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巷子口一个人影显然在此等候多时,他在那里举起酒壶喝酒,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倒是颇有些举杯邀明月的仙人模样。
蒲令行看了眼谢衍,将酒壶别回腰间,拍拍谢衍的肩,“净心珠,这次不要失手了。”
谢衍侧身避开蒲令行的手,道:“南门锦被青阳宗带走了?”
“我怎么看你还有点高兴。”蒲令行失笑,“我们无昼渊就几个弟子,个个绝世天才,少一个都不行啊!”
“你传灵信给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谢衍转身欲走。
蒲令行也不笑了,赶忙拦住他。
作为半个师傅,他还是出于“关心”问:“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谢衍冷笑一声,“好的已经差不多了。不用你假惺惺的关心。”
这倒也不是胡说,蒲令行作为无昼渊掌权人,向来随心所欲,好像对什么都没有牵挂,偏偏对传说中的天命笔执念颇深。
他谁都不在意,所以哪怕当初把浑身是血的小谢衍从街头捡回来,也从未制止过墨庭烨他们对他的折磨。
因为无昼渊永远信奉的都是弱肉强食。
谢衍闭上眼,凉凉一笑。但他确实得感谢呢,他给了自己复仇仙门的机会。
“我就你们几个徒弟啊。”蒲令行抹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后,随即又冷下脸,回归正题,“此事事成之后你去青阳宗救一下南门锦。”
南门锦对他还有用,所以要去救。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还有狐妖一事颇为邪门,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行。”撂下一句话后,谢衍转身就走,没有任何停留。
待谢衍走后,巷子深处才出现一个黑影。
夜风穿堂,吹动了那人的黑色斗篷,露出一张酷似步楼的脸。
“这净心珠,一定要在我们手里。”蒲令行道,“若是谢衍阻拦,毫不犹豫动手。”
*
鸡鸣声穿过水墨镇街头巷尾,而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谢衍刚返回客栈,便看见一阵鸡飞狗跳,老板娘的骂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屋顶。
“能耐你了是吧!啊?”
“我家姑娘给你办生日宴,你却把村头的那个豆腐姑娘叫过来庆生?!”
“我早就发现你不对了!我看小棠爱你我才没说!”
老板娘拿着平日里用来剁猪肉的菜刀,气得面红耳赤,追着段易满院子到处跑。
菜刀闪着白光,看着比修士的剑还要吓人。
段易面色窘迫,哪里有人就往哪里躲,“岳母明察啊!我只是见豆腐姑娘与小棠交好,才一同叫过来庆生。”
“你生辰是今日腊月十九是吧,段易你听着,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段易显然是被吓傻了,连忙发誓:“我段易对天发誓,此生绝对不负小棠!”
“誓言是最没用的东西!”
老板娘似乎不知疲惫,拿着菜刀乱砍,边砍边骂。
段易实在是被逼得无路可退,脚下轻点,跳上了屋檐。
“发誓有用?你一个穷书生,当初下聘就只给了一副破字画,我就是瞎了眼,才答应把小棠嫁给你!”
“那才不是破字画!”段易朝天空拱手,“那是当朝探花柳文渊大人的亲笔,价值连城!”
“还柳文渊大人,你当我不认识他?!”
谢衍站在一旁神色不明,心道这大清早就看了这么一出好戏,顺便还给老板娘加油喝彩。
宋鹤眠站在一旁,又无奈又好笑。他是仙门修士,确实不便参与凡人的家务事,但又不忍看着段易被追着满院子跑。
他温柔拱手:“老夫人息怒,许是误会。”
可老板娘此刻正在气头上,听了谢衍的加油助威,更加坚定自己所信。
菜刀挥得呼呼作响,谁劝都不听。
*
镇东的茶楼热闹非凡,客人们大马金刀地坐着听说书先生讲书,磕着瓜子,喝着清茶一壶。
南昭昭起的很早,与林殊一起在茶楼里梳理今早打听到的失踪名单。
林殊提笔,字迹清秀。
“东街李铁匠之子,七日月前失踪。这里的茶楼帮工,五月前夜半不见。北边货栈两名脚夫,分别于七日前、五日前傍晚消失。”
南昭昭道“时间集中在戌时至子时,倒是与小棠说的情况吻合。”
“有了解他们的生平背景吗?可都是负心之人?”
