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第二日，异变陡生。
云今赶往大理寺入职之际，瞧见一群书生装扮的人已经围在门口，不知正群情激愤地嚷嚷些什么，而与之相对的是，大理寺只派了两个人出面应付，因而显得格外手忙脚乱。
她努力挤进去，趁无人注意时遛进了大理寺，准备先去拜见杜名。
说来也巧，刚进门便有人迎了上来，一开口便是：“云司正，这边请，杜大人等您多时了。”
这不对吧？她暗自犯了嘀咕，杜名昨日不还连门都不肯让她进，今日怎会突然变脸？
正暗自想着，那人便带她到了大理寺的议事堂，杜名正端坐于堂上，见她来了，意味不明地一笑。
云今只得先行了礼，杜名点点头，而后缓缓开口：“云司正，今日起你便要开始履职了，我大理寺可不养闲人，凡交与你的差事。都要用心去做，我会按时向圣上上书。”
她应了，而后开口问：“大人，我见门口一群人围着，不知发生了何事？”
“问得好，这事正要交与你。你可知他们都是何人？”
“不知，”云今摇头：“但观其打扮，都是读书人模样。”
“不错，是读书人。他们都是死者楚镛的同窗，不知听何人走漏了消息，又胡乱指认我大理寺要包庇真凶，也即窦小侯爷。”
云今微微一怔，同窗？可昨日赵元嘉不是称楚镛在京中无甚亲近之人么，今日怎会突然跳出一干人为他打抱不平，思索片刻，她开口，隐去了赵元嘉的姓名：
“不瞒杜大人，据我所知，楚镛在京中似乎没什么相熟之人，因此觉得今日之事有些奇怪。”
“怪，也不怪。”杜名的眼中微微带了些欣赏之色：“你出身武将之家，大概不知，今年科举，朝廷新行了南北分卷制，以制衡及第者多是北方学子的局面。而楚镛，就是南方学子，殿试三甲之中，除开他，裴行简与闻琅俱是北方人。”
“而外头的举子们，正是南方人，他们声称杀人者此举，是有意针对，因此势必要让大理寺严惩凶手。又得知昨日抓的人是窦小侯爷，疑心官府会有包庇之举，这才聚集起来，向我大理寺示威。”
原来背后竟还有这般复杂的牵扯。
当今圣上重武，但亦不轻文，是而这些书生们并不觉得自己会因此遭到惩处。
“那不知大人是否已有真凶的线索？”她开口试探，心中觉得窦允大概是冤枉的。
杜名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尚且没有头绪，只不过，窦小侯爷的嫌疑大概可以洗清。昨日审讯，那玉珠确是他掉落于永庆楼中，不知被何人拣了去，当日他的仆从还在那里找寻了一番。更何况据我们调查，他也断不至于为一个戏子向楚镛下手。”
又是永庆楼？云今迅速抓住了重点，永庆楼、戏子、玉笙？自打一开始，这些便反复出现在她耳畔，让她不得不重视起来。
“大人，楚镛与那玉笙定有交集，不妨从玉笙下手再探查一番。”
“你当没有查探过么？同样一问三不知，现下已经放走了。若是你仍想再查，待将小侯爷送回府中后，自去领些人马罢。”
云今嘴角一抽，她再傻，如今也听明白了，不管要做什么，今日都先得送窦允回家。尤其是要顶着门口那一众人的威压，平平安安地将其送回府。
但就算是个“烫手山芋”，她今日也不得不接下了。
正想着，“烫手山芋”已闲庭信步地走了出来，面色惫懒，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着：“一日不沐浴更衣，我这浑身上下便不痛快……”
见了云今，他不由眼皮一跳：“云姑娘，又是你？”
“杜大人差我送你回府，”云今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走吧，小侯爷。”
“这倒不必吧——”话音未落，他瞧见门口人群，骤然转了话头：“怎么这么多人？”
云今满目同情地瞧了他一眼，那一眼让窦允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听闻都是来堵小侯爷您的，不想挨揍的话，且先躲在我身后吧。”
“堵我？”窦允冷笑一声：“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好端端地被送进了大理寺，我还没派人来堵他们。”
话虽这样说着，他身体已极为诚实地走在了云今身后。
云今手执鞭子，挑了挑眉。
“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究竟是害了楚兄？”
“若是要包庇什么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我们也不答应！”
“……”
“你们瞧，那姑娘身后的人，可不是窦小侯爷？”
“果真是他！”
