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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6

作者:来杯苦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61  ? 第 61 章


    ◎你很了解我吗?◎


    元旦,气温很给面子地攀上十几度。许昭不用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地将自己捂起来。


    在镜子前拾掇一番,开门,下楼。


    街巷寂静。


    走出楼道,目光一偏,她看到站在阴影下抽烟的陈烬。


    自上次短暂闹别扭后就没见过他。


    视线不经意扫到他干裂的嘴唇。


    眼见着他的唇上下翕动,发出类似于邀请的对话:“你怎么过去?”


    怕自己说得太简单,对方不理解,又补了一句:“码头。”


    阳光刺眼,许昭眯着眼,沐浴在光里,她今天穿着黑色紧身线衣,下身是过膝的卡其色半身裙,套着同色系的呢子大衣。从上到下,温润干净。


    头发还是那样,看似随意地被抓夹挽在脑后,几根散落在外的发丝被阳光晒得发出金色光芒。


    陈烬等待她回应。


    报复心作祟,许昭只看他,没说话。


    猜到她还在赌气,陈烬不再执着回应,手伸进口袋掏了掏,走到她跟前,摊开手。


    掌心两颗小小的圆形药丸。


    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瓶矿泉水。


    晕船药,许昭认得。


    两人在一起那会儿,每年清明都要回沉鲸岛给阿奶扫墓。每次坐船许昭都能吐个半死,有了经验,后头几次陈烬也学聪明了,上船前都会主动备好药。


    今年往返沉鲸岛几次,许昭也有吃药。


    晕船的人,要坐船,自己怎么可能不准备。


    许昭定定地看了药,又抬头看陈烬,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晕船药。”陈烬保持动作,被太阳一晒也眯起眼睛:“以防万一。”


    许昭:“你很了解我吗?”


    “陈警官。”


    “”


    手里的烟燃了一段,烟灰簌簌落地。


    陈烬收回手,“一会儿要是难受,问我要。”


    许昭:“谢了。”


    日头一点一点往上攀,陈烬把烟掐了,走到距离垃圾桶三四米的地方,潇洒一抛,烟蒂被甩出一条标准抛物线。许昭嫌弃地看他耍酷,随即低头看了眼手机。


    信息是陆鸣发来的。


    「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了,不能来接你。」


    许昭快速打字。


    「没关系,本来就说好各去各的,不用专程赶来送我。」


    「嗯,一会儿码头见。」


    「好。」


    陈烬走到她身边,余光探究着她复杂表情,半晌,没由来地哼笑一声,欠扁地说:“等人?靠谱吗?还不来。”


    许昭瞪了他一眼,打开打车软件,想起这小岛被出租车公司垄断了,只得站在路口干等。


    五分钟,移动的车影都没看到,更别提是出租车了。


    陈烬没管她,自顾自走到他的车前,开门,点火,把车开到许昭跟前。


    引擎声鸣响。


    他降下窗,犹豫了会儿,开口道:“走到码头要一个小时,现在是淡季,没什么车”


    话未完,许昭拉住副驾驶的车门,拉了半天,没开。


    “锁了。”


    她向来是个顺坡下驴的人,陈烬解完锁,偏头看向窗外,忍不住笑了笑。


    大部队在码头集合,许昭和陈烬到时,几个人都看见了,并无表现出多少意外,毕竟这两人是门对门的邻居,约着一起来也合情合理。


    难得的假期,候车厅人满为患,卢悦站在候车厅的侧门口,注视陈烬和许昭走近。许昭不是没发现,只是懒得理会。


    陈烬停在门口的花坛边,对身边的人说:“你先进去。”


    许昭回他一个‘说的我们是一道的一样’的眼神。


    陈烬没跟她计较,冲着卢悦招招手,“过来。”


    卢悦隐约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不情不愿地小跑上前,“干嘛呀?”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卢悦气鼓鼓地瞟他一眼,“你们都来,怎么轮到我就不能来了。”


    陈烬单手叉腰,低头觑她:“不要命了是不是?值了一夜晚班,还敢跑出来玩?”


    “你在关心我吗?”卢悦由怒转笑,双手捏着包包上的流苏挂件,“没事的,来之前我睡过一会儿了。”


    “回去。”


    “什么?”


    陈烬深呼吸,视线随意一扫,触到玻璃移门背后的眼睛,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让你回去。”


    “烬哥”


    “听见没有?”


    听得出来,他是真生气了,陈烬这人不管说什么都是一副四平八稳、满不在乎的语气,但这些年相处下来,卢悦也算摸透了他的脾气。


    她不甘心地低下头:“你是不是怕我破坏你跟许昭的约会?”


    这话给陈烬听乐了:“我是怕你猝死,你爸找我麻烦。”


    卢悦:“”


    “回去吧。”


    放下话,陈烬就往候车厅走去。


    客船驶出码头一个半小时,海水的颜色由蓝转黄。


    淡季,从沉鲸岛到本岛只有两个班次,都是小型客船,今天风浪略大,一个浪头过来,船体微微倾斜,舱内一片哀号,叫苦连天。


    有过前车之鉴,许昭提前吃了晕船药,不知道是药效过了,还是船体晃得猛烈,这会儿海水的咸腥裹着舱内呕吐物的酸腐气直冲鼻腔,她脸色苍白,胃中翻江倒海。


    “吃点话梅吗?”


    许昭接过陆鸣递来的话梅,没吃,手肘抵着侧边扶手,单手托腮,目光透过舱窗远眺。


    陆鸣见她难受,肩膀往她这一侧靠近。


    “要是不舒服,可以靠着我睡会儿。”


    许昭摇头,这段时间陆鸣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男女之间的事不必说透,一个你来我往的眼神便能感知。对此,她都表现得尽可能礼貌,也始终保持着边界感。一两次的婉拒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日子久了,他自然懂了该如何把握分寸。


    两人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不知为何,这次出游也一起来了。


    许昭支着脑袋,合眼睡了会儿,断断续续不太踏实,临近靠岸,风浪变小,耳边的絮语变得模糊不清,这才坠入混沌,真的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船舱的客人走的差不多,只余零星几人。钱晶晶站在她面前,对着刚醒的她咧嘴笑:“醒了?舒服点没。”


    “怎么不叫醒我?”


    许昭环顾一圈,乘务员开始上船赶人,最后几个乘客陆续下船,似乎少了点什么。


    “陈烬呢?”


    她喊的是陈烬,不是陈警官,钱晶晶迟钝地反应半秒,下巴朝外努了努。


    “他带卢悦先下船了,说让我们先玩。”


    许昭若有所思地点头,拿起边上的包包说:“那我们也走吧。”


    下船时已经临近饭点,定了下午植物园的门票,这个不尴不尬的时间无处消磨,几个人商议片刻,决定先去吃饭。码头附近的饭店不多,钱晶晶根据软件排行选了一家江西小炒。


    走到饭店门口,陆鸣问:“不等等他们吗?”


    他指陈烬和卢悦。


    闻言,孙泽辉给陈烬打去电话,电话持续不到十秒钟,孙泽辉在这头‘好的好的’应着,最终挂断。


    钱晶晶没吃早饭,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一头扎进后厨,她问:“怎么说?来吗?”


    “不来。”孙泽辉说:“烬哥说他们已经在吃了。”


    钱晶晶不满道:“搞什么啊,不是说好一起玩吗?怎么他们两个单独行动了。”


    许昭抿着唇,站在太阳下觉得浑身冒汗。


    孙泽辉搂着钱晶晶的肩膀耐心解释:“卢悦不是值夜班吗?烬哥不准她来,说了几句重话,直接把人说哭了。但也没用,卢悦还是要来。这不被烬哥抓着去酒店睡觉去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只听许昭在边上催促:“不说了,去吃饭吧。”


    植物园坐落在本岛的西北角,那有海水倒灌而天然成就的湖泊。这个季节,草地都是枯黄一片,但周围的常青树依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孙泽辉把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又把背包里的零食一股脑地倒在垫子上。


    植物园的游客很多,草坪扎起了奇形怪状的帐篷,天幕等露营装备更是遍布整个草坪。


    钱晶晶远眺别人的豪华设施,又低头看看他们的野餐垫,简陋得就像毛坯碰上精装房。


    “早知道就租一套装备了。”


    “不挺好吗?”


    孙泽辉倒是看得很开,“他们这样都晒不到太阳,冬天晒太阳补钙。”


    “对吧,陆医生。”


    他扭头看陆鸣,似乎想得到医生的认可。


    陆鸣坐在垫子的角落上,说:“对,晒太阳能补钙,特别是这个季节,温度适宜,对身体有好处。”


    钱晶晶脱掉鞋,四仰八叉地躺在野餐垫上,将一包薯片扔给孙泽辉,等待他投喂。


    微风徐徐,十分惬意。


    许昭抱着裙子,小心翼翼地坐在野餐垫的边沿。


    说是来赏梅的,真到了这一刻,大家把赏梅这事儿一股脑的抛之脑后,人生的固定程序是工作,忙里偷闲,干什么都自在。


    见她坐下,陆鸣往她身边挪了挪,“听歌吗?”