“并不全是。”南昭昭摇头。
茶楼里说书先生仍在讲着:“却说那书生柳文渊,寒窗苦读,一心盼着金榜题名。那日……”
林殊将一壶热茶推到南昭昭面前。
他素来话少,可面对南昭昭却罕见的话多了起来。
“如果说不同的话,我们可以怀疑抓走负心人的是狐妖,抓走其他人的是邪修。”
“然后那些邪修借着狐妖的名头作乱?”南昭昭顺着林殊的思路说下去,“这邪修也太闲了吧。”
她觉得这林殊似乎很厌恶邪修。但也难怪,这仙门没几个不怕,不厌恶的。
林殊眼神受伤,缓缓道出缘由:“我当年与师兄一起下山历练,我的大师兄为了救我被邪修偷袭,尸骨无存。所以,我不会原谅任何一个邪修。”
南昭昭深吸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林殊知道谢衍的身份。
“你师兄叫什么?”南昭昭问。
“楚流野。”
南昭昭回到客栈后打算把发现告诉众人,一进门就看见拿刀追人的闹剧。
段易被追得到处跑,最终躲到了小棠身后。
好不容易经过一番调解,在宋鹤眠和小棠的劝说下,老板娘终于放下屠刀。
段易还不死心:“岳母,我已经不是当年的穷小子了!”
“你是今年的穷小子。”南昭昭道。
忽然传出一声笑。
听到声音南昭昭才看清身后来人,她回头才发现谢衍已经盯了她很久。
少年发梢还带着的晨露,朝南昭昭走来,伸手,掌心摊开。
南昭昭看着他的脸,思索着今早他为何人不见了,却还来不及看清他掌心是什么,被远处的段易大喊着叫走。
“疼疼疼!”段易尖叫着。
原来是老板娘还是哭着气不过,把菜刀往段易方向一丢,擦着段易而过,插进墙上。
而段易右肩,擦出一条很深的血痕。
谢衍站在远处,看着南昭昭跑走的身影。
他一直盯着他,她却一次也没回头。
他看向自己手掌心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芙蓉糕,随即收回袖子里。
这是他告别蒲令行回来时路过时被街上的老婆子吆喝着去买的。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日在缥缈宫守候在他门外的少女,笑着变戏法般给他递过来的桂花糖。
于是他买了下来。
清玄真人教他有恩必报,他虽不一定听。可他谢衍独行于世,从不亏欠。
“想来小宫主是瞧不上只是普通的糕点了。”
黑衣少年冷冷地对自己说。
谢衍不觉得她没看清自己手里的是什么,只不过是因为他是魔头,是邪修罢了。
她看了他的往事,进了他的幻境,最为了解他是什么恶心的人。
不过是她一时心软,医者仁心,为他输入灵力,在他昏迷时守了他一整夜。
但换做是路边受伤的野猫野狗,她也会救,也会守。
他凭什么以为她会接受?
谢衍抬起手按住隐隐作痛的眉心,好像昨日反噬的伤又发作了。
转身,宋鹤眠走了过来,他发现谢衍神色不对,关切道:“谢道友,可是身体不适?”
“没有。”谢衍脚步没停,神色淡漠如常。
他走到了闹市上,将袖子里的油纸包丢在地上,格外刺眼。
谢衍踩了上去,又离开走向巷子深处。
南昭昭为段易包扎得差不多了,才回头去找谢衍身影,却没看见人。却只听脑中传来:
【提示:谢衍心魔侵蚀度加2,当前为55】
???
南昭昭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了?
段易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受伤的肩头,十分伤心,大闹着:“疼死我了!”
