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陛下,该喝药了!》 第201章 不对劲儿啊 第201章 不对劲儿啊 「笑,你笑个屁你笑!」商云良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小胖子,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这副幸灾乐祸的德行,要是让你父皇知道你这般对待给你讲学的翰林院学士,不狠狠收拾你一顿才是怪事。」 这要是放在以前,商云良怎么说都是东宫的属臣,虽然这小屁孩太子朱载壑,从来没有真正给自己端过储君的架子,相处还算随意,但自己说话办事总归不好太过放肆。 现在好了,当上了这个超然物外的国师,商云良终于可以快快活活、随心所欲地说人话了。 朱载壑显然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小胖脸上笑嘻嘻的,对于商云良这次过来「视察」,压根就没提他这个「东宫典药郎」的长期缺位的茬。 这小胖子虽然笑起来显得憨憨的,但显然同样继承了他父亲嘉靖皇帝那精明过人的脑子,一点都不傻。 「那————」朱载壑眨巴着大眼睛,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国师可否亲自来教导本宫?本宫觉得他们这些人讲的之乎者也,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枯燥得要命!还是国师你上次出征大同之前,跟本宫描述的边塞风光、异域奇闻有趣得多!」 嗯,很符合一个七岁小孩心性的发言,天真又直接。 但你小子有没有考虑过,我商大国师压根就不想给你这皮实的小破孩当什么太子傅啊! 商某人拒绝给熊孩子当保姆! 前往??????????.??????更多精彩内容 他想都没想,就直接摆了摆手,把这事儿推了出去:「这事儿啊,回头再说吧。教你读那是翰林院和詹事府的差事,本国师可不能抢了他们的饭碗。再说了,你父皇那边,本国师还得操心着他的百毒不侵之体」业呢,忙得很。」 「你要真有本事,自己去找你父皇求恩典,要是陛下金口玉言让我来教,那我再来考虑考虑。」 「现在,殿下先别打岔,跟我好好说说,你之前那偶染疾恙」到底是怎么回事?具体是个什么感觉?」 商云良将话题拉回正轨,表情也认真了些。 他说完,回头看了眼一直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东宫管事太监,问道:「当时许院使来给殿下诊治,可有什么断言?开了方子了吗?」 商云良清楚,老家伙来过,绝不可能诊完脉一声不吭就走,只要开了方子、 下了诊断,那么无论如何,东宫这里和太医院那边都该有存档记录。 那管事太监立刻忙不迭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有的,回国师的话,有的!许院使当时详细诊察了许久,留下了脉案和方子。奴婢这就去给国师您拿来。」 说完,他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等到这人出去,殿内暂时只剩下商云良和朱载壑。商云良又看向了小胖子,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 太子殿下歪着脑袋,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答道:「倒也没什么太大的事,就是前段时间————总觉得有些犯困,精神不济,也没什么胃口,看见好吃的也不想吃。最难受的是莫名其妙吐了几次,肚子里翻江倒海的。」 「本宫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事,歇歇就好了,都是底下这些奴婢们大惊小怪,非要报上去,惊动了父皇和母后。」 「后来许院使就来了一次,给本宫看了好久,最后也只说是小问题,脾胃不和,开了个方子。本宫捏着鼻子喝了一段时间,又苦又涩的,难喝死了!不过嘛————喝完之后,倒确实是不恶心也不难受了。」 「哦对了!」 小胖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巴掌拍到了自己肉乎乎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许院使临走的时候,还特意悄悄跟本宫说————」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警惕地四处打量了一番,确认那管事太监还没回来,才凑近商云良,嘿嘿笑着小声道:「许大人私下叮嘱我的,叫我务必保密,只能在绝对没旁人的时候,跟国师您一个人说一他说,等您来给我诊完脉之后,如果您有时间,务必请您去他府上找他一下。」 商云良听着听着,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 老家伙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地派个人到西苑找自己? 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神秘,让眼前这个小屁孩来当传声筒? 哦,不对————商云良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前一段时间一直在闭关,老家伙就算想找自己也找不到。 那没事儿了———— 等一下! 商云良的思维猛地一顿,突然琢磨出这里头不对劲的地方了。 以许绅那老成持重、最讲规矩的性子,就算自己闭关,他完全可以把话留给璇枢宫的人,等自己出关自然能收到。 他为什么要选择等四下无人的时候,专门、郑重地交代给太子朱载?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而且,他强调的重点是等自己诊完脉再去见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商云良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心里的疑窦丛生。 许绅是知道自己的「把脉」水平其实就那么回事的,重点肯定不是在自己那半吊子的诊断结果上! 他不动声色,继续用平静的语气问道:「殿下还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吗?」 朱载估计是真有歪着脑袋想事情的习惯,这会儿又是下意识地学着他爹嘉靖,微微歪着脖子,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道:「啊————大约,大约就是国师您在奉天殿举行册封大典之后没多久吧?好像没隔几天。」 他看到商云良似乎对这个问题格外关注,反复询问,小胖子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紧张的情绪,小声问道:「国师,没什么大事吧?本宫真的觉得现在一切都好呀!能吃能睡!」 商云良立刻摆了摆手,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安抚道:「殿下无需担心,我就是例行询问,了解清楚情况而已。」 老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小太子嘴巴严实,但商云良却不能跟他透露太多,以免吓到他或者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殿内的对话。 然后,那个管事太监便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回国师,殿下,当时许院使亲手所的脉案、诊断论断以及开具的处方,都在这里了。」太监将托盘恭敬地呈到商云良面前。 商云良从托盘上拿起那几张墨迹早已干透的宣纸。纸张质地精良,上面的字迹端正严谨,一看就是许绅的手笔。 他虽然是个半桶水的「医官」,但基本的药性药理还是能看懂的,尤其是对这种调理性质的方子。 他反复把药方上的十几味药材以及用量、煎服方法看了好几遍,甚至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下君臣佐使的搭配。 以商云良目前的「专业」角度来说,这方子开得四平八稳,滋阴补气、健脾和胃,完全是针对太子所述症状的对症下药,根本就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说不对劲的地方。 说白了,这方子甚至有点「万金油」,硬要去用,给之前拿着「燕子」药剂和「纯白拉法德」药剂胡搞「房中修仙」之后虚得一塌糊涂的嘉靖调养身体,估计也能用得上。 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辫子戏看多了,什么都觉得有阴谋? 还是说————问题根本没出在这张明面上的药方上? 商云良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时,旁边椅子上的小胖子朱载壑却是毫无征兆地突然皱了皱小眉头,下意识地擡手捂住了肚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那管事太监脸色一紧,有心想提醒储君在国师面前如此行径是极其失礼的,有损皇家威仪。 然而他偷眼看商云良,发现国师似乎完全没在意这点小事,心思全在药方上,便非常明智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继续保持沉默。 商云良确实没在意这个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许绅写的那份字迹工整的论断上,逐字逐句地仔细:「臣谨据《内经》、《难经》之旨,参合症候,详加推究。 《素问·举痛论》云:诸呕吐酸,皆属于热。」然殿下之呕,口淡无味,非为热象,乃气结中焦,脾胃虚寒之候。 脾失健运,则水湿内停;胃失和降,则浊气上逆,致见恶心、呕吐。脉沉细缓为虚,关脉略滑为湿浊中阻之征。 综而论之,殿下之恙,非外感实证,实乃内伤七情,思虑伤脾,致中焦虚寒,胃失和降,湿浊内停所致。其病机关键在于中阳不振,升降失常。」 许绅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 商云良耐着性子仔细看了半关,也没看出来这里面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朱载这小子可能就是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或者不好消化的东西,导致脾胃功能失调,湿气滞留,然后还吐了几次,吐完之后自然浑身乏力、头晕目眩———— 这一系列症状看起来倒是能完美地串起来,解释得通。 这时候,他又听到旁边的小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似乎又想打嗝,但被他强行忍住了,小脸憋得有点红。 嗯? 商云良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殿外的天色,现在这时辰,早就过了午膳的时间很久了吧? 他倒没有先去考虑什么储君失礼不失礼的事情,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上面要求太过苛刻是没有意义的,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殿下,怎么了这是?」商云良放下手中的药方,转过身,笑着用轻松的口吻问道:「中午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了,到现在还打饱嗝?」 同时,他朝着朱载壑伸出手,拉过了小胖子放在膝盖上的手腕,语气自然地说道:「来,让本国师再给你请个平安脉,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的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朱载壑手腕的桡动脉处。 然而,就在商云良还打算细细感受一下脉象,看一看现在的具体情况时,朱载壑那张平静的小脸却突然风云变色。 他的小脸瞬间变得扭曲了起来,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蠕动。 他猛地抽出了商云良手指按着的手腕,朝面前一扑,双手死死地捂着嘴巴,眼睛四处寻找可以呕吐的容器。 「殿下!您亢么了殿下?!」一旁的管事太监惊叫一声,魂飞魄散地冲了上去。 然而,朱载壑根本没有办法回答他。 强烈的心和痉挛般的痛苦攫住了他,太子殿下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跟跄着冲到了角落里那个搁着铜盆的梨花木水盆架子前,对着那盆本来用于净手的、 清澈的凉水,便毫无预兆地、剧烈地狂呕了起来! 「哇——呃啊」 一时之间,这座本该充满「圣人之言」的文华殿偏殿内,瞬间被一股胃液的气味亥笼罩。 然而,这还没完,商云良听到了宦官惊骇欲绝的声音:「血!血!」 商云良「霍」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难看,大步朝着朱载壑的位置走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呕吐不止的小太子,心中的警报被拉到了最高级别! 商云良一把拽开了那看着狂吐不止的朱载壑,在那里急得团团转的管事太监,冷声道:「去,叫人,立刻叫人,通知陛下,然后去太医院把许院使找来,立刻,马上!」 第202章 你们也太小看我商某人了吧? 第202章 你们也太小看我商某人了吧? ,??.??m 嘉靖一听到商云良派人紧急送来的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就原地爆炸了! 一股狂暴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事儿绝对跟商云良没关系! 首先,太子偶染疾恙那是早在国师闭关中期就已经发生的事情,时间对不上 其次,国师一出关,给宫里宫外所有人都打了招呼之后,就直奔东宫给太子诊脉,这完全是履行职守、关心储君的表现。 这要是他想对太子不利,怎么可能这么明目张胆、自投罗网? 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其心可诛! 这是有人要绝他的后,动摇国本! 「砰——!」 嘉靖直接狠狠地将手中那只珍贵的成化斗彩茶杯掼碎在了地上,瓷片四溅! 他冲着脸上早已毫无血色、浑身筛糠般发抖的吕芳,目眦欲裂地咆哮道:「叫陆炳!立刻叫陆炳来见朕!!」 「告诉他,锦衣卫全体出动,给朕立刻封锁整个皇城!各宫门落钥,不得延误!任何人,没有朕的亲笔手诏或口谕,不得进出!违令者,无论品级,立刻斩首示众!」 再阴沉着脸沉思了两秒钟,嘉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补充命令道:「武定侯那个废物是指望不上了!