眼看着人群再度激愤起来，将意图离开的两人团团围住，有胆大者更是直接上前一步：“窦小侯爷，关于此事，你可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云今瞧着，已有些紧张，倒是窦允颇有一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气度，一张口便是：“与我无关之事，为何要由我解释？”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楚兄是在你家的园子里出了事，这才过了一日，便将你放了出来，焉知不是走走过场？”
一石激起千层浪，气愤之下，竟不少人上前推搡，云今虽持鞭，但恐真伤了人，不愿轻易动手，一时不察，竟教人使劲推搡了一下，她吃痛地一皱眉。
窦允瞧见云今依旧挡在他身前，面色更沉，反手将她拉至身后，语气冰冷道：“有人心肠慈软，不愿与你等一般见识，反倒真教你们蹬鼻子上脸起来，都给我滚！”‘
众人正不忿时，“啪”一声清脆鞭响，云今活动了一下手腕：“诸位，今日你们为何聚众闹事，是为楚镛，还是为自己，心里应当都清楚。今日窦允能从大理寺堂堂正正走出来，那便是杜大人认定他无罪，你们再纠缠起来，就不仅是打大理寺的脸，更是打天家脸面。”
“至于真凶，待缉拿归案，大理寺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但如今，若是不想挨鞭子的话，还是请先让让吧。”
随着一声声鞭响，尘土升腾而起，众人被戳破了心事，脸色已是极不好看，又怕那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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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抽在自己身上，还是教一介女子打了，传出去有失体面，于是纷纷向后撤去。
云今扯了扯嘴角，心下有些看不起这群人，扬了扬头示意窦允跟上，只留给众人两个背影。
……
杜名提前给二人备了马，但不知为何，此时云今和窦允二人心照不宣地一人牵一匹走在街上，谁都没有上马。
“今日只是，先多谢你了。”窦允率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不过你真不知杜名此举是何意？”
“何意？你是说他特意将你这个包袱甩给我么？”云今一语道破真相。
被她犀利道破，“包袱”本人也不觉得受伤：“你既知他利用你，为何还由着他的意思来？”
“当然是因为，”云今顿了顿：“我不在乎。他不想得罪门口的读书人，我却想长久于大理寺做事，各退一步，岂不是对大家都好？”
窦允闻言瞧她一眼，少女脸上满是认真之色，仿佛一头初出茅庐的小牛，天不怕地不怕。
“况且我也讨厌那群虚伪之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自私自利。”云今诚实道。
“哈哈哈哈哈……”窦允不由笑起来，惹得云今满脸疑惑，他这个随时随地都能笑起来的毛病真应该好好治一治。
“我还是头一次听人如此直白地痛骂读书人，说得好！实不相瞒，我也十分厌恶他们。”
回想着云朗所说的窦允的种种事迹，云今暗自撇了撇嘴，她看他是厌恶读书罢了。
“不过，小侯爷，此事应当没那么容易结束。昨日我去拜访了元嘉姑娘，想来你肯透露于我，是知道她与楚镛的关系的。只是于此事上，元嘉姑娘也未有什么头绪。”
“你真是想多了，”窦允嘴上不肯饶人：“我是怕那蠢丫头再哭死过去。”
“是吗？元嘉小姐可是盼着您早日被放出来。”
“她？”窦允冷笑：“看来她还有些良心，我以为她要第一个手刃我为她那情郎报仇。”
话虽如此，云今瞧见他面上神色明显缓和起来，只是——
“小侯爷可知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窦允长眉一挑：“我在你心中是个连字都不识的绣花枕头么？”
云今缓缓吐了口气，她觉得和窦允话说得多了，真能教他噎死，然而看在他尚有用处的份上，云今咬了咬牙，忍了。
“自然不是。那我便直言了，不知小侯爷可愿辅助我探查此案？”
“我？”窦允仿若听到什么笑话般：“云姑娘初来乍到，没听过我在京中的事迹么？况且，与我有何关系？”
“小侯爷今日是回了家，可明日，后日呢？真凶一日不找出，泼在你身上的脏水便一日收不回去，你大可不在意，可焉知你周围之人不会因此作什么没道理的猜想？”
窦允沉默一瞬，再度开口：“可我确无探案之本领。”
见他已有动摇，云今再接再厉，语气神秘地低声道：“不需要小侯爷做什么，只需，你带我前去看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