    “嗯?”许昭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只见他晃动手机:“有点无聊,放点音乐。”


    “嗯,好啊。”


    “你想听什么?”


    “都行。”


    陆鸣诧异地挑了下眉:“没有喜欢的吗?”


    许昭笑笑:“我这个人很无趣的,对音乐和艺术的鉴赏能力可以说为零。”


    陆鸣并不赞同:“谦虚了吧,你看起来”


    有趣?鲜活?


    他找不出具体的形容词,只觉得许昭并不是流于表面的疏离,她骨子里还有点稚气和执拗。


    “轻音乐听吗?”


    “可以。”


    “喜欢什么乐器?”


    许昭想说随意,又觉得过于敷衍,思考了会儿说,“小提琴吧。”


    陆鸣搜了一个小提琴独奏的歌单,第一首曲子是《天空之城》。


    悠扬的旋律响起时,许昭怔了一瞬,想起年少时和陈烬在山顶小屋的日子,音乐一下子将记忆拉回从前。


    午后,小屋,窗外天高地阔,海天一色。


    两人玩累了就躺在地上,陈烬总是双手枕着脑袋,二郎腿一下一下的晃动。她就侧卧着,盯着他出神。


    “看够没?”


    “没。”


    “”


    陈烬侧过身,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看了会,他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昭茫然道:“你傻笑什么?”


    陈烬摇头:“没什么。”


    许昭更是一头雾水。


    “许昭。”


    “嗯?”


    “你真好猜。”


    正想着,头顶的光突然暗下来,如乌云般笼在上空。许昭抬头,看到陈烬站在她和陆鸣面前,视线近乎垂直地落到两人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陆鸣脸上。


    “陆医生,抽烟吗?”


    纵使陆鸣再迟钝,三番四次下来,也知道陈烬对他态度并不友好。他拍拍屁股站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着。


    “不抽。”


    陈烬点了点头,望着这片湖,湖边几个垂钓的大叔如坐佛般纹丝不动地等鱼上钩。


    “钓鱼吗?”


    陆鸣有点摸不透他,还是拒绝了:“不会,如果陈警官有兴趣我可以陪你。”


    陈烬漫不经心一笑:“不会就算了。”


    “”


    许昭怀疑这人是在找茬,但又无从查实。


    她一同站起来,对陆鸣说:“公园有梅花,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吗?”


    陆鸣刚要说‘好’,就听到边上悠悠来了句:“看过了,没开呢。”


    许昭皱眉看他:“是吗?陈警官眼真尖,几时看到的?”


    陈烬:“就刚刚,你要不相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陆鸣终于从两人争锋相对的语气中察觉出点什么,他对许昭说:“要不我们沿着湖逛一圈,干坐着也无聊。”


    许昭:“也行。”


    62  ? 第 62 章


    ◎你陪我一个月,像以前一样◎


    由于第二天还要值班,卢悦睡醒就赶客船回沉鲸岛了。


    剩下五个人,逛完公园在附近吃了顿便饭,吃完饭,没处打发,去电影院看了场无聊至极的战争片。


    整个影院都是铺天盖地的扫射声。


    一场电影下来,许昭感觉自己要聋了。


    电影结束在晚上十点二十分,商场歇业,影院通往室外的直梯已经停运。不得已,几个人只能跟着人群从影院的安全出口走下楼。


    元旦的夜场,电影院满座,下楼时自然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五个人中,许昭和钱晶晶挤在人堆里走在最前面。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电影内容,评价褒贬不一,讨论到激烈处还能争执几句。


    “让一下,让一下。”


    后头有两个男生快步往下冲,嘴里嚷嚷着:“借过,借过,赶不上公交了。”


    闹哄哄的人群左右避让。


    男生个头大,速度快,胳膊肘一横将边上几个人挤到一块。


    人群叽叽喳喳、熙熙攘攘。


    不知哪个好事的,突然伸出一只脚,男生避之不及,整个人往前一倾,人群快速疏散,挤到一边,许昭刚好就在附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往下一带。重心不稳一瞬间,又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扯住,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许昭回头,陈烬的手还握住她的胳膊。


    “小心点。”


    许昭眉头一蹙,用力甩开胳膊。


    混乱的人群,小小插曲,偏偏被其他三双眼睛捕捉到了。


    钱晶晶和孙泽辉大眼瞪小眼,没吭声。


    陆鸣没见过许昭生气,不只是生气,喜悦、难过、急切、悲悯都没见过。所以在这短暂的一瞬里,内心竟不自觉产生类似于嫉妒的情绪。


    他往下走了一步,与许昭并肩,询问情况。


    “还好吗?”


    许昭对他礼貌微笑:“没事。”


    不出所料,她对他永远那么生分。


    夜间,余温褪尽,气温撕掉入春的假象,恢复到磨人的零下。白天那身轻装不够御寒,得找个地方躲躲。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样回酒店,钱晶晶心有不甘。


    几个人站在路灯下的石墩口,看着楼道口陆陆续续涌出的人/流,钱晶晶做了个喝酒的姿势,打了个响指,提议道:“走,去喝点小酒?”


    既然出来玩,许昭不想扫她兴:“去哪儿喝?”


    钱晶晶故作神秘,全然不顾三名男士的意见,挽着许昭的胳膊往前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许昭眼神狐疑:“哦?多好?”


    钱晶晶狡黠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地方许昭才知道,钱晶晶嘴里的好地方无非就是个清吧,。


    艳遇。


    名字直白又艳俗。


    符合埋藏在三四线小城市井巷陌小酒吧的名字。


    一进门就听见一首婉转的民谣,驻唱披头散发的,看着像唱摇滚乐的,嗓音却细腻柔和。店里客人不多,也就三四桌,或许是为了不破坏氛围,大家都把声音压得很低。


    几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钱晶晶一看就是常客,冲吧台的调酒师打了个响指,就招呼大家一起落座。


    “今天我请客,你们随便喝。”


    许昭:“找到工作了?”


    钱晶晶摇头,捂着嘴小声说:“我在这里打过工,知道进价,所以老板给我打三折。”


    毕竟是酒吧,即便打三折,积少成多也不便宜。几个人不可能真的对一个小姑娘下狠手,只要了一些小吃和两个可乐桶。


    低度的调制鸡尾酒,入口甘甜,许昭能接受,正好口渴,一上来就喝了两杯。


    在喝第三杯时,杯口被陈烬重重按住。


    “喝太急容易醉。”


    “你管得着吗?”


    气氛古怪,几个人毫无意外地嗅出点剑拔弩张的气味,表情很微妙地注视着两人。


    “陈警官说的对,喝点水吧。”


    陆鸣率先打破僵局,他试图伸手去拿那只争执中的杯子,但很显然,两个人都没放手。于是他只好起身走到吧台,问服务生拿了一瓶水。


    “给。”


    他把瓶盖拧开,递过水,没放下,就这么僵在空气中。


    许昭松开杯子,转而去接水。


    “谢谢。”


    一首歌唱罢,换歌的间隙,音乐停了,整个酒吧一片死寂,连同这一头,无人发声。


    这样的死寂维持了近一分钟,音乐再次响起,为了不冷场,孙泽辉给钱晶晶使了个眼色,钱晶晶意会,从桌台的抽屉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我们玩牌吧?”


    孙泽辉:“玩什么?”


    钱晶晶:“玩个简单的,比大小怎么样?”


    陆鸣坐在许昭身边,余光留意着她的表情,兴致不高,也可以说没什么具体的表情,所以显得兴致缺缺。


    他对许昭说:“这个怎么玩?我不明白,你会吗?能教我吗?”


    许昭刚转过头张了张嘴,没发声,只听陈烬声音陡然一提。


    “怎么个比法?”


    这话是对钱晶晶说的。


    “就是这里每个人轮流坐庄,跟庄家比点数大小,拿到牌就可以押注,压一杯或两杯,当然你觉得酒量ok也可以往上压,上不封顶。”


    钱晶晶说完,许昭没了说的必要,便对陆鸣说:“这样解释,听得懂吧。”


    陆鸣点头:“嗯。”


    游戏开始前,许昭已经感到体温的明显变化,体内像有股热流顺着血液从脾胃转向四肢。她酒量差,但不上脸,和其他一喝就脸红的人不同,她喝酒,脸越喝越苍白。


    钱晶晶:“那第一轮,谁先坐庄?”


