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要命的指向
锦衣卫的动作确实迅速高效,不出半个时辰,两个外形一致、都装着蜜饯的罐子就被送到了璇枢宫的外室。
让您第一时间享受
太子朱载壑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一看到蜜饯,立刻来了精神。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其中一个,大声叫道:「对!就是这个!本宫记得很清楚,就是用这个盒子装的!」
商云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先后将两个罐子的盖子都打开,一股甜腻中夹杂着异常酸气的味道隐隐散发出来。
他一边动作,一边随口问了一句:「这东西是哪来的?殿下对它的来历还有印象吗?」
他本来都没指望这个年纪小、又才吐的稀里哗啦的小屁孩能记住这种细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们的朱载壑同学却立刻举起了手,带着点小得意地发言:「国师,这个我知道!这个是严阁老,他在我过上次诞辰的时候,当作贺礼送我的!」
商云良正要去拿蜜饯的手,闻言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啥玩意儿?
这里面咋还有严嵩的事?
这牵扯可就大了!
他立刻和坐在对面的陆炳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后者眉头紧锁,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
现在仅仅凭太子一句话和蜜饯的异常,证据远远不足,根本不可能以此为由,就对一位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进行缉拿审问,那会引发朝局地震。
商云良会意,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没事,先别想太多,咱们眼下还是先试试这蜜饯再说。」
商云良说着,从两个罐子里各取出一块蜜饯,分别放在了两个干净的白瓷托盘上。
单从外表来看,两块蜜饯无论是色泽、形状还是大小,都显然是同一批产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不事先知晓,外人根本就看不出来它们是从不同的罐子里取出来的。
「这蜜饯的坯子,看起来应该是海棠果,用糖和蜜渍出来的。」
商云良说道。
随即,他随手抓起一块蜜饯,就准备直接丢进自己嘴里尝一尝,亲身感受一下区别。
对面的陆炳一看他这个大胆的动作,吓得魂都快飞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出声阻止:「不可!国师万万不可啊!」
「若这蜜饯真有问题,里面含有什么未知的剧毒,以您万金之躯、国师之尊,怎可以身犯险?还是让下官来找人试吃吧!」
不是————你不是找人试过了吗?
商云良压根就不搭理他这番劝阻,心里想着:
别耽误老子品尝美味,有什么好怕的?
了不起就是待会儿喝一瓶初级白蜂蜜药剂的事,问题不大。
在商云良看来,没托底的本事还瞎折腾,那才叫浪。
而咱商某人底气足得很,这叫胸有成竹地秀操作,稳健的一匹!
于是,在陆炳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商云良先后将两种蜜饯都丢进了嘴里,仔细咀嚼品味起来。
刚刚没嚼几下,这对比差异立刻就鲜明地体现出来了。
前一块,是从仓库新取出的那罐里拿的,味道还算正常,甜也是真甜,虽然蜜饯固有的甜腻感较强,但并没有什么其他特殊或者令人不适的味道。
然而这后一块,从太子吃过的金盒里取出的蜜饯一入口————商云良只觉得自己浑身猛地一激灵,一股极其尖锐、强烈的酸味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
#,一种植物!
咋他娘的会这么酸?!
商云良觉得自己的腮帮子瞬间失去了管理,口腔里唾液疯狂分泌,整张脸都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的小胖子,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佩服神色。
牛逼!
这孩子真是个狠人!
这玩意儿酸成这样,你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的?
还用来提神?
那帮翰林院的讲官们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无聊透顶的东西,竟然能让你宁愿忍受这种极致的酸爽,也不愿意好好听他们讲课?
商云良此刻大受震撼!
对太子的忍耐力有了全新的认识。
此子恐怖如斯!
「国师?您————您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看着商云良那突然变得呲牙咧嘴的脸,一旁的陆炳紧张得脸色发白,心跳都快停止了。
老天爷呀,太子刚遇刺,这要是再把神通广大的国师也给整出事了,那他陆炳可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脑袋绝对是想从脖子上挪个位置了!
商云良冲他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温茶,才勉强压下了那股让人灵魂战栗的酸意。
「没事的,就是————特别酸。」
商云良缓了口气,看着陆炳那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下就明白,陆炳指定是没吃过这东西的。
而天下通行的规则————好东西都是要用来分享的。
于是他指着托盘里剩下的蜜饯说道:「来,陆指挥使,你也亲自尝尝,这味儿————啧啧,带劲儿的很!」
看着朝自己推来的两碟子蜜饯,陆炳的脸色瞬间变换了一阵,青白交加,内心挣扎无比。
虽然自己手下也吃了,但万一————万一是一颗有毒一颗没毒咋办————
不是,国师大人啊,您仙法通天,可以随便玩,能不能考虑一下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身心健康啊————
最终,他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一人家国师身份如此尊贵都亲自尝了,他这个负责查案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难道还能跑了不成吗?
心一横,牙一咬,他先是迅速抓起从仓库拿来的那一块,丢进了嘴里,快速嚼了几下————嗯,果不其然,味道正常,就是普通的甜蜜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另外一碟。
陆炳抖着手伸了过去,他以莫大的勇气,闭着眼将第二块蜜饯丢进了嘴里,另一只手早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商云良紧紧地盯着他的表情,充满了期待。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陆炳那张原本刚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眉头紧锁,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整张脸几乎能旋转出麻花来。
商云良见状,满意了。
啊————好舒服,果然,痛苦转移给别人之后便是无尽的快乐。
很好,很有精神!
