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赛场中央,骄阳炽白,夏日的热浪从草地上蒸腾起来,将整片绿毯照得明亮刺目。
岑舒予骑着茉莉站在队列中央,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头盔下的额角。
黑白马术服贴合着身体线条,长靴紧紧夹着马腹,在马背上的每一个起落都稳如磐石。
哨声一响,骑手们瞬间冲了出去,马蹄飞扬,掀起一片片草屑。
岑舒予紧跟在自家一号位后面,与三号位并排。
茉莉的速度极快,几秒之间就突破对方防线,成功接到队友传来的球。
“Back!back shot!”(回击球!)
岑舒予把马控制在队友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随时准备接应。
队友被对方顶了一下,她立刻从右侧绕开,把跑偏的球再接回来,顺势做了一个干脆的反手传球,又把球送回前场。
球在草地上精准滚动,朝对方球门逼近。
场边爆发出一阵掌声。
“Floria!漂亮!”哈森高声喊着,情绪激昂地挥动着双手。
岑舒予神色专注,已经自动屏蔽了草场外的声音。
她的腰背稳得仿佛钉在了鞍上,长筒靴贴着马肋,整个人和茉莉完全长在了一起,腰胯随马势灵活起伏,左手牢牢握着缰绳,右手再次挥杆,球被精准地传给了一侧的队友。
她和队友的配合非常默契,几次传导之间就打乱了对方的防守阵型,眼看着球又回到岑舒予脚下,只要再推进一步,就可以射门。
此时赛场边,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男人站在看台下方,不远处的树影斜斜投落在他脚边。
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袖口压得整齐严谨,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
那双墨绿的眼睛沉静,穿过一层层人影,落在草场中央那个骑在马上飞奔的女孩身上。
他的气场是温沉的,趋近于无限的平和,甚至可以说是庄严。
这是柏修斯第一次看岑舒予打比赛。
头盔下,她那头乌亮的长发束得整整齐齐,马蹄飞驰间被风扬起,在空中拖下一抹墨痕。
此刻在马背驰骋的岑舒予是那么鲜活那么耀眼,耀眼到让柏修斯的世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
只有她。
就在柏修斯略微失神的那一刹,岑舒予忽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她侧身倾斜,几乎完全横过马背,半个身体凌空,右手挥杆去抢对方即将控住的球。
这个动作对于骑手和马之间的信任要求极高,但岑舒予完成得很出色。
她的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幅度,马球杆与球接触的一刹,爆出清脆的撞击声,球脱离对方控制,滚向己方球门的方向。
“Nice pick-up!”(好球!)
场边观赛的人忍不住叫了出来。
柏修斯遥遥望着岑舒予。
马背上的她就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神采飞扬,英姿勃勃。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此刻在草场上纵马挥杆的女孩,与那个喜欢和他撒娇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岑舒予接着又做了两个精彩的传球,身姿纤长却爆发力十足。
球门就在前方,护网上挂着俱乐部的徽章,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抓住这个空档,举杆、换手、准备一杆直接打门——所有人几乎都预感到那一记漂亮的收尾,露台上有人已经忍不住半站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
一匹灰马从内侧猛地冲了上来,直接挤进了岑舒予和球线之间。
对方二号的球杆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看上去像是要去勾她的杆,却在落下的那一刻稍稍一偏转,木杆带着风声扫过茉莉的前腿内侧,果断一拽——
岑舒予正专注地盯着球,毫无防备。
茉莉一声嘶鸣。
岑舒予先感觉到的是重心一空,马身前半截像被人从下往上一顶,又被硬生生拽下去。
她本能地收缰、夹腿,但整套动作被速度撞得支离破碎,身体已经猛地向前扑出鞍外。
就在这半秒的失衡里,茉莉拼命抬起自己的另一条前腿,硬生生撑起了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
她在努力想托住岑舒予。
但岑舒予还是被惯性甩了出去,腰腹在马颈上擦过,她能清楚感觉到茉莉皮毛下绷紧的肌肉。
下一秒,视线被倒过来的天空填满,她只来得及把下巴往胸口一收,头盔先砸在草地上,接着整个人顺着惯性在草皮上翻滚。
一圈、两圈、三圈……
场外观赛的男人瞳孔骤然紧缩,在这一刻,他差点就丢掉了呼吸,身体僵在原地。
分明站在烈日之下,他却在那一瞬间浑身凉透。
“Floria!”哈森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他嘴里念叨着糟了糟了,随即一把拽住一旁的医疗队就往草场上冲去。
与此同时,哨声吹响,比赛暂停。
动物医疗队也迅速跟上,朝倒下的茉莉奔了过去。
现场一片混乱。
岑舒予滚了几圈后终于停下,仰躺在草地上,肩部撞击的那一下很重,耳边嗡鸣作响,眼前晃了几下天光,白花花一片。
不远处的茉莉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前腿微微发抖,一时间也动不了。她发出低低的鼻音,像是在担心岑舒予而呼唤她。
工作人员已经迅速围了上来,给岑舒予和茉莉分别用挡板围住了,隔绝了场外的所有视线。
岑舒予终于从剧痛中缓过劲来,她听到了茉莉的声音,艰难地想支起身体去找寻她,却被急救员按住肩膀,连声阻止。
“茉莉呢!茉莉怎么样了!”她急得声音里带着哭腔,嘴唇发抖,
“茉莉在哪里!”