    许昭自告奋勇地举起手:“我先来吧。”


    钱晶晶意外地看向她:“小昭姐,你不是不怎么喝酒吗?”


    许昭:“你怎么就觉得我一定输呢?”


    “那倒也是。”


    钱晶晶把牌递给她。


    发完牌,许昭拿起面前两张看了眼,点数加起来是四点,不是个吉利的数字。


    她面不改色,从容地放下牌。


    “押注吧。”


    孙泽辉扶了扶额,示弱道:“能不能押半杯啊?”


    钱晶晶:“不行,哪有半杯半杯的,你是不是男人?”


    孙泽辉哭笑不得:“当着别人的面,你少损我几句吧。”


    “嘿嘿,小昭姐,要得罪咯,”钱晶晶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两杯!”


    “谁赢还不一定呢!”视线跳过陈烬,许昭直接问陆鸣:“你呢?”


    陆鸣讪讪一笑:“我还不太懂规则,就一杯吧。”


    许昭:“那我翻牌了。”


    “等等。”


    钱晶晶叫停道:“烬哥还没押呢。”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张嘴说得永远比想得快!


    许昭不问,明显就是故意的,自己非要提。


    这一提,许昭又不得不看陈烬。


    陈烬没看牌,“一杯。”


    怕节外生枝,钱晶晶再次把大家的视线拉回到自己身上。


    “开吧开吧!看看小昭姐喝几杯。”


    许昭把牌面亮出,一个一点,一个三点,加起来四点。


    除了孙泽辉的三点,钱晶晶和陆鸣都比她高。


    陈烬没翻牌,自觉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别说三杯酒,就算是三杯水,一口气都难喝完,几个人不为难她,提议她边喝边进行下一轮。许昭却说输了就是输了,很爽快地喝了两杯,中间停了会儿,约莫十几秒,又把第三杯灌了下去。


    不常喝酒的人,灌酒时会不经意流露出痛苦表情,她喝得生猛,几个人面面相觑,突然有点于心不忍。


    好在,三杯下肚也不见她难受。


    陆鸣按了按许昭的酒杯,问道:“这酒的度数,还受得了吗?”


    度数低的鸡尾酒,会喝酒的人都是当水喝的,所以才没质疑游戏规则。


    许昭满不在乎地笑笑:“你也太小瞧我了。”


    听她这话,其他人也就放心了。唯独陈烬,在她理完牌打算下一轮时,直接将她手里的牌夺了过去。


    “轮到我坐庄了。”


    后续又玩了两三轮,两桶可乐桶一喝完,这场游戏就此打住。几轮下来,许昭又陆陆续续喝了几杯,这种鸡尾酒的后劲很足,入口时没什么感觉,等酒劲上来为时已晚。


    她白着脸忽然站起来,没站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运的是,对面的小情侣正在打情骂俏,无暇顾及她。陆鸣接到单位的电话,聊了几句,刚从外头回来就看到她要出门,便问了句:“去哪儿?”


    许昭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怕一开口就能吐他一身,只好伸出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


    陆鸣说:“外面凉,抽完就进来。”


    许昭点头。


    陈烬从洗手间出来时,视线锁定在许昭刚才的座位上,座位上空空如也,他顺势往孙泽辉小腿上来了一脚。


    “许昭人呢?”


    “嗯?”孙泽辉左右看了一圈,才发现许昭不在,摊了摊手,无措地看向陈烬:“没注意,出不去了吧。”


    陆鸣不是没听到,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沉默着没开口。


    酒吧所在地界很偏,不在主干道上,在一条逼仄的小巷里,附近有家网咖,门口的灯箱坏了,一闪一闪,晃得许昭脑仁疼。


    她难受地蹲在墙角,有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从她身边路过,偶尔回头看一眼,停在原地窃窃私语,没过一会儿就走了。


    许昭庆幸他们没上来询问情况,现在她连说话都吃力,根本无心解释,更头疼的是醉酒后的所有症状正一点点冒头。


    她脑子有点晕,有点重,视线发黑。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胃部不断翻江倒海。


    想吐,又吐不出来,生生恶心。


    她像条缺氧的金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冷空气灌入喉口,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连酒带饭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


    吐完,嫌脏,扶着一旁的天线杆站起来,挪了挪地,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


    不吐难受,吐完更甚,她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泪都逼了出来。


    身前的地面落着道人影,慢慢靠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一抬头,先撞进眼里的是瓶拧开的矿泉水,再往上,是一张蹙着眉的脸。


    看我可怜兮兮,心疼了吧。


    她从陈烬手上接过水,漱了漱口,把水瓶放在一侧。


    “不会喝就别喝,不要逞能。”


    她没好气地掀起眼皮:“你管得真多。”


    陈烬:“嫌我管得多就回去。”


    许昭:“凭什么?”


    每个字眼,每句话都像点燃炸弹的导火索,许昭一个挺身站立,动作太急,双脚一软,眼看着又要跌回去,刹那间,双臂被陈烬稳稳托住。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胆小鬼。”


    “你喝醉了。”


    以为她站稳了,陈烬手上力道松了点,仅仅是一点,那人就顺势滑了下去,他不敢再松,转而用手掐着她的腋下,将她拽正。


    别扭的姿势,别扭的感情。


    “我带你回酒店。”


    “你那么喜欢带女人去酒店吗?”


    全身无力,思路却出奇的清晰,许昭庆幸这张嘴没有因为饮酒过多而输了士气。


    “是,我就是带卢悦去酒店了,满意了?”


    许昭目光微滞。


    陈烬提了口气又说:“回北京,过你的安稳日子,做你的许律师不好吗?非要来这个破岛,受苦受冻,看些让自己心塞的事。再随便找个男人逢场作戏给我看,最后喝酒把自己喝到吐,喝到胃疼。”


    “你想要看什么?看我和卢悦眉来眼去?还是看我跟陆鸣争风吃醋?如果你想看,我大可以演一出给你看,看完了,看满意了就走。”


    “行不行?”


    许昭咬着牙,怔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一滴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落下,滴在陈烬手腕上。


    那么轻又那么烫,烫得他想收回手。


    她无力地歪着脑袋,眼角通红,嘴唇紧抿,鼻尖唇角因呕吐而带着一点水渍,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狼狈。


    她轻轻地说:“陈烬,你混蛋。”


    陈烬突然仰起头,哽咽地吸了口气,强忍着眼泪,再次看她是整个眼眶都红了。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许昭你向上爬,往前看,我陈烬会追上来的。现在呢?追上了吗?好像连尾灯都看不到了。


    他不是没去找过许昭,可北京售房信息上的数字高不可攀。他每次都会伫立在售房信息前,看着那一串遥不可及的数字,回想当初大言不惭的承诺,觉得讽刺又痛苦。


    就像傅明徽那句‘人这阶级,不是不能改,但光靠自己埋头努力,根本不够。’


    “对不起。”


    他将她搂紧。


    “求求你,回去吧。”


    寒风瑟瑟,两人的影子与一旁的树影重叠,影影绰绰。网咖狂热玩家的叫骂声混着酒吧悠扬的歌声散在巷子的角角落落。


    许昭泣不成声,用她仅有的力气紧紧回应这个拥抱。


    “陈烬,你在害怕什么?”


    是怕旁人的蜚语和偏见,还是自尊心作祟,将两人困在原地。


    陈烬浑身颤抖,羞于将那可怜、自卑,甚至有点自私的想法摊在她面前,纵使她都悉知。


    “好,我回去。”


    陈烬身体一滞。


    “你陪我一个月,像以前一样。”


    63  ? 第 63 章


    ◎哪一次不是你求着我放过你?◎


    结完账,许昭和陈烬还没回来,钱晶晶不太放心,手指戳了戳边上打哈欠的孙泽辉。


    “他们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酒吧音乐暂停,话传到陆鸣耳朵里,他下意识朝门口看去,毛玻璃门,什么都看不见。他回过头说:“许昭去抽烟了,不过也有段时间了。”


    孙泽辉:“我感觉许律师喝多了,最后两轮都没说话。”


    经他一说,钱晶晶更紧张了:“烬哥不是去找她了吗?不知道有没找到。”


    陆鸣垂眸看着桌面,随口问道:“陈警官和许昭熟吗?两个人看起来好像不太对付。”


    这一点上,钱晶晶和孙泽辉也看不透,按理两人只是邻里关系,都不是较真的性格,应该没什么冲突,但今天两人的表现明显很古怪。


    钱晶晶嘟囔说:“不是很熟,就普通邻居关系,可能中间有什么误会。”


    陆鸣闻言,默默点头,将许昭的大衣挽在手臂上,拿起她的包包,起身提议说:“干坐着也没事,我们去外面找找看吧。”


    “好。”


    三个人顺着小巷往前,没走几步,就看到不远处两个泪人拥在一起,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钱晶晶以为自己喝酒喝花眼了,用力揉了揉眼,定睛一看。


    嚯,居然没看错!