吕芳,你亲自带上朕的金印,立刻去找成国公朱希忠!让他马上控制京营兵马,给朕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戒严!」 吕芳一听这话,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颤声道:「陛下————陛下,三思啊!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骤然封锁九门,全城戒严,恐惹朝野非议,人心惶惶啊————」 「啪!」 嘉靖根本不等他说完,一脚就把这个伺候了自己好多年的老太监踹翻在地,红着眼睛,如同受伤的猛虎般咆哮道:「那是朕的儿子!是大明的太子,是国家的储君!!」 「你没听到国师派人跟朕说了什么吗?!朕的太子,吐血了!在东宫吐血了!!」 「他们!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他们杀朕不得,便对朕的太子下手?!想要朕断子绝孙吗?!」 「叫严嵩来!叫严嵩来!叫所有在京的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全部立刻滚到干清宫来见朕!谁敢不来,或者拖延片刻,一律按照谋反论处,抄家灭族!」 「快给朕去!快去!!」 皇帝的怒吼声如同雷霆,震得整个干清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趴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很清楚,若是太子爷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以眼下陛下子嗣艰难的状况———— 虽然除却太子之外,还有裕王、景王两位皇子,但考虑到嘉靖在嘉靖十六年到嘉靖十九年这短短四年间连续夭折了四个几子,任谁都不能保证这剩下来的二位王爷能不能平安长大成人。 前些日子陛下宠幸的那些宫女中,倒是有传出了害喜的消息,但这毕竟也是未知之数,是男是女、能否顺利生产都不知。 陛下是为什么能够从湖北安陆来到京城登基称帝,所有经历过正德、嘉靖交替时期的老人都心里清楚得很! 不就是因为武宗皇帝绝嗣了吗?! 要是大明江山再出一次武宗皇帝那样的旧事,那可真就是要翻天覆地了! 嘉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快速安排完一连串的命令之后,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带着乾清宫的侍卫就朝着东宫的方向狂奔而去,连龙辇都顾不上坐了。 一时之间,整个皇宫大内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乱作一团,脚步声、呵斥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紧张和恐惧。 商云良这边,此时正紧锣密鼓地忙活着救治太子。 小胖子突然给他整这么一出,确实是他没想到的意外情况。 这下手之人,时机拿捏得可谓毒辣,正好卡在他出关后首次探视这个点上。 —— 但要说商云良内心有多慌,那倒也没有。 现在的他,有着足够的底气。 只要不是太子殿下当场背后中剑十几下「被自杀」,他都有把握用魔力和药剂把命给硬生生吊住! 刚才这小胖子呕吐物中确实夹杂着部分鲜红色的血液,但量并不算大,看起来更像是胃受损的出血。 结合太子之前出现的食欲不振、乏力、恶心呕吐等症状,商云良初步判断,问题大概率出在消化系统,很可能是胃部出了严重问题。 但这也正是让商云良觉得奇怪的一点: 太子平日里进食,其实是跟皇帝吃饭差不多的规矩,有专门的尝膳太监试毒,食物经过层层检查,而且为了安全,想吃上真正热乎可口的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大多都是温吞甚至微凉的。 在这种极端严格的饮食管控下,是怎么可能吃坏肚子到这种程度的? 「总不能是吞了个什么铁片、碎瓷之类的东西下肚吧?」 商云良闪过一个念头,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不像,要真是那种物理性损伤,这小胖子早就该疼得哭爹喊娘、满地打滚了,不会是现在这般相对缓慢的、 以呕吐和虚弱为主的表现。」 「啧啧,宫里的事情真是防不胜防,鬼知道这又是哪个混帐给太子下的套,用的手段还挺隐蔽。」 商云良一边观察太子的情况,一边心中冷笑。 「怪不得老家伙之前那般闪烁其词,交代得神秘兮兮的。他多半是早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诊脉时可能发现了某些异常迹象,但又没有确凿证据,或者牵扯太大不敢明言。」 「所以想着先用固本培元的温和方子稳住太子的状态,然后等我出关,私下把我叫过去告知此事,想借我这个国师的身份和力量来调查、解决这个的问题。」 商云良一下子就明白了许绅的打算和难处。 只不过,老头儿要不然就是医术有些潮了;要不然就是他也没想到,这下毒的人会如此急不可耐,手段如此激烈,在他还没来得及跟自己通气之前,就骤然发难,让太子病情急剧恶化。 真的是,这紫禁城里,从上到下,任谁都是八百个心眼子。 商云良在心里无奈地摇头。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了?您别吓奴婢啊!」 那管事太监带着哭腔喊道。 小胖子吐完了之后,似乎耗尽了力气,头晕眼花,小脸惨白地躺在临时搬来的软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微微蜷缩。 商云良上前一步,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能感觉到心跳得很快、很乱。 「疼————肚子————好————」 朱载壑在榻上,断断续续地回应了那个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双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掌事太监的问题。 这掌事太监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噗通」一声直接就给商云良跪了下来,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一把抓住商云良的袍袖,死也不肯松手,涕泪横流地哀求道:「国师!国师!您法力高深,神通广大!求求您,救救殿下!一定要救救殿下啊!殿下是国本,是大明的希望,万万不能出事啊!」 商云良甩开了他的手,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在这里瞎嚷嚷、哭哭啼啼!而是立刻出去,在锦衣卫或者东厂的人赶来控制现场之前,动用你东宫管事太监的权力,把整个东宫的所有太监、宫女、厨子、杂役————所有人!全部集中起来看管住!还有膳房、茶房、以及一切殿下可能入口的饮食、水源所在地,所有相关人员,全部看押!」 他盯着那太监惊恐的眼睛,语气很平静:「动动你的脑子!如果你不想步之前姓吴的后尘,落个千刀万剐的下场,就立刻按我说的去做!」 商云良言尽于此,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失魂落魄、慌得六神无主的家伙。 他能领悟,并且果断执行,那是他的本事和造化;如果蠢一点,或者被吓破了胆,那最后送了命也是咎由自取。 东宫才出过吴和那档子事没多久,你们这帮人一点儿不吸取教训,加强防范,还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朱载壑这小屁孩投毒得手,不宰你们那还是嘉靖吗? 商云良现在没工夫去详细分析朱载壑中的到底是什么毒,这暂时不重要。 无论是有人用了类似砒霜之类的急性毒药,还是用了铅、汞之类的重金属造成慢性中毒急性发作,产生了呕吐、腹部绞痛和吐血等症状,当务之急都是先保住这小子的命! 心念一动,意识深处的猎魔人药剂全微光一闪,一瓶初级白蜂蜜药剂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现在这个阶段,商云良还没遇到过白蜂蜜搞不定的毒物。 「你,过来!」商云良随手指了一个跪在旁边、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的宫女。 那宫女明显身体一抖,下意识地就想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的管事太监寻求指示,但似乎瞬间意识到看了也没用,犹豫挣扎了极短的一刹那,最终还是咬着牙,颤巍巍地站起身。 「把这个,给殿下喂进去,小心点。」 商云良将药瓶递给她,语气不容置疑:「放心喂吧,有本国师在,你们家殿下死不了。」 紧接着,商云良伸出右手,来到软榻的另一侧,手掌悬空,按在了距离太子朱载壑额头约三十公分远的位置。 正好,也趁这个机会,实际测试一下这新研发的「稳定咒」在紧急情况下的效果如何。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 商云良的嘴唇快速蠕动,吐字清晰却极快,那三十二字的自创咒文被他压缩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念诵。 他的声音并不小,但因为语速太快,旁边跪着的那些太监宫女一个个都听得云里雾里,根本没明白念的是什么。 下一秒,异象陡生! 一股柔和、纯净的白色光芒,其中还隐隐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蓝色辉光,骤然从商云良的掌心涌现出来,如同温暖的流水般倾泻而下!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软榻上太子朱载壑小小的身体,仿佛与之产生了共鸣,体表也浮现出了一层同样颜色的、极其微弱的莹光! 这突如其来的神奇变化,把那个刚接过药瓶、正准备给太子喂药的宫女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把药液给洒出来! 「稳定咒」刚刚释放生效,床榻上紧载壑那痛苦的呻吟声和汪绷的身体状读,顿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缓和了不少。 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顺了一些,汪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他艰难地张开眼睛,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商云良那悬在自己上方、正散扎着温暖毫光的手掌。 「国师————」 他虚弱地唤了一声。 「没关系,闭上眼睛,放松,很快就好。」 商云良轻声回答道,语气沉稳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啧啧,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是有亚小看我商某人这个伙明国师啊? 就这点下毒的道行? 要是今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能让这小胖子出了事,那老子这国师也别当了,明天就自动请辞,把这身袍子还给嘉靖算了! 你们啊,最好祈祷别让我给逮住了! 敢给我商云良下套,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就没想过要是失败了,可是要付出你们想像不到的惨重代价的啊———— 第203章 又是滴水不漏? 第203章 又是滴水不漏? 太子究竟是怎么被人神不知鬼不觉下了毒的,商云良内心深处其实是并不太关心。 他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当什么大明神探,抢了陆炳锦衣卫的活儿干也没什么意思。 只不过,这帮躲在阴沟里的屌毛,千不该万不该,竟然想把他商云良拖下水当靶子,这就别怪他到时候不客气,顺手清算一波了。 目光转回面前的软榻上。在商云良的初级白蜂蜜药剂以及持续维持的稳定咒双重加持之下,小胖子朱载壑的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虽然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依旧缺乏血色,显得有些苍白虚弱,但这会儿竟然都已经能挤眉弄眼,跟自己传递压根看不明白的信号了。 想来应该是问题不大,性命无虞。 「国师,」朱载壑缓过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带着点沙哑,但已经能连贯说话了,「本宫————本宫这到底是怎么了?刚才肚子里像是有一把刀在搅————」 前往????.m,不再错过更新 商云良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殿下年纪小,或许在吃食上偶尔不够注意,但这祸从口入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这一次,算是吃了个大亏。」 他顿了顿,看着朱载的眼睛,告诫道:「下次一定要更加留心了,毕竟不是什么时候,本国师都能像今天这样,这么快就赶到的。命,只有一条。」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商云良已经能清晰地捕捉到文华殿外由远及近传来的密集而嘈杂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呵斥声。 那个管事太监看来还不算太蠢,虽然当时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但好歹残存了一点基本的思考能力和求生欲,知道立刻执行自己的命令。 事后,这家伙一顿板子的惩处是绝对逃不掉的。 究竟他最后能不能侥幸保住性命,甚至还能不能留在文华殿当差,那就是嘉靖和他儿子朱载壑需要去考虑的事情了,商云良懒得插手。 毒药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小屁孩的胃里,这整个下毒链条中,一定会留有蛛丝马迹。 排除掉那些需要极高技术含量、通过皮肤接触传播毒素的「高端」操作之外,最大可能、也是最常见的,就是在太子的日常饮食饮水中下手。 商云良暗自估摸着,东宫里那几个专门负责给太子殿下尝膳、试毒的太监里头,肯定有内鬼。等会儿陆炳来了,听听他们的调查结果便是。 整个治疗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虽然太子的体力还远未恢复,依旧虚弱,但那股侵蚀他身体,引发剧痛和呕吐的毒素,已经彻底被初级白蜂蜜药剂强大的解毒效果给中和、清除掉了。 商云良缓缓撤去了手掌上维持的稳定咒魔力输出,心中对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 不错,按照这个消耗速率和持续时间来估算,再潜心修炼、扩大一下魔力储备,应该就足够支撑为白芸薇尝试进行初阶青草试炼了。 