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对劲儿啊
「笑,你笑个屁你笑!」商云良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小胖子,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这副幸灾乐祸的德行,要是让你父皇知道你这般对待给你讲学的翰林院学士,不狠狠收拾你一顿才是怪事。」
这要是放在以前,商云良怎么说都是东宫的属臣,虽然这小屁孩太子朱载壑,从来没有真正给自己端过储君的架子,相处还算随意,但自己说话办事总归不好太过放肆。
现在好了,当上了这个超然物外的国师,商云良终于可以快快活活、随心所欲地说人话了。
朱载壑显然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小胖脸上笑嘻嘻的,对于商云良这次过来「视察」,压根就没提他这个「东宫典药郎」的长期缺位的茬。
这小胖子虽然笑起来显得憨憨的,但显然同样继承了他父亲嘉靖皇帝那精明过人的脑子,一点都不傻。
「那————」朱载壑眨巴着大眼睛,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国师可否亲自来教导本宫?本宫觉得他们这些人讲的之乎者也,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枯燥得要命!还是国师你上次出征大同之前,跟本宫描述的边塞风光、异域奇闻有趣得多!」
嗯,很符合一个七岁小孩心性的发言,天真又直接。
但你小子有没有考虑过,我商大国师压根就不想给你这皮实的小破孩当什么太子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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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都没想,就直接摆了摆手,把这事儿推了出去:「这事儿啊,回头再说吧。教你读那是翰林院和詹事府的差事,本国师可不能抢了他们的饭碗。再说了,你父皇那边,本国师还得操心着他的百毒不侵之体」业呢,忙得很。」
「你要真有本事,自己去找你父皇求恩典,要是陛下金口玉言让我来教,那我再来考虑考虑。」
「现在,殿下先别打岔,跟我好好说说,你之前那偶染疾恙」到底是怎么回事?具体是个什么感觉?」
商云良将话题拉回正轨,表情也认真了些。
他说完,回头看了眼一直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东宫管事太监,问道:「当时许院使来给殿下诊治,可有什么断言?开了方子了吗?」
商云良清楚,老家伙来过,绝不可能诊完脉一声不吭就走,只要开了方子、
下了诊断,那么无论如何,东宫这里和太医院那边都该有存档记录。
那管事太监立刻忙不迭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有的,回国师的话,有的!许院使当时详细诊察了许久,留下了脉案和方子。奴婢这就去给国师您拿来。」
说完,他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等到这人出去,殿内暂时只剩下商云良和朱载壑。商云良又看向了小胖子,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
太子殿下歪着脑袋,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答道:「倒也没什么太大的事,就是前段时间————总觉得有些犯困,精神不济,也没什么胃口,看见好吃的也不想吃。最难受的是莫名其妙吐了几次,肚子里翻江倒海的。」
「本宫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事,歇歇就好了,都是底下这些奴婢们大惊小怪,非要报上去,惊动了父皇和母后。」
「后来许院使就来了一次,给本宫看了好久,最后也只说是小问题,脾胃不和,开了个方子。本宫捏着鼻子喝了一段时间,又苦又涩的,难喝死了!不过嘛————喝完之后,倒确实是不恶心也不难受了。」
「哦对了!」
小胖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巴掌拍到了自己肉乎乎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许院使临走的时候,还特意悄悄跟本宫说————」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还警惕地四处打量了一番,确认那管事太监还没回来,才凑近商云良,嘿嘿笑着小声道:「许大人私下叮嘱我的,叫我务必保密,只能在绝对没旁人的时候,跟国师您一个人说一他说,等您来给我诊完脉之后,如果您有时间,务必请您去他府上找他一下。」
商云良听着听着,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
老家伙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地派个人到西苑找自己?
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神秘,让眼前这个小屁孩来当传声筒?
哦,不对————商云良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前一段时间一直在闭关,老家伙就算想找自己也找不到。
那没事儿了————
等一下!
商云良的思维猛地一顿,突然琢磨出这里头不对劲的地方了。
以许绅那老成持重、最讲规矩的性子,就算自己闭关,他完全可以把话留给璇枢宫的人,等自己出关自然能收到。
他为什么要选择等四下无人的时候,专门、郑重地交代给太子朱载?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而且,他强调的重点是等自己诊完脉再去见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商云良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心里的疑窦丛生。
许绅是知道自己的「把脉」水平其实就那么回事的,重点肯定不是在自己那半吊子的诊断结果上!