    孙泽辉大胆设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许律师就是来找烬哥的。”


    其实陆鸣不是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只是许昭没点破,他便还心存希冀,如今再看,一切好像都有迹可循。


    “对了,刚才领导给我电话,让我明天一早去省里做培训,所以,我得先走了。”


    他拍了拍孙泽辉的臂膀,把手里的衣服和包递给他:“这是许律师的东西,麻烦你们给她,顺便帮我稍句话,说我先走了,有空再联系她。”


    孙泽辉爽快答应:“好,行。”


    打车回酒店时,许昭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陈烬交代孙泽辉去开房,自己留下来照顾她。


    孙泽辉很上道地开了两个大床房。


    他和钱晶晶一间,陈烬和许昭一间。


    对此,陈烬没说什么。


    他把许昭抱上床,解下她的发夹,脱掉她的鞋,洗了把毛巾给她擦脸,擦完又给她擦手和脚。


    北方的冬天有暖气,先前倒瞧不出什么,今日帮她擦手擦脚,才发现她手脚竟真的冰得很。


    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半点热气都没有。


    陈烬把空调度数调高,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她身上的衣服,转念又觉得那念头可笑,轻嗤一声,最后替她盖好被子,由着她和衣而睡……


    安顿完许昭,他歪头嗅了嗅肩头,一身浓重的酒气,转头瞥了眼毛玻璃围起来的浴室。原地沉默了三十秒,他脱光衣服迅速冲了个澡,洗完捞起地上的短裤套上。


    从浴室出来时,许昭已经换了个睡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子还在瑟瑟发抖,五官紧紧皱在苍白的小脸上。


    陈烬顾不上穿别的衣服,三两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头,摸了摸她的额头。


    所幸没发烧。


    他低声问:“许昭?冷吗?”


    许昭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喉间溢出几声含糊又微弱的气音。


    陈烬把她嘴角的发丝拨至耳后,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而后关了灯,躺进被窝,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起初,许昭睡得不踏实,嘴唇绷得很紧,眉头始终拧着,时不时溢出几声难受的低吟。


    一有动静,陈烬就探探她的额头,轻声问她情况,回应他的,自然只有沉默。


    如此反复几次,怀里的人终于舒展了眉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嗅着熟悉的味道,脑袋往他的胸膛贴了贴。


    潜意识里的亲昵让陈烬本能地靠近,他闻着她发间的清香,在她头顶落了个吻。那是个很轻的吻,轻到甚至没落到实处,只在发丝上轻轻停留了片刻。


    累了一天,两个人终究沉沉睡了过去。


    许昭是被尿憋醒的,动身前,脑子里无数次模拟着自己起床走到厕所的模样,可只是想想而已,身体和脑子都沉得厉害,四肢仿佛被枷锁缚住,半点动弹不得。


    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意识到自己压根没真的起床,她终于费力地挣了挣手,才发现胳膊被什么东西紧紧环着。


    没有细想,仅凭身侧的气息,她就断定是陈烬。


    意识和身体慢慢醒转。


    许昭睁开眼,看见窗户缝里漏进一丝天光,也或许是路灯的光,她分不太清。


    眼前的人身躯赤裸、腰腹精窄,浑身都散发着温热而久违的气息。


    没留恋太久,许昭轻手轻脚拨开他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双手撑着床屈膝坐起,缓了好一阵,才撑着身子慢慢爬下床去上厕所。


    浴室只开了一盏镜灯,许昭站在镜前端详着里面那张稍显狼狈的脸,她掬了捧冷水洗了脸,意识越来越清醒,干脆连牙也刷了。刷完牙走出浴室,视线一扫,便定在了角落的包上。


    她本就做了在外留宿的准备,包里装了睡衣和一次性内裤。


    陈烬是被水流声吵醒的,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去拥身前的人,却扑了个空,瞬间惊醒。一睁眼,毛玻璃上正映着一具再熟悉不过的胴体。


    微弱的镜灯将她的身躯与影子揉得半离半合。


    水流声戛然而止,陈烬目光微偏,重新合上了眼。


    许昭擦干身体,不自觉瞥了眼一旁的睡衣睡裤,抬手熄了镜灯,赤着身子轻手轻脚摸回床上。


    她慢慢靠近,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冰凉的赤裸身躯,就那样贴在了同样赤裸却滚烫的他身上。


    “你醒了。”


    语气平和,又无比笃定。


    陈烬睁开眼,黑夜里,她的眼里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


    清明,深情,又平静。


    他没有推开她,反倒忍不住伸手覆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


    “许昭,不应该这样。”


    “怎样?”


    “现在这样。”


    赤身裸体,坦诚相见,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开,身下只剩两具纯粹的灵魂,和对彼此最原始的吸引。


    许昭用手撩拨着他后脑短硬的头发,忽然凑近,在他嘴角轻吻了一下。


    “就纠缠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就走。”


    她的手顺着他的身体缓缓往下,最终覆在那里,明知故问:“你不想要吗?”


    不想要吗?


    怎么可能不想要,在她没有上/床之前身体就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这些年,梦里纠缠的不就是她吗?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鸟啼,门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等久了,许昭突然掐了把他的腰:“快点,一会儿晶晶他们该醒了。”


    “嘶。”陈烬吃痛,哭笑不得:“下手能不能轻点?一会儿我该萎了。”


    身边的人突然跨坐在他身上,呼吸急促地盯着他看。


    “陈烬,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许昭只觉得头晕目眩,还没反应过来,两人的位置已然颠倒。


    “要。”


    话音落,他便俯身吻了下来。


    他清楚地记得她的每一个敏感点,六年积攒的□□在这一刻尽数释放,下手自然没轻没重。


    许昭看着他那张动情的脸,在她晃动的视线里显得格外不真实,恍若梦境。


    “陈烬。”


    “嗯。”


    陈烬气息不稳,粗重又低沉。他一手撑着床,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免得她撞上床头。


    许昭哑着声:“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顺势垂落,凝着她眼底的迷离。


    “这些年,有没有找过我?”


    陈烬埋首,闷声道:“没有。”


    “你”许昭没忍住喘了一声,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直面自己的眼睛:“你撒谎。”


    陈烬不想说,不想认,他多了解她,只有一点希望就死不回头。可他现在又在做什么,一边借着为她好的名头推开,一边吻她睡她身体力行地告诉她自己根本忘不掉她。


    他突然觉得自己龌龊得可怕,一时间,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许昭后悔了,好好的问这些干嘛,她迅速搂住他的脖子,委屈道:“你什么意思?反悔了?”


    陈烬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吸着她颈窝的香味懒懒地笑了笑:“说好的,就一个月,一个月后就回北京。”


    “行。”她回得很干脆:“但是!你别给我阳/痿!”


    一瞬间,气氛又变了,陈烬似乎接收到了来自对方的挑衅,哼笑一声,双手撑起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我什么时候阳/痿过?哪一次不是你求着我放过你?”


    “你那时候多年轻啊,两只手恨不得长在我身上,现在几岁了?再过两年就三十了。”


    许昭笑眯眯地故意逗他。


    “而且你那么多年没碰女人,身体出现状况也很正常。”


    陈烬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翻身从她身上下来。


    “你说的对,我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


    差点忘了,这人向来不吃激将法这一套的,许昭同他一起,靠坐在床头,冷冷地笑了声,丢下一句:“没用。”


    说完,作势下床。


    双脚还未落地,许昭就被身后的人捞了回去,重新压到身下。


    “谁没用?”


    许昭咯咯直笑,陈烬看她笑也跟着笑,两个人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不管了,以后的事情统统不管了,陈烬想,只要现在,这一刻就够了。


    他复又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明白这张那么清汤寡水也要修腰身一挺也没进去呀


    64  ? 第 64 章


    ◎小小一颗石头,居然那么贵◎


    早上八点,门外动静越来越杂,开关门,拖拉行李箱,服务生的窃语和小孩跑跳的喧闹,糅杂其中,闹闹哄哄。


    许昭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眼皮子耷拉下来。陈烬揉了揉她细腻的手腕,带着完事后餍足地懒散腔调问:“又困了?”


    许昭吃力地点了下头,闭上眼,手腕一转与他十指交扣。


    陈烬:“那就睡会儿。”


    “今天什么安排?”


    “没安排。”


    “嗯?”


    “阿辉他们已经出去吃早饭了,让我转告你,上午没什么安排,不用将就他们,累了就睡,一会儿中午吃个饭,下午再一道回去。”


    “下午去买衣服。”


    “缺衣服?”


