过。二百二十三个生命体，意识仅残留22％，此刻却整齐划一地跪在灰蒙蒙的土地上，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眶，有人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然后有人开口了。
她说:“……谢……谢……”声音沙哑，语句也算不上连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谢谢……”
“谢谢……”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在荒原上空回荡。
竹续被这场面震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用谢”，想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想说“你们别这样快起来”……但当她看见有人落泪时，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些麻木了不知道多久的眼睛，那些被改造得差点失去人性的身体，那些被官组判定为“该销毁”的存在——他们在哭。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场面一度压抑。
……竹续深吸一口气，她把煤球举起来。
“不能只感谢我一个。”
煤球被她举得莫名其妙，“啾”了一声，翅膀扑腾了两下。
“还有煤球大人——它带你们找到路的嘛。”
听见她这句话，人群中有人愣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不知多久以来的第一个笑，竹续也跟着他们笑，顿了顿继续道:“——以及托马尼亚长官。”
空气瞬间安静了。
竹续:“是她给我指的路，不然我现在应该被关在官组出不来了。”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竹续看着他们，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朝那间破旧老屋走去，煤球从她肩膀上飞下来，落在她头顶，爪子收紧了些。
荒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息。
竹续推开老屋的门，里面依旧破旧，只有一张纯白色的床。据阿尔法所说，奇居可以购买家具，家具多了繁荣度自然也就上去了，随着繁荣度的提升，可解锁的建筑也就越来越多，进而提高社区等级。
竹续靠着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张床肯定不够我们的居民睡啊，得再想想办法。”
她花300奇居购买了一张桌子，点开【社区】后发现繁荣度已到达35，满足升级房屋的条件了。
【是否升级房屋？升级后该房屋等级:Lv.1→Lv.2；可解锁物品:衣柜、工坊】
【升级需消耗1000奇居】
竹续毫不犹豫地点了【是】。下一秒，破烂茅屋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陋，但总算不至于让竹续继续幻视“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了。
在房屋等级提升后，【社区】栏显示一级床的售价已由200奇居降至100，且社区繁荣度也到达40。
知道这个规则，就方便竹续拟定下一步计划了。
她将剩下三十七个改造人从背包里放出来，语气里歉意十足:“各位，现在我们的床和房子都不太够，需要委屈大家暂时夜宿街头……不过你们放心，接下来的一周，这里都没有恶劣天气，不会下雨的，夜间气温也刚好不会着凉。等明天一早醒来，我立马想办法安排大家的住处。”
在竹续的诚恳目光下，改造人们纷纷挥起类似“手臂”的部位，意思是在说“没关系”。
然而前者却并不觉得没关系。她看着他们拖地的肉瘤，很多都被磨破了皮，承诺道:“……还有大家的身体，我也会尽我所能让大家恢复正常。”
竹续把该说的都说完，那二百六十个人慢慢站起来，四散开去，开始打量这个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地方。
竹续站在原地，顶着三色鸟往远处眺望。
“阿尔法，”她说，“我今晚是不是挺帅的？”
阿尔法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帅极了。帅到如果这是在拍电影，现在该放片尾曲了。”
“那放吧。”竹续乐了，准备去工坊看看，一路上都在跟阿尔法插科打诨。
“呃——”她忽然停下脚步，拧着眉捂住心口。
“怎么了？”戴有鸟译机的煤球从头顶上方问。
“……没事。”竹续脸色苍白，慢慢直起身。
奇怪？
她一下一下拍着胸口。
刚才的痛……是错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