今日是段易生辰,他却见了血,这着实不好。
可老板娘也是爱女心切,也没错。
于是宋鹤眠上前一步道:“今日是段公子生辰,祝你生辰快乐。”
段易十分惊喜,但说及生辰,段易开始伤感:“但是我的好兄弟闻小五,他生辰七月初三,却也是在山上过的。”
“生死未卜,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陪他过下一个生辰。”
说起生辰,南昭昭觉得自己应该为段易准备一份礼物,虽然认识没多久。
与柳青青说了之后,小姑娘十分同意,连连点头。
“我最喜欢逛这凡间的市集了,我师尊平时都不让我下山的。”柳青青嘟囔着。
她们符修平日里都被关在宗门里日夜不停写符画符,下山一趟实属难得,此次若非林殊邀请,她还在宗门里对着黄纸发呆。
暮色渐渐笼罩了整个水墨镇,但随即华灯初上,花灯一盏接着一盏。莲花灯浮于河道,随水波荡漾。
虽然水墨镇狐妖作祟,但是这花灯节是一年一度的日子,街上好不热闹。
说到底柳青青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女,目光被琳琅满目的花灯夺了去,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
宋鹤眠也挑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打算给家里夫人带去,一边挑一边询问林殊。
林殊道这些不过是女儿家的玩意,但还是挑出了一个兔儿灯,说这个可爱些。
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滚烫的烟火气。
南昭昭换回了浅碧色常服,外面罩了件竹梅的斗篷,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她脸庞愈发小巧。
虽说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长相却因活泼的神色多了几分可爱。
她走在前面,不时被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回头时眼睛映着万千灯火,亮晶晶的。
谢衍在她身后很远,叼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草,抱着剑亦步亦趋。
而他眉宇间常年化不开的阴郁,也恍惚间被这满街暖光冲淡了些许。
上一次逛花灯节还是孩童时与父亲母亲一起逛。
“谢衍,你看这个!”南昭昭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停下,指着其中一盏做成小狐狸形状的提灯,“像不像狐妖月漓的原形?不过这个可爱多了。”
那狐狸灯确实精巧,憨态可掬。谢衍看了一眼,却不答话,目光落在南昭昭被灯光映得柔和的侧脸上。
南昭昭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买下了那盏狐狸灯提在手里。
暖黄色的光晕随着她的步伐晃动,在地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路过一个摊子时,南昭昭眼尖地发现了一个石砚,打算买下来给段易。这个石砚做工精秀,显然价格不菲。
“这个怎么样?”南昭昭问。
“丑。”谢衍答。
南昭昭不管他,直接买了下来。又脚步欢快地一连又逛了好几个摊子,在路过一个摊子时被吆喝的大娘拦下。
“仙子,看看我家发带嘞!”那个大娘招呼着南昭昭,目光又落在远处的谢衍身上,随即漏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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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然的表情。
南昭昭没注意到大娘是什么表情,自顾自挑着发带。
大娘从盒子里拿出一条精美的玄色发带,笑盈盈道:“仙子,这条玄色发带配你家郎君正好!”
南昭昭倏地抬头,正巧就对上大娘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她都不用转头去看,就知道谢衍此时脸有多黑,她抬头要解释,却听到系统提示音:
【提示:谢衍心魔侵蚀度-1,当前为54】
南昭昭漏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不明所以。
她此时忽然看见一条紫色的发带,做工精美,不像凡间之物。边缘绣着细碎银线,整个发带像一条氤氲的紫雾。
她突然觉得此物很适合谢衍。谢衍总是一身黑,虽说行于夜色不易被发现,可总归是少了一些少年气。
她都没多说,直接爽朗地付了钱。
她离谢衍离得远,也就没有直接走过去给他,倒是又继续逛灯市,给宋鹤眠挑了个羊脂玉玉佩,给林殊挑了个净心菩提,又给柳青青挑了个充满少女气黄白手链。
南昭昭大手一挥,从袖中掏出好几袋灵石,“结账吧。”
“还得是医修,我们符修和剑修都好穷的。”柳青青一来就看见南昭昭的阔绰手笔,目瞪口呆,心道不愧是缥缈宫。
她同这水墨镇的花灯一样耀眼,笑盈盈地给所有人分发自己的心意。
宋鹤眠也为各位各买了一副糖画,那糖画还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给摊主形容大家的样子由摊主画下来的,他温柔地递给各位,却没见谢衍踪影。
“谢道友人呢?”
