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琅琊府。
距离琅琊王氏祭祖大典,只剩最后一天。
这一日的琅琊,没有半点春末将尽的倦意,反倒像一口被烧开地锅,热气自城中每一条街巷里往外冒,连风里都裹着纸墨、香火与人声的味道。
城门自辰时起便大开,四方来客如潮水般涌入,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自神都而来的官员,自江南、河东、关中、岭南赶来的士子,自北地甚至更远处闻风而至的读书人,全都聚在琅琊府外。
有人骑马,有人乘车,有人背着书箱,有人抱着卷册,衣袂风尘仆仆,神色却一个比一个兴奋。
酒楼、客栈、书肆、茶坊,处处人满为患。
连城外的棚户都搭得一层叠一层,临时设下的茶摊和歇脚亭,从城门一路摆到外郭,白日里人流如织,夜里灯火连成一片,把整座琅琊府都点亮了。
街上随处可见抱卷而行的青衫书生,一个个眼睛亮得惊人,脚下走得飞快,口中却还在争论经义、章句、策论,仿佛只要慢上一刻,就会错过什么天大的机缘。
而这一切,皆因同一件事。
琅琊王氏正式宣布,琅嬛福地,向天下学子开放三月。
此消息一出,天下震动。
琅嬛福地。
世人只知其名,却极少有人真正进去过。
那不是寻常藏书楼,也不是一处单纯的洞天福地,而是依附于文鼎而生的规则空间。
它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大,而在于“深”。
像一条倒灌进现实的文脉长河,外面看只是一方静雅之地,内里却另有乾坤。
传说中,琅琊王氏自三千年前得文鼎认可之后,便开始将历代搜罗来的经史子集、上古简牍、战乱失传的残卷、前朝秘录、异域文书、甚至一些只存在于口耳相传中的古老记忆,一一收入其中。
有的书是竹简,有的是帛书,有的是玉牒,有的是石刻拓印,更有以精神烙印保留下来的“文意残响”。
一页翻开,便是一个时代。
一卷展开,便是一段失落文明。
外人以为王氏藏书万卷,实则十万、百万都不足以形容其浩瀚。
那里不是单纯的书库,而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文道重地。
这一次琅琊王氏居然将琅嬛福地向天下学子开放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一个普通书生改换命运。
三个月,也足够一个沉寂数十年的学派,借王氏典藏重新焕发生机。
哪怕只是最外层的藏经阁,里面也足以让一名寒门书生脱胎换骨。
更别说,这次开放的还不只是普通藏书。
据说其中甚至包括一批只有王氏嫡脉才有资格触碰的经世策论、古代制度残篇、失传农政图谱、前朝律令注解,甚至还有若干与上古文明有关的秘录。
这些东西一旦流入学林,整个天下的文风都要跟着震动。
于是,自消息传出那日起,琅琊府外的车马便一日多过一日。
名门俊彦、寒门士子们拿着路引文牒,夜以继日地赶路,生怕错过入福地的名额。
更有不少隐居山林的老儒、散修的文脉传人,纷纷下山入世。
城中最大的酒楼“望云楼”三层雅间里,王一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茶盏,听着楼下的动静。
人声从街面上涌过来,像潮水拍岸,一波接着一波,进了城也不见退。
阿钰坐在他旁边,替王瑾瑜夹了一筷子菜。
小丫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时不时“哇”一声。
王瑾瑶坐在对面,一袭青色剑袍,腰悬长剑,面容清冷。
她从洗剑阁赶过来,今早才到琅琊。
此刻她端着茶杯,目光扫过窗外那些青衫书生,神色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姐,你吃这个。”
王瑾瑜把一块糖醋鱼夹到她碗里。
王瑾瑶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王瑾瑜嘿嘿一笑,又转头去看窗外。
贺岚从门口进来,在王一言身侧站定,“少主,城外人还在往里进。今日进城人数不下三万,多数是读书人,冲着琅嬛福地来的。”
王一言“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琅嬛福地向天下学子开放三月,这个消息三日前就已传遍天下。
王崇德亲自告知,措辞恭敬,说“不敢专享文脉,愿与天下共之”。
说白了,是借他的势,把王氏的招牌擦得更亮。
“听说有些老儒几十年不下山,这回也来了。”
贺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连神都国子监都有人请假往这边赶。”
王一言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街面上,几个青衫书生从楼下走过,脚步飞快,嘴里还在争论什么。
其中一个说“王氏此番是真正的文脉开放”,另一个说“不然,不过是借北平王的势做自己的局”。
声音渐渐远了,听不真切。
王瑾瑶放下茶杯,看了王一言一眼。
“对他们倒是容忍”
王一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王瑾瑶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茶。
贺岚从袖中取出一本文册,放在桌上。
“少主,张怀远带来陛下贺礼的清单,王氏已经抄送过来了。”
王一言拿起那本文册翻了翻,“知道了。”
贺岚退了出去。
王瑾瑜吃完最后一口鱼,舔了舔嘴唇,趴在窗沿上往下看,眼睛亮亮的。
“二哥,明天是不是会很热闹?”
王一言“嗯”了一声。
“比过年还热闹?”
“大概吧。”
此刻的宗祠深处,王氏最核心的那几位老人,正隔着一方玉案,静静望着灯下翻动的名册。
名册最上方,是此次受邀入府的其余世家与各路名士官员。
再往下,是三月内可入琅嬛福地的学子名单。
最后一页,则是本次祭祖之后,王氏将正式向天下公布的数项文脉新规。
“祖庭已启,文运将开。”
族长王崇德坐于主位,手中捏着那本名册,指腹在封面上摩挲了许久,才缓缓合上。
王崇简坐在他右手边,闻言点头,“这一次,不只是让天下人来见王氏,也是让王氏再见天下一次。”
三房王崇朴到底没忍住,捋了捋胡须,“三千年的琅琊,如今倒像替人做嫁衣的。”
这话一出口,四房族老王崇义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端起茶盏的手也放了下去。
五房王崇礼靠在椅背上,半闭的眼皮掀了一下,没说话,但眼里已经带了几分不耐烦。
宗祠里一瞬间静了下来。
王崇简侧过头,看着王崇朴,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
“三长老,往后说话,还是要过过脑子为好。”
王崇朴脸色一变,张口就欲辩驳。
王崇简却继续道,“如今琅琊王氏与平卢王氏,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平卢出了北平王,是咱们王氏的福气。其余五家,羡慕都羡慕不来,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生出这些不平来。”
他抬眼,目光沉了几分。
“你当北平王稀罕咱们什么?莫说你三房,便是整个琅琊王氏,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
“若不是平卢王氏与咱们同出一脉,若不是北平王还认这条血脉,就凭琅琊王氏往年对平卢王氏做的那些腌臜事,你真当以为,现在琅琊王氏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王崇朴乖乖闭上了嘴巴。
王崇德也缓缓开口,“行了。”
他深深的看了王崇朴一眼,又将名册轻轻压在案上。
“祭祖在即,各自把各自的事办好。这一次祭祖,外面看的是王氏的文脉,里面看的,是王氏的心气。你若还分不清轻重,就少说几句。”
王崇朴脸色发白,低头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