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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4

作者:熊的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公子发疯的时候, 李臻选择保持沉默。


    李臻在心里叹气。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吗?


    这种时候就算呼吸重一点都是惹顾危不痛快。


    房中忽然传来顾危的声音:“把那坟挖了。”


    “是。”李臻下意识领命,抬起头时又疑惑地问, “谁的坟?”


    顾危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没过多久, 主仆二人就回到了下春岛乱葬岗。


    一群武夫有的是力气, 铲子下得又重又狠,没过多久就听到“噔”的一声,铲子已经触到棺椁。


    顾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 桌边还有人奉着一盏热茶。


    任谁来了,看到这副场景,都会以为这棺材里埋的是顾相国的仇人。挖出来,肯定是准备挫骨扬灰呢。


    “公子。”李臻过来请示顾危,是否启棺。


    得到允准后, 李臻一声令下。


    棺钉除去,棺盖缓缓打开,散出一股陈旧腐烂的气息。


    三年过去,当初的尸体却并未化作白骨,还保持着刚被找到时的模样。


    这都得益于顾危斥重金购来的防腐珠。


    珠子只许放在尸体的舌下压住, 不管过去多少年,尸体都能保持鲜活的模样。


    天已经微亮, 晨光将尸体的皮肤照得几乎透光。些许的尘埃扬起,栩栩如生的尸体好似有了呼吸。


    顾危却没看这尸体一眼,他亲手把陪葬的东西, 一样一样取了出来。


    如果柳月牙此刻在这里, 看到顾危给她放入的“陪葬品”,她必然会当场呆住,然后大骂顾危怎么这么败家。


    发财刀, 玉葫芦,象牙球的碎片都在其中。


    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是他们记忆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陪葬品中还有两口小箱子,一箱子是房契地契,一箱子是整整齐齐的银票。


    给柳月牙陪葬的这些东西,足以买下整个海阳城。


    “公子可是要为少夫人迁坟?”


    挖坟开棺,连墓碑都毁掉了,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柳月牙和顾危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能够把一座海阳城都陪葬下去的人,有多看重这份感情这个人,不言而喻。


    所以李臻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可顾危却缓缓摇头。


    “有人动了手脚。”


    李臻面色一变。


    他也顾不上什么死者为大了,蹲下身上手去探尸体的脸皮。


    虽然边缘处并不清晰,但脸部和颈部确实有条不明显的界限。


    李臻沿着这条界限一撕,一张制作得精妙无比的脸皮就这么被撕了下来。


    人皮面具之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想来当真有人遭遇海难而亡,只是被人偷梁换柱,换上了柳月牙的脸。


    李臻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喉头滚动,下意识想为远在玉京城的陈柏求情。


    如今的陈柏身在兵部,位高权重,可在顾危面前就很不够看了。


    当年的事,居然还有这样的隐情吗?


    “阿臻,不要说我不想听的话。”顾危摩挲着那个玉葫芦,发冷的手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李臻低下头:“公子,或许当年的事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顾危没有再听他说话。


    顾危带走了那些沾着湿泥的物件,其他的让李臻自行处置。


    其他的那就只剩下这具无名女尸了。


    这么多年的香火,没有一点是因为她的。想必她也有不少怨气。


    李臻哀叹一声,预备找人给她做一场法事再行封棺,随后便匆匆忙忙跟上顾危的脚步。


    ……


    柳月牙对外宣称食为天还有几道新菜在研制,所以推迟了正式开业的时间。


    到时候不管新客老客,进店均有优惠。


    食为天后门的小巷走到头,再左拐,有一个两进两出的宅子,那是柳月牙的家,蒋桃子自然也住在这。


    因为两人平时都在酒楼忙着,不怎么回来,宅子统共就雇了一个门房老伯,兼职做花匠,一个小丫头花漾,负责洒扫、洗衣服等活。


    宅子里的活实在轻松,花漾闲得没事做,还会自己做帕子,做衣服。


    本来是做着玩的,但柳月牙看了喜欢,每样都按照市价给花漾算钱,然后买下。


    “花漾,又给你们老板做衣裳呢?这次做的什么样式?”金闪闪进柳月牙家从来不用通报,一溜烟就进去了。


    花漾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绣花,旁边一群鸡鸭在啄食地上的糠。


    “金小姐。”花漾仰头就笑起来。


    她以前有个喜欢驼背低头的坏毛病。后来柳月牙说迎客也是她的工作之一,又说她笑起来好看,慢慢的,花漾就习惯了。


    谁一进柳家看到个圆脸小姑娘喜气洋洋的笑容,都会觉得高兴吧。


    金闪闪把带来的一盒糕点递过去:“我路过春味斋买的,你们老板呢?”


    “在厨房呢。”


    “肯定是做好吃的吧,我去找她俩!”金闪闪如一阵风一般跑了过去,腰上系着的金铃铛止不住地晃当。


    柳月牙本来坐在厨房灶台边发呆,结果老远就听到铃铛声。


    没多久,金闪闪的脸凑在厨房门口。


    “咦,怎么就你在,阿桃呢?”金闪闪往里瞟。


    “早上就出门去南山看货去了,有一批花椒到了。”柳月牙没精打采地说。


    金闪闪很少看她这样:“你不是病了吧?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


    “就是有点累。”柳月牙把灶台里的烤板栗扒拉出来,简单擦了擦黑灰,就递给金闪闪。


    之前在顾危面前假装金闪闪,她怕顾危顺藤摸瓜,导致现在柳月牙都有点心虚。


    烤板栗热乎乎的,金闪闪受不住烫赶紧拿帕子来接。


    “你用那好帕子,洗不干净怎么办?”


    柳月牙看着那用金线绣着金元宝的帕子,心疼地抽气。


    金闪闪才不管这些,只要东西好吃就行了。


    板栗划开了口才烤的,里面的板栗仁烤得金黄香气扑鼻,在热


    气腾腾的时候剥开就是它最好吃的时候。


    金闪闪一边嚼一边说:“总之你没事就行,反正你不开业我也没事,之前的帐早就盘完了。刚才花漾说你在厨房,我就想你肯定在做好吃的,没想到就是个烤板栗,这点怎么够我吃?”


    柳月牙搬过来一篮子板栗:“这呢。你要是肯都剥了,我给你做板栗烧鸡。”


    金闪闪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把那篮子接过来,撸起袖子就开始用钳子剥。


    柳月牙试探地问:“这两天你舅舅有没有找你?”