马是美丽而脆弱的动物,由于身体构造的特殊性,它们无法长时间躺下休养,也无法仅用三条腿支撑体重,所以马腿一旦骨折,就约等于给马宣判了死刑。
即使是动用最昂贵的医疗手段,它们最终也会因各种并发症而痛苦死去。
这也是岑舒予从来都不愿意带茉莉参加比赛的原因,她只是享受和她共处的时光。
急救员半跪在岑舒予身边,双手稳稳固定住她的头颈,轻声安慰:“别紧张,试着平躺下来。茉莉会没事的,okay?”
他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有没有哪里很疼?脚趾手指能动吗?”
几名急救员围住了岑舒予躺着的那片天空。
她被小心地移动到担架上,视野受阻,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的声音混乱嘈杂,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所有的神经都绷紧在对茉莉的担心上。
如果非要有人承受这种痛苦,她宁愿是自己来代替茉莉骨折。
她已经失去够多了,真的真的不想再失去任何珍视的东西了。
……
岑舒予被紧急送往俱乐部的急救医疗室。
另一头的草场边,几位俱乐部的负责人正快步赶来,脸上都挂着肉眼可见的恐惧,没有一个人的神色是正常的,仿佛大难已然临头。
柏修斯沉默地冷脸站在那里,眉眼压低,一言不发。
一种不言而喻的冷意自他脚边蔓延,压抑得人喘不上气来。
他越是不说话,周遭的气氛就越发凝滞,令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他在等他们给出交代。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出来,迎着柏修斯那双肃然的绿眸,硬着头皮开口:
“柏修斯先生,我们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医院,安排了专业医疗队,Floria小姐也已经送去了急救室。俱乐部的医疗设备都是最顶尖的,请您放心。”
男人声音干巴巴地落地,没掀起任何涟漪。
四周死寂。
看台上上下下,那些因比赛暂停没有散场的会员们,以及退到场外休息的队员都在远远观望着这边。
许多人已经认出了柏修斯,看到平日里高傲的俱乐部负责人此刻战战兢兢地低头向他解释,再迟钝的人也明白过来。
原来Floria居然和卡斯特罗家族有关系。
这也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她的排场如此之大,身边始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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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镖不离身。
“就这些?”
好一会儿,柏修斯才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一下子浇灭了所有负责人刚攒起的侥幸心理。
他抬起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缓慢地转了转腕骨。
“认为我太好说话了,是吗?”
话音落地,几位负责人俱是吓得冷汗涔涔,彼此飞快地交换了眼色,为首的负责人迟疑片刻,终于道:
“不不不,当然不是。我们会尽力调查此事的,柏修斯先生。我们会给您一个交代。”
柏修斯以前也常打马球,对比赛规则更是烂熟于心。
刚才对方二号位选手的行为,往小了说可以是急于求成、不小心导致的意外。
可往大了说……
柏修斯冷冷斜睨了他们一眼,收回手,“那就麻烦各位了。”
说完,柏修斯朝身边的两位保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留下,自己则往医疗室的方向走去。
—
不知是肾上腺素飙升的麻痹作用,还是对茉莉的担忧,岑舒予坠马时其实并未感受到多少疼痛。
但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左臂和大腿传来的剧痛终于迟缓地席卷了全身,疼得她浑身冒着冷汗,脸色发白。
但自始至终,她都紧咬着嘴唇,没有哼过半个字。
Alex守在诊疗室外的玻璃窗前,皱着眉,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岑舒予,好像想透过薄薄的玻璃,以这种方式替她分担掉身上的痛楚。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薄底皮鞋踩在地面的蹬蹬声。
Alex霍地转过头,看到了逆光中走来的柏修斯,他立刻收起所有情绪,朝柏修斯微微颔首,“先生。”
柏修斯径直走来,身上那股凛冽的压迫感仍未散去,就在他走到门口时,医生也恰好拿着初步的影像报告赶到。
医生恭敬地将报告递了过去,“先生不必担心,这位小姐的头骨和内脏均无损伤,只是腿部肌肉拉伤,左手臂轻微骨裂。通常修养二到三周即可恢复。
我这就去准备固定夹板。”
听到“无损伤”的字眼,柏修斯紧绷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放。
他唇角的线条柔缓了一些,朝医生温和地笑笑,“好的,麻烦了。”
接着,柏修斯推门走进了病房。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射进来,光束中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微尘。
岑舒予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侧脸,身体单薄地陷进病床里,只占据了那么小小的一块地方。
她不哭也不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
柏修斯的心脏突然被狠狠揪了一下。
听到响动,岑舒予扭过头去看向门口,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柏修斯紧蹙的眉和疼惜的眼神,她一直强装的坚强如同被剪断的弦,彻底崩裂了。
再也忍不住,岑舒予委屈地将嘴角往下一撇,眼泪就像脱了线的珍珠链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柏修斯一见她哭,心都快碎了,他快步走到岑舒予的床边,伸开双臂,将她小心翼翼地揉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谨慎,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臂,将她拢进自己的胸口。
“没事了没事了,会好起来的。”他低沉的声音在胸腔里产生振动,“my poor baby.”
岑舒予的脸埋进柏修斯厚实的胸前,鼻子里全是他身上好闻的乌木香,总能让她的情绪很快平和下来。
压抑的恐惧和疼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岑舒予再也控制不住,呜哇一声大哭了起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含糊不清,
“茉莉…茉莉…”
柏修斯宽大的手掌抚在岑舒予的后脑勺,一下一下轻柔安抚着她,“好了好了,会没事的。”
哭得这么厉害,原来是在担心她的茉莉。
“茉莉会没事的。”柏修斯用最最温柔的声音哄她,
“我会给她找全世界最好的兽医,不管怎么样,我们都绝对不会放弃茉莉的,好吗?”
岑舒予抽噎着,带着浓浓的鼻音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