    “嗯。”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最终倦意袭来,抗不了几分钟许昭就睡着了。


    午饭定附近商场,元旦假期,人满为患,顶楼餐厅外大排长龙,四个人边走边看,计划觑准空位就进去。


    一路上,孙泽辉都在给陈烬挤眉弄眼,起初,陈烬置若罔闻,次数多了便不耐烦起来,慢悠悠地瞥过眼:“眼睛有病就去医院,冲我眨什么眼?”


    “嘶!~”


    孙泽辉吃瘪,小声在边上抱怨:“关心一下都不行?”


    陈烬:“有屁快放。”


    孙泽辉往许昭后背使了个眼色,转头问他:“许律师,不对,现在得叫嫂子了,你俩是刚处上?还是破镜重圆?”


    也不知道哪儿学来的酸词,陈烬回他一个多事的眼神:“管好你自己。”


    孙泽辉耸耸肩,背地里‘切’了声。


    吃完饭,一行人分道扬镳,钱晶晶和孙泽辉赶去电影院,看另一部口碑不错的喜剧电影。许昭和陈烬则直奔服饰区。


    女装在二楼,男装和童装挤在三楼。直梯下到三楼,许昭拉着陈烬往男装店走。


    刚走到店门口,陈烬及时刹车,手臂一弯,扯着许昭往回拽。


    “不用给我买,够穿。”


    “两套衣服穿一个冬天,这叫够穿?莫倩家的猫一天换一身,一周都不带重样的。”


    陈烬将她扯向自己,两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微微俯下身直视她的眼睛,郑重其事道:“真不用买,单位有发制服,你给我买了我穿给谁看?”


    “你爱穿给谁看给谁看。”许昭笑笑:“我乐意买,算做你出力的报酬。”


    一听这话,陈烬反而不乐意了,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她:“哦,合着我就值这点钱?”


    这话给许昭听乐了,她拂了拂他肩头的空气,扯了个笑:“不然呢?”


    “就我这模样和体力少说也得是个头牌吧,就值一身衣服钱?”


    许昭懒得听他臭美,步子一转,快速扎入男装店。


    商场男装店的款式偏商务,休闲的又比较年轻化,好在陈烬身材好,任何衣服套在他身上都能穿出独属他的气质,沉稳中稍带些随意。


    许昭给他买了两身日常穿的便服,就在陈烬以为这事告一段落时,她又踏进了另一家男装店。


    看她挑得有模有样,陈烬笑了:“什么意思?真当我是头牌了?买几套才肯歇。”


    许昭眼皮没带掀的,伸手摸了摸衣服的面料,说:“这两套是平常穿的,现在我给你买的是过年穿的。”


    她突然转过身,摸了摸他的脸颊,语气不自觉软下来:“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那时候我就走了,我不买,没人给你买。”


    说完,若无其事地继续看衣服,留陈烬呆立在原地,回味这句令人五味杂陈的话。从早上开始,他就刻意回避她要离开的事实,假装若无其事地陪她睡觉,吃饭,逛街。一切都美好得让他几乎忘了这茬。而现在,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迫使他从短暂的美好中惊醒,不得不仓皇地面对现实。


    又让他一度怀疑,现在这样,真的对吗?


    许昭看中一件外套,从衣架上取下,问店员要了陈烬的码。她拎着外套的衣领示意陈烬套上,陈烬缓过神,难得没有反抗,乖乖穿上。


    店员嘴甜,一个劲地夸:“美女,是你男朋友吗?这衣服是我们店的热销款,试穿的人多,从没见过谁能把这件衣服穿得那么有气质。”


    许昭当然知道这是店员为了促成订单的恭维话,但好话谁都受用:“不错,过年就穿这一身。”


    陈烬抿了抿唇:“好。”


    结完账,从店里走出来,陈烬说:“算算一共多少,回去我把钱转你。”


    许昭看他一眼,神色中带着一点愕然,稍纵即逝。


    “逛了个街,就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放心,时间到了我就走,一分钟我都不会多留。”她顿了顿说:“在此之前,别再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


    多熟悉的对话,十一年前,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语气,出自同一个人。同样是在他推开她的时候,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


    许昭还是那个许昭。


    陈烬笑了声,妥协道:“好,都听你的。”


    许昭想起什么,原地止步,在包里翻找片刻,最后拿出一张银行卡。


    “对了,这是你的钱,我一分没动,既然你要算得那么清楚,那我也跟你算算清楚。”


    陈烬怔怔地看着那张银行卡,记忆被瞬间拉回从前。这张卡是陈烬做生意以来所有的积蓄,一直是许昭在保管,里面有一百多万,原本打算攒到两百万,就用这钱付个首付,没想到出了那档子事。


    陈烬吁了口气说:“这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许昭歪着脑袋试图去够他侧向一旁的视线:“你当初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这钱是给你老婆的。既然我不是你老婆,那这钱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她把卡塞进他手心,刚松手,手就被他强硬地拽了过去,他把卡重新塞回去,轻声说:“拿着,别丢了,这就是给你的。”


    “那我先替你保管。”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等你结婚的时候,再问我要。”


    回到沉鲸岛,许昭把她屋内的东西一股脑打包,全部搬进了陈烬屋子。主卧略显空荡的柜子被许昭的衣服强行塞满,陈烬的则孤零零地挤在角落。同样的,毛巾架上挂满了许昭的毛巾,厕所的窗台上和洗手池边全是瓶瓶罐罐。


    不止这些,抽屉里,茶几上,厨房内,目光所及堆满了许昭带来的大小物件,原本死寂空荡的房间瞬间有了点活泛样。鱼缸里两条金鱼似乎都好动了些,摆动尾巴,游弋其中。


    收拾完,看着屋内的一切,陈烬出神地想着,这还是他家吗?


    当晚,许昭当着他的面给房东打电话退租,她没给自己留后路,也没给他留。


    房子我退了,时间一到我就走。


    挂完电话,许昭冲陈烬摆动着手机,意思是,这下你放心了吧。


    陈烬心里不是滋味,偏过头看向窗外。


    沉鲸岛地处东南沿海,冬天见太阳的日子屈指可数,基本一整天都阴阴郁郁,现在也是如此。


    假期结束,陈烬回归工作,节后第一天上班,事情堆积成山。元旦是海岛旅游的反弹小高峰,由于时间较短,很多商家不会为了这短短两三天的假期开门营业,毕竟投入和回报不成正比,如此一来,小岛的接客能力远赶不上突如其来的客流,投诉案件直线攀升,小岛警力匮乏,不得已,刑警也得帮民警分担各项调解工作。


    从早到晚,陈烬忙得焦头烂额。


    天彻底黑了一阵才想起许昭还在家里,想着告诉她一声,要晚点回去,一看手机,三个未接,一条微信。


    微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还不回来?」


    陈烬匆忙给她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听到对面重重吸了吸鼻子。


    “感冒了?”


    “没有。”


    “我得晚点回去。”


    “陈烬,我在派出所大厅里。”


    还未反应过来,对面又委屈道:“我没你家钥匙。”


    原来,许昭出门取了趟快递,完全忘了她没陈烬家钥匙这档事,她看了看时间,当时下午五点半,距离陈烬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与其往派出所赶一趟,不如候在原地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小岛降温,体感温度很低,简直可以用天寒地冻来形容。无奈之下,许昭瑟缩身体,跑来派出所。


    挂了电话,陈烬二话没说跑下楼,当时大厅里只有一位值班民警,大厅门敞开着,寒风呼呼往里刮,许昭穿着棉睡衣,缩在待客厅的冰冷铁椅上。


    他缓缓走到她跟前,她低着个脑袋,捂住身体,视线落在地上不知道看些什么。意识到有人来才缓缓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陈烬又心疼又自责,无奈道:“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顶光刺眼,许昭眯起眼,说:“我以为你马上就下班了,而且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接了吗?”


    陈烬提了口气,没跟她争辩:“是我不好,待会儿我把钥匙给你,下次别犯傻就知道干等,奶茶店,咖啡厅,随便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待着。”


    当晚,陈烬把办公室里的小太阳带回了家,那是当初天冷,卢悦买的,当然垫资的是陈烬。往后有人问起来,他当没事人一样,一问三不知。


    自从有了小太阳,许昭便成天挨着小太阳,每每陈烬回到家,就能看到她穿着棉睡衣正坐在小太阳前,不是在办公就是在看电视。如果回来的晚,他就把外套脱了,抱着人直接进浴室洗漱。


    许昭也不是每天都呆在家里,除去必要的工作,感到无聊时,她就会跑去派出所安静地等陈烬下班,一来二去,整个派出所都知道老铁树也有开花之日。


    大家没少调侃他。


    “呦,我说你小子怎么不愿意去相亲呢,敢情早就心有所属了?”


