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关系[寄住]》
1. 01
《劣等关系》
文/绿椰仙粽
首发晋江文学城
“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我会爱你。
像狂兽像烈焰的爱。
但不准,这事不能发生。会山崩地裂,我会血肉模糊。”
——邱妙津《鳄鱼手记》
1.
柏修斯从港岛出差回罗马时,岑舒予在club里和朋友玩得正开心。
装了定位追踪的手机被她无情地扔进包里,屏幕在人声鼎沸和震耳欲聋的鼓点中,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锁屏界面躺着五条未接来电提示,皆来自同一个号码。
但岑舒予却浑然不知。
此刻的她站在缤纷的射灯下,随着音乐和好姐妹安娜跳舞。
她今天打扮得大胆惹火,身上是一件暗红色的挂脖背心,黑色低腰短裤堪堪挂住髋骨,露出平坦紧致的小腹,又长又直的腿被一双高筒靴包裹着。
耳朵上还坠着亮晶晶的耳饰,一闪一闪,实在惹人注目。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柏修斯平时允许的打扮。
周围有不少男生想上前来搭讪,可一看见岑舒予身后高大得如同一堵铁墙的保镖,就都灰溜溜走掉了。
“Alex,你不要总板着脸呀。”岑舒予笑着对身旁的男人说,“把我的猎物都吓跑了可怎么办?”
Alex是柏修斯给岑舒予安排的贴身保镖,188的身高,黑发蓝眼,宽肩窄腰,肌肉漂亮得和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似的。
他总爱穿纯黑的上衣和长裤,一头硬朗短寸,鼻高唇薄,轮廓深峻。
别看他外表像只凶戾的杜宾犬,一靠近就会咬人似的,但只有岑舒予知道,他其实都不敢和她对视超过一秒。
譬如现在——
Alex垂下眼睫,不敢直视岑舒予,只微微俯身贴近她耳边,低声说:“已经十点半了,小姐。先生规定——”
“好了Alex,他现在又不在罗马。你不告诉他,还会有谁知道呢?”岑舒予冲Alex眨了眨眼睛,“好Alex,你会替我保密的,对不对?”
却是一脸的有恃无恐。
柏修斯已经去港岛出差半个月了,和岑舒予也冷战了快半个月。
更准确的说,是岑舒予单方面的冷战。
她不回他的消息,不接他的电话,拉黑他的ig,连他千里迢迢寄回来的礼物,看都没看一眼就让人退了回去。
谁不知道柏修斯疼爱岑舒予,现在他人不在意大利,偌大的庄园都是岑舒予一个人说了算。
谁也不敢招惹这位大小姐。
今晚难得和社团的同学聚会,岑舒予早就把柏修斯定的规矩抛到九霄云外去啦。
反正Alex像一只尽职尽责的大狼狗随时杵在她身边,隔绝了一切危险的可能。
她做不出,也做不成任何出格的事情来。
柏修斯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他不在身边也可以掌控她,控制欲强得吓人。
他是岑舒予名义上的教父,却比她亲生daddy还喜欢管控她。
“那我们说好啦!”岑舒予拽过Alex的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强行和他拉钩,
“拉钩了就要保密哟,这是我们的秘密。”
刚说完,Alex一个不留神,岑舒予就已经转身溜进了人群里去。
今晚club请了知名DJ和舞团来演出,随着演出人员在人群中穿梭着悉数登场,尖叫和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冲向屋顶,将酒吧的氛围推向顶点。
因此就没有人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此时稳稳停在了酒吧的侧门。
引擎声熄灭,车灯仍亮着,两道冰冷的光束仿佛探照灯,穿透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夜雾。