待两人都从那股极致的酸爽中缓过劲来,陆炳用茶水漱了好几次口,才面色凝重地开口问道:「国师以为,下官以此为凭去问严阁老是否合适?」
虽然被酸到差点原地爆炸,但陆炳的头脑还是清醒的,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他们之前办案时,匆忙的很,以为它本身就该是这个味儿,加上试吃者身体无碍,便匆匆排除了嫌疑。
毕竟宫里吃的东西猎奇了一点儿————好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后面的嗡嗡皇帝还酷爱吃驴肠呢。
谁还没点小爱好?
锦衣卫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慌慌张张地集中在了那些尸体和膳房上,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仓库里库存的蜜饯也拿出来尝一尝。
现在好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味道差异如此巨大,要说没问题,他「陆」字都愿意倒着写!
总不能这一盒子是严阁老「严选」版本吧?
对于陆炳的问题,商云良摇了摇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这蜜饯本身,除了酸得离谱之外,是不会直接导致人中毒身亡的。」
他推测,这蜜饯肯定是被人用特殊方法处理过,才变得如此之酸,里面的酸性物质含量恐怕极高。
只能说这小胖子太子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熟悉的宫女给他端来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未多想。
但凡他当时跟身边其他人多提两句「这蜜饯酸得奇怪」,说不定早就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发现问题了。
商云良努力调动着自己的化学知识————
维生素————不对,重点应该是这种酸性环境本身。
妈的,会不会是————氰苷类食物中毒?
商云良脑海里豁然闪过这个念头,心中一惊。
但他立刻意识到,现在根本没办法跟陆炳这帮明朝古人解释这些复杂的化学原理和反应机制,况且,他自己也只是猜测,并不确定。
「陆指挥使,」商云良换了个思路,吩咐道,「麻烦你现在再立刻回一趟东宫,带着人仔细地、彻底地搜查一遍,重点找找看,有没有大量储存的————比如杏仁之类的东西。」
然而,陆炳听完后,却没有立刻挪窝的意思,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回道:「国师之意,下官明白。」
「但杏仁多吃容易出事的道理,宫中御药房和尚膳监都是懂的,相关禁忌都有记载。下官之前已经仔细查过东宫近期的食材帐薄和库存,确实没有大量采购或存放这类东西的记录。」
没有么?
商云良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难道自己的猜测方向错了?
可是从现在掌握的线索来看,怎么看都觉得这小胖子太子之前的症状,非常符合食物中毒的表现啊。
真是怪事!
难道对方使用了更加隐晦、更加高超的下毒手段?
其实商云良也知道,对方既然敢这么干,那就不会留这么明显的破绽给自己。
这些东西,弄成粉末拌到菜里,除了可能会微苦之外,根本就没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那接下来该怎么查?
见国师半天沉默不语,眉头越皱越紧,陆炳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目前东宫查不到其他可疑物品、蜜饯成为唯一异常点的情况下,一旦把这个「蜜饯由严嵩所赠且味道异常」的情况报给嘉靖,那么严阁老被牵连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以预见,马上这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局,就得迎来一场大地震!
本来就三方人马在撕逼,现在直接釜底抽薪拆了一条腿,那不全完蛋了吗?
不打出狗脑子才是怪事。
陆炳心里清楚,商云良肯定也明白,这蜜饯的味道异常,明摆着更像是一次处心积虑的、看似很低级但却很有效的栽赃嫁祸。
这是想将水搅浑,或者借刀杀人。
但偏偏,他们现在找不出来任何确凿的证据来反驳这个「指向」,也无法证明严嵩的清白。
真是,好狠毒的手段!
陆炳眼巴巴地望着陷入沉思的商云良,眼神里充满了求助的意味。
商云良轻易就读懂了他那眼神里未说出口的话:「大哥,救一救啊,这口黑锅实在太沉了,咱这身板真的背不动啊————」
商云良怎么可能轻易如陆炳所愿?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明显是历史上未曾记载的变数。
现在敌暗我明,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虽然从逻辑上看,严嵩直接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呢?
万一真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如果自己现在贸然站出来替严嵩说话,到时候真是阿嵩干的,那可就搞笑了。
他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陆指挥使,既然目前看来,这独一份的酸蜜饯本身无法作为直接的有毒凭据,也无法直接指向严阁老有罪,那么你不妨再带着人,再仔细地调查一番蜜饯的流转环节。经手的有哪些人?在送到殿下手中之前,有没有被调包或者二次处理的可能?」
商云良巧妙地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而且,他也不相信经手这每一件事的人都有这个勇气干掉自己。
再说了,东宫这么多人,想要做这么大一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天衣无缝。
陆炳当然明白商云良这是不想继续跟着他蹚这趟浑水。
他也没办法、更没有立场要求国师必须做什么承诺或担保。
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拱了拱手道:「也罢,国师所言甚是。那下官————便继续带人往下查一查吧,希望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实在不行,找不到其他线索,拖不下去了————那也就只能如实上报了。
到时候朝堂如何震动,就不是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控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