    “烬哥,听阿辉说是嫂子追的你啊?”


    当然也有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没头没尾,跑偏的。


    “他们都说嫂子是你执行任务的时候,英雄救美好上的,有这回事儿?”


    “你们不知道,烬哥为了嫂子和别人大打出手,后槽牙都被打掉了一颗。”


    “”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陈烬也不辩解。等下班,就牵着许昭的手,两个人慢悠悠地逛回家。从容得像一对正处于热恋的小情侣。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陈烬就不愿面对许昭终究要离开的事实,甚至还幻想着要是她再坚持坚持,他或许会同意再延续一个月。他用这样的谎言麻痹自己,但也会在抽完烟后瞬间清醒,她呆在这里,往后的工作怎么办,自己没出息就算了,总不能连带着她一起困在这座小岛。


    甚至在最无助,想长久沉溺当下时萌生出一些念头,譬如,干脆不当警察,回北京,再搏一把,万一成功了呢?


    但是万一失败了呢?


    许昭还有几个年头陪自己熬?


    人不能在软弱的时候还自私自利。


    他每晚都在倒数许昭留在岛上的日子,好像生命进入倒计时,许昭走的那天,他的世界将会天崩地裂,而自己也将永远葬身于此。所以这段时间他一分钟都不敢浪费,回家都是用跑的,也不再矫情地一边推开她一边享受和她亲昵。


    这天是许昭生日,陈烬特意请了假去本岛买礼物。柜台里的饰品款式多样,光彩夺目。店员接待完上一个顾客,立马走到他对面,面带微笑问:“先生,挑礼物吗?”


    陈烬:“嗯。”


    店员:“给女朋友还是普通朋友?”


    陈烬:“女朋友。”


    店员接收到信息,便将他带到价格偏贵,款式新颖的柜台前。


    “您看看,这些都是今年的新款,有看中的吗?是想给对方一个惊喜?如果不是,这边是可以拍照的,可以让您女朋友自己挑选。”


    陈烬随口应付了声,转了一圈没有看中的,刚要离开,视线不经意一瞥,看到柜台中心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四周没有别的饰品,孤傲地镶在摆台上,像一只仰着脖子的天鹅。


    店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喜上眉梢,介绍道:“先生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您要拿出来看看吗?”


    “镇店之宝?”陈烬很收敛地笑了笑,没出声:“拿出来看看吧。”


    “好的,您稍等。”


    陈烬拿着戒指,左看右看,不知为何放不下手,他盯着标签看了眼,价格栏上标着个不菲的数字,十二万。


    小小一颗石头,居然那么贵。


    他这些年没什么开销,虽然做警察工资不高,但年底也有不少结余。几年下来竟也攒够三四线小城市一套房子钱。


    戒指十二万,贵是贵了点,但值。


    直到走出走出柜他,他都还在恍惚,鬼使神差地就把东西给买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播着无聊的狗血剧,茶几上放着一个动物造型的小蛋糕,上面插了两根蜡烛,数字一和八。


    许昭斜陈烬一眼:“跟谁学的?”


    陈烬:“阿辉。”


    “”许昭无语:“他不会告诉你这样很浪漫吧。”


    陈烬耸耸肩事不关己:“他非说这样好,女人多大都是十八岁。”


    许昭呵呵笑了声:“言外之意我老了呗。”


    “”


    两人小学生般逗了会儿嘴,陈烬关灯,电视屏幕光在黑暗中跳闪,他点燃蜡烛,哼了两句生日歌,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许愿了。


    许昭双手交握,闭着眼,极其认真地开始许愿,不知许的什么愿望,只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直至消失,甚至有点说不上来的淡淡的伤感。


    陈烬几不可查地提了口气,故作镇定后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可以了,再许下去就不灵了。”


    许昭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我生日,你是不是该有点耐心?”


    等她吹灭蜡烛,陈烬把灯打开,转身进入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手提袋。


    “礼物。”


    许昭接过,从中取出一个四方小盒。


    “是什么?”


    “打开看看。”


    打开盒子一看,一只玫瑰金的镯子。


    照旧是个无月的夜,电灯一灭,整个房间堕入黑暗。陈烬洗漱完,摸黑上床,钻进被窝后就把人环起来。他的手在她身上无意识摩挲。许昭被弄得浑身发热,半梦半醒中沉吟一声。


    “许昭。”


    “嗯?”


    “明天有空吗?”


    许昭贴着他,语不成调:“有事?”


    陈烬:“我明天要去一趟卢悦家,卢叔来了,我得去看看他。”


    “哦。”暗中,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好半晌,再次开口,她咬字时清晰不少:“我也去?”


    “嗯,一起去。”


    “为什么?”


    怕我误会?怕解释不清,怕秋后算账?


    陈烬似乎也意识到她开始胡思乱想了,手肘一撑支着脑袋看向身侧模糊的脸。


    “你不是说我纵容卢悦喜欢我吗?”


    许昭骤然坐起,眸光在暗中闪烁:“我不当这个恶人。”


    “没让你当恶人。”


    陈烬随她坐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解释说:“第一,我给你表个态,我没有纵容卢悦喜欢我,我和她只有同事关系,非要说有点与众不同,就是有卢叔这一层关系,会在生活上偶尔对她有些照应。况且,我知道她对我有意思以来,我连跟她说话都保持一定距离。但姑娘家脸皮薄,她没开口,我也不能点破,毕竟同事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者,你跟我一起去,也好让她死了这条心,好好一个大姑娘没必要在我身上耗着,对她,对我都好。”


    “再一点,卢叔这些年一直照应我,我想带你去见见他。”


    说完,脑袋一歪,气息落在她肩头。


    许昭学他的样子,脑袋歪向另一侧,语气不明,唇角翘起。


    “我以什么身份去见卢叔?你短暂的女友吗?”


    陈烬用被子裹住她的肩,连人带被搂在怀里,他埋首在她发间,或许是被子堵住口鼻,发声时闷闷的。


    “嗯,省得他见我就催。”


    “那以后呢,你要怎么解释?”


    “那是以后的事。”


    65  ? 第 65 章


    ◎我家那条狗都快知道他满心满眼装着一个叫许昭的姑娘◎


    小岛就那么点大,卢悦租住的房子距离派出所不远。原本两人打算慢悠悠走到她家,可寒潮途经小岛,一夜之间,温度骤降。许昭怕冻,陈烬执意开车前往。


    没几分钟就到了,车子停稳,陈烬拔出钥匙准备下车,刚有动作,许昭就开口了。


    “手给我。”


    “嗯?”


    陈烬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乖乖伸出手。


    “两只一起。”


    他笑着照做。


    许昭从包里摸出一支护手霜,挤出一段搁在手背,再拉着他的手轻轻抹开。边擦边说:“我不是给你买了,为什么不涂?你看你的手干的,都快裂了。”


    陈烬想辩解几句,这东西味道重,在办公室容易被取笑,但看她一脸严肃,到嘴的话就咽了回去,改口说:“忘了,下次记得。”


    卢悦租的房子在一楼,两人走到门口,陈烬敲门。


    敲了两下,卢悦兴奋又期盼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来了,来了。”


    门外两人心照不宣地对了眼,没应声。


    和预想的一样,卢悦见到许昭的瞬间,笑容很快消弭,她顿了顿,把门敞开,冲厨房喊了一声:“爸,烬哥来了。”


    卢瑞胜颠勺颠得起劲,听到动静,身体后仰,冲外头瞧了一眼,原本想骂这小子架子大饭点才到,可看到他身侧站着一位年龄相仿甚至有点眼熟的姑娘时,那些熟稔嗔怪的话就没好意思说出口。


    “来啦,先坐,饭菜马上就好。”


    卢悦从鞋架上抽出两双拖鞋,其中一双扔到陈烬面前:“烬哥,这是你平时穿的那双。”


    另一双扔在许昭脚边:“许律师,你的。”


    她话里有话,陈烬用余光留意了许昭的反应,她倒是大方,微微一笑,应了声谢。


    他把鞋子往边上一踢,礼品顺手搁在玄关,笑说:“是不是记错了?大半年没来了,我还有固定的鞋呢。随便给我拿双吧,给人穿错了就不好了。”


    卢悦板起脸,真就随意给他扔了一双夏季的凉拖。


    “没别的鞋了,那你就穿夏天的吧。”


    换好鞋,陈烬在许昭背后轻轻一推,带着她走到厨房边,用手驱散这呛鼻的辣味。


    “做什么呢?味道那么冲。”


    卢瑞胜抽空瞪了他一眼,赶忙回头炒菜:“臭小子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说完,关火,洗了把手才转身看向许昭:“这位是许昭吧。”


    许昭微愕一瞬,笑着点点头:“卢叔,您好,您认识我?”