朱载壑发现自己身上那层令人安心的温暖微光消失了,又看了看国师收回去的手掌,一双眼睛里,进发出了惊人明亮的光彩,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国师!这个!本宫要学这个!」 果不其然,下一秒,这位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太子殿下,就指着商云良的手,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这句话。 商云良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真要从理论上看,一个七岁的孩童,身体正处于高速发育期,生命力旺盛,细胞活性强,其实确实是更容易承受「青草试炼」那种将人体打散重构的剧烈过程的。 就像一块尚未定型的璞玉,可塑性极强。 但是,他能给眼前这小胖子这么做吗?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要是这大明朝的皇帝和太子父子俩,都争着抢着要跟他修仙求长生,那外朝那帮视儒学为根本、视方术为异端的文官们,还不得集体爆炸,用唾沫星子把他商云良给淹死? 哪怕是他商云良是真神仙都不行! 「想去吧你!」 商云良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直接把皮球踢给了还没露面的嘉靖。 「这事儿你得去问你父皇,看他同不同意。本国师的仙法,讲究的是仙缘,有缘者方可窥得门径。」 「你看看你脸蛋子上的肥肉,连自己的口腹之欲都管理不好,贪吃惹出祸事,还谈什么修得仙道,褪去凡胎?」 他就不信,以嘉靖的性子,会同意让储君年纪轻轻就跟他一样。 再说了,万一有什么机缘只能给一个人怎么办? 给了皇帝那叫老的跟小的抢食儿,而给了小的———— 咋地,你小子要造反呐?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陛—下——驾—到——!」 一声拖长了音调、极具穿透力的宦官公鸭嗓,清晰无比地传到了文华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呦呵,这是真急眼了呀! 商云良心里嘀咕。 算算时间,从自己发现太子情况不对,让那名管事太监派人火速去乾清宫送信,再到嘉靖接到消息,然后一路狂奔过来———— 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多时辰出头。 这效率!这反应速度! 商云良不禁感叹,要是大明朝应对所有突发事件,都能有这般迅捷的消息传递和执行能力,那天下多少叛乱、边患,早就给丫早早摁灭在萌芽状态了。 「哗啦」一声,紧闭的殿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先进来的不是皇帝本人,而是几个全身套着精良铠甲、外罩象征身份的飞鱼服、神情冷峻的锦衣卫精锐。 他们一进来,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凌厉如鹰隼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当他们看到气定神闲站在软榻旁的商云良,再看到榻上虽然萎靡但明显还活着、甚至已经能坐起来的太子殿下时,这帮杀气腾腾的汉子都不约而同地、微不可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他们朝着商云良的方向,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立刻分散开来,迅速控制了房间内所有门窗、角落等关键位置,肃立警戒。 在他们身后,身穿常服,脸色铁青却带着急切期盼的嘉靖皇帝,便疾步出现了。 一看到自己的父皇来了,小胖子朱载壑顿时「嗷」的一声,带着哭腔和委屈,就想从软榻上挣扎着下来扑过去。 而嘉靖的动作比他更快! 皇帝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太子差点从榻沿摔下来之前,便已经冲到了面前,伸出双臂,一把将自己的胖儿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哎呦!朕的太子!朕的豁儿!你受委屈了!受惊了!」 嘉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既是愤怒,也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嘉靖也不傻,虽然来之前心急如焚、怒火攻心,但一进门看到商云良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而太子虽然虚弱但性命无忧,就知道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肯定已经力挽狂澜,把问题给解决了。 这下,他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在这文华殿里上演了一出难得的、真情流露的父慈子孝戏码。 商云良懒得去看这父子情深的场面,默默退开几步,正好瞥见那此刻正露出姨母笑、看着皇帝和太子的管事太监。 商云良没好气地轻轻踹了他一脚:「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本国师重新彻壶热茶来!仔细你的皮,这茶要是再出什么问题,神仙来了都保不住你!」 那管事太监被端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又想跪地磕头求饶,然而商云良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给他拜年,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去做事。 这个时候,嘉靖已经成功把自己的胖儿子安抚好,这才转过身,朝着商云良走过来。 那张拔子脸上,此刻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近乎真诚的、带着感激的笑容一这算是商云良平日里几乎看不到的景象。 「你们都先出去候着,没有本国师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十步之内! 」 商云良对着殿内还跪着的那些太监宫女们挥了挥手。 他很清楚,接下来皇帝要跟自己谈的话,这帮人不适合听,听了容易脖子发痒,脑袋搬家。 待闲杂人等都退出去后,嘉靖在商云良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国师倒是对这些奴婢,都还存着几分慈悲心。 ,商云良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有问题的人,大概率不在这些出了事之后还傻乎乎跪在这里、等着被清查的人之中。」 「他们若真是内应,早就该想办法脱身或者毁灭证据了。 」 嘉靖的一双眼睛立刻锐利了起来,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国师的意思是————这东宫里,藏起来的人还不少?」 商云良摊了摊手,分析道:「现在无法立刻判断出毒药的具体种类,但无非是砒霜,或者是铅、水银之类的东西。从太子发病的过程来看,是慢性中毒、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急性发作的可能性很大。」 「按照之前我师傅许绅就遇到了类似情况来推断,显然,这下毒之人手段非常高明,而且做得极其隐晦,是慢慢下的手,剂量控制得很小心。 3 「否则,以我师傅的医术,当时诊脉时就应该能发现更明显的异常迹象了。」 商云良不得不轻描淡写地帮许绅那个遇事想自保的老坑货稍微解释一下,免得嘉靖事后迁怒。 壬寅宫变的阴影看来真是给许绅吓出心理阴影了,总想着尽可能置身事外,却没想到这次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皇帝微微颔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没吭声,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了他内心的暴怒。 「陛下————」 商云良继续冷静地说道。 「我估计,很快————也许就在下一刻,你我就能听到陆炳来报,说在这东宫范围内的某口井里,或者某个偏僻的角落,发现几具自尽」或意外」死亡的尸体了。」 「他们既然敢做这种诛九族的大事,自然不会顾头不顾腚,事先安排好替死鬼、事后杀人灭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嘉靖的脸色到这里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滔天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看向商云良:「国师仙法参天,神通广大,可能————能否施展仙术,帮朕立刻找出这杀千刀的贼子究竟是谁?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商云良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陛下,此事您还是得交给专业的锦衣卫去办。且不说我有没有这种的仙术即便有,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我一人之言而定罪————」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嘉靖,语气诚恳:「陛下,以公心而论,开这种以言代法的先例,对于朝廷绝非什么好事。」 嘉靖有些意外地看了商云良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商云良的说法:「国师言之有理,是朕心急,失言了。」 就在这时候,殿门再次被推开。 好久没见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大马金刀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凝重。 他看到正在谈话的嘉靖和商云良,立刻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地,声音沉肃地汇报导:「启禀陛下!臣已初步查勘完毕。在东宫后院一口废弃的水井之中,以及宦官所居住的庑房宿舍内,均发现了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就在今日之内!」 第204章 托儿所所长 第204章 托儿所所长 果然,正如商云良所预料的那般,他这边话音才落,那边的陆炳便已躬身,用他那低沉而稳重的嗓音,禀报出了与他分毫不差的查验结果。 死的太监宫女不算少,一具具尸身被擡出,横陈殿前。 其中,有口鼻处溢出血迹、明显是中毒暴毙而亡的,脸色青紫,死状可怖。 立即访问,获取章节 亦有后心要害处开了一个口子,显然是被人从背后偷袭,而后如同丢弃敝履般扔进幽深井中,直接断了生机的。 商云良心中不禁开始翻涌起强烈的好奇。 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能在东宫掀起这般风浪? 要知道,这些深居宫禁的阉人或是宫女,他们身家性命皆系于皇权,与外界牵连甚少,外人究竟能用何种理由威胁利诱他们,驱使他们做出这等天理不容的弑主恶行? 这其中的难度简直是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啊。 而且,最让商云良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为何偏偏要选在这个时间点,对朱载这个年仅七岁、尚不懂事的稚子下此毒手? 嘉靖膝下又不是仅有这一位皇子,事实上,后来那位名声在外的嗡皇帝朱载,以及他的弟弟景王朱载圳,此刻都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如今边关暂且无乱,两京一十三省的局势也还算得上安分。 此时贸然弄死这个小胖子太子,除了会彻底激怒嘉靖,让他不顾一切地顺藤摸瓜查下去、然后掀起腥风血雨般的大开杀戒之外,还能有什么益处? 这才是商云良最想不通、也最觉蹊晓的地方。 没道理的嘛———— 不过,他心下也清楚,这些充满了疑惑与推断,实在不适合由他这个国师来主动提出。 他知道归他知道,但要说出来,那就有些敏感了。 他又不是嘉靖的爹。 听完了陆炳的详尽汇报,嘉靖一直强行压制的怒火终于达到了极限,这位执掌大明帝国的君主狼狠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 力道之大,竟将案上那只精巧的青花瓷茶杯震得跳了起来,盖子「哐当」一下应声抛飞。 「荒唐!狂妄!」 嘉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些人,魑魅魍魉!以为推出这几个奴才来做替死鬼,朕就会就此罢休了吗?痴心妄想!」 「陆炳!」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 「你给朕彻查!把这东宫上下,给朕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清查一遍!这些奴才,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押去北镇抚司诏狱!死了的这几个,不代表着剩下的人就都是干净的!给朕撬开他们的嘴!」 陆炳闻言,连忙躬身领命,姿态恭敬无比:「臣,遵旨!」 但他却并未立刻退下执行,反而是擡起头,望向了龙榻之上依旧面色苍白的太子爷,轻声提醒道:「陛下息怒,您让臣将这东宫的一应宫人全部带走查办,自是雷霆手段。只是————如此一来,太子爷身边由谁来贴身服侍照料?」 「陛下,您看————是否允许臣分批逐次地带走这些宫人审讯?或者,陛下您是否应考虑,先将太子爷移至一处更为稳妥安全之地,妥善安置为上?」 这也就是陆炳,这个自小与嘉靖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铁杆心腹才敢在此刻说出如此建言。 换做其他臣子,在这天子盛怒之时,那是多一句话、甚至多一口气都不敢轻易喘的。 嘉靖显然是在颁布命令时,压根就没考虑过这种事情,此刻经陆炳提醒,他想也不想,大手一挥,便做出了决断:「太子跟朕回干清宫!在这东宫没有彻底肃清、确保干净无虞之前,壑儿便不必再回来此处居住。」 这话刚一出口,嘉靖便敏锐地察觉到陆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似是欲言又止。 一张脸绞成一团,相当不对劲。 