看见来车,一直守在俱乐部外围的保镖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替男人拉开了车门。
率先落地的,是一只黑色薄底皮鞋。
鞋面铮亮,鞋底暗红,挺括的西裤随着迈腿的动作上提几寸,露出一截被黑灰色长袜紧紧包裹的脚踝。
骨感嶙峋,线条分明。
“先生,小姐在里面——”
没等保镖说完,男人抬手打断了他继续说下去,冷着脸径直推开了俱乐部侧门。
排山倒海的低音轰鸣着扑面而来。
男人紧蹙着眉走了进去,身旁两名保镖替他拨开了拥挤如潮、舞动着的人群。
他一丝不苟地穿着成套黑色西装,里头叠着深灰色竖纹马甲,银色驳头链随着步伐轻晃,反射着舞池中央迷离的镭射灯光。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禁欲冷肃的气息,与club氛围实在格格不入。
男人看起来只应出现在金融中心顶层的落地窗前,而不应该出现在充斥着酒精和荷尔蒙、目标客户是学校附近学生的小俱乐部里。
他每向前一步,都像是一种入侵,碾压着周围人肆无忌惮的放纵。
岑舒予还不知道危险已然降临。
她正兴奋地举着双手,为舞台上那些精壮的模特欢呼。
“天呐安娜你快看那个——” 岑舒予指着站在C位的男人,他将湿透的衬衣扯开,腹肌和胸肌在灯光下闪耀着蜜色的光芒,
“他的胸好大哦。”
安娜被岑舒予的直言不讳逗得哈哈大笑,但下一秒,当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来人时,安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滞在了脸上。
她表情十分不自然地扯住岑舒予的胳膊,朝她身后努了努嘴,“Floria——”
岑舒予疑惑地侧过头,“嗯?怎么了?”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件西装外套,尚有余温地罩在了她的肩头,将那件红色挂脖背心和热裤彻底笼罩。
猝不及防的,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冷烈香气冲撞进鼻腔。
乌木和冷檀。
激得岑舒予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僵住。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柏修斯。
这是专属他的味道。
可是,他现在不应该在港岛吗?怎么会提前回意大利了?还刚好抓住她半夜不回家,在外面疯玩。
完蛋了,真是完蛋了!岑舒予懊悔地闭上眼睛。
一定她是来俱乐部时太过匆忙,手机上的定位系统忘记关闭了。她甚至已经可以脑补出柏修斯此刻脸上的表情。
一定臭得要命。
她不敢回头,只好朝安娜无奈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啊安娜,我想我可能得先回家了。”
“我晚点打给你。”
接着,耳后响起柏修斯温和的声音,含着浅浅的笑意,“失陪。”是对安娜说的。
一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不由分说地揽住岑舒予的肩膀,半架着她,将她罩在自己臂弯下,带她走出了喧闹的俱乐部。
刚推开侧门,岑舒予就见灯光昏暗的楼梯间有一对激烈接吻的男女,吻得昏天黑地毫不顾忌旁人。
岑舒予往前走,路过两人时还好奇地回头,光明正大地瞅了几眼。
她只是想确认那两个人她认不认识而已,却被一只大手直接覆上了眼睛。
皮面柔软,不容反抗地直接将她的脑袋掰正,强制她面向前方。
他掌心里满是好闻的香水味,也许是衬衫袖口散发出来的。
总之,非常非常禁欲的好闻,和柏修斯的气质完美匹配。
“你为什么不要我看?” 岑舒予试图扒拉下那只手,语气不悦,“松手!你把我假睫毛压塌了!”
柏修斯松开手,垂眸扫了岑舒予一眼,淡淡一笑,“还愿意和我说话?”