    “能不认识吗?这小子没什么出息,满脑子就是赚钱讨老婆。”卢瑞胜丝毫不给陈烬面子,对着他哼笑一声,揶揄道:“我家那条狗都快知道他满心满眼装着一个叫许昭的姑娘。”


    许昭抬头看陈烬,别有深意地挑了下眉,似乎在说,是吗?陈警官,你在别人面前可是跟我装不熟呢?


    陈烬倒是一脸泰然,唇角一勾,没事人似的:“他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你听他瞎说。”


    许昭一听,立刻回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又回头对卢瑞胜讪讪一笑。


    “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卢瑞胜故作嗔怒,举着勺作势要打他。


    “别演了。”陈烬扫了圈厨房台面,问:“还要烧什么?你去歇着吧,我来。”


    “用不着你。”卢瑞胜挥着手,把两人赶出厨房:“去外头喝杯茶,我马上就好。”


    一楼的房间更为暗潮,空调开着也无济于事,许昭不想干坐着,走到窗口,对着一楼外的院子问陈烬:“出去走走?”


    陈烬顺势握住她的手,不算冰也算不上热。


    “不冷吗?”


    “还行,外面起码能晒到太阳。”


    “好。”


    一楼外是个用简易木栏杆围起来的小院子,枯草遍地,仅有的两棵小树苗掉光叶子,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两条枯瘦如柴的看门犬。


    院子外是一片荒地,再过去就是大海,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景致。


    冬天,海风如刀,刮在脸上如剜肉,生疼。


    好在侧边的小高楼挡住了不少劲风,能让许昭既不受风寒之苦,又能享受到阳光的眷顾。


    许昭站在院子里,闭着眼仰着头晒了会儿太阳,陈烬就安静地站在她边上,柔软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片刻,忍不住在她额前落了一个吻。


    许昭顺势靠在他肩头。


    “陈烬。”


    “嗯?”


    “你为什么会当警察?”


    陈烬搂着她的肩,寻思了会儿,无奈地笑了声:“没得选,当时那情况,除了做警察想不到还能做什么。”


    创业失败,摊上命案,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在看守所的日子几乎消磨光他所有的斗志,后来借住在卢瑞胜的时间里,也一度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直到那天,许昭来找他,他站在窗前凝望暗夜里孤独的背影,潜意识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第二天,在抽了一整包烟后,他敲响了卢瑞胜的房门,木然的眼里总算闪过了一丝微弱的眸光。


    “卢叔,我还能做警察吗?”


    当时,卢瑞胜正在处理案件,在千丝万缕交错的思绪中寻找破案的源头,皱紧的眉毛在听到他的问题时瞬间就开阔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能做警察吗?”


    卢瑞胜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做梦似的掐了自己一把,疼!真疼!


    “能,当然能。”


    想起来,卢瑞胜可真是自己的大恩人,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往屋内看了眼。他不会说漂亮话,这些年卢瑞胜对自己的恩情怕是这辈子还不完了,所以他对卢悦也很照顾。


    “那为什么会选择回到沉鲸岛?”


    年少时拼了命要逃离的岛屿,最终成了他的栖身之所。


    “警察也是要考的。”陈烬摸摸她的头说:“本地户口有加分。”


    许昭突然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就因为这个?”


    陈烬想当然:“嗯,不然呢?”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阳光下,她的瞳仁泛着浅琥珀色的晶莹,睫毛微颤,眼神清明:“这几年,你有没有来找过我?”


    料想到他会漫不经心地给出违心答案,她补上一句:“我要实话。”


    喉结在阴影中滚动,陈烬缓慢地点了下头:“找过。”


    “什么时候?”


    “过年过节或者。”他安静地回应她的视线,语气寻常到像在阐述不痛不痒的事情:“冲动的时候。”


    话音未落,他的唇角便有了温柔的触感,很短,很轻,许昭的吻没有停留,她说:“还有半个月时间,任何时候,你想我留下。”


    “我就留下。”


    两个人简单吃了顿便饭就走了,门一合,卢瑞胜转头看向怔坐在沙发的宝贝女儿。


    “看到了吗?该死心了吧。”


    卢悦窝坐在沙发里,听到这话,眼睛不受控地红了起来,没好气的说:“我还是不是你女儿?看我难过,你很好受?还说这种话挤兑我。”


    卢瑞胜无奈地舒了口气,坐在她身旁,将她搂了过来,安抚道:“好了,你也知道那小子重情,他对许昭没话说,许昭怎么样你也看到了,同样是个重情的孩子。”


    他拍拍她的肩说:“你们年轻人不是流行一句话吗?两个恋爱脑在一起才能长久。”


    “别犯傻了,这小子那么精,没准就是带许昭来给你看的。好让你死了这条心。”


    这般想来,卢瑞胜还挺感激陈烬理得清,没钓着卢悦。


    “快过年了,这边连暖气都没有,干脆回家吧,好吗?”


    十年,整整十年的暗恋,偶尔欣喜若狂,偶尔兵荒马乱,怎么能说放就放呢,卢悦不甘心地嚎啕大哭,哭了不知多久才妥协地点了头。


    “嗯,我要回太原。”


    岛上没什么消遣,尤其是冬天,两个人回到家后打算找部电影消磨时间。


    空调风呼呼吹着,小太阳挨得很近,两人穿着一身居家服,挤在那张双人沙发上。


    电视机里播放着刚下映的港片,其中一个桥段是原告律师被杀人犯的亲属强行拖到烂尾楼进行威胁,场景暴力又血腥。


    当时,陈烬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许昭的头发,看到这个桥段,手上的动作停了,余光瞥了眼怀里的人。


    “你们这行危险吗?”


    许昭呆呆地看了过来:“电影你也信?”


    说完,指着他手臂问:“你手上那条疤怎么弄的?”


    “被狗咬的。”


    “真的假的?”


    她显然不信,但眼神又有迟疑:“被人砍的?”


    陈烬没理她,大手往她脑袋上一盖,一扭,强行将她脑袋转向电视机:“看电视。”


    前头悠悠来了句:“那就是了。”


    陈烬:“”


    “夏天游客多,有人一喝酒就得意忘形,被酒精冲昏了头,下手没轻没重的。”


    许昭皱眉看他,又指了指他的腰:“那这里呢?这条疤呢?”


    陈烬挠挠眉,不想说,迫于某人无声的逼问,他还是开口了。


    “前年抓了个盗车贼,原本没什么,罚点钱关几天这事就算了结,没想到那几天他老婆难产,人没保住。可能实在想不到该报复谁吧,出来就给了我一刀。”


    平淡的语气里夹杂了一点庆幸。


    “运气好,就一个浅道子,没伤到内脏。”


    工作性质在这儿,危险是无法避免的。


    许昭没再问了。


    隔天,日子依旧阴郁,眼瞅着有下雨的势头。


    许昭选了一家当地比较有特色的咖啡店办公。电话一打就是一下午,忙完也到了陈烬下班的点。干脆抱着文件和电脑去派出所等他一道下班。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瞧她进门,笑盈盈地招呼了声:“嫂子,等烬哥下班呢。”


    许昭笑着回应:“嗯。”


    刚进门,当事人的电话又来了,她只好把包和文件一并放在角落的椅子上,出门接电话。


    下了班,陈烬走下楼,一眼就看到许昭的包,环顾一圈,大厅不见她人影,用眼神询问了值班民警,民警会意,朝门外努努嘴。


    刑事案子不比民事,关乎到牢狱之灾,无论是原告还是被告,难免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许昭耐心地听对面咆哮,电话那头的情绪反复无常,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声泪俱下,无疑是把许昭当做了倾诉对象。许昭耐着性子安抚,觉得这个案子的胜算很大,这段时间有必要再回北京一趟。


    “您别急,案子是法院排期的,这样吧,我改天打个电话询问是否可以通融一下,插个队。”


    说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把冻僵的手伸进口袋。


    “但是我希望您对我不要有任何戒备心,要实话实说,不要对我有隐瞒和猜忌,这样才能提高胜算。”


    对方嘀嘀咕咕了一阵,转而开始自怨自艾,说些有的没的,许昭不好直接挂断电话,便出神地望着前方。


    天空开始飘起雨花,微风裹着雨飘到她的脚下,许昭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用鞋蹭着地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对方。突然,地面的阴影暗了几分,她倏然抬头,头顶是把黑色的伞。


    她偏过头,陈烬拎着她的包,站在她身侧,对上她的眼时冲她挑了一下眉。目光顺着他的眉眼停在他的颈部,今天难得穿了一条高领,领口遮住喉结。


    那里有她昨晚闹腾时留下的痕迹。


    这通电话又断断续续维持了十分钟,挂断时,许昭冻得直哆嗦,想都没想,挨着陈烬就把两只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陈烬猝不及防地‘嘶’了声,却没阻止。


    这一幕恰好被下班的警察看到,几个人交头接耳,故意发出点哄笑动静。许昭怪不好意思地抽手,岂料陈烬反而抓住她的手不放。


    “你脸皮什么时候那么薄了?”