他心道: 陛下啊————不是我陆炳多事————现在是非常之刻————您是不是对您的宫内的安全心里没数啊———— 将天子与太子分置不同宫殿居住,除了避免可能出现的宫闱丑闻之外,如此安排更重要的原因在于,鸡蛋绝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啊! 短时间内或许无碍,但像这次说的这样长期居住是绝对不行的! 万一————他是说万一,天子若有不测,太子尚可即刻继位,稳定江山。 若是太子不幸薨逝,天子亦可另立储君,延续国祚。 但要是父子俩一起嗝屁———— 算了吧,累了,毁灭吧———— 陆炳虽执掌锦衣卫,权势熏天,但面对这次针对太子的谋刺事件,他事先竟连一丝风声都未曾收到。 去年刚刚发生的宫变,锦衣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越过那早就凉透的死人吴和,查到了一点儿蛛丝马迹,正加派人手全力追查,没成想眼下又出了东宫这档子更加要命的事。 这给陆炳都整得有些怀疑人生,对自己的情报网络产生了严重的不自信。 这紫禁城虽然宫墙高耸、守卫森严,一重又一重,此刻却给他一种四处漏风,像是一个筛子的不安感觉。 「陛下————」陆炳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嘉靖是何等聪明绝顶的人物,虽然此刻怒火中烧,但理智依然在线。 他瞥一眼陆炳那副纠结万分、难以启齿的模样,便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位玩伴定是有什么极为重要、却又不便明言的顾虑必须提醒自己。 再结合眼前局势稍一思索,嘉靖瞬间便恍然大悟,明白了陆炳的担忧所在。 「嗯————朕————」嘉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一时语塞,他还真没立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安置太子。 旋即,这俩人都意识到,这房间里除了太子之外,还有一个人吧———— 于是,正坐在一旁黄花梨木圈椅上,默默端起茶杯,准备再品一口香茗的商云良,就突然感到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他擡眼一看,只见嘉靖和陆炳这俩混球同时把脑袋转向了他,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小眼神,再配上这突如其来的、死一般的寂静,商云良真想喊一句「卧槽,有鬼!」。 他方才自然也将这君臣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此刻见他们同时看自己,哪还能不明白嘉靖和陆炳那点心思? 不是———— 你们俩就这么信任我商云良? 就不担心我把你们这宝贝太子爷细细切做臊子,然后论斤论两地给卖了? 「国师————」嘉靖开口了,语气带着商量,「朕之意————可否烦劳国师,让太子这段日子里,暂且先跟随在您身边?您所居的西苑,自今日起,也请暂且不要再允许外朝臣子随意觐见了。」 「太子跟着您,有您这般神仙人物看护照料,朕才是真正放心。」 嘉靖虽然想亲自保护自己的儿子,但他心里更清楚陆炳想说没说的东西是极有道理的。 眼下,将太子托付给国师商云良,似乎是风险最低、也最稳妥的选择了。 商云良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心里盘算开了: 嗯————让这小胖子跟着我,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西苑清静,实际上要比紫禁城干净不少。 谁要是再不开眼,敢跑到我的地盘上下毒搞事,那只要我人在,凭藉我这储备足够的初级白蜂蜜药剂,保住这小胖子的性命应当无虞。 只是————啧,咱们这清修之地,怕是要变成临时托儿所兼保卫处了。 话说嘉靖,你给我这临时托儿所所长发工资吗你? 想到这儿,商云良便打算同意了,他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了下来,但随即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陛下,西苑地界广阔,亭台楼阁、水榭园林众多,仅凭冯保手底下那点人手,平日维持秩序尚可,真若是贼子丧心病狂、不惜代价前来犯险,恐怕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最好,能给我这西苑增派些得力的人手。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或者金吾卫的禁军精锐,皆可。」 「总不能让那些宵小之辈,翻越我西苑的宫墙如入无人之境。」 「若真是闲庭信步一般岂不是太难看了?」 商云良现在底气很足,只要不让他去正面硬撼成建制的军队,以他目前「六印加身」的状态,就算真有不长眼的刺客能放倒守卫,潜行到他面前,来个十人二十人,他也有信心凭藉还算过得去的身手和浑厚的蓝条,慢慢周旋,逐个击破,将他们尽数磨死。 相比于正牌猎魔人依靠剑术与法印,他的优势恰恰在于魔力储备的异常浑厚,持久战能力极强。 俗话说的好,术士只要不浪,而且开打不话多,就绝不会轻易翻皮水。 而他商云良,可是一个稳的一匹的美男子。 「这是自然,国师所虑极是。」 嘉靖见商云良同意,心中大喜过望,连忙答应下来。 「朕自会派遣最信得过的锦衣卫精锐和东厂干练番子,将西苑严密把守起来,内外隔绝,所有往来人员,无论品级高低,都必须经过严格盘查。」 「具体的一应防务细节与人员调配,吕芳和陆炳稍后会与国师详细商议,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嘉靖对于把太子放到商云良这里还是算放心的。 在他想来,国师本就是从东宫出去的人,如今还兼着东宫典药郎的位置,太子跟着他,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习惯上,想必都不会太过排斥。 他甚至有一瞬间闪过念头,若不是将太子的生母王宁嫔也送到西苑去实在于礼不合,他都想将她也一并送过去就近照顾儿子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在此处多作停留了。」 商云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语气平静地说道。 「让太子殿下坐我的轿子,这便随我一同前往西苑吧。这样做也更为隐蔽一些,不易引人注目。」 嘉靖闻言,仍是有些不放心地望了一眼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朱载壑,关切地问道:「国师,壑儿如今的身体状况————可能坚持得住?从东宫前往西苑,路途可不算近,轿子颠簸,朕担心他————」 商云良尚未开口回答,躺在榻上的朱载壑却似乎一下子医学奇迹了一般,直接高声喊道:「父皇放心!儿臣可以的!方才国师用他那会发光的神仙手掌给儿臣施展了仙法,儿臣的身子也跟着发光了,暖烘烘的!」 声音虽还带着些许虚弱,但精神头似乎恢复了不少。 「现在————现在就是觉得身上还有些软绵绵的,没什么大力气,但跟着国师去西苑,坐轿子,肯定没问题的!」 小胖子越说越兴奋,躺在那里还在不停地挥舞着两个手掌,支起上半身,眼巴巴地望着嘉靖,恳求道:「父皇!您让国师教教儿臣吧!就是那个能让手发光、让身子暖洋洋的仙法!儿臣要学这个!可舒服了!」 一时之间,原本气氛凝重压抑的文华殿偏殿内,只剩下小太子朱载壑一个人清脆而充满渴望的嚷嚷声在回荡。 商云良不由得头疼地擡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这小崽子————还真是会顺杆爬? 这本事你爹我都不打算教,你还想学? 嘉靖显然这会儿没心思跟自己这个七岁小屁孩开玩笑。 他摆了摆手:「莫要胡闹,你无事的话,便跟国师立刻去西苑。」 「记得,到了那边,一切都听国师安排,小心一些,管住你的嘴,再让国师费心,朕就让你把朕的经文直接抄写十遍!」 第205章 事不可为,找国师! 第205章 事不可为,找国师! 太子遇刺,宫门落锁,京城九门戒严! 短短的一个上午,整个大明京师便是风声鹤唳,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因此朝廷各个衙门都是正常上班的状态,官员们原本还在处理着日常的政务,有些好吃的还在盘算着午膳该用些什么。 但现在,他们突然被皇帝那道严厉到极点的命令全部叫去了乾清宫,所有人从各部院衙门匆匆赶来,聚集在宫门前时,都是一脸懵逼,满头雾水,互相用眼神询问着,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嘛情况介是? ??????5??5??.????m的章节更新 许多人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疑问。 咱们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 怎么今日召见如此紧急? 再看那些肃立在宫门两侧、以及干清宫殿外回廊下的锦衣卫,一个个按着绣春刀,面色冷峻,那眼神凌厉,表情肃杀,都跟要吃人似的。 这帮久经官场、嗅觉敏锐的朝堂大佬们,此刻更是心头发紧。 宫里这不对劲的压抑氛围,以及眼前这帮天子亲军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那简直都要糊在他们脸上,让人心生寒意。 礼部尚张壁心中惴惴不安,忍不住凑到了垂目看似沉思、实则同样心中无底的严嵩身边,弓着身子,用极低的声音谨慎地问道:「阁老,元辅,这情况————有点儿不太对啊,宫里的气氛前所未见。您老位极人臣,深得圣心,可知道些什么内情,能否给大伙稍稍透个底,说说?我们这心里————实在是都没底啊,慌得很————」 严嵩其实心里也同样没底,毕竟他也和众人一样,啥都不清楚,问他也是白问。 但为了保持内阁首辅的威严与格调,严阁老只能继续闭着眼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从鼻腔里哼出一句冷淡至极的话:「天心难测,圣意自有深意。老夫什么都不知道,尔等也不必惊慌。只要没做亏心事,心中无愧,皇上就算雷霆震怒,降下的惩戒雷霆也未必会打到你们的身上。」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近乎一句屁话。 能在朝堂上立足,到了尚、侍郎这等位置的,又有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大家屁股底下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不过是大哥不笑二哥,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你严阁老有啥资格说这种话? 张壁心中暗自腹诽,却不敢表露分毫。 眼见讨了个没趣,他只能讪讪一笑,连声称是:「元辅教训的是,是下官孟浪了。」 然后便绷着脸,怀着满腹的疑虑和不安,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煎熬。 嘉靖的圣旨只是让他们立刻前来乾清宫,但又没说具体干什么,关键是,众人到了之后,半天还看不见皇帝的人影,连个传话的太监都没有。 偌大的乾清宫正殿及偏殿内,陆陆续续挤进来好些品级足够的官员,然而那把守各处的锦衣卫却都像是属貔貅的,只许进,不许出。 见不到平日里传达圣意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见不到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连个能透点风声的熟面孔都找不到,大伙心里越来越慌,各种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总不能是陛下突然被太祖高皇帝俯身,真要按照当年那道「祖训」,要拿他们这些官员开刀,执行那贪污十两银子便要剥皮实草的刑罚吧? 哇! 这种事情不要啊! 许多人在心中哀嚎。 咱们昨日刚纳了美妾、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滋味,这要是直接被剥了皮,岂不是太冤了? 一时之间,乾清宫内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说什么的都有。 而面对一些胆大官员凑上前去,试图从守门锦衣卫口中套出只言片语的举动,无论怎么问,那些锦衣卫就是缄口不言,如同泥塑木雕,甚至连递过去的、 数额不小的银票也被冷冷推开,他们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活像是家里刚刚死了亲爹。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蠢的人也都已经回过味儿来了,这宫里肯定是出了泼天的大事了! 陛下此举,分明是压根就不相信他们这些朝廷重臣中的任何一人,这是把他们全给圈禁起来,以防万一啊! 难道————又出了去年宫变一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臣子们众说纷纭,忧心忡忡。 有些涵养差一些的,已经忍不住开始对那根本不知道是谁、但肯定存在的「凶手」进行虚空输出,各种「不当人子」、「祸国殃民」、「该千刀万剐」之类的咒骂话语如滔滔江水一般无穷无尽。 没有人出言阻止,因为大伙此刻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慌的一批,不如听听同僚的垃圾话,说不定还能扩展一下自己的词汇库。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午膳的点儿都过了许久,官员们饥肠辘辘,却又不敢高声索要食物。 似乎是想起了乾清宫这边还有一帮子大活人饿着肚子,司礼掌印太监吕芳终于是带着几个小太监出现了。 老太监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拧出水来,面对涌上来七嘴八舌急切询问的官员们,他是理都不带理,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 他径直分开人群,稳步上了御阶,转过身,用一双冰冷的眸子冷冷地扫视着下方这群惶惶不安的朝廷栋梁,清了清嗓子,尖声喊道:「陛下有旨意!尔等诸臣,今日就在这干清宫安心等待,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御膳房很快会把午膳送来,粗茶淡饭,暂且果腹。没有陛下的明确命令,任何一人,胆敢擅自离开此地半步————」 吕芳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随即冷哼一声,把最后那句话掷地有声地说了出来:「便休怪咱家不讲情面,直接请他去诏狱里待着,好好清醒清醒!」 东宫,太子遇刺的现场,气氛同样凝重得化不开。 