他这么一提,岑舒予立刻闭上了嘴,双臂抱胸,气鼓鼓地闷着头直冲冲往车的方向走去。
司机已为她打开了后座车门,她身姿轻盈地钻了进去。
车门关闭,车厢内的隔音性能极好,一瞬间就将巷口嘈杂的音乐声、人声和那些私密的亲吻声阻绝在外。
岑舒予的耳膜一下就舒张开,世界重新回归平静。
刚坐稳,她便将挂在肩膀上的西服扔到柏修斯的座椅上。
柏修斯拎起西服也坐了进来。
司机贴心地将车内挡板升起,不听也不看。
看大小姐这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他就知道,今晚她定是又要和先生闹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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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可惜的是,这次他没有猜对。
岑舒予表情虽然不太好看,但没有开口说话。她沉默着从价值不菲的小包里摸出手机,缩在座椅里,开始刷着ig story。
耳饰在昏暗的车厢内反射出手机屏幕的冷光。
她用一种无声的,冷漠的方式,继续着她的单方面冷战。
柏修斯也没有说话。
他四平八稳地坐着,手肘搁在中央扶手上,闭目养神。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腿部肌肉将西裤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褶皱。
他手腕上戴的那支黑金色手表,是岑舒予送给他的,虽不及他那些收藏级别的手表昂贵,但好歹也是她存了两个月生活费送给他的礼物。
柏修斯就经常戴着。
车内静谧,一丁点的响动也会被放得无限大。
岑舒予虽然表面上在刷着手机,可余光却在监视着柏修斯的一举一动。
她以为他会关心她,会哄她,会用他一贯的长辈式的温柔姿态和她讲话,可他非但不主动搭理她,还把眼睛给闭上了。
好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岑舒予就更生气了,简直是怒火中烧。
讨厌的老男人!
她可以和他冷战,可他怎么能真的不理她呢!
岑舒予愤愤地小声哼了一声,把肩膀一扭,脸对着车窗的方向,只将自己的背影留给柏修斯。
耳饰随着她动作的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细碎声响。
柏修斯听见了她那不满的哼唧,勾唇笑了笑,笑得极淡,很快消逝在嘴角。
他撩开眼皮,略微侧头看向岑舒予。
当然,他只能看见她气呼呼的后背。
岑舒予将那头浓密的大波浪卷发拢到一侧,全都拨到了胸前。
从柏修斯这个角度看去,刚好能跃过她纤长的锁骨,看见因收紧手臂挤出的丰盈曲线。
只是不小心扫了一眼,柏修斯的眼睛像是被烫了似的,迅速撇开头,重新闭上眼。
克制的薄膜再次将他包裹起来,他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如今岑舒予十七岁,再过半个月就要成年。可在柏修斯眼里,她仍旧是个孩子。
在她十岁那年,他把她从港岛接回意大利,亲自带在身边抚养。从那以后,她成了他的教女,也是他的家人。
虽然岑舒予总以没有接受洗礼且不是教徒为由,从来不叫柏修斯“god father”。
与岑舒予相处这件事上,柏修斯向来谨慎,毕竟两人之间毫无血缘关系。
自从小姑娘进入青春期后,为了尊重她的隐私,他就不再踏进她的房间,一直维持着恰到好处、体面健康的距离。
然而这个度,却不十分容易拿捏。
太疏离,会让她觉得被冷落;太亲近,又怕影响她对异性的边界感。
为此,柏修斯前阵子才郑重其事地和岑舒予谈论了避嫌这件事。大概是他当时的语气过于坚决,把她给吓坏了,让她误以为他不要她了。
于是,他们才有了这场长达半月的冷战。
当然,这只是柏修斯以为的原因。冷战真正的原因,只有岑舒予自己心里清楚。
可她说不出口。
—
卡斯特罗庄园位于城郊,从市区开车过去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轿车行驶平稳,在隔音和悬挂系统的作用下,岑舒予默默生了一场闷气后,终于抵不住困意,倚着靠枕睡着了。
手机还捏在手里,没有锁屏,屏幕的光源在光线昏暗的车厢里尤为刺眼。
柏修斯下意识扫过去,刚好捕捉到屏幕上她和安娜的WhatsApp聊天界面,噼里啪啦不断弹出着消息。
是几段舞者热舞时的视频。
柏修斯微微眯了眯眼睛,伸手,没什么表情地替她按下了锁屏键。
却没想到这个微小的动作反而惊醒了她。
岑舒予条件反射般地将手机往怀里一捞,睁开惺忪的眼睛,睡意朦胧地盯着柏修斯。
“怎么了?”她问。
“我们到家了。”
2. 02
2.