    许昭不甘示弱:“厚得过你吗?”


    两人斗了会儿嘴,撑着伞,慢悠悠地走回了家。


    灰白地面被雨一浸,缓缓洗成清灰色,两人路过一洼积水,镜面匆匆掠过情人依偎的模样。


    走到楼道,陈烬收伞,伞尖的滴水沿着路径一路到达二楼拐角。刚转向三楼,两人脚步蓦然一顿。


    “妈,你怎么来了?”


    66  ? 第 66 章


    ◎那怎么办,往心里去了◎


    傅明徽站在那儿,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两人脸上扫过,定在陈烬被雨水打湿的肩头,最后才扬起唇,神情从容,唇角渗着点欣慰的笑意。


    “你表姨非说想我,一直念叨,我就来了。”


    陈烬怔了片刻,随后对傅明徽礼貌颔首:“阿姨。”


    傅明徽点头:“好久不见,陈烬。”


    许昭不经意回头,看了陈烬一眼,怕他多想,想开口解释,却又无从说起。陈烬比她想象中坦然得多,没什么抵触情绪,论隐忍,没人比得过他。


    他默默将许昭往楼上推了推,轻声说:“你先跟阿姨进去,我去买点菜。”


    许昭拉着他的手不放:“随便吃点吧,有什么吃什么。”


    陈烬将她的手慢慢拂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先上楼,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冲傅明徽欠身:“阿姨,您先进去坐坐,我买完菜再回来招待您。”


    “等等。”傅明徽垂着头,看着脚下的楼梯,走到两人身边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许昭:“妈。”


    傅明徽无辜道:“怎么?怕我背地里说你坏话?”


    许昭皱着眉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在家等着。”陈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放心吧。”


    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阿姨还能吃了我不成?”


    这个点,菜场陆续收摊,海岛上多的就是海鲜,零星几家铺子开着,摊位前的鱼虾鲜活诱人。


    傅明徽走在前面,路过最后一家卖蔬菜的摊位时顺口问了几样菜的价格,出乎意料的贵,要比北京的物价高上一倍不止,戏谑道:“不会看我们是最后一批顾客,给我们抬价了吧。”


    老板一听不乐意了,横了个冷眼道:“那么多年都是这个价,不信,你明天来看看别家。”


    陈烬上前一步,用当地话嘀咕了几句。


    “叔,人家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


    顺手挑了一些菜让老板称重。


    转头又跟傅明徽解释:“阿姨,东西确实贵,没办法,岛上物资有限,来回都靠轮渡,成本高,卖的也高。”


    “原来是这样。”


    傅明徽站在一旁,沉默地看他买菜付钱,买完,两个人一道往下一家摊位走。


    陈烬站在海鲜摊位前,弯下腰,用手捞了捞框里的海鱼,筐里的鱼一个劲地乱窜,鲜活得不得了,他直起身转头询问傅明徽:“您吃鱼吗?”


    傅明徽默默地看着,点了头。


    陈烬让老板把鱼称重,现杀。


    摊位越关越多,陆续有人擦身而过,傅明徽看着陈烬的背影,突然开口说:“陈烬。”


    “嗯?”陈烬不明所以地回过头。


    她上前两步,胸口缓慢地起伏一阵,最后笑了声说:“阿姨在这里跟你道个歉。”


    陈烬不自觉抿了抿唇。


    傅明徽:“你也别怪阿姨,阿姨当时的话确实有点重。希望你能谅解为人父母的不易。”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陈烬扫了老板摊前摆放的二维码,语气很淡:“之前确实是我太天真了,以为努努力就能让许昭过上好日子。”


    他苦涩地笑了笑:“我跟她之间正如你所说,千沟万壑,难以逾越。”


    傅明徽愕然道:“你还在怪我?”


    “我没怪过你。”陈烬接过老板递来的袋子,还是那副浅淡到寻常的口吻:“您放心吧,我不会纠缠她的。”


    “你”


    傅明徽哭笑不得:“你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我尊重许昭任何决定,包括她要跟你在一起。”


    她看着他满眼的错愕,回忆道:“其实你们刚分开那段时间,我是庆幸的,想着时间总能冲淡一切,日子一长,昭昭就能步入正轨。话说回来,也确实步入了正轨,但这种不合常理的正常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那时许昭刚开始步入社会,她一毕业就在傅明徽合伙的律所实习,所里每个人都夸她聪明能干也精明,学什么都很快,不仅好学,更是努力,一周七天都在律所,从早到晚除了工作没给自己一刻喘息的时间,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还以工作地点离家远为由,继续住在当初他们租住的房子里,直到今天,此时此刻,许昭也没退房。


    她像任何一个听话的好孩子,顺从父母安排,甚至给她安排相亲,她也不抗拒,加微信,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面,但每次都是无疾而终。对方的回馈永远只有一个原因,疏离,聊不到一块去,任何对话都像是程序设定般索然无味。


    麻木的日子过多了,整个人就拖垮了。


    六年间,许昭生了好几场大病,住院成了家常便饭,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直到去年才认认真真吃了几顿饭,重了几斤,大概就是为了见陈烬。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她并没有放下陈烬的。


    大概是三年前,许昭以律师身份赢得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官司,整个律所都在庆祝这件事,席间,许昭和大家有说有笑,举杯庆贺,喝得酩酊大醉。傅明徽以为她是兴奋于自己一战成名,才会不管不顾喝得晕头转向。但要送她回家时,她却执意要去那间出租房,无法,傅明徽只得陪着她,给她简单洗漱后,傅明徽也累了,在沙发合眼小憩一阵,等再次醒来时,才听到屋内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那个晚上,一切都很安静,街边来往的车都按下了静音键,可许昭的哭声那么清晰,那么令人心疼。


    傅明徽悄悄地走近,轻轻一推,房门露出一条缝隙。


    床上的人抱着一张照片,泣不成声。


    “那时我才明白,有些事,没必要非揪着不放。”


    傅明徽长长地叹了一声:“所以,别误会,我这次来真的只是为了道歉。”


    “也为了弥补。”


    陈烬回过神,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挑起了海鲜,摊位上的品类所剩不多,他每样都要了一些,付完钱,才冲着傅明徽抱歉地说:“阿姨,您在这儿等一等,我去上个厕所。”


    傅明徽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听完这一长段发自肺腑的话,就算没被话语触动,至少也要反馈几句,而他什么话都没说。她失望而无奈地冷笑一声。


    陈烬的步子很快,厕所在市场的最深处,要穿过一条狭小昏暗的通道,此刻,他有点等不及了,像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心头乱窜,窜得他浑身难受。


    他停在通道内,颤抖地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手抖得使不上力,火苗总是对不准烟头,打火机燃了又灭,好几次都差点烧到头发。尝试几次,失败告终,他恼怒地把打火机往地上一砸,突然抱着头慢慢蹲下身。


    通道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顿几秒,又由近及远。


    有小孩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妈妈,那个叔叔怎么啦?”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不知过了多久,陈烬仰头吐了口浊气,大手往通红的眼上一抹,直起身,走向厕所。


    吃完饭,傅明徽很识趣地找了个理由离开,说周玲开了民宿,要去民宿体验一下。许昭没有留她,这间屋子一共才一个房间,也没地方给她住。


    刚送走傅明徽,陈烬单位来了电话,许昭走进厨房,打算把碗洗了。洗到一半,后背突然抵上一具温热的身体。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臂,拧开水龙头,将她的双手裹住,一同放在水下冲洗。


    “还没洗完呢。”


    “一会儿我来洗。”


    “洗都洗了。”


    陈烬没再搭话,双手压着她的肩将她带向自己。顶灯的光落在他细密的发梢,穿透发丝落在许昭眼里。


    她笑了笑,有点不知所措:“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陈烬双手捧着她的脸,额头轻轻抵住她的,语气很疲惫:“没说什么。”


    “她说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


    “那怎么办,往心里去了。”


    “陈烬”


    他深呼吸,手顺着她的脖子往后一扣,突然吻住她。一个迫切,深沉,毫无反抗之力的吻。许昭的心一下子柔软下来,双手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


    还未从这个吻中抽离出来,许昭感到脚下一轻,陈烬弯腰揽住她的大腿,人已经被他单手托起。


    “干嘛去?”


    “干点成年人的事。”


    “”


    【📢作者有话说】


    马上完结,非常谢谢追更的小伙伴,爱你们[狗头叼玫瑰][害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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