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棠一时摸不清现在的情况,但好在来人是裴敏,叫他心下暗松一口气。
裴敏性情粗放旷达,在以文气见著于世的裴氏一门之中,算是异类,此人亦是裴家日后唯一一位可以领兵的将才。
槐棠曾与其接触过几次,大概明了他的习性。
他掩唇轻咳一声:“抱歉……我有些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不知尊驾是哪家公子?”
从数九寒天的雪地里被救起来,他烧糊涂了,自然什么都不记得,这很合理。
若是十多年后那个粗中有细的裴文襄,或许会多问几句,但现在眼前这个还是少年的裴敏,多半不会起什么疑心。
果然裴敏听他这么说,先是面露忧色,然后又大惊失色。
“先生,你躺着别动,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说罢一阵风一样又掀帘出去了。
槐棠一时有点懵,低头看了看,这才明白裴敏为什么那样反应——
他方才不过是假咳,哪知此刻衣襟上,已被一团殷红血迹晕开。
槐棠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指间黏腻,他放下手,张开五指一看,淅淅沥沥的血还在从指缝间往下渗——
这是……他刚才吐的?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槐棠也讶然片刻,但还没等他惊讶完,裴敏已风风火火又带着一个老大夫冲进门来。
两人进了房来,裴敏又匆匆交代了两句,那老大夫才在槐棠床前坐下,细心的用棉布擦干净他指尖的血迹,然后伸手搭上他的脉门,替他看诊。
这位大夫白发苍苍,身量瘦小,面上无须,槐棠注意到对方围着很高的领巾,恰好掩盖住脖颈。
相传山阴裴氏祖上以医术传家,如今虽已经不再悬壶济世,但毕竟有家学渊源在,族中仍有擅专此道中人。
半晌,那大夫撤手道:“脉象悬弱,本里有伤,必要卧床静息、用药慢调将养,否则再这么下去,三年五载,只怕也就不久于人世。”
“这……这么严重?”
这话说得太直白,裴敏吓得不轻不说,槐棠自己也颇觉意外,有些怔怔地看着那双失了血色的苍白的手——
轮回十多世,他的确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一世比一世差,刚开始还能习武、骑射,从军,乃至亲自领兵,后来渐渐不行了。
刚开始他只是将此当做每次轮回际遇不同发生的波动和变化,如今看来,身体变弱这个趋势似乎是固定的。
而这第十八次,则是最差的一次。
若他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被大夫断言将要不久于人世。
以双手骨相判断,他如今最多刚及弱冠,三年五载之后……那岂不是别说永宁三年了,只怕他都熬不到永宁初年。
那下一世呢?下下世呢?
如果早早病死,轮回加快,是不是就意味着之后每一次轮回,留给他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真这样……岂不是意味着,他可能就再没机会从轮回里挣脱出去?
“如果好生调养……”槐棠哑声问,“老郎中,我还能有多长寿数?”
“少则十载,十五载,多的话……”那老大夫沉吟片刻,“二三十吧。”
“……”
裴敏将那老大夫送出去,两人似乎在门口说了什么,片刻后他才回来,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槐棠神色,末了挤出一个笑来:“呃……槐先生,我家这位长辈医术高超,只是说话一贯吓人得很,或许他只是吓吓你,好叫你安心养病,你也不必太忧心,只要用了他的方子,先生定能调养好的。”
槐棠笑笑,最后还是既来之则安之,接受了这稍微有点在意料之外的第十八次轮回。
“多谢公子,还未问过尊名,答谢相救之恩。”
裴敏在他床前拱手揖道:“在下山阴裴氏子,裴敏,先生长我三岁,若不弃,可唤我一声文襄。”
槐棠当然半点不会意外,但还是适时做出讶然又敬重的神色:“原来是裴家公子,失敬。”
听裴敏所言,似乎对此世他的身份十分了解。
槐棠有心引他多说,因此只答了这么一句,就闭口不言,等裴敏自己继续说。
果然那厢裴敏半点憋不住话茬,见他不言,便竹筒倒豆子般继续道:“我此行来前,早听闻留春城有一位高人,为太守所器重,连献鬼策奇谋,那太守尹流不过庸常俗流,留春又非险要足可踞守之地,多亏得先生相助,他才在此苟延残喘数年之久。”
“裴敏久闻先生之名,一直有心相见结交,只是苦于家中管束甚严,一直不许我离开本家,如今有缘,为求学路经留春,不想恰逢先生落难,还好叫敏撞见,否则以先生高才,就此折损于乱贼手中,岂不可惜至极!”