「禀指挥使,殿下两次发病之前,所有进食、饮水、乃至用过的点心果品的记录,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一名锦衣卫千户官,小心翼翼地将一本类似帐簿一样的东西,双手呈放在了眉头紧锁的陆炳面前。 嘉靖皇帝只给了陆炳七天的时间,短短七天,陆炳必须交给嘉靖一个能够明确指向一个凶手的可靠证据。 这证据不能是随意炮制、屈打成招的,更不是凭空编造、漏洞百出的。 皇帝要的是无可辩驳的「实话」,是经得起推敲的铁证! 这就是最让陆炳感到头疼和压力山大的地方。 时间紧迫,线索混乱,对手狡猾,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指挥使,眼下最棘手的是,这些已经死了的宦官和宫女,无论是自杀的还是被灭口的,他们的身份和职责————根本对不上啊。」 另一名负责勘查现场的档头低声汇报着,语气中充满了困惑。 要说死的都是膳房的相关人员,那调查方向还简单明确些,问题必然优先出在了饮食上面。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死亡名单上不仅包括了膳房的厨役,还有管理仓库的内侍,甚至还有一个曾经在太子日常起居时近身服侍过的宫女,也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最让陆炳心寒的是,这些人死了,居然这东宫里没有其他人发现,还是等到太子遇刺,锦衣卫入场之后彻查才在一个个角落里找到的尸体。 最关键的是,这个日常负责端茶倒水的宫女,跟那些专门服侍太子用膳、负责布菜试毒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批人。 而现在,那些负责试吃的太监宫女反倒是一个二个都还活着。 虽然正在北镇抚司经受着拷问,但陆炳凭藉多年办案的直觉,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恐怕问题的根源还真不一定是出在这一日三餐的寻常膳食上。 对手如此狡猾,布置得如此周密,一点破绽不留给他。 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仔细地翻阅着那本记录详尽的「菜单」,一字一句地对照着今天太子发病时,以及前几日太子第一次喊不舒服时,东宫小厨房所准备的所有菜品和用料。 嗯————这一对比之下,不能说是有点差异,只能说是完全没任何关联! 两天的菜单菜品,压根就没有一个重复的,连使用的食材、调料都截然不同。 锦衣卫衙门里本身也有精通辨毒、验毒的好手,在国师带着太子离开东宫之后,他们的人立刻就冲进了小膳房,将所有的食材、调料、水源乃至锅碗瓢盆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结果忙活了半天,那些日常的用料一点儿问题都没发现。 真是见了鬼了! 陆炳感觉到自己的脑门上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后背也有些发凉。 七天的时间虽然看似不短,但如果一开始调查的方向就错了,搞不好努力到最后,就只能一头扎进死胡同,徒劳无功,届时————他简直不敢想像皇帝的怒火会如何倾泻在自己和锦衣卫头上。 「指挥使————这————线索似乎都断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旁的千户官看着陆炳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眼瞅着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擦黑了。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突破口却依然渺茫。 陆炳是知道的,陛下现在还把满朝文武重臣关在乾清宫,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也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 这都快过去一整天了,他们最终还得归家,而今日宫中发生的这场惊天变故,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迟早会传得满城风雨。 到那个时候,他们锦衣卫面临的压力可就太大了! 皇帝遇刺,太子紧接着又遇刺,而他陆炳领导的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负责侦缉天下,却接连失察,事前一点儿预警和风声都没收到———— 这都不用外朝的那些御史言官们来弹劾攻讦,陆炳自己都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有多么严重。 届时,再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情分,再是简在帝心的信任,恐怕也保不住他的乌纱帽,甚至项上人头。 心一横,陆炳咬了咬牙,眼下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实在不行,我们就去西苑,去璇枢宫求见国师!」 他猛地擡起头,对自己的下属说道,「这一来,我们可以再详细问问太子殿下,当时两次感到身体不适的时候,除了进食,他还做过什么相同的事情,接触过什么相同的人或物?这记录的帐册上看不出的问题,或许在殿下本人的回忆中,能让我们发现端倪。」 「这二来————」 陆炳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内心有点不情愿去打扰那位明显想置身事外的国师,但形势比人强,他还是压低声音,说出了真正的打算:「我去求国师帮忙,眼下或许只能这样了。虽然今天我看得出来,他其实一点儿都不想掺和进这件麻烦事里,只想做他的神仙国师。」 「国师法术高深,见识广博,或许真有什么我等凡人难以理解的手段,能帮助我锁定真凶,找到关键证据。」 陆炳回忆起今天商云良在文华殿说过的话,那句他不想开这个仅凭他一人之言而定罪的先河。 言犹在耳,他知道这很难,但必须一试。 「当然,若是连国师也表示没办法,找不到线索————」陆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无奈,「那我等或许就只有想办法托庇于他,恳请他在陛下面前为我等美言几句,转圜一二,争取更多的时间了。」 想到这里,陆炳不再犹豫,猛地站起身,冲眼前的下属吩咐道:「你带着弟兄们在这里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本指挥使这便去一趟西苑璇枢宫,面见国师!」 撂下这句话,陆炳整理了一下衣袍,握紧腰间的绣春刀,拔腿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东宫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天,彻底黑了。 第206章 蜜饯? 第206章 蜜饯? 璇枢宫里,烛火摇曳,映照着商云良那张写满无奈的脸。 他再一次拒绝了眼前这个七岁小屁孩儿试图通过耍无赖、打滚撒泼的方式,非要缠着自己学习仙法的请求。 ?σ.¢σ最新的小说进展 商云良心下暗自琢磨着,自己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都看护在这位精力旺盛、调皮捣蛋的太子爷身边。 如果真有那不开眼的王八蛋死死盯着朱载壑,寻机下手,那么一旦自己暂时离开,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岂不是给了对方最好的下手时机? 商云良心里很清楚,自己这璇枢宫,比起紫禁城大内,或许能稍微干净一些,但也绝对不会干净太多。 天知道那伙胆大包天的逆贼,在自己的地盘上有没有埋下眼线? 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那么,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能够让自己不在场的时候,也能让这小屁孩拥有起码能拖延时间的简易自保能力呢? 商云良不由得伸手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国师!你都给我父皇教授仙法了,凭什么不给我教?」 小太子朱载壑见软磨硬泡无效,开始采取指控策略,小嘴撅得能挂上油瓶。 「偏心眼!你就是小看人!觉得我年纪小,学不会是不是?」 太子殿下一边嚷嚷着,一边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商云良平日里最喜欢的那张黄花梨木躺椅。 一双小短腿在空中晃荡着,一张圆滚滚的小脸上全是不乐意的神色,嘴里还在那儿不住地嘀嘀咕咕。 然而,正是朱载壑口中提及的仙法二字,却像一道闪电划过了商云良的脑海,让他猛的把右拳砸在了左手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对呀!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老子可是个正儿八经的法爷啊! 而作为一个法爷,除了正面刚、施展法术猛揍对手之外,难道就不能搞点辅助性的、预防性的东西吗? 比如————制作一个护身符之类的法器? 只要想办法钻捣鼓出一个能够预先储存一次昆恩法印的载体物件,那不就就能保证太子殿下在遭遇突袭的第一时间,至少能激活一个抵挡物理伤害的护盾,不至于被瞬间秒杀吗? 有了这层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乌龟壳,再加上现在这璇枢宫已经被陆炳派来的锦衣卫精锐和东厂的得力番子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警戒起来。 只要刺客第一波没能得手,闹出动静,周围的守卫立刻就能反应过来,那样大概率就能保住这小子的一条小命。 哎嘿!计划通! 不过,问题紧接着就来了: 他还从来没做过这东西啊! 他现在也不过是掌握了六种法印,外加花了二十来天功夫才琢磨出来的「稳定咒」而已。 现在要想把其中一种法印的能量运行规律和效果,完美地铭刻、固化于一个具体的实物载体之中。 这个难度————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商云良有点担心自己的头发。 然而,咱老商是那种因为怕麻烦就退缩不前的人吗? 那必然不是呀! 没说的,现在就动手!实践出真知! 这玩意儿要是真能弄成功了,以后不仅解决了太子的安全问题,自己人前显圣、装————哦不,是展示神通的时候,不就又多了一个新姿势吗? 「殿下,」商云良想到这里,心中有了计较。 「你便在这里等我,不要随意走动,本国师去去就回。」 商云良没打算走太远。 璇枢宫的主殿还算宽,找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或者偏室就行。 反正先试试水,验证一下想法的可行性,不行的话,明天再继续钻研嘛,今天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身,打算付诸行动的时候,却见冯保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外室的门。 一眼瞧见了正准备离开的商云良,冯保连忙上前几步,躬身拱手,低声道:「国师,奴婢有要事禀报。」 商云良一看冯保这架势,就知道自己现在想去尝试制作护身符的行动,肯定要被暂时耽搁了。 他微微蹙眉,言简意赅地道:「说,何事?不要浪费时间。 冯保头垂得更低,恭敬地回道:「是,回禀国师,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陆此刻正在宫门外等候,说是有要事,想要求见您。」 商云良一听「陆炳」和「要事」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心里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 但这人已经到门口了,而且涉及太子遇刺案,于情于理都不能将他拒之门外。 「让他来这主殿的外室见我,」商云良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亲自去引他过来,路上注意些,别让太多人看见。」 璇枢宫的主殿外室,烛光明亮。 听完了陆炳详细叙述东宫查案的进展和遇到的瓶颈之后,商云良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说实话,这个大明特务头子回报的情况,确实让他也有些意外。 原本今天他根据太子中毒的症状和现场情况来判断,干分甚至九分地肯定,问题就是出在饮食上面。 结果现在陆炳却告诉他,膳房那边彻查之后,竟然一点问题都没有发现? 什么情况这是? 北镇抚司诏狱里关押着的那几个与膳食相关的宦官和仆役,即使经历了严酷的拷问,实际上也都没有交代出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要不然就是他们一个个都是经受得住酷刑、坚韧不拔的死士,要不然————恐怕他们就真的对下毒之事毫不知情。 而从陆炳的语气和神态来看,他显然是倾向于后者的。 「所以,陆大人的意思是,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你倾向于认为这事跟饮食无关?」 商云良问道。 「这说不通。当时我救治殿下之时,他中毒的症状非常明显,是体内受到强烈刺激或腐蚀的典型表现。而且,若无内里的问题,也根本不可能引发如此剧烈的呕吐甚至带血。」 「暂且不谈我这个国师的身份,指挥使,我相信你执掌锦衣卫多年,经办奇案无数,在此道上也并不陌生,这应该算是个基本的常识性问题吧?」 陆炳其实内心也知道商云良说的在理,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问题就是出在入口的东西上。 但现在,客观的勘查结果和他们的经验对不上帐,找不到任何实证。 「下官————下官也知道国师所言极是,但眼下实在是查无所获,线索全断,这才没了办法,只能厚颜来求国师帮忙,指点迷津————」 陆炳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焦虑。 商云良摇了摇头,知道光靠两人在这里空想猜测是没用的。 他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冯保说了一句:「冯保,去内室把太子殿下给请出来吧,有些事情,终究还得问问当事人。」 等到朱载被冯保领着,打着哈欠,有些不情愿地坐到了商云良和陆炳两人中间,商云良问道:「殿下,你现在静下心来,仔细回想一下,今天你感到身体不适之前,还有你第一次觉得不舒服的那天,在这之前,你都做过什么相似的事情?或者接触过什么相似的东西?」 「这个动作要具体一点,比如吃了某种东西,触碰了什么同样的珍玩,或者经过了某个特定的地方。不要只说都用了午膳」这种太宽泛、太笼统的东西。」 商云良耐心地解释了几句,引导太子进行回忆。 