他不动声色,继续用平静的语气问道:「殿下还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吗?」
朱载估计是真有歪着脑袋想事情的习惯,这会儿又是下意识地学着他爹嘉靖,微微歪着脖子,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道:「啊————大约,大约就是国师您在奉天殿举行册封大典之后没多久吧?好像没隔几天。」
他看到商云良似乎对这个问题格外关注,反复询问,小胖子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紧张的情绪,小声问道:「国师,没什么大事吧?本宫真的觉得现在一切都好呀!能吃能睡!」
商云良立刻摆了摆手,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安抚道:「殿下无需担心,我就是例行询问,了解清楚情况而已。」
老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小太子嘴巴严实,但商云良却不能跟他透露太多,以免吓到他或者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殿内的对话。
然后,那个管事太监便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回国师,殿下,当时许院使亲手所的脉案、诊断论断以及开具的处方,都在这里了。」太监将托盘恭敬地呈到商云良面前。
商云良从托盘上拿起那几张墨迹早已干透的宣纸。纸张质地精良,上面的字迹端正严谨,一看就是许绅的手笔。
他虽然是个半桶水的「医官」,但基本的药性药理还是能看懂的,尤其是对这种调理性质的方子。
他反复把药方上的十几味药材以及用量、煎服方法看了好几遍,甚至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下君臣佐使的搭配。
以商云良目前的「专业」角度来说,这方子开得四平八稳,滋阴补气、健脾和胃,完全是针对太子所述症状的对症下药,根本就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说不对劲的地方。
说白了,这方子甚至有点「万金油」,硬要去用,给之前拿着「燕子」药剂和「纯白拉法德」药剂胡搞「房中修仙」之后虚得一塌糊涂的嘉靖调养身体,估计也能用得上。
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辫子戏看多了,什么都觉得有阴谋?
还是说————问题根本没出在这张明面上的药方上?
商云良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时,旁边椅子上的小胖子朱载壑却是毫无征兆地突然皱了皱小眉头,下意识地擡手捂住了肚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那管事太监脸色一紧,有心想提醒储君在国师面前如此行径是极其失礼的,有损皇家威仪。
然而他偷眼看商云良,发现国师似乎完全没在意这点小事,心思全在药方上,便非常明智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继续保持沉默。
商云良确实没在意这个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许绅写的那份字迹工整的论断上,逐字逐句地仔细:「臣谨据《内经》、《难经》之旨,参合症候,详加推究。
《素问·举痛论》云:诸呕吐酸,皆属于热。」然殿下之呕,口淡无味,非为热象,乃气结中焦,脾胃虚寒之候。
脾失健运,则水湿内停;胃失和降,则浊气上逆,致见恶心、呕吐。脉沉细缓为虚,关脉略滑为湿浊中阻之征。
综而论之,殿下之恙,非外感实证,实乃内伤七情,思虑伤脾,致中焦虚寒,胃失和降,湿浊内停所致。其病机关键在于中阳不振,升降失常。」
许绅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
商云良耐着性子仔细看了半关,也没看出来这里面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朱载这小子可能就是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或者不好消化的东西,导致脾胃功能失调,湿气滞留,然后还吐了几次,吐完之后自然浑身乏力、头晕目眩————
这一系列症状看起来倒是能完美地串起来,解释得通。
这时候,他又听到旁边的小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似乎又想打嗝,但被他强行忍住了,小脸憋得有点红。
嗯?
商云良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殿外的天色,现在这时辰,早就过了午膳的时间很久了吧?
他倒没有先去考虑什么储君失礼不失礼的事情,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上面要求太过苛刻是没有意义的,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殿下,怎么了这是?」商云良放下手中的药方,转过身,笑着用轻松的口吻问道:「中午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了,到现在还打饱嗝?」
同时,他朝着朱载壑伸出手,拉过了小胖子放在膝盖上的手腕,语气自然地说道:「来,让本国师再给你请个平安脉,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的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朱载壑手腕的桡动脉处。
然而,就在商云良还打算细细感受一下脉象,看一看现在的具体情况时,朱载壑那张平静的小脸却突然风云变色。
他的小脸瞬间变得扭曲了起来,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蠕动。
他猛地抽出了商云良手指按着的手腕,朝面前一扑,双手死死地捂着嘴巴,眼睛四处寻找可以呕吐的容器。
「殿下!您亢么了殿下?!」一旁的管事太监惊叫一声,魂飞魄散地冲了上去。
然而,朱载壑根本没有办法回答他。
强烈的心和痉挛般的痛苦攫住了他,太子殿下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跟跄着冲到了角落里那个搁着铜盆的梨花木水盆架子前,对着那盆本来用于净手的、
清澈的凉水,便毫无预兆地、剧烈地狂呕了起来!
「哇——呃啊」
一时之间,这座本该充满「圣人之言」的文华殿偏殿内,瞬间被一股胃液的气味亥笼罩。
然而,这还没完,商云良听到了宦官惊骇欲绝的声音:「血!血!」
商云良「霍」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难看,大步朝着朱载壑的位置走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呕吐不止的小太子,心中的警报被拉到了最高级别!
商云良一把拽开了那看着狂吐不止的朱载壑,在那里急得团团转的管事太监,冷声道:「去,叫人,立刻叫人,通知陛下,然后去太医院把许院使找来,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