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咔擦”。
应急装置的外壳应声破碎。
游戏提供两种方式拿到地图:一、氪金购买；二、打碎步梯间三楼拐角处的应急装置，地图就藏在后面。
之前竹续一直在用第一种方法。氪金玩家有权开自动模式，起始剧情都不用亲自跟跑，届时直接进入养成模块。
省时省力，还没有风险。
但现在，她别无选择。
“蠢透了。”竹续边拿地图边低声咒骂。骂自己，也骂这破游戏。
“我也是头铁，策划也是——”神经！
——哪个狗策划会把新手教学关卡做成绝地求生！
地图展开的瞬间，右眼一凉。经过分析计算后，原本模糊的路线骤然清晰，同标注数据一起铺满整个视网膜。
安全路线变成绿色虚线来回闪烁，敌人可能侵入的区域覆盖上淡红阴影，几个关键的资源点自动高亮。
【环境扫描模式已激活】
【数据同步……路径优化中……】
比起绿色线路的指向，竹续更在意地图上几个静止不动的白色小点。
根据标注，那是重症监护区。
右眼疯狂计算，安全路线与红色警戒区时刻发生变化。
【战术模式激活】
【基于敌方行为模式预测，生成静默撤离窗口】
【窗口期:每次巡逻间隔约47秒】
【可移动距离:单次窗口内，最多将一名病人移动至下一个隐蔽点】
看到这，竹续深吸一口气。
她目光复杂地朝混乱中看去，恍惚间深觉自己正置身于棋盘，而她是具有掠夺功能的棋子。
想好对策后，竹续冲向器材室。里面有一个老式病床呼叫总机。
她粗暴地扯出几根线，引发了一阵火花爆鸣。动静不至于引起敌人怀疑，但足以覆盖脚步声。
借着噪音掩护，她飞速跑到最近的手术室，将一床染血的被褥扔到走廊另一个方向的窗口。
“有人跳窗！”
趁此机会，竹续矮身进入下一个躲藏点。
历经几番碾转，总算来到重症监护区。
“喂，大家听我说。”她压低声音，尽可能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慌张，“一会儿都跟着我走，不要擅自行动。老人、孩子还有伤势严重的到最前面去，剩下的跟我善后。”
竹续说完，等待着回应。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重症监护室里，十几双眼睛无声地聚焦在她身上，瞳孔里空洞得映不出光。
竹续原本对计划还挺自信，见他们这样忽然有些没底:“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这群人目光呆滞地点了两下头。
竹续:“……”
她心里发毛，这群人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
竹续原以为接下来要展开一场热血拯救战。她与病患相互配合、你战我杀，却不料转移病人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平淡得多，也更加……机械化。
这群人没有哭嚎，没有疑问，只知道跟着竹续的指令走，全程十二分配合。冷静程度将竹续衬托成大惊小怪的疯子。
四十七秒过去，竹续带着一名病患进入下一个隐蔽点。
又一个四十七秒，又一个隐蔽点。
她的右眼时刻提供数据，绿色虚线在视网膜上明灭闪烁。
有两次，敌方的脚步声几乎贴着他们藏身的储物间门板走过，但病人们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竹续的心渐渐沉下去。
……
当最后一批病人被安全送入地下庇护所后，竹续靠着墙壁滑坐在地。
右眼传来刺骨的冰。
她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但很清楚和敌人的斡旋并不足以让自己疲惫成这样。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使用义眼会给身体带来负荷。
系统的话也确实印证了她的猜想：
【为保障游戏公平，所有金手指的使用均会产生“代价”】
【时间已过去二十五分钟。截至目前，已有一千五百名玩家成功靠自己通新手村，先向大家说句“恭喜”】
【但首领之路漫漫，您是否能在规定时间内成功上位呢？在异世醒来的你，是否还能想起游戏的真实目的呢？】
【五分钟后，世界线准备融合。】
【温馨提示：融合后的大世界里包含了所有您在原来世界见过的亦或是没见过的危险，介于诸位生前的身体状况而言，我方比较建议玩家将该世界当做真实的第二世界】
听完这些，竹续更累了。还不等她缓过神，身边悄无声息靠近一道白色身影。
“竹续小姐。”仿生护士依旧挂着渗人的假笑，“感谢您协助医院拯救患者。”
她摇摇头，闭上眼养神。
耳边传来车轮碾压的动静，紧接着响起一道低哑却耳熟的声音。
“还好？”
睁开眼，竹续笑了。
时隔两个小时，她终于又见到了亲爱的“舍友”。
艾也看上去比之前好了一些，头部的绷带完全拆除。尽管嘴唇因为缺水发白，但五官从整体来看确实印证了竹续的预测——果然很好看。
竹续嗤道:“不好。”
艾也:“？”
她幽幽盯向正在做身体检测的患者，欲哭无泪:“毕业多年，我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失败。”
艾也动了动嘴唇，“有句话，我从两个小时前就想问了。”
“说呗。”
“你到底是谁？”
“……啊？”竹续被这个问题砸得一懵。
她想了很多可能引起怀疑的地方，却万万没想到——
“博、士。”艾也审视着她，“是什么？”
竹续:“……”
她彻底无语，差点被自己给气笑——怎么就忘了，联邦城和现实的教育体系完全不一样，哪来的“博士”！
艾也:“你不是K362联邦居民。”
“我是。”