槐棠一字未问,裴敏已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把老底交了个透。
他从裴敏言语中,将这一世自己投来前的际遇拼凑了大概,倒也不甚意外,这些事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槐棠牵唇笑笑,继续套裴敏的话。
“原来如此,还要多谢二公子相救。”
裴敏正要说什么,听得他这话,微微一愣,讶然到:“咦,先生怎知我在家中行二?”
槐棠眼也不眨道:“曾经有所耳闻,听说裴公膝下有一对麒麟儿,一文一武,公甚爱之,方才二公子提起名讳,槐某自方才观公子性情,便在心中猜了个大概,眼下看公子神色,想是不曾猜错。”
裴敏听闻,喜道:“先生果然机敏!”
又露出些羞赧神情道:“我大哥的确声名在外,厉害的很,只是我不过是粗通一点微末功夫,远不及大哥的学问精深,原来竟有传闻在外,将我和大哥相提并论么?那我是远远比不得他的,先生实是谬赞了。”
这话倒不假。
裴敏并未谦虚,无论是从前槐棠轮回过的任何一世,裴家这一对兄弟,在少年时就才名远播天下的,的确只有大公子裴致。
槐棠道:“既然公子现在才离开山阴,想是刚刚成年,初次离家游学?”
裴敏闻言,心下暗讶这位槐先生竟然对裴家子成年后就要离家游学的规矩如此了然,裴家如今在世家之中只算中游,并不特别显赫,他家的家事虽在士族之中不算秘密,但如今世道乱,消息并不通达,普通人还是很少了解的。
“不错,兄长替我联系了汝南的苍鹜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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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去读书。”
槐棠未在意裴敏的神情,他的重点当然不是裴敏要上哪读书,只在心下算了算,裴敏十六,那自己现下就是十九——
所以,现在人还不知道在哪的萧怀衿,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岁,听上去似乎还是个孩子,但在乱世之中,十二岁的男子,即便是放在裴宋这样的世家大族,也已经是半大少年。
更何况是身世坎坷的萧怀衿。
如果槐棠记得不错,就在萧怀衿十二到十三这一年,他的人生即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
如果现在让槐棠总结上一世的失败经验,他觉得萧怀衿对他的戒备、提防和疏远始终不下,错过了这件事,起码要在他的失败原因里占去一半的重量。
裴敏不知他心里所思所想早已飘到千里之外,仍在喋喋念叨:“……哎,说实在的,我真不是读书的材料,照我看,别说苍鹜书院,就是从前的青霞洞书院起死回生,现在送我去读,只怕我也念不出个什么名堂,还白白占用人家一个入学席位,糜费那许多束脩,况且方今乱世,殷室不兴,就是读再多书,也是无用,终不如习武,倒还聊可自护,额……当然,我这意思也不是说我大哥读书就不好……”
槐棠不置可否,只轻轻一笑,转了话题道:“二公子,不知太守大人如今何在?”
裴敏毕竟尚且年少,又要去读书,他要找人,裴敏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自己现在大概是投效于那太守尹流门下,只能先找到他,才好计划将来。
裴敏面色有些诡异,似欲言又止。
槐棠察觉他面色有异,问:“怎么?”
“哎,槐先生,你既主动提起这个,我就不再瞒你了。”裴敏小心翼翼打量他神情,“你听了……也别太介怀,留春……陷落于乱兵手中,尹太守也已被那些贼子枭首示众了。”
槐棠倏然变色。
“你说什么?”
他话音刚落,便没忍住忽然涌上喉头的一股血腥气,闭目闷咳一声,手倚床边,唇角当即再度溢出血迹来。
“槐先生!”
裴敏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去扶他。
从他与这位声名在外的槐先生结交,对方虽然病弱带伤,也一直风度翩翩,颇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意味,又似乎对世家事了如指掌。
如此风致高雅,还生得这样一张脸,饶是裴敏并不以貌取人,都忍不住起疑心,传闻所说这位槐先生出身贫贱,究竟是真是假?
直到此刻,才是他第一次见对方失态。
那太守尹流他曾经听父亲提过,是个见利忘义又愚蠢鄙薄之人,凭靠妻族裙带助力,才被表为留春太守,裴敏本以为槐棠肯效力于他,恐怕是迫于生计,没想到此刻他听了尹流死讯,竟然如此伤恸。
他实在想不到这样风流人物,忠心效力于那尹流究竟为什么,似乎只有一个答案——
禁不住叹道:“先生,真乃忠义之士啊!”
槐棠顾不得去想这位二公子小脑袋瓜里究竟在琢磨什么,只勉力拭去唇畔血迹,才继续问道:“公子方才说,留春……已经陷于乱兵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