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琅琊。
天未亮,整座琅琊府便已醒了。
自琅琊王氏祖祠深处传来的第一声钟鸣。
钟声浑厚悠远,穿过高墙深院,穿过街巷民居,穿过每一个还未来得及睁眼的人的梦境,把整座城从沉睡中震醒。
王一言早已起身。
阿钰替他理好衣襟,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又伸手将肩头一道细微的褶皱抚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芷牵着王瑾瑜的手走进来,小丫头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眼皮还耷拉着,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她揉着眼睛,含糊地问,“二哥,要开始了吗?”
王一言“嗯”了一声,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走吧。”
祭祖大典不在祖祠,而在琅嬛福深处的“天阙祖台”上举行。
那里上接文运,下镇族脉,四面书山环绕,脚下是万卷石阶,抬头便是悬空的文气星河。
天阙祖台之下,万卷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天阙。
石阶两侧,王氏子弟按辈分列队,皆身着白衣,玉簪束发,腰悬玉牌,神色肃穆。
每上一级台阶,两侧便有执事生点燃一盏铜灯,灯火沿着石阶次第亮起,像一条从人间铺向天阙的光河。
石阶尽头,是天阙祖台。
那座祖台悬于半空,四面书山环绕,崖壁上刻满了历代先贤的名讳与箴言,字迹以金粉填描,在晨光里流转着沉静的光芒。
祖台中央,文鼎矗立,鼎身古朴,纹路斑驳,看不出任何炫目之处。
可当王一言踏上祖台的那一刻,鼎身上的纹路忽然亮了,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忽然睁开了眼。
各方来客早已按序入座。
五鼎世家的席位设在祖台东侧,陇西李氏、陈郡谢氏、弘农杨氏、清河崔氏、太原张氏,各家家主亲临。
他们的脸色各不相同,有的平静,有的深沉。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坐在这里,不是来给琅琊王氏捧场,而是来确认一件事,那个十五岁的洞天真仙,从今日起,正式成为琅琊王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西侧是大乾朝廷与各方势力。
使团为首的是张怀远。
他一身绯袍,手持圣旨,身后跟着一众官员,手捧贺礼,神色端肃。
大漠王庭的使团坐在稍远处,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人,面色复杂,目光不时扫向祖台中央的王一言,又迅速收回去。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贺礼,还有铁木真亲笔写的国书,并祝北平王入谱大吉。
祖台正中央,王氏嫡脉与平卢王氏分列左右。
王崇德站在最前,身后是几位族老。
王镇岳站在右侧,身侧是王承渊。
王承渊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深衣,腰挺得笔直,神色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王一言站到了祖台中央,文鼎之前。
礼乐声起,三十六名乐舞生身着玄端,手持翟籥,踏着古老的节拍起舞。
执事生将香案上的烛火一一点亮,烟气升腾,在祖台上空凝而不散。
通赞一声高唱:“迎神——”
祖台四周的书山崖壁上,那些金粉填描的名讳忽然亮了起来,一个接一个。
从开族始祖到历代先贤,三千年的名字在晨光里次第亮起,光芒连成一片,把整座祖台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金色之中。
王崇简从队列中走出,展开手中那道明黄绫锦,声音在祖台上回荡。
“维景和二十五年,岁次庚辰,五月二十六,琅琊王氏族长王崇德,率全族子弟,告祭于列祖列宗之灵——”
他的声音在祖台特殊的结构下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有平卢王氏一脉,自四百二十年前分支出走,戍边拓土,保境安民,功在社稷,德被苍生。今逢盛世,归宗入谱,特此告慰先祖,永续文脉……”
他念完祭文,退后一步。
王崇德上前,从案上取过那方早已备好的文鼎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升起,笔直地向上,在祖台上空凝成一道细细的线,直通云霄。
“请祖牌——”
执事生将一面崭新的祖牌捧上。
祖牌以青玉雕成,正面刻着“平卢王氏”四字,背面刻着从王镇岳开始的三代名讳。
王崇德双手接过祖牌,转身面朝文明鼎,将其安放在鼎前的青玉案上。
“开鼎——”
文鼎上的纹路骤然亮起。
鼎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鼎口有青色的光芒喷薄而出,直冲云霄,将整座天阙祖台照得一片通明。
鼎中,文气如星河倒灌,无数古篆符文在光芒中浮现、流转、消散,又生出新的。
王崇德转过身,看着王一言。
“北平王王瑜言,功在社稷,德被苍生。临山破邪,荡邪教之乱,神都封王,威震天下,北疆定边,使大漠王庭俯首称臣,十五岁证道洞天真仙,自上古至今,万年来第一人。此等功业,琅琊王氏三千年未有。今特为北平王单开族谱,自成一体,以彰其德,以传后世。”
话音落下,祖台四周鸦雀无声。
“北平王,请。”
王一言走到文鼎前,站在那方青玉案后。
他面朝祖牌,眸子望着那片青色的光海,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
祖台四周,其余五鼎世家的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有人微微皱眉,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但没有人出声。
三千年琅琊王氏,第一次有人站在文鼎前不跪。
而这个人的名字,从今日起,将单独写在族谱之上。
王崇德从案上取过那本新修的族谱,翻开第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他提起笔,蘸了朱砂,在那三个字后面,一笔一划地写下:王瑜言。
笔落下的瞬间,文明鼎猛地一震。
鼎口的青光暴涨,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青色。
祖台四周的书山崖壁上,那些亮起的名讳同时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天穹之上,文气星河显化。
无数光点从虚空中浮现,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星河,在祖台上空缓缓流转。
五鼎世家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有人霍然起身,有人攥紧了扶手,有人脸色发白。
他们不是没见过文鼎显化,但他们见过的是文鼎在传承功法、传递经义时的显化。
而今日,文鼎显化是因为一个人的名字被写进了族谱。
陇西李氏的家主李嗣源坐在席位上,面色沉得像铁。
他看着天空中那片文气星河,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陈郡谢氏的谢宁道端着茶杯,茶杯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
弘农杨氏的杨弘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眼皮在微微跳动。
清河崔氏的崔衍捻着念珠,念珠转得飞快。
太原张氏的张衡盯着那片星河,一言不发。
王崇德合上族谱,转身面朝天下。
“礼成。”
钟鼓齐鸣,声震云霄。
祖台上,王一言转过身,看着那片渐渐消散的文气,神色平静。
王镇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捋着胡须,眼眶有些发红。
王承渊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苏清芷站在女眷席位上,怀里抱着王瑾瑜,眼眶也红了。
阿钰站在她旁边,轻轻扶着她的胳膊。
王瑾瑶站在另一边,腰悬长剑,面容清冷,但嘴角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