“那‘博士’……”
竹续面不改色扯淡:“我的档次比较高，之前从事保密工作，首领特授称号予我。”
“工作现在不做了？”
“他们觉得我一身毛病，给我赶出来了。”
“……”艾也眯起眼，耐心告罄，“你是间谍。”
“告你诽谤。”竹续哼道。
哼完，尾指被微凉的触感包裹。
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她，唇角抖动，眼眶微红。
竹续心道谢天谢地，总算还有个有人味的。
她放缓声音，问:“怎么啦？”
“大姐姐，”小女孩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保护了这么多人，一定很厉害。”
“没有没有啦，还好还好。”竹续心里美得要起飞。
“可是，万一他们打到这里来怎么办……”说着，小姑娘像是被可能发生的场景给吓到了，尾音带着哭腔。
竹续下意识道:“不会。”
“为什么？”
“他们马上就撤退了。”
她对这个节点再熟悉不过。
即将进入养成模块，官方会强制玩家见证这一历史时刻，就连氪金玩家都不能跳过。
算算时间，此刻K362首领正与敌方联邦谈判，不久后敌人将全部撤离，离开时带走了一颗2光年外的行星。
剧情没有出现偏差。
半小时后，全息投影传来现任首领假惺惺的慰问。
割让城池的消息一经宣布，也没有引起民愤。他们被动地听，被动地接受，从一始终。
联邦居民可以平静，但竹续冷静不了。
她被挡在人群后。
望着首领的全息投影，竹续骂骂咧咧。
狗东西，就是因为你把星球让出去了，我特么为了收复它不知道搭进去多少钱！
对了，说到收复。
竹续猛然一惊——游戏主线是啥来着？
系统刚才说什么？
——【但首领之路漫漫，您是否能在规定时间内成功上位呢？在异世醒来的你，是否还能想起游戏的真实目的呢？】
竹续：“……”完、蛋、了。
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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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肉眼可见的，这人刚才还一脸愤懑，恨不得一口咬下首领的头，眨眼的功夫就陷入沉思，表情很是懊悔。
竹续确实很懊恼。
她想起一些零七八落的游戏片段，但最主要的一点却始终蒙着一层雾。
……
敌方撤退后，竹续又在医院待了半天，然后被护士叫去做检查。
医生也是仿生人。
竹续是不理解K362首领的审美，不明白他为什么执意要给医护人员的面部表情设定成“假笑”模式。
就像此刻她与医生面对面相视而坐，一个半吊着眼，一个皮笑肉不笑，再加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略显破败的诊断室……氛围诡异至极。
医生让她把手腕放到桌右边的机器上。
腕表和机器碰撞发出“叮”一声响后，弹出一张全息面板。
【姓名:竹续】
【年龄:23岁】
【联邦ID:54166】
【住院时间:星历775年5月18日8点26分五秒】
【病因:在B181敌军入侵联邦时被炸伤右眼。现已完成义眼植入手术】
【根据对患者过去十六个小时的观察与眼球震颤记录，确定无排斥反应发生】
面板上滚过密密麻麻的字，专业名词后紧跟着数据。
【……综上，可以确认该病患与义眼融合较好，无需进一步观察，已达出院标准】
医生微笑着说“恭喜”。
从诊断室出来，竹续本可以直接离开医院，但在跨过大门前她又改了主意，折返回到病房。
＊
“……干嘛？”艾也看向门口毛茸茸的脑袋。
“没有啊。”竹续双手插着外套兜，从门后走出来，“就是向你宣布一件大事——我要出院了！”
艾也头也不抬:“哦。”
“知道你羡慕。”某人蔫儿坏，笑得没心没肺，“我说过，你想什么我一清二楚。虽然很想再跟你做段时间的室友，但是不好意思喽，我先走一步，期待日后再见！”
“真无聊。”艾也冷哼。
竹续充耳不闻，鸟儿一样飞快跑路了。
直至再也寻不见那道背影，艾也才慢吞吞地走向窗边。
……
“笃笃笃——”
“艾也先生，我进来了。”仿生护士推开门，环顾一周却不见里面有人。
他打开患者资料，发现艾也的于一分钟前完成更新。
【姓名:艾也】
【年龄:25岁】
【联邦ID:37166】
【住院时间:星历775年5月18日6点37分4秒】
【病因:在B181敌军入侵时被炸伤成全身粉碎性骨折】
【根据过去十八个小时对该病患的追踪与分析，确定病患伤势在逐步减弱，骨头缓慢修复中】
【现状:该患者于775/5/19凌晨1点整提交出院申请，申请已通过】
另一边——
竹续在街上闲逛，越逛越失望。
果不其然，K362死气沉沉。路上的行人别说主动跟你打招呼，就是撞到他们，他们也是不会理你的。途中有人从竹续左侧消失，又出现在右侧——是世界线正在融合的标志。
但不管是哪个世界线，他们的精神面貌总是一样的。
实在看不下去了，竹续想干脆先回到系统派发的住处梳理一下游戏剧情，找到主线任务比较要紧。
并非是她好学，只是每一想到“主线”二字她就没来由地慌张，心跳漏拍。而该死的系统从她进游戏到现在一直在打哑谜，能指望得上就怪了。
做完决定后，她朝公交站赶去。
夜色浓郁，路灯次第亮起。
忽然开始飘雪，竹续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天边划过一道弧线，紧接着，一只通体呈三种颜色的鸟“啪”摔到她脚边。
她硬生生刹住脚，险些没踩上去。
盯着这小畜牲，竹续嘴角抽搐:“……这年头，鸟都学会碰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