谢衍在巷角站着,背靠着墙。漆黑的瞳孔远远地注视这这一切。
缥缈宫小宫主,当真是对谁都这么好。他讥讽地想。
却见花灯下,少女从远处笑盈盈地朝他走来,好似先前他的所有冷漠态度她都不在意,他的所有狠戾阴郁她都全盘照收。
“方才逛街时买的,你看看这颜色,是不是和你的衣服很搭。”少女拿着精致的紫色发带,发带在她手里摇曳。
谢衍低头,神色莫辨地注视着她,因为离得近,他能看清少女眼里盛着的期待和带着的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说实在的,南昭昭现在老紧张了。她自诩n刷了多遍原著,了解谢衍这个人,可直到真的穿进这本小说才发现这个少年的性格阴晴不定,神鬼莫辨。
他高兴时,笑容永远挂在嘴边,不高兴时谈笑间就能杀掉一个仇人。
南昭昭抬头看着谢衍,灯下他眉眼俊秀,红唇轻抿。
谢衍忽然想起了今早的芙蓉糕,凉凉地想这仙门小宫主不是觉得他们邪修不配吗,这会儿又在惺惺作态些什么。
他看着眼前清澈的眼睛,恶意一笑,“不必。”
南昭昭的手忽然僵在半空,竟然有些无措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道:“啊?”
谢衍以为她没懂自己意思,又重复一遍,“不必的意思是我不需要这些。小宫主,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谢衍走远。
水墨镇的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最终化作一个小店,消失不见。
若说是寻常人或许早就心灰意冷落寞失望了,但南昭昭向来神经大条,她想的却是幸好系统没有提示心魔侵蚀度增高。
柳青青看了全程,她走了上来,朝谢衍那个方向白了一眼,对南昭昭道:“昭昭,他那种冷漠的人是根本不懂这些人情冷暖的,不像我。”
一想到等会儿自己要说什么,柳青青嘻嘻一笑,“我就只会心疼昭昭花钱,把昭昭送给我的拿回庆云宗供着。”
南昭昭被柳青青逗乐了,刚才的不痛快烟消云散。
几人随着人流慢慢前行,路过一处搭着简易棚子,围了不少人的地方。
若说花灯节本就人多,那这里简直是人满为患。
棚前挑着面旗子,上书林先生说书。原来是个说书摊子。
说书的是个中年文士,三缕长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着便让人身临其境:
“却说那书生柳文渊,寒窗苦读,一心盼着金榜题名。那日山中遇雨,避入荒庙,却见一狐狸受伤倒地,血流不止。书生心生不忍,撕下衣襟为其包扎,又将其抱回自己栖身的山间草庐悉心照料……”
林殊道:“有些耳熟。”
是了,今早他们才在茶楼听过。这狐妖和书生真的是永远亘古不变的话题。
几人没打算从这里找出月漓线索,但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说书人语调婉转,将一段人狐相遇相知相恋的故事娓娓道来。
故事里的狐狸为报恩情,化作美人常伴书生左右,红袖添香,辗转悱恻,慰藉他清苦的读书生涯。
书生也曾对灯起誓,我此生非卿不娶。
故事凄美动人,讲到深情处,围观的妇人小姐们已有掩面拭泪者。
“只可惜,人狐终究殊途。”说书人一声长叹。
“那柳文渊后来赴京赶考,高中探花,被京中显贵看中,欲招为东床。一边是锦绣前程、名门闺秀,一边是山中痴情、异类红颜。书生,终究负了狐妖啊。”
南昭昭心道:好老套的剧情。但这并不妨碍听书者听得有兴趣。
“那狐妖后来如何了?”有听客急切问。
说书人摇摇头,面露不忍:“听闻那狐妖痴心不改,仍在山中等候。年年岁岁,望断归路。而那柳文渊,据说早已携美眷赴任外地,享尽人间富贵喽。可悲,可叹!”
故事刚讲完,南昭昭几人打算走,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段易跑得急,一路跌撞而来,大喊:“小棠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