    金闪闪龇牙咧嘴地剥开两个栗子,随口回:“没有啊。他忙得很,哪有空搭理我啊。更何况,他每次一看到我就长吁短叹的,我就不爱凑到他面前去。”


    柳月牙又问:“他忙什么呢?”


    金闪闪对柳月牙也没有什么秘密,想了想,直说:“他没说。我估计是有大官来了。他之前还让我问你这边,有没有空上门做席面。”


    “没空!”柳月牙蹭地一下从板凳上跳起来。


    “嘶。”金闪闪诧异的看向柳月牙,“你反应这么大干甚?你放心,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你要忙着开业的事,早就排满了,抽不开身。”


    若是往常,柳月牙肯定要说我有空,我没这么大谱,父母官让你去做饭,你都推拒,是不是不想混饭吃了?


    不过今时今日,柳月牙对金闪闪的回答感激涕零。


    不用想都知道让孙知府如临大敌的大官,就是顾危。


    能避则避,他可快走吧。


    既然金闪闪没被孙知府责难,那说明顾危并没有找麻烦。


    想到这里柳月牙心情大好,她手脚麻利地杀鸡放血,滚烫的水一浇开始给鸡拔毛。


    现杀的鸡,吃起来最香。就是拔毛又废眼睛又废手,得一点一点挑干净。


    柳月牙正专心致志拔毛,金闪闪却忽然说起这两天发生的怪事。


    “我听说,下春岛乱葬岗的坟让人给刨了。你猜猜,被刨的是谁的坟?”


    柳月牙冷汗涔涔:“我怎么知道?”


    她心里拔凉拔凉的,不会吧不会吧,恨她恨到要刨坟鞭尸?可那坟里埋的又不是她。真是罪过罪过。


    金闪闪压低声音:“就是顾相国的相好,说起来还和你一个姓呢,我听着都有点晦气。”


    “你说好端端的,把坟刨了,把尸体从棺材里扒拉出来,又找人重新做法事。是不是因为闹鬼啊?你老是去哪,就没觉得那块不干净。我看你有气无力的,说不定是被脏东西跟上了。我认识两个神婆,我让她们给你驱驱。要是神婆还不行,就得去庙里请大师了。”金闪闪想象力非常丰富,叭叭叭说了一大通。


    柳月牙赶紧转移话题:“哎你说,这个鸡要不一半做烧鸡,一半做鸡汤吧?”


    “不要啊,我就爱吃一整只的。你再杀一只吧,一只烧一只炖。”金闪闪的注意力果然马上转移。


    第二天柳月牙又没去酒楼,她带了个面巾,去了南面的三环寺。


    三环寺三面环海,却于滔天骇浪中伫立了两百多年。海阳人但凡信佛的,一准会来这。


    蒋桃子是陪柳月牙来的,往常她都去财神殿,这回偷偷摸摸去了月老那。


    柳月牙估摸着她是去算和大喇叭的八字合不合,笑了笑,心想,到时候得准备个丰厚的大红包才行。


    想完这,她走进大殿跪在蒲团上。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磕头。


    柳月牙没有为自己祈求,她默念着,祈求神佛能够原谅顾危。


    在她们春城,人人都把丧仪看得很重,每个步骤都不能错。对尸体不敬更是无比严重的事,一个不好就会疾病缠身。


    这都是有先例在的。


    柳月牙念完一遍又一遍,又掏出银子捐进功德箱,那心疼到咬牙切齿的表情绝对是真的。好在戴着面纱,没人能看清。


    大殿不远处的红墙绿树下,顾危和李臻站在那里。


    就像当年酒楼的窗前,他们俩一起看着柳月牙扮做薛宝意替嫁。


    今时今日再见故人,可以说一句物是人非也不为过。


    李臻惊讶地张大嘴:“少夫人她真的……”


    活得好好的啊。


    “公子您不过去吗?”李臻问道。


    这种久别重逢的戏份,话本子里没少写,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看个现实版的。


    哎呀,这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顾危没动,他说:“再等等,先把我们手上的事办完。”


    “是。”李臻的眼神也跟着一厉。


    ……


    顾危的行踪飘忽不定,来海州来得猝不及防。


    孙知府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比他更忙,更焦头烂额的则是海州水师王提督。


    王提督管理登州、海州、崇州三营共十五个卫所,防御南海的倭寇袭扰。


    顾危此行要看水师练兵,王提督已经三天三夜没睡好觉,本来就浓密的胡子直接长得半张脸都是。


    第二天就是顾危来练兵的日子,王提督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瞪着一双牛眼硬生生又熬了一个晚上。


    孙知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他老远就朝王提督拱手,凑近一看才发现那浓重得跟笔画上去的黑眼圈。


    王提督再看看孙知府,忍不住苦笑:“哈哈,你也没好到哪去。”


    孙知府咳咳两声:“我这可不好过,唉,你是没和顾相国打过交道,那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就是不知道老哥哥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到手下的水师,王提督本来疲倦的眼神忽地一震:“不说举世无双,那必然也是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挑出我的毛病。他要是敢无中生有,鸡蛋里挑骨头,我告到监察院也不怕。大不了看透,十八年后还是条好汉。”


    他治军严明,又赏罚分明,手底下招募来的士兵都是愿意生死追随的血性男儿。


    王提督早就厌倦一直守着海岸防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带领这只水师直捣倭寇老巢。


    就是不知道顾相国,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见顾危的第一面,王提督还是惊叹于他的年轻。这样一个人,看到底怎么走上这至高权位的?


    王提督来不及好奇,战鼓擂响,练兵已经开始了。


    在顾危走上甲板,巡视完水师后,天已经马上要黑了。


    王提督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候收到一份大礼。


    “三天后,四十艘双层火甲战船还有两千门最新的大炮会运到这里。”


    寥寥几句话,便意味着几千万两白银的军费。这些东西,别的水师就是求也求不来啊。顾危这就白给了?