小太子朱载壑歪着脑袋,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努力地思考着,然后不太确定地回答说:「嗯————两次不舒服之前,好像————都刚刚被翰林院的那帮酸腐先生给罗里吧嗦地讲了一堆听不懂也没用的东西,算吗?听得本宫头都大了!」 商云良有些心累:「殿下,你第一次不舒服那天,给你讲学的先生,是高肃卿吗?」 太子殿下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是他,是另外一个更老的,胡子都白了的—— ——是谁——啊,本宫忘了!」 商云良在心里无奈地叹息一声,得,那你小子就别故意迫害那些讲官了,我怀疑你这么说,根本就是故意不想上课,顺便给先生们上眼药。 「这个不算,换一个,再好好想想,有没有更具体点的事情?」 「那————本宫两次都如厕了?」 小太子眨巴着眼睛。 「殿下啊————」 「嗯?怎么了国师?」 「你要再不好好回忆,净说这些没用的,本国师明天一早就把你打包送到乾清宫你父皇那儿去!」 「下一个!」 跟一个随时想着调皮捣蛋、转移话题的熊孩子交流,确实是一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 经过反复的、连哄带吓的询问,问了半天,太子殿下终于说出了一件听起来很有意思的事情。 「蜜饯!国师,本宫这次没有骗人,记得很清楚!」 朱载壑的小脸上露出了确定的神情,「那一天和今天,本宫为了在听先生讲课的时候不睡着,就偷偷吃了小罐子里的蜜饯,可酸了,酸得本宫一激灵,立刻就提神了!」 商云良一听「蜜饯」二字,立刻给坐在对面的陆炳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陆炳会意,马上说道:「殿下说的蜜饯,我们查验过。确实如殿下所言,味道极酸,酸得有些不寻常,但当时找了几个小宦官试吃,吃下去后除了酸得龇牙咧嘴,身体并无其他不适反应。这点,下官可以确认。」 商云良本来听到试吃没事,就想点头暂时排除这个线索了,福至心灵,又鬼使神差地多追问了一句:「陆指挥使,你们查验的时候,东宫仓库里,还有没有库存的一模一样的蜜饯?如果有,你们把两种都找来。」 这话给陆炳问得当场一愣,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下意识地反问道:「国师的意思是————?不是试吃了没事,就证明蜜饯没问题吗?」 他显然没理解商云良的用意。 一看陆炳这副表情和反应,商云良就知道结果了。 他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语速加快,分析道:「第一,蜜饯是甜食,就算用酸梅腌制,也不可能平白无故酸到殿下所说的那种程度,这本身就不正常!」 「第二,这是目前殿下回忆中,唯一明确提到的、在两次发病前都做过的相同的事情。别的比如喝水、玩耍之类的日常行为,重复性太高,我们根本无法精准验证。」 「第三,陆指挥使你仔细想一想,为什么看管仓库的宦官要死?那个给殿下端茶倒水的宫女为什么要被灭口?」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商云良的目光锐利起来。 「谁告诉你,你们找来的试吃者吃了没事,就等同于殿下吃了也一定没事? ,「难道你们就不知道,有些毒物或者引发不适的东西,是可以被另外一种看似无害的东西在特定条件下诱发的吗?」 「或者,殿下吃的那一罐,和仓库里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看着陆炳因为这一连串的问题而有些发懵的表情,商云良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别愣着了!陆指挥使,你现在立刻就去!亲自带人,马上去东宫的库房,找出所有同类蜜饯,特别是要找到和殿下食用的那一罐应该是同一批次的!立刻给我带到这璇枢宫来,快去!」 如果真是这个问题,那他商某人这是遇到代明化学家了啊! 有意思,看来是个糕手! 2 第207章 要命的指向 第207章 要命的指向 锦衣卫的动作确实迅速高效,不出半个时辰,两个外形一致、都装着蜜饯的罐子就被送到了璇枢宫的外室。 让您第一时间享受 太子朱载壑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一看到蜜饯,立刻来了精神。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其中一个,大声叫道:「对!就是这个!本宫记得很清楚,就是用这个盒子装的!」 商云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先后将两个罐子的盖子都打开,一股甜腻中夹杂着异常酸气的味道隐隐散发出来。 他一边动作,一边随口问了一句:「这东西是哪来的?殿下对它的来历还有印象吗?」 他本来都没指望这个年纪小、又才吐的稀里哗啦的小屁孩能记住这种细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们的朱载壑同学却立刻举起了手,带着点小得意地发言:「国师,这个我知道!这个是严阁老,他在我过上次诞辰的时候,当作贺礼送我的!」 商云良正要去拿蜜饯的手,闻言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啥玩意儿? 这里面咋还有严嵩的事? 这牵扯可就大了! 他立刻和坐在对面的陆炳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后者眉头紧锁,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 现在仅仅凭太子一句话和蜜饯的异常,证据远远不足,根本不可能以此为由,就对一位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进行缉拿审问,那会引发朝局地震。 商云良会意,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没事,先别想太多,咱们眼下还是先试试这蜜饯再说。」 商云良说着,从两个罐子里各取出一块蜜饯,分别放在了两个干净的白瓷托盘上。 单从外表来看,两块蜜饯无论是色泽、形状还是大小,都显然是同一批产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不事先知晓,外人根本就看不出来它们是从不同的罐子里取出来的。 「这蜜饯的坯子,看起来应该是海棠果,用糖和蜜渍出来的。」 商云良说道。 随即,他随手抓起一块蜜饯,就准备直接丢进自己嘴里尝一尝,亲身感受一下区别。 对面的陆炳一看他这个大胆的动作,吓得魂都快飞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出声阻止:「不可!国师万万不可啊!」 「若这蜜饯真有问题,里面含有什么未知的剧毒,以您万金之躯、国师之尊,怎可以身犯险?还是让下官来找人试吃吧!」 不是————你不是找人试过了吗? 商云良压根就不搭理他这番劝阻,心里想着: 别耽误老子品尝美味,有什么好怕的? 了不起就是待会儿喝一瓶初级白蜂蜜药剂的事,问题不大。 在商云良看来,没托底的本事还瞎折腾,那才叫浪。 而咱商某人底气足得很,这叫胸有成竹地秀操作,稳健的一匹! 于是,在陆炳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商云良先后将两种蜜饯都丢进了嘴里,仔细咀嚼品味起来。 刚刚没嚼几下,这对比差异立刻就鲜明地体现出来了。 前一块,是从仓库新取出的那罐里拿的,味道还算正常,甜也是真甜,虽然蜜饯固有的甜腻感较强,但并没有什么其他特殊或者令人不适的味道。 然而这后一块,从太子吃过的金盒里取出的蜜饯一入口————商云良只觉得自己浑身猛地一激灵,一股极其尖锐、强烈的酸味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 #,一种植物! 咋他娘的会这么酸?! 商云良觉得自己的腮帮子瞬间失去了管理,口腔里唾液疯狂分泌,整张脸都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的小胖子,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佩服神色。 牛逼! 这孩子真是个狠人! 这玩意儿酸成这样,你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的? 还用来提神? 那帮翰林院的讲官们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无聊透顶的东西,竟然能让你宁愿忍受这种极致的酸爽,也不愿意好好听他们讲课? 商云良此刻大受震撼! 对太子的忍耐力有了全新的认识。 此子恐怖如斯! 「国师?您————您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看着商云良那突然变得呲牙咧嘴的脸,一旁的陆炳紧张得脸色发白,心跳都快停止了。 老天爷呀,太子刚遇刺,这要是再把神通广大的国师也给整出事了,那他陆炳可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脑袋绝对是想从脖子上挪个位置了! 商云良冲他摇了摇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温茶,才勉强压下了那股让人灵魂战栗的酸意。 「没事的,就是————特别酸。」 商云良缓了口气,看着陆炳那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下就明白,陆炳指定是没吃过这东西的。 而天下通行的规则————好东西都是要用来分享的。 于是他指着托盘里剩下的蜜饯说道:「来,陆指挥使,你也亲自尝尝,这味儿————啧啧,带劲儿的很!」 看着朝自己推来的两碟子蜜饯,陆炳的脸色瞬间变换了一阵,青白交加,内心挣扎无比。 虽然自己手下也吃了,但万一————万一是一颗有毒一颗没毒咋办———— 不是,国师大人啊,您仙法通天,可以随便玩,能不能考虑一下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的身心健康啊———— 最终,他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一人家国师身份如此尊贵都亲自尝了,他这个负责查案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难道还能跑了不成吗? 心一横,牙一咬,他先是迅速抓起从仓库拿来的那一块,丢进了嘴里,快速嚼了几下————嗯,果不其然,味道正常,就是普通的甜蜜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另外一碟。 陆炳抖着手伸了过去,他以莫大的勇气,闭着眼将第二块蜜饯丢进了嘴里,另一只手早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商云良紧紧地盯着他的表情,充满了期待。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陆炳那张原本刚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眉头紧锁,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整张脸几乎能旋转出麻花来。 商云良见状,满意了。 啊————好舒服,果然,痛苦转移给别人之后便是无尽的快乐。 很好,很有精神! 待两人都从那股极致的酸爽中缓过劲来,陆炳用茶水漱了好几次口,才面色凝重地开口问道:「国师以为,下官以此为凭去问严阁老是否合适?」 虽然被酸到差点原地爆炸,但陆炳的头脑还是清醒的,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他们之前办案时,匆忙的很,以为它本身就该是这个味儿,加上试吃者身体无碍,便匆匆排除了嫌疑。 毕竟宫里吃的东西猎奇了一点儿————好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后面的嗡嗡皇帝还酷爱吃驴肠呢。 谁还没点小爱好? 锦衣卫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慌慌张张地集中在了那些尸体和膳房上,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仓库里库存的蜜饯也拿出来尝一尝。 现在好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味道差异如此巨大,要说没问题,他「陆」字都愿意倒着写! 总不能这一盒子是严阁老「严选」版本吧? 对于陆炳的问题,商云良摇了摇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这蜜饯本身,除了酸得离谱之外,是不会直接导致人中毒身亡的。」 他推测,这蜜饯肯定是被人用特殊方法处理过,才变得如此之酸,里面的酸性物质含量恐怕极高。 只能说这小胖子太子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熟悉的宫女给他端来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未多想。 但凡他当时跟身边其他人多提两句「这蜜饯酸得奇怪」,说不定早就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发现问题了。 商云良努力调动着自己的化学知识———— 维生素————不对,重点应该是这种酸性环境本身。 妈的,会不会是————氰苷类食物中毒? 商云良脑海里豁然闪过这个念头,心中一惊。 但他立刻意识到,现在根本没办法跟陆炳这帮明朝古人解释这些复杂的化学原理和反应机制,况且,他自己也只是猜测,并不确定。 「陆指挥使,」商云良换了个思路,吩咐道,「麻烦你现在再立刻回一趟东宫,带着人仔细地、彻底地搜查一遍,重点找找看,有没有大量储存的————比如杏仁之类的东西。」 然而,陆炳听完后,却没有立刻挪窝的意思,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回道:「国师之意,下官明白。」 「但杏仁多吃容易出事的道理,宫中御药房和尚膳监都是懂的,相关禁忌都有记载。下官之前已经仔细查过东宫近期的食材帐薄和库存,确实没有大量采购或存放这类东西的记录。」 没有么? 商云良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难道自己的猜测方向错了? 可是从现在掌握的线索来看,怎么看都觉得这小胖子太子之前的症状,非常符合食物中毒的表现啊。 真是怪事! 难道对方使用了更加隐晦、更加高超的下毒手段? 其实商云良也知道,对方既然敢这么干,那就不会留这么明显的破绽给自己。 这些东西,弄成粉末拌到菜里,除了可能会微苦之外,根本就没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那接下来该怎么查? 