在昏暗的车里,岑舒予又做了那个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岁那年。
那天,她穿着新买的蓬蓬裙,坐在家附近的咖啡厅里,反复盯着儿童手表上的指针。爸爸答应过的,说等长一点的那条指针走到十二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带她去吃小蛋糕,庆祝儿童节。
可左等右等,岑舒予等来的不是爸爸,而是穿着深灰色西装、面色沉冷的柏修斯。
他手里拎着蛋糕,祝她节日快乐。
或许是出于怜悯,他并没有直接告诉岑舒予,她的爸爸已经死了。
但岑舒予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她强忍着没有掉下眼泪,闷头吃着蛋糕。
似乎只要不哭,那些可怕的事就不会降临。
直到很多年后岑舒予才知道,原来爸爸那天参加的根本不是什么会谈,而是仇家早已布局好的鸿门宴。
她的父亲岑港生,曾是卡斯特罗家族在港岛时期最重要的顾问,和柏修斯的祖父更是忘年之交。
当年家族想在港岛扩展生意,几乎所有的关键人脉和渠道,都是靠她父亲一手打通。
可那也是风口浪尖的时期,得罪人太容易,防不胜防。
父亲为了报答柏修斯祖父当年的救命之恩,为他挡了几枪,当场丢了命,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这是植根于岑舒予脑海最深处的噩梦,即使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但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刻突然跳出来。
……
夜晚的庄园分外沉静,月辉从树梢间筛下,一层一层铺在碎石路上,泛着温凉的雾灰色反光。
远山起伏,山巅处矗立着一座古堡,塔楼高耸,灯火点点。
湖边的别墅也亮着灯。
那是岑舒予和柏修斯住的地方,临水而建,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湖面,室内灯光倾泻出来映进水里,浮光掠影,像镀了层金箔。
湖水无声,屋影浮动。
整个家族庄园占地极广,除了这栋湖边别墅外,还有几位家族成员分别居住在山腰和后林的宅邸中。
但彼此之间相隔甚远,若不驾车,几乎难以抵达。
车在前廊停稳。
岑舒予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但她也没有忘记正在和柏修斯冷战,于是自己打开了车门,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沿着由罗马柱支撑的石制长廊往主客厅走去。
佣人们已经按柏修斯的吩咐备好了洋甘菊茶和一点精致的宵夜,见到岑舒予回来,他们恭敬地向她垂首问好。
岑舒予笑着挨个和他们打招呼。
和柏修斯冷战是一回事,但她从不会将脾气撒在无关的旁人身上。
“小姐不吃点东西再上去吗?”
岑舒予站在大理石旋梯上,笑盈盈地说:“不啦,我不饿。”
可还没来得及躲上楼去,就被柏修斯叫住了。
柏修斯一米九的身高,胸下面几乎全是腿。两条长腿迈开,两三步就追上了她。
“Floria——”他站在门口,西服搭在手臂上,盯着岑舒予,冷静地说,
“我希望我们可以谈谈。”
又是这个语气。
又是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样子。
难道她是他的下属吗?