    “什……什么?”已经四十岁上下的王提督也没想到自己会有结巴的一天。


    顾危却朝旁边一伸手,有人递来一支沾满墨迹的毛笔。


    已经写好的公文,甚至已经盖好了大印,只差一个名字。


    现在王提督的大名,王福井被填了上去。


    这是一份命水师攻打南海寇岛的公文。


    给钱,给权,给装备。八百里辽阔的海面上,他们从此之后无所不至,无所不往。


    静帝和顾相国,要看的就是结果。


    朝堂对顾危的评价毁誉参半,文官多骂他恨他,武官却爱他爱得不得了。


    时至今日,王提督才明白为什么。


    谁打仗的时候没做过兵强马壮,粮草弹药充足的美梦啊!他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王提督只恨现在不是三天后,那些船和炮怎么还不来啊。


    古语云,武可安邦定国,文能修身齐家,二者兼备,方为真英雄。


    顾危就是这样的人。


    短短一日,在王提督的心里,顾危的形象一改再改。


    等顾危一行回了行馆,孙知府走过来。


    他只在岸边观礼,并不知道船上发生的事。


    他问:“老哥哥,怎么样?顾相国没为难你吧?”


    原本孙知府是想找王提督吐槽吐槽,好以此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谁想到王提督变脸比翻书还快。


    “顾


    相国忠君爱国,智勇双全,理当流芳后世,你哪位?竟然敢说这种话!下次再说,不怪我不留情面了。”


    王提督怒气冲冲说完就走了。


    孙知府留在原地一头雾水。


    ……


    风平浪静地度过几天后,柳月牙托人去打探消息。


    据祝今宵说,海面水师练兵已经结束,那位大官应当已经回去了。


    金闪闪也说她舅舅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却没有之前那么忙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顾危已经离开海阳城。


    “回去了就行。”柳月牙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地决定,食为天马上正式营业。


    一群伙计风风火火地去准备,柳月牙忽然停住脚步,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走的,三年前她还远远看了一下,算作送别呢。这一次以后,怕是这辈子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吧。


    人就是这样。


    脑子里的想法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矛盾。


    柳月牙扯出一个笑脸,决定不去想这些了。赚钱就是她最高兴的事!


    以她们食为天巅峰时期的流水,少说一天也能营收一百两银子吧!今年开第一家酒楼,明年就开第二家!


    门口请来的锣鼓队开始敲敲打打,鞭炮也跟着放了起来。


    熟客们早早就来了,在门口围成一个大圈。伙计们挨个拿着小碟子,给大家发试吃的小食。


    食为天的金字匾额被伙计捧在手里,盖着一块喜庆的大红布。


    柳月牙和蒋桃子各站在一边,一人拎起红布的一角,在一片欢呼声中扬起,露出金灿灿的招牌。


    “恭喜恭喜啊!”


    “柳老板,蒋老板恭喜发财!财源广进!”


    一片欢呼声中,客人们陆续进店。


    “银盘,我们进去吧。”蒋桃子拉着柳月牙。


    柳月牙应声:“等等,你先去吧,我看叶掌柜还没过来。”


    叶掌柜是老熟客,又是大客户,说要来捧场就一定会来,不在门口等着不太好。


    蒋桃子说:“那你先去后厨忙吧,我在这等着也行。”


    “行。”


    柳月牙进后厨忙去了,虽说她们也招了几个大师傅,但有一些招牌菜必须她亲手做,不然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谁知道没忙一会,柳月牙发现递过来的水牌数量明显变少了。


    怎么回事!


    刚开业怎么就没人了?


    柳月牙放下大勺就想出去看看情况,伙计急匆匆跑进来:“老板老板,外面来了个找茬的!”


    第62章


    “桃老板呢?”


    一听说是找茬的, 柳月牙眉头一皱。


    “桃老板也不敢过去啊,您是没看见,那人带着一把刀, 这么老长, 银光闪闪的, 特吓人。”


    “本来好多客人在外面排队的,结果现在都被吓跑了。桃老板已经让小张去衙门叫人去了,小刘去码头找祝哥他们了。大壮他们几个也不敢上, 桃老板就让我先来请您。”


    几个伙计连说带比划,一脑门都是汗。


    “好啊。我倒要看看,海阳城谁这么有种,我开业第一天都敢来找茬。”


    柳月牙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挑了把干净的菜刀别在腰上。


    其实未必就会用到这把刀, 但是俗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有把刀在身上,任谁看了,都不敢轻举妄动。


    柳月牙这些年在海阳城从摆摊开始做生意, 起初并没有那么顺利。


    一块饼只有那么大。


    都是做吃食买卖的,一拨人挣了钱, 另一拨人自然就会少挣钱。


    尤其是她和蒋桃子是外来户,看起来也没什么背景,看着就是好欺负的对象。想把她俩赶出海阳城的不在少数。


    那些人明面上看着祝今宵的面子, 装得客气, 却会挑着背地里下手。


    食为天能有今天的成就,不止是靠柳月牙的手艺,最重要的还是她的狠。


    你不招我, 我也不惹你。你非要舞到柳月牙面前,那就等着十倍百倍的偿还。


    伙计们自然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性,看到柳月牙动怒,他们跟在后头浩浩荡荡地过去,起了天大的架势。


    蒋桃子正在安抚店内的客人,看到柳月牙出来,赶紧迎了过去:“等等,你先别出去。”


    这个位置是个转角,柳月牙还没看到大门处的情况。


    蒋桃子略有些担心:“这人一口的官话,是个外地人。看着又是个练家子,要不是还是等祝今宵带人过来再说吧。”


    柳月牙在海阳城还没碰到过武功比她高的人,当即摆手:“外地人怕什么,去年那个会控蛇咬人的南姜人不还是被我打跑了?客人们都看着呢,我等不了了。”


    “那你下手轻点,咱们开业第一天,大喜的日子不好见血。”蒋桃子拍拍柳月牙的肩膀。


    “放心,我有分寸,最多打个骨折。”柳月牙点头,气势汹汹地朝门口走去。


    带着大刀的人背对着站在酒楼门口,正站在那金光闪闪的招牌下。


    柳月牙的脚步骤然停下。


    这人身上的衣裳,分外眼熟。


    黑缎子的面料上用金线绣着简单的云纹,做成一身干净利落的锦袍。


    柳月牙第一次见这身,是在替嫁坐的那艘船上。


    不知道就是当年那一身,还是他找人又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至于那把吓退她伙计的大刀那就更眼熟了。


    每次柳月牙打架找不到趁手兵器时,都会无比想念的大刀。


    “您哪位?”柳月牙面无表情地开口。


    都找上门来了,她再躲也躲不到哪去。


    顾危早就听出柳月牙的脚步声,闻言嘴边扬起。


    他回过头时,嘴角已经下压,眼神幽深如墨,说出的话一字一顿地敲在柳月牙心上:


    “被你始乱终弃的夫君。”


    “我们这没这人。”柳月牙抱臂,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他。


    之前见面那次是晚上,不止黑,而且隔着一段距离,看得不是很清楚。


    现在青天白日,日光正好,这人英姿飒飒地站到跟前,看得人心里一颤一颤的。


    顾夫人和顾老爷都样貌出众,他们最为珍视的大儿子,自然也有一副绝好的皮囊。


    而顾危的阅历,学识,武功……种种东西糅合而成的气质,又让这副皮囊的美上了一个新高度。


    这么想想,当初肌肤之亲,还真是她占了顾危便宜。想到这些,以至于柳月牙甚至没有办法对顾危说一点点的重话。


    顾危对柳月牙的话置若罔闻:“那就当我是来祝贺柳老板开业大吉的,毕竟初到贵地,总要拜拜码头。”


    “这还差不多。贺礼呢?”柳月牙大喇喇地朝顾危伸手。


    他们两人站在门口,声音并不大,其他人也听不到他们说话,只能通过两人的动作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顾危扬刀时,蒋桃子差点没撸起袖子冲上去。


    金闪闪本来在包厢里陪来捧场的小姐妹,听说出事后连忙跑出来想给柳月牙撑场面。


    她连忙拉住想上前的蒋桃子:“等等等……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啊!”


    金闪闪仔细端详了一会。


    虽然她没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对于这种气质特殊的人印象是很深刻的。


    她一定在近期,在哪个重要的场合,见过这人。


    蒋桃子催促:“到底谁啊?”


    金闪闪倒抽一口气:“他他他……”


    蒋桃子道:“你什么时候结巴的?”


    “谁结巴了,他是那个谁。”


    “哪个谁?”


    “不能说不能说。”金闪闪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天她去府衙找舅舅,正碰到顾危上马,问了才知道,让舅舅胆战心惊小心侍奉的顾相国,居然是个这么年轻的郎君。


    蒋桃子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再转头去看时,却发现柳月牙已经接过那把刀,仔细地端详着抚摸着。


    就像那原本就是她的东西,只是现在失而复得。


    蒋桃子恍然大悟:“喔。我知道他是谁了?”


    金闪闪狐疑:“你也知道?”


    “肯定是卖兵器的吧。银盘早就和我说想买把好刀,到时候带着我们也操练操练。万一哪天倭寇不长眼又杀进城,我们也能自保。”


    蒋桃子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


    金闪闪绝倒。


    她比蒋桃子远想的要深,几乎一眼就看出柳月牙和顾危之间必然有很深的渊源。


    ……


    顾危含笑看着柳月牙收下刀,借机说道:“既然柳老板收了贺礼,不请我进去喝杯薄酒?”


    “不请不请,都是我拿来卖的。”


    柳月牙在顾危面前,简直就是抠门的代名词。


    说实话,她苦心经营三年攒下的家业,比起顾家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不坑一坑顾危,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顾危叹气:“可惜我的银钱都给我家夫人了,未曾带在身上。”


    柳月牙瞪圆眼睛:“你哪来的夫人?”


    顾危:“说来也巧,我夫人与柳老板同姓,姓柳名月牙,春城柳家村人士,不知道柳老板可识得?”


    柳月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直接睁眼说瞎话:“不认识,根本没听说过。”


    “那真是太遗憾了。若柳老板见到我夫人,可否帮我带个话?”


    “什么话?”


    “我遇夫人,如世中逢尔,雨中逢花,愿此生与夫人白头相守,生死不离。”


    这些早就应该说的话,早在顾危心里转了无数次的话,终于出口,终于落在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


    祝今宵赶过来时,顾危已经不在店门口。


    衙门请来的捕快见没什么事,也急匆匆地走了。


    大喇叭一来就往蒋桃子跟前凑:“阿桃,吃饭了没?”


    蒋桃子没好气地说:“我是开酒楼的,你问我吃饭没有?”


    “问问嘛。”大喇叭坚持。


    “没吃没吃,行了吧。”蒋桃子无奈。


    大喇叭哈哈一笑,从背后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杏花斋的杏仁酥,你最喜欢吃的。”


    蒋桃子的心一下软了下去,看大喇叭的眼神都温柔起来。


    祝今宵没功夫看这两浓情蜜意的人,直截了当地问金闪闪:“金姑娘,银盘呢?”


    金闪闪有些神思恍惚,一直浅浅地皱着眉,根本没听到祝今宵在问什么。


    酒楼的伙计则迫不及待向祝今宵刚才发生的事。


    在他们的视角,就是一个带着刀的黑面神上门找茬,他们柳老板挺身而出和那人交涉。


    结果说了没几句话,那人就把刀交给了柳老板,然后乖乖地跟着进门了。


    “在哪?包厢?”祝今宵在大堂没看到人。


    他身上都是汗,都是刚才听说酒楼出事后跑出来的汗。


    这会看不到柳月牙,他比谁都急。


    眼看祝今宵想往楼上包厢跑,金闪闪连忙叫住他。


    “他们不在包厢,在后院。”


    “后院?”祝今宵马上调转方向。


    金闪闪友情提醒:“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去,也用不着去。那人不是来找麻烦的。”


    “?”祝今宵虽然疑惑不解,却没停住脚步。


    后院里有一口池塘,被柳月牙利用起来养了很多鱼。


    这些鱼在这里没有天敌,简直一头比一头肥美。


    顾危被差使着在池塘里捞鱼。


    “这条红的,那条黑的,还有那条浅灰的。”柳月牙就站在旁边指挥。


    她表述得其实不是很清楚,但顾危几乎每次都能精准捞到她说的那条鱼,抬手一扬,鱼就被丢进地上的鱼篓。


    “这么多客人点鱼?”见柳月牙没开口后,顾危轻功一点,从水面的高台上跃回柳月牙身前。


    “那当然了,酸菜鱼是我们这里的招牌菜,可以是整条鱼,也可以是酸汤鱼片,吃法很多的。你想吃吗?”柳月牙笑眯眯地看着顾危。


    顾危“嗯”了声:“那我猜猜,卖给我的酸菜鱼得多少银子一条?”


    柳月牙连忙纠正:“为什么不是金子?”