见国师半天沉默不语,眉头越皱越紧,陆炳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目前东宫查不到其他可疑物品、蜜饯成为唯一异常点的情况下,一旦把这个「蜜饯由严嵩所赠且味道异常」的情况报给嘉靖,那么严阁老被牵连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以预见,马上这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局,就得迎来一场大地震! 本来就三方人马在撕逼,现在直接釜底抽薪拆了一条腿,那不全完蛋了吗? 不打出狗脑子才是怪事。 陆炳心里清楚,商云良肯定也明白,这蜜饯的味道异常,明摆着更像是一次处心积虑的、看似很低级但却很有效的栽赃嫁祸。 这是想将水搅浑,或者借刀杀人。 但偏偏,他们现在找不出来任何确凿的证据来反驳这个「指向」,也无法证明严嵩的清白。 真是,好狠毒的手段! 陆炳眼巴巴地望着陷入沉思的商云良,眼神里充满了求助的意味。 商云良轻易就读懂了他那眼神里未说出口的话:「大哥,救一救啊,这口黑锅实在太沉了,咱这身板真的背不动啊————」 商云良怎么可能轻易如陆炳所愿?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明显是历史上未曾记载的变数。 现在敌暗我明,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虽然从逻辑上看,严嵩直接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呢? 万一真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如果自己现在贸然站出来替严嵩说话,到时候真是阿嵩干的,那可就搞笑了。 他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陆指挥使,既然目前看来,这独一份的酸蜜饯本身无法作为直接的有毒凭据,也无法直接指向严阁老有罪,那么你不妨再带着人,再仔细地调查一番蜜饯的流转环节。经手的有哪些人?在送到殿下手中之前,有没有被调包或者二次处理的可能?」 商云良巧妙地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而且,他也不相信经手这每一件事的人都有这个勇气干掉自己。 再说了,东宫这么多人,想要做这么大一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天衣无缝。 陆炳当然明白商云良这是不想继续跟着他蹚这趟浑水。 他也没办法、更没有立场要求国师必须做什么承诺或担保。 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拱了拱手道:「也罢,国师所言甚是。那下官————便继续带人往下查一查吧,希望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实在不行,找不到其他线索,拖不下去了————那也就只能如实上报了。 到时候朝堂如何震动,就不是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控制的了。 第208章 严阁老,你被捕了! 第208章 严阁老,你被捕了!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七月初二。 这一日,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的一份奏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惊天动地的爆炸。 ??????5?? 5??.??????是您获取的首选 奏疏直言,内阁首辅严嵩与震惊朝野的国本被刺案有所牵连,并附上了所谓证据若干。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嘉靖帝在览阅奏疏后,雷霆震怒,当即命令锦衣卫倾巢出动,封锁严嵩府邸,许进不许出。 同时,颁下严旨,命内阁首辅严嵩立刻写奏疏为自己辩驳,而且只有一次机会,若辩驳无力,无法自证清白———— 那么等待他的将是罢官去职,并以大逆之罪,夷灭三族! 更有甚者,坊间已有传言悄然流传,说那位被罢黜赋闲、在京中蛰伏已久的夏言夏公瑾,已经被皇帝秘密招入宫中觐见。 说不得,等到严阁老这次倒了血霉,夏公瑾就要趁机东山再起,杀回内阁了一当商云良在西苑璇枢宫中知道这件事之后,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心中了然。 他知道,陆炳这显然是查案走进了死胡同,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实在找不到真凶线索,又无法对蜜饯的异常和严嵩的关联视而不见,只能硬着头皮这么干了。 旁人或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弹劾搞得晕头转向,看不清局势,但商云良却是心如明镜。 他深知,道长虽然也一贯疑心重,对严嵩于的那些结党营私的事儿心知肚明,但跟他商云良一样,只要用正常的行为逻辑去分析,就明白这事儿根本不可能是严嵩干的。 一个靠着揣摩圣意、逢迎舔舐皇帝,好不容易才刚刚登上首辅宝座没多久的六十岁老头,是得失心疯了,还是活腻歪了,才会没事儿去杀一个对他毫无威胁的七岁太子来解闷? 虽然我大明历来不缺行为艺术抽象的集大成者。 但显然,精于算计的严嵩,绝不在此列。 没看到道爷虽然下令封府、要求自辩,但至今连严嵩的官职都还没正式褫夺吗? 真要较起真来,封府邸归封府邸,你严嵩每天还必须得想办法翻墙去内阁上班票拟呢。 真要是手里掌握了确凿证据,坐实了严嵩的弑杀储君之罪,以嘉靖的性子,哪还会这么客气,给什么自辩的机会? 这会儿怕不是早就下令抄家灭族,把严嵩拖出去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了! 现在这么安排,那根本就不是真要往死里办严嵩,而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不过这事儿对严嵩来说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死不死,那下毒的凶手选了他送去的蜜饯当作诱发毒素的「引线」,那他就只有先扛下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了。 此事一出之后,原本在朝堂上激战正酣的严党、勋贵集团以及夏言的一派,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不论属于哪一方,几乎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懵逼状态。 淦呐! 咱们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只打算互相干掉对方一个不太重要的二线人物就收场的吗? 这特么是哪位隐藏的英雄好汉如此牛逼? 不是,哥们你掀桌子之前能不能先给俺们说一声啊? 这一巴掌下去,直接拍倒了当朝首辅,严党怕不是要立刻树倒猢散,彻底完犊子了吧? 勋贵集团和夏言那一派的官员,此刻则多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叉着腰在一旁看戏,就等着严嵩倒台。 已经有不少人在自己家里弹冠相庆,祸国殃民的奸相严嵩终于要完蛋了! 怎么看严嵩这次是躲不过这个劫数了! 西苑,璇枢宫内。 商云良正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朝着自己猛猛磕头,脑袋上已经血通红一片,甚至渗出血丝的大明举重冠军的严世蕃。 —— 虽然嘉靖皇帝嘴上说过,让他这西苑最近不要再接见外朝臣子了,但严世蕃此刻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皇帝的默许,是嘉靖故意递过来的一个信号: 皇帝内心判断,严嵩大概率是没问题的,纯纯是被人陷害的。 只不过是现在锦衣卫找不到确凿证据来论证严嵩的清白,无法平息舆论,所以需要藉助他这个可以一本正经「胡扯」而别人还不能反驳的国师,在合适的时机开口,给严嵩背,稳定局面。 「国师啊!求求您了!救救家父吧————」 严世蕃的声音带着哭腔,完全没有了后面几十年舌战清流的嚣张气焰。 他紧紧抱着商云良的腿,嚎得那叫一个凄惨悲切,涕泪横流。 「只要您玉口一开,外面那些蝇营狗苟、落井下石之辈必然偃旗息鼓!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家父对陛下、对太子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 自毁长城之事啊!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商云良被他吵得脑仁疼,给侍立在一旁的冯保递了个眼色。 冯保会意,连忙上前,费力地将情绪激动的严世蕃从商云良腿上拉开,搀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东楼兄,你先冷静一下。」 商云良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说实话,现在这事儿,你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我,其实是找错了庙门。」 「你还不如想办法去催催陆炳,让他加紧查案。」 「你但凡能让他的锦衣卫在东宫翻出来哪怕是一袋子杏仁磨成的粉,或者任何能与那酸蜜饯前后服下形成毒素的东西,那我都能有充分的理由去说服陛下,立刻解禁了你严家。」 商云良盯着严世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明白吗?问题的关键,根本就不在于严阁老送的那罐子莫名其妙酸死人的蜜饯本身,而在于太子爷吃下去的那些导致中毒的毒物究竟是哪里来的!」 「蜜饯只是个药引,给殿下喝一杯酸果汁也是一样,这东西根本不是毒药!」 「陆炳现在就是死活找不见这下毒的源头和具体手法,也找不到那真正的毒药,要不然这案子早就顺藤摸瓜,把所有逆贼都给挖出来了!你严家的冤屈,自然也就能洗清了!」 商云良的话音刚落,主殿的门口就响起了陆炳那带着疲惫沙哑的声音:「国师,下官————下官就在这里!」 只见陆炳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顶着一对硕大无比的熊猫眼,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边脸颊上还有一个藏也藏不住的、鲜红清晰的巴掌印。 联想到这家伙刚刚从乾清宫那边出来,搞不好都是道长给他的小奖励。 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来到商云良面前,勉强打起精神,拱了拱手,连一旁的严世蕃都顾不上先打招呼了。 商云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右边空着的座位,让陆炳坐下说话。 「国师,下官此来,是特地来给国师禀报一下案子的最新进展。」 陆炳揉了揉自己发木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然后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们关在北镇抚司诏狱里,那些负责试吃的小宦官,经过这几天的反复隔离审讯,在完全没有我等引导的情况下,其中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来,说最近这些天,太子爷的饭菜味道似乎有一点微微发苦。」 「不过他们也强调,就只是一点点苦涩,非常不明显,而且太子爷本人一点异样都没感觉出来,估计因为平时甜食吃太多,反而夸赞说最近的饭菜变得好吃了些。」 「他们之中有一人,曾经把这事儿私下汇报给了东宫典膳局少监,然而这个混蛋却厉声呵斥了他们,让他们闭嘴。」 「还说太子爷都说好的东西,哪有你们这些贱奴说话的份?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们的皮!」」 商云良听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头:「陆指挥使,这事情————听起来似乎就是个突破口,但不会就这么简单吧? 如果只是这样,按理说不该拖到现在才查出来?」 陆炳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懊恼:「自然不是如此简单!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个典膳局的少监,在东宫出事那天,当时被找到的时候就已经凉透了,自杀的。」 「要不是因为他死了,而且死得那么是时候,我们当初也不会把大部分精力都先集中在他身上去查,把膳房搜查了个底朝天,却把搁在桌案上的蜜饯给忽略了。」 「当时,锦衣卫的弟兄们把这孙子的住处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结果却是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找到,线索就断在了这里。」 「现在案情绕了一圈,又落回到这孙子身上,于是弟兄们发了狠,把东宫这些剩下的宫人宦官,上上下下又重新严刑拷问了一遍。」 「终于从一个老太监嘴里撬出来一条极其隐秘的消息:这典膳局少监跟尚衣局的一个宫女结了对食!」 「这事儿做得极其隐蔽,查遍了整个东宫,也就只有两个不起眼的老宫人说好像隐约看见过这两人有来往,但也不敢确定。」 「原本弟兄们都以为,这女人作为如此关键的关联人物,肯定也早就被灭口了。结果带着人去对着尸体一查才知道,这女人居然还活得好端端的,表面上装的是一切正常!」 「但很快这麻烦就来了————」 陆炳的声音低沉下来。 「这女人————她是个疯子!」 「我们的人刚找到她,还没等问话,她面对刑具,居然毫不犹豫地就要咬舌自尽!」 「幸亏在场的档头经验丰富,出手及时,她才没死成,被强行救回来了。但为了保证她不再发疯自残,现在只能先用软布沾了麻药把她嘴巴塞上,每天趁她被打晕昏迷之后,才能给她灌点流食进去吊着命。」 「再顺着这条线往下深查,弟兄们又发现,这个疯癫的宫女,居然跟那个日常服侍太子、负责端茶递水最后却死了的宫女,是同年入宫,并且来自同一个地方!」 陆炳说到这里,忍不住用力一拍巴掌,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您看,国师,这不就全都连上了吗?」 「这帮人肯定是一条线上的,顺着这根线,我们就能找到牵住线的手!」 商云良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等陆炳说完,他才平静地问道:「陆指挥使,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案情进展,很好。