岑舒予咬咬牙,愤怒地转过身,不情不愿走到会客厅。
她一屁股坐进了真皮沙发里,双臂紧紧抱胸,梗着脖子看向落地窗外的夜色,视线绝不分给柏修斯哪怕一毫米。
接着,她身旁的沙发陷了下去。柏修斯坐在了她的旁边。
“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是以长辈的姿态在和她讲话,但并不是在训话。
可岑舒予却是害怕柏修斯板着脸的。
他要是动真格,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冷脸坐在那里,那份由长期自律和权力浸润出的凌厉气场,就足以让人发怵。
柏修斯就是这样一个人。
温雅绅士只是表象,骨子里的教养令他看起来如此平易近人,仿佛只要开口,任何人都能得到他的帮助。
但温和之下,隔着一层不容逾越的淡漠与秩序。
没有人敢轻易触碰那条底线。
“你想谈什么。”岑舒予冷冰冰地说,还是不愿意看着他。
“看着我。”
岑舒予顿了顿,慢吞吞地把头扭了过去,用余光看向柏修斯是她最后的倔强。
“还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约定的吗?”
咔哒一声,柏修斯将腕表缓慢地摘下来,放在桌上。
接着,他随意地扯了扯领带,将领结扯松了些,又低头解开衬衣袖口,慢条斯理地将袖子挽上去些。
柏修斯的手很修长,手背脉络若隐若现,是细细的蓝紫色,在灯光下像玉白骨瓷上蜿蜒的花纹,一根一根,都生得极好看。
岑舒予盯着他筋络分明的手背,抿唇不语。
说起来,在她来到意大利后的某一年,经历过一次绑架。
就在放学后,她准备去和朋友聚会的路上,车子在一个偏僻路段突然熄火。
接着,车门被拉开,黑布罩头,窒息的味道铺天盖地。
从那以后,岑舒予就被柏修斯看管得异常严格。
无论她去哪儿,行踪必须实时上报,出门不准独行,就连上学也安排保镖寸步不离,时刻守在校门外。
他差点失去过她一次,所以决不允许再有下一次。
七年来,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岑舒予比谁都更了解柏修斯。
他是典型的意大利男人,外表冷淡,内里却十分重视家庭。对他来说,家族责任高于一切,为此,他能割舍掉许多。
他认定了岑舒予是家人,就会倾尽全力去保护她。
虽然这份保护有时候沉重得令人窒息,但岑舒予也确实没再受到过任何伤害。
很显然,今晚在没有任何报备的情况下去了club,这件事完全触及到了柏修斯的红线。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成年——虽然她辩解说只差十几天了,但对柏修斯来说,差一秒也是未成年。
“不想和我说话?”他问。
岑舒予磨蹭了半天,终于吐了几个字:“没有。”
她知道自己理亏,所以脾气也收敛了不少,紧皱的眉毛也松开了。
过了几秒,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补充了一句:
“就算我去了club,可我不会喝酒的,也没有和陌生人讲话嘛。Alex还有William他们都在,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柏修斯被她这番狡辩气得笑了一声,但更像是短促的鼻息泄出来的嗤声,“那是因为卖酒给未成年是违法行为。整个罗马有谁敢让你喝酒?”
岑舒予低头抠了抠指甲,气焰好像是有些偃旗息鼓了。
“还有一件事。”柏修斯微微倾身,拾起桌上的手机,问,“那个叫瑞恩的小子,你们还在保持联系吗?”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是带着命令的,不容反驳的。
他将手机解锁,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了几张照片。是一个月前,岑舒予和那个叫瑞恩的男生在咖啡厅约会的照片。
不过是以偷拍的角度。
瑞恩是岑舒予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做音乐的,在youtube上小有名气,比岑舒予大三岁,有一张神似基努·里维斯的脸。
岑舒予那阵子恰好疯狂迷恋《黑客帝国》,对基努近乎痴迷,连手机锁屏都是Neo戴着墨镜的那张剧照。
见到瑞恩的第一眼岑舒予就上头了,第一次主动要了陌生人的联系方式。后来两人约出去玩了几次,逛逛展看看电影什么的,还顺便牵了手。
仅此而已。
除了牵牵小手,两个人纯爱到不行。
虽然早已和平分开,但岑舒予一听柏修斯这命令的语气,拧紧眉毛,火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该死的柏修斯,控制欲怎么这么强!什么都要管,现在连她和谁接触都要管了吗?
“你派你