    “那要卖我多少金子?”


    “今天正式营业第一天,我给你优惠。一两金子一条就行了。”


    “这种扁头鱼,外面卖十五文钱一条。”顾危指着鱼篓。


    “我知道啊。没要你十五两金子就不错了。”柳月牙撇嘴。


    “那你记着账,回头自己去取。”顾危从怀里把玉葫芦拿出来。


    玉葫芦小小一个,握在他的手掌,上面新编了一条翠绿的穗子。


    随后顾危便探过身,把玉葫芦系在柳月牙的腰间。


    柳月牙身形一顿,终究没有阻止顾危的靠近。


    靠得近了,她能闻到顾危身上淡淡的草药味道。


    略略侧脸,就能看到顾危给她系小绳结时脸上专注认真的表情。


    对顾相国来说,世上重要的事太多了,需要他如此专注去做的,却太少。


    一个绳结而已,他怎么系都不满意。


    “怎么连结都不会打,挂我腰上,回头丢了你可别怪我。”


    柳月牙说是这么说,却把身体往后倾倒少许,好让顾危可以更方便系绳。


    “丢了就丢了。你没丢就行。”顾危这次似乎是系得满意,边说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柳月牙脸微微发热:“不要把我和玉葫芦比,我又不是东西。”


    顾危颔首:“你不是东西。”


    柳月牙直接掐着顾危的脖子晃荡:“你才不是东西。”


    顾危脸上的笑容扩散到怎么也压不住,张开怀抱将柳月牙揽进怀里:“那我不是东西。”


    “这可是你说的。”柳月牙抱住顾危,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


    “是我说的。”


    祝今宵来时,就看到两人站在池塘边。他们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玩乐的笑容。


    柳月牙的手被顾危握着,握得格外紧,而她也并没有推开。


    顾危道:“柳银盘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哪知道,反正户帖是买的。”柳月牙说,“我觉得还挺好听的。那人把户帖给我的时候,我问他怎么不给我取柳金山,那人瞪了我一眼。”


    顾危:“……”


    他有一种预感,他们以后若有孩子,名字只怕跟金脱不了干系了。


    顾危轻抚着柳月牙的后背:“那回头把名字改回来。柳月牙才是你原本的名字。”


    “改回来会不会有点麻烦?既然买了酒楼,我都准备入海阳城的户籍了。这里的人可只认识柳银盘柳老板,不认识什么月牙的。”


    “小事,让阿臻去办就是。”


    柳月牙点头,其实她也一直最喜欢原本的名字,那是家人取的,代表的意义不同。


    她问:“你今天怎么没带阿臻来?”


    “海州那边有差事没办完。”顾危如实道。


    两人再见面,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随便一个话题,都能聊上很久。


    祝今宵就一直在不远处,隔着石花窗静默地看着。


    他长到二十三岁,头一回尝到这种苦涩的感觉。


    祝今宵想上去推开顾危,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身份可以支撑这么做。


    说是朋友,他的地位甚至还不如蒋桃子和金闪闪。


    所有人都以为他和柳月牙是迟早的一对,但这些年的相处,柳月牙的各种回避,总让祝今宵感觉,柳月牙心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人除了柳月牙谁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好在祝今宵足够自信。


    他的家族在海阳城根深蒂固,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他自己,也并不是那种只会靠家里的富家公子。


    即便柳月牙心里真的有一个人存在,祝今宵也相信他比那个人更好。


    而他也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等柳月牙彻底忘记那个人。


    但从这一刻开始,祝今宵的信心被摧毁了。


    他甚至连喜欢的人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


    远没有自己以为的了解柳月牙。


    祝今宵失魂落魄地走了。


    顾危扫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笑了笑。


    因为很多菜都需要柳月牙指导或者亲自动手,她很快也没空和顾危腻歪了。


    顾危本来想去厨房陪着柳月牙,但柳月牙死活不愿意,让他先去家里等自己。


    厨房里人多口杂,又忙得热火朝天,金闪闪和蒋桃子就算八卦,也不好在这时候问。


    等到傍晚过后店里歇业,两人一把把柳月牙拉到僻静的角落。


    金闪闪眼睛圆溜溜的,看着柳月牙时那股审视的意味却很浓。


    蒋桃子憋不住话,直截了当地问:“快说你和今天那个郎君是什么关系?”


    柳月牙心想,确实到了可以和她们摊牌的时候,也没想再继续瞒着。


    她笑了笑:“你猜。”


    蒋桃子:“我猜是卖兵器的。”


    柳月牙:“……”


    她实在不知道蒋桃子是怎么想事的,


    金闪闪:“好了。我赢了。给钱给钱。”金闪闪朝蒋桃子伸手。


    蒋桃子不情不愿地掏铜板。


    柳月牙伸手按在蒋桃子的钱袋上:“什么什么就给钱了?”


    金闪闪言简意赅地解释:“我俩打赌那郎君找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是你老相好,她说是卖你刀来的。”


    柳月牙同情地看着蒋桃子:“赌了多少?”


    蒋桃子含泪:“十文钱!”


    柳月牙嘶了一口气:“赌这么多,下次带上我一起。”


    赌约已然履行,金闪闪开始盘问:“你瞒得我们好苦。”


    蒋桃子附和:“就是就是,有个长这么好看的心上人,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柳月牙还不知道怎么解释过去的事,绞尽脑汁地起了个头:“那得从很久以前说起了,那时候我还叫柳月牙,不叫柳银盘。”


    故事并不长,但等说完也已经月上柳梢头。


    蒋桃子都已经听呆了。她在海阳城看过最大的官就是金闪闪的舅舅,相国,安国公,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这么多大官的头衔居然都是同一个人?


    “本来当初我和他也是阴差阳错,没想到他会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一直陪我演戏玩。”柳月牙感慨。


    顾危这人果然心眼子多。


    她要是早知道还没替嫁就露馅,绝对第一天就跑路了。这样也不会有后来这些颠沛流离的周折。


    金闪闪稍微好一点,却转而变成了另外的担忧:“他的身份,你要是真的要和他在一块,咱们这酒楼你还开吗?”


    说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酒楼,柳月牙赶紧点头:“当然开,为什么不开?”


    金闪闪看着她。


    柳月牙抿住唇,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是啊,相国夫人怎么会在海阳城开店呢?”


    金闪闪道:“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地方。”


    柳月牙:“应该去玉京城开店。”


    金闪闪:“……”


    很好,她白担心了。果然她喜欢柳银盘不是没有道理的。不,现在是柳月牙了。


    柳月牙总能在某些她想不开的地方想开,这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


    人总会去预想日后,预设一些可能很糟糕的结局。但事实上,事情未必就会走向不好的方向。


    柳月牙一边挽住一个人:“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之前也是有这样的顾虑。一来怕他知道我骗他,报复我或者报复我村里的乡亲们,不如躲得远远的。二来他现在做到了这么大的官,和我的身份差距就更大了。就算现在他喜欢我,那过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呢。”


    “那你是怎么想通的?”


    “其实我看到他给我立碑的时候就想通了。”


    “那你前几天半夜看到他了你还跑?后面又推迟开业时间跟躲阎王爷似的?”


    “我只是想试试。”


    “试试什么?”金闪闪又问。


    可柳月牙已经没说话了。


    最后的问题,柳月牙只在心里回答。


    “试试他是不是真的高兴我活着,期望我回去,是不是像我想他一样想我。”


    几人准备从酒楼分别时,金闪闪又想起一件事。


    “今天祝今宵也来了,他可能看到你们了。”


    柳月牙发出讶然的一声“啊”。


    ……


    祝今宵住的地方很好找,柳月牙来的时候门口的灯笼没亮,显得路面黑漆漆的。


    “有人吗?我带了大肘子。”柳月牙朝里面喊,“特别香的一个。不吃就凉了。”


    没过多久屋内就传来下地的声音。


    祝今宵用火折子点燃蜡烛,从里面走出来。


    “祝大哥,这个给你。”柳月牙把食盒递过去,“开业你们帮了不少忙,过段时间我再请大伙吃饭。”


    祝今宵却没有接。


    烛影晃动,他看向柳月牙:“你又叫我祝大哥了。”


    柳月牙放下食盒,她会这时候来,也是想和祝今宵彻底讲清楚。


    之前她的回避,祝今宵都没当回事。她又怕会错意不好直接拒绝,但现在看来,必须得开诚布公才行。


    柳月牙既不想伤了朋友的心,也不想让顾危误会。


    “祝大哥,你……”


    祝今宵打断了柳月牙的话:“我和他比,差在哪里?”


    第63章


    柳月牙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问这种问题。


    让她说说怎么干农活, 做菜,谈生意,她可以高谈阔论三天三夜不带休息的。


    但要她回答这样的问题, 柳月牙在心里起了半天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平心而论, 祝今宵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他性格爽朗,与人为善,不以贫富权势论人。


    平时相处注重分寸、细节, 即便是给予旁人帮助,也会照顾到对方的感受。


    遇到事既会冲在前面,敢作敢为,也不一味莽撞,必然有周全的计划。


    和祝今宵做朋友, 是世上最快乐的一件事。


    所以祝今宵比之顾危差在哪呢?


    这问题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柳月牙酝酿半天,在祝今宵苦涩的目光中徐徐开口:


    “你们不差在哪里,但在我来海阳城之前,我就已经是他的妻子。”


    夫妻是除血缘关系外,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关系。


    在这样既定的现实面前, 其他无论什么事情都变得不重要了。


    祝今宵却忽地眼中有了亮光:


    “原来你是顾虑这个,这倒也不妨, 或许你还不知道,在海阳人的旧俗里……”


    祝今宵话还没说完,柳月牙背后就起了一层薄汗。


    在海阳城落脚经营这几年, 她对海阳城的旧俗当然有所了解。所以她已经预料到祝今宵会说些什么。


    但柳月牙又怕自己猜错, 出口慢了,等张嘴时已经根本来不及截住。


    只听祝今宵的声音中还掺杂着几丝雀跃:“我们海阳人自古以来就是可以一妻多夫的。我的性情如何你知道,只要你愿意, 我想我定能与那位兄台和睦相处。即便那位兄台不能容人,我也可以徐徐图之,让他接受。”


    柳月牙的瞳孔放大,几乎快要瞪圆。


    以往只觉得祝今宵人好,谁能想到这也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


    “不行!”柳月牙拒绝得直截了当,坚决要把祝今宵一妻多夫的想法扼杀掉。


    “为什么不行?”祝今宵往柳月牙走近几步,他急切地问,“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或许是家风影响,祝家人对自己属意的伴侣,有十二万分的执着。


    祝今宵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柳月牙思量片刻,只用了一个很简单的比喻:“祝大哥,你喜欢吃鱼,我喜欢吃猪肘子。不是鱼和猪肘子谁更好吃,也不是它俩一个卖得贵一个卖得便宜,就只是你有的喜好,我也有我的偏爱。”


    她打开食盒。


    月光悠然,阵阵肉香从食盒里飘出。


    第一层是柳月牙喜欢的肘子,第二层则是祝今宵喜欢的红烧鱼,正对应上她刚才说的那番话。


    祝今宵接过食盒,忽然笑了笑,眼里的光也随之黯淡不少。


    看到这些菜后他怎么会不明白,柳月牙是有备而来。


    她来就是让他死心的。


    一句“多谢”饱含苦涩,其余的不甘都被祝今宵咽下喉咙。


    他拿着食盒,头一回没有提出要送柳月牙回家。


    祝今宵也是习武之


    人,他早就注意到街巷转角处拉长的影子。


    有人等在那里,守在那里,一步也不想和柳姑娘分开。


    不管他们之间为什么分别多年,甚至要柳月牙到隐姓埋名的地步,但现在他们已然冰释前嫌。


    他说:“路上当心,月牙姑娘。”


    柳月牙愣神一瞬,随即笑着应声:“好。”


    随后她见祝今宵进屋,神情也没有什么异样,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地。


    柳月牙即刻转身回家,来时脚步沉重,回去的步伐却轻快起来。


    有熟悉的声音从转角处飘来:“我也爱吃大肘子,怎么不见你给我做?”


    柳月牙看着倚墙站着的人。


    劲瘦的身板斜站着成了一条线,抬起头时,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被他手中灯笼的光映出一层暖橘色。


    正是这一层暖色,将顾危身上的戾气化开,让人忍不住有朝他靠近的冲动。


    顾危会出现在这,柳月牙也并不意外,反正这人功夫好总是神出鬼没的。


    “怎么没给你做过?以前我做的那些猪肘子难道都进狗肚子里去了?”柳月牙毫不客气地回怼。


    顾危直接拆台:“还有这回事?我怎么记得是每到晚上都有人喊饿,偷偷摸摸去小厨房做肘子吃。要不是我假装路过,一口都不给我留。”


    柳月牙佯装忘了:“简直胡说八道。”


    路过海岸边时,风大浪急,柳月牙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后一件宝蓝色的外袍便披在了自个身上。


    “我天天晚上打这过,早都习惯了。你比我怕冷你自己披。”柳月牙转手就想把袍子递过去。


    顾危瞟了她一眼:“要么你自己披,要么我俩一起披。反正夜深人静,一块披也不怕人看见。”他一边说一边掀起外袍一角就要往里钻,还不忘补充:“而且咱俩是夫妻,被人看见又如何。”


    柳月牙哽住,赶紧把袍子一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顾危真是完全踩中她担忧的点。


    虽然这条路有些偏僻,但也住了不少相熟的食客,其中不乏晚上会出来遛弯闲聊的。


    要是大晚上被他们看到一男一女在这鬼鬼祟祟缩在一张外袍下,鬼知道会传出些什么。


    所以还是老实接受这份好意吧。


    外袍内里隐约还能感受到顾危的体温,带来了一些以往没有感受到过的暖意。


    没多久顾危徐徐开口:“现在你可以交代了。”


    “交代什么?”柳月牙一头雾水。


    “为何天天晚上打这过。”


    顾危这人有话从来都是拐弯抹角的,柳月牙有时候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就偏偏不好好回答。


    她笑眯眯地说:“因为我对祝大哥有意,所以天天来这咯。”


    “这话你刚才怎么不说,你祝大哥都要和我共侍一妻了。”顾危哀叹。


    柳月牙看他这么来劲,马上转头:“我现在去也来得及。”


    步子还没迈出去,顾危已经把她拉了回来。


    一只手拿着灯笼,一只手牢牢地把柳月牙攥在手里。


    行走间,柳月牙忍不住问起她走后发生的事。


    顾危就仿佛知道她会问似的,事无巨细,一样一样告诉她。


    先说的是顾家众人的事。成婚后四郎夫妇俩最先有了喜讯,去年生下一对龙凤胎。三郎夫妇俩则是带着爱宠花花驻守边关。五妹去年已经出嫁,六郎在准备科举。顾蕴到年纪了,性格沉稳下来,顾夫人正替她相看玉京城的好儿郎。


    至于柳家村顾危也让人打了招呼,薛家根本没敢找柳家村的麻烦。


    顾家举家搬迁到玉京城,顾老爷平日一半时间在京,一半时间回金安打理生意。所以家中也有一部分下人留在了金安城。


    “她们都没走吗?”柳月牙在听到秋意、雪绒等人都留下来后,意外过后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愧意。


    玉京城是大俞朝最繁华的地方,是很多百姓这辈子都梦想要去看一看的地方。她们怎么能不去呢。


    “院子被她们打理得挺好,除了菜地和鹅,还额外种了果树。留下来的人月钱是往日的两倍,平日里又不需要伺候人,日子比去玉京城要好得多。”顾危看出柳月牙的愧疚,安慰道。


    “那我不是我这件事,雪绒知道了吗?”


    “原本是不知道的,后来秋意看她整天魂不守舍的,就来向我请示,我就让她说了。”


    顾危这点对秋意很满意,虽然心存善意,但从不自作主张。


    柳月牙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商量着让顾危给她们放一段时间假,让秋意几个小姑娘可以来海阳城找她玩。


    就像柳月牙曾经答应过的那样,她在酒楼里给她们留了包厢,也在自己家里给她们留了房间。


    所有的事情既然已经说开,顾危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他伸手摸了摸柳月牙的头发:“我不能在海阳城待太久,最多还有三天。朝中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处理。”


    柳月牙点点头:“我知道,我这边也有很多事要忙,可别小看我们酒楼的生意啊。等我不忙了,就给你写信。等你不忙了,你就给我写信。”


    “好。”顾危扬唇笑了笑,“我饿了。晚上我们做猪肘子吃吧。”


    “你也不怕不消化,我新琢磨了一道菜,叫做冬去春来饭,我做这个吃好了。还没挂水牌的,你先替我尝尝味道。”


    他们谁都没有说什么时候玉京城再会,但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一天一定不会很远。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顾危堂而皇之地借助在柳月牙家里。


    只是让人奇怪议论的是,这人总是神出鬼没,白天见不到人影,经常要到天黑以后才出现。


    当然还有更奇怪的一件事。


    祝家船行的东家卧病在床无法主事,原本和柳老板交好的祝今宵祝工头却摇身一变,变成了海阳城祝家船行的少东家。


    消息传到酒楼时,伙计们都议论纷纷。柳月牙只是愣了愣,笑过后继续侍弄手里的猪骨汤。原来不止是她隐瞒身份,既然如此,那她就更加不觉得对不住祝今宵了。


    祝家船行里,换上华袍的祝今宵正面色严峻,和知府一起严阵以待,准备迎接要来此处视察的顾相国——


    作者有话说:失踪人口回归,给你们发红包!![抱抱]


    第64章


    姓顾……


    等待的途中, 祝今宵忽地想起柳月牙的夫君似乎也姓顾。


    他眼前闪过柳月牙挽着顾危手臂的模样,嘴里叫着的就是顾什么。


    回忆中闪过的画面让祝今宵的心猛地抽疼起来。


    远处的人声忽地喧闹起来,知府大人已经率先往船行大门前的路上, 又多迎了几步。


    祝今宵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顾相国代当今圣上巡视海防, 送来四十艘双层火甲战船和两千门最新的大炮。


    耗用几千万两白银, 必然不是只为防守,已隐约可见不久后的形势。


    祝家和知府关系交好,听知府大人的口风, 往后五年至十年,或将由祝家代制战船。


    一但能制军用战船,祝家的实力和地位必将连翻几番。


    那是祝家几辈人做梦都想到达的高度。


    人声鼎沸中,两队的护卫把人群分道。


    四角垂着金色流苏的八台青帷官轿缓缓落地。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瘦削的手, 从轿内沿着帘边轻轻一挑。


    顾相国从里面走了出来。


    日光下他身着紫袍金带,腰悬鱼符。立于轿前,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既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盛气凌人, 一言不发,便已让原本喧闹的人群蓦地安静下来。