但你现在来找我,究竟是想干什么?直说吧。」 陆炳搓着手,虽然说出的话全是祈求之意,但他的脸色却出奇地郑重和严肃,眼神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国师,下官知道您仙法高深,神通广大。」 「您————您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暂时安抚住那个宫女的疯癫状态,让她不要发狂,至少能清醒一小段时间?」 「只要我们能从她嘴里问出来哪怕是一点儿有用的信息,比如那典膳局少监都跟她说了什么、知不知道毒药是什么等等,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天大的突破!」 「那天太子殿下曾说过,说您有一种能安抚疼痛、让人安心宁神的仙法———— 不知道————下官能否厚颜,恳请您屈尊降贵,跟下官去一趟北镇抚司诏狱————」 「为了陛下,为了太子爷的安危,也为了我大明朝局早日恢复安宁,更是为了让我锦衣卫能早日抓出那些祸国殃民的逆贼,下官————恳请国师出手相助!」 说罢,这个平日里权势熏天、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明特务头子,竟然向着商云良屈膝跪拜了下去。 另一边,原本还在在那边红着眼瞪着陆炳,恨不得扑上去咬死对方的严世蕃,此刻也如梦方醒,他也噗通一声,再次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商云良。 唉———— 商云良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本来这托儿所所长就够难当了,奈何这麻烦事却一件接着一件,主动找上门来。 真是会给我找事做。 商云良看着眼前跪倒的两人,心下无奈地想着。 但这趟北镇抚司,恐怕还真得去一去了。 第209章 都出去 第209章 都出去 诏狱这地方,在整个有明一朝,那都是能止小儿夜啼、臭名昭着的存在。 ??.??m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仿佛世间所有的坏事、恶事、阴私勾当,都是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发生的。 其实在商云良看来,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共同管理的天牢,实际上的环境和管理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糟。 只不过是因为诏狱这个特殊的地方,是由锦衣卫单独负责管辖,且只对皇帝一人汇报,完全独立于常规的司法体系之外,那些文官清流们根本插不进手,也无力监督。 而且,一般情况下,真有朝廷官员,尤其是品级较高的官员犯了事,特别是牵扯到皇权、党争或者谋逆这一类惊天大案,人犯一般都会被直接关押到诏狱里来审理。 所以,在朝的几乎所有官员,无论是不是好鸟,都对这座北镇抚司深处的「魔窟」畏之如虎狼,谈之色变。 笔杆子在这帮人手里,他们能对它有什么好评价才是怪事。 诏狱的具体位置,就设在北镇抚司衙门里面。 从西苑赶过去,还有相当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几乎要横跨小半个皇城。 商云良和严世蕃两个人,由陆炳亲自带领着,一路低调前行。 进了北镇抚司的衙门之后,并未在大堂处停留,而是被引着七拐八绕,穿过一道又一道有锦衣卫士卒把守的关卡。 终于,在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廊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由两扇刻着狰狞睚眦兽头的巨大青黑色石门组成的诏狱大门。 兽首怒目圆睁,獠牙外露,仿佛要吞噬一切进入者。 「我们到了,二位请随我来。」 陆炳微微侧身,对背后两个人说了一句。 商云良和严世蕃都穿了一套很普通的灰袍,代表着身份的东西则是一律取了下来。 这是陆炳特意要求的。 现在他自己也几乎是同样的打扮。 这一路穿堂过院,实际上全靠着他手里那枚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印信才能畅通无阻。 「非常时期,为了掩人耳目避免打草惊蛇,只能委屈国师您这般打扮。」 陆炳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跟商云良低声道歉,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至于一旁的严世蕃,陆炳则干脆就选择性忽略了,既不解释,也不客套。 反正人已经被他那一纸奏疏给得罪狠了,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两句好话就能重归于好。 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官场,讲究的是利益和立场,可不兴这一套。 「到了你这北镇抚司的核心腹地,竟然还需要这般鬼鬼祟祟,如临大敌。陆大人看来对自己的下属,也并不是那么放心啊。」 商云良打量着这处处透着戒备和压抑的环境,淡淡地说了一句。 听到这话,陆炳脸上就只剩下苦涩的笑容了。 是啊,他就是不放心,而且是极度不放心! 那帮胆大包天的疯子,连东宫都能渗透得跟筛子似的,在他们锦衣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几乎把太子身边近侍的人都给掌握了。 都已经是这种情况了,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北镇抚司内部,就没有好几个被收买、或者心向逆贼的内鬼? 真当啥事儿都能靠终止交易解决的? 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才是最让陆炳感到可怕和无力的。 一个弄不好,那就能到了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 这也正是陆炳为什么宁愿顶着会被国师一巴掌扇到天上去的风险,第二次前去西苑,苦苦哀求商云良出手帮忙的根本原因。 因为这也是嘉靖的意思,东宫这件事必须尽快拿出一个结果,事涉首辅和太子,这是要翻天的事情。 如果这一次再查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嘉靖和他陆炳,君臣二人晚上就真的都不要睡觉了。 那时候,恐怕他们看着身边任何人,都会觉得他娘的可能是个反贼。 这种日子是没法过的。 守卫在诏狱石门前的守卒仔细勘验了陆炳的印信之后,沉重的石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陆炳对商云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放得很低。 商云良一点儿怂的意思都没有,神色平静地迈步而入。 反正以他现在的本事,只要他想,随时都能从这地方安然无恙地出去,问题不大。 他迈步地往里走,进去之后,却有些意外地发现,里面并没有想像中的那种浓重扑鼻的血腥味道,甚至可以说收拾得还挺干净。 来往走动的锦衣卫吏员,虽然面色冷峻,反而更像是一群沉默而高效的文职人员。 几个人沿着一条宽阔的石制楼梯盘旋向下走。 商云良默默地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大约向下走了两层左右,相当于深入地下数丈。 这地方自然是一点阳光都看不到了,全靠墙壁上隔一段距离才出现的火把提供照明,光线昏暗跳跃,气氛也终于开始有那么一丁点的阴森感觉了。 空气变得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国师,请跟我来,为保万全,那女人被下官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独立的审讯室。」 陆炳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着:「安排了六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分三班轮流监视,确保万无一失,绝不会让她出任何意外。」 通道两边倒是一排排整齐的监狱栅栏,里面黑洞洞的,偶尔能听到细微的铁链摩擦声或压抑的呻吟。 商云良顺手摸了一下那粗如小臂的栅栏,触手冰凉坚硬,这都是实打实的熟铁打造。 也对,这地方关着的全是显贵,给人家弄个木头栅栏也太掉价了,尚侍郎们纵使进去了,那也得住的有格调。 凸现我大明特色人文关怀。 鼻尖萦绕着一股不算太刺激的复杂臭味,仔细分辨,其实大部分是潮湿环境下衣物、 稻草霉变产生的味道。 跟想像中人体组织腐败或者排泄物堆积散发出来的浓烈恶臭,实际上相差甚远。 想来也是,就这种深处地底、通风不畅的地方,再敢不保持一定的基本卫生条件,分分钟就能变成瘟疫的培养皿。 三个人默不作声,一路穿行在幽深寂静的甬道中,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终于是来到了通道尽头的一间加固过的房间前。 「开门,然后你们所有人都退到甬道入口处值守,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此地二十步之内!」 陆炳对值守在牢房外的两名锦衣卫低声吩咐道。 沉重的铁锁被打开,商云良率先跨入。 打眼一看,房间四角燃烧的烛台和墙壁上的火把将这片不大的空间点亮。 正前方的一个木制十字形刑架上,用牛筋绳牢牢捆绑着一个身影。 披头散发,衣衫槛褛,骨瘦如柴。 若非提前知晓,单从外形上还真难以立刻分辨出男女。 商云良注意到,这女人的嘴巴里被塞了一大块干净的白布,防止她再次咬舌。 她显然已经不再疯狂地挣扎了,现在是力气耗尽,意识倒是清醒的。 看到三个人进来,她只是微微擡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陆炳,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至于商云良和严世蕃,她压根就不认识,目光扫过时没有任何停留。 虽说商云良理论上跟她在东宫共事,但奈何商云良这个挂名属官一天到晚基本都在摸鱼旷工。 这女人或许只在某些大合远远地瞥见过商云良几眼,在这昏暗摇曳的火光下,能认出来才是怪事。 「国师,便是此人了。您看————是否需要下官先————」 陆炳还想低声介绍下情况或者说点什么,商云良却直接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来之前,商云良在心里就已经有了计较。 如果陆炳没有跟他夸大其词或者判断错误的话,那么就说明这女人是个被洗脑严重、 或者抱有极端信念、完全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疯子。 对于这种情况,商云良根本不打算浪费口舌去进行言语说服,那纯属浪费时间。 至于陆炳和嘉靖他们所理解的、太子口中那种能「安抚疼痛、让人安心」的仙法———— 说实话,商云良也是不打算在这里使用的他的稳定咒。 那个法术的主要作用实际上是稳定目标的生理状态和缓解疼痛,本质上跟心理安抚、 精神控制完全是两码事。 小胖子朱载年纪小,描述不准确,让嘉靖和陆炳产生了误判,但作为这个法术的创造者,商云良本人还能不知道实际效果吗? 「陆指挥使,」商云良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你需要问她的关键问题,还有你怀疑的线索,都给本国师清清楚楚地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啊?国师————您这是————?」 这话给陆炳说得一愣,他完全没搞懂商云良想干什么。 不直接问话,要纸条干嘛? 商云良不想跟他多费口舌解释,继续用简洁的语气命令道:「别问那么多废话。如果你还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就按本国师说的做,立刻,马上。 「」 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注视下,陆炳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赶忙应声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写,这就写!」 说着便快步走到一旁简陋的案前,开始研墨铺纸。 商云良当然得这么干了。 虽然他内心极度不想替陆炳当这个审问员,但亚克席法印这种涉及精神层面的操作,是绝对不能在这两个普通人面前轻易施展的。 这玩意儿的「威力」过于逆天,容易让见到的人自行脑补出来一些更加逆天的东西。 这就跟前世商云良要有随时能查看别人浏览器记录的能力,那他怕是连一集都活不过去。 所以,这个「脏活累活」,只能由商云良自己来亲自操作,陆炳和严世蕃自然地圆润地滚蛋。 原地等了一会儿,陆炳便将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两大张纸恭敬地呈了过来,上面罗列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关键问题和可疑点。 商云良快速扫了一眼,内容详实,条理清晰,写的是人话。 他点了点头:「行了,现在,你们俩都出去,在外面等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陆炳此刻已经想到了这位国师大人可能要使用什么仙家手段来帮他,虽然他并不理解具体原理,但心中燃起了希望。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国师——这——下官是否需要在一旁————」 「出去。」商云良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但声音却低沉了几分,「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 虽然商云良没有表现出任何怒气,但陆炳却鬼使神差地从那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瞬间,他就回忆起了当初在西苑池塘边,还是「商真人」的国师,是如何随手一巴掌,便轻描淡写地将他们七条精悍的锦衣卫好汉,如同拍苍蝇一般打折旋儿抽飞到了池塘里的恐怖场景。 危险————这位国师身上蕴含着难以想像的巨大危险————绝对不能违逆他的意思! 陆炳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疑虑,朝着商云良深深地弯腰作揖,姿态恭敬到了极点:「是!下官遵命!如此————一切便拜托国师了!下官就在外面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