    这就是顾危, 这就是权倾朝野,代天子巡视海防的顾相国。


    所有人不由自主沿街下跪,尤其是知府大人, 跪得那叫一个勤恳。


    祝今宵看清了顾危的脸, 他不由地愣在了那里。虽然之前想过,那人的顾和顾相国的顾是同一个姓氏,但他从


    没想过, 这两个会是同一人。


    族中长辈就跪在祝今宵身后,他们连忙拽住祝今宵的衣袍提醒示意。


    祝今宵终于回过神,撩开衣袍跪了下去。


    当一众人得了首肯起身,随着顾危走进船行,祝今宵这个船行如今的主事人反而还落在了后面。


    他被长辈拉着,驱使着,终于赶到顾危近前。


    知府大人赶忙介绍:“顾大人,这位就是祝家船行如今的东家,祝今宵祝老板。”


    “年轻有为,不错。”顾危开口给出几个字的评价。


    这几个字就足以让知府和祝家人喜笑颜开。


    至少顾大人没有因为祝今宵刚才的无礼而怪罪。到底哪来的谣言说顾危喜怒无常,不讲情面的,顾大人现在看起来多和善啊。


    两个时辰后,顾危一行人离开了祝家船行。


    而这两个时辰里,祝今宵全程陪侍一旁,解答顾危提出来的各种问题。


    来过祝家船行的官不少,但大多都是外行。可祝今宵感觉得出来,顾危对战船是真的研究得很深,提出的那些问题即便是他,也得深思熟虑过后才能开口。


    祝家长辈向知府大人拱手:“大人,您看?”


    知府当然懂他们想问的是什么,他和祝家的关系好,也就没有拐弯抹角:“八成是成了,等消息吧。听说下午顾大人就要回京复命去了。”


    等知府走后,长辈们不禁有些责怪祝今宵。


    “今宵,以前如何我们不管你。如今你爹病重,你得把咱祝家的大梁挑起来。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一开始怎能如此心不在焉?”


    “是啊,还好有知府大人提点,顾大人才没有怪罪我们。”


    “好了。今宵毕竟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场面,后面应对的不是很好吗?我看顾大人时不时点头,对我们今宵还是很认可的。”自然也有长辈为祝今宵说话。


    祝今宵低头,算是为之前自己不妥的举动致歉,其后又说自己今日头疼,下午想告假不来船行了。


    海城的日光晒在人的身上,晒久了总让人有点头晕目眩。


    祝今宵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根本不想要去哪里。两条腿循着以往走惯的地方,把他带到了以前和弟兄们经常搬货卸货的码头上。


    码头上的苦力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不再是以前的他,弟兄们也都有了各自的前程。


    当祝今宵锦衣华服地站在那里,码头上竟然没有人再认出他。


    “公子!”祝家的家丁一路找到了这里。


    祝今宵让他喘匀气再说话。


    “是柳老板,亲自往咱家下了帖子,请您去食为天一趟。”


    以往祝今宵说过,如果食为天有人来找他,尤其是柳月牙来找他,无论他在哪里,都得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他。


    “您去吗?”家丁问,“这帖子是柳老板亲自去递的。可您不在家中。”


    当祝今宵踏进食为天时,这里还如以往一样热闹非凡,宾客满座。


    店里的伙计们早就熟识他,根本也没把他当客人招待,只是一见他就请他去楼上的包厢。


    “你们老板呢?”祝今宵开口问。


    伙计们笑道:“老板在后厨呢。今日包厢里的宴席,由我们老板亲自掌厨。她吩咐过,您要是来了就先请上座。”


    当祝今宵推门进去时,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上午才见过一面,他依旧锦衣华服,但包厢里已经换上寻常的衣物,正在窗台前打理着一把有一层水波纹路的刀。


    “顾大人,你也在这。”口称大人,祝今宵的语气却并未有那么客气。


    顾危唇边露出笑容:“你来了。这顿宴席本就是我请的,我为何不在这?”


    “选择祝家船行,你到底是何用意?”这个问题,在看到顾危就是顾相国那时,祝今宵就想问了。


    顾危笑了笑:“我向来公私分明,这一点,祝兄不必有疑虑。火甲战船工艺复杂,整个海阳城,确实只有你们祝家能承接得了。”


    祝今宵又问:“我听说顾大人先前有一亡妻,乃是薛家女。为何又口称与柳姑娘是夫妻,她是否受你蒙骗……”


    顾危说:“即便冒着得罪我的风险,你也要问这个问题?”


    “方才顾大人说自己公私分明,言犹在耳。”


    “嫁给我的,始终都是月牙。我的妻子,自然仅她一人。”


    “还望顾大人牢记今日之言。”


    顾危却递过手里的刀示意祝今宵看:“你觉得这把刀如何?”


    “是把好刀,只是需要好好保养。”祝今宵既会武艺,自然也赏识好兵器,他的评价很中肯。


    顾危说:“这是月牙用惯的刀,她取了个名字,叫做发财刀。”


    祝今宵有些错愕:“柳姑娘还会使刀?”这么多年相处,他大概知道柳月牙会些拳脚,但用刀这事,他完全不知道。


    发财刀,倒真像她会取的名字。


    “于武艺上,她算是个奇才。但横冲直撞,只有蛮力,没有章法。后来有了这把刀,又学了刀法,我就以为她在我身边,总应该是安全的。”


    “不懂顾大人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她孤苦已久,用真心待她好的人并不多。你是她可以生死相许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朝堂未安,战局将起。未来之事难以预料,若将来我有不测,还请祝兄……”


    余下的话顾危没有说出口,但祝今宵已经懂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是柳月牙。


    她今日穿着一件绯色的衫裙,额头点着花钿,如同牡丹一般明艳大方。


    她笑着说:“我把阿桃、闪闪还有大喇叭她们都叫来了。准备上菜了!”


    顾危已经起身去找她:“我来帮你。”


    祝今宵欲起身,但最后又坐回原地。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大家都有些醉了。


    柳月牙独自去码头送别顾危。


    当码头的船开走,一点一点向汪洋里飘去。


    柳月牙失落地低下头。


    当她再抬起头时,码头上却有人用轻功一跃而起,踏浪而来。


    顾危又回到岸上,深深地抱了抱柳月牙:“等我回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实在不好意思,这本卡文得厉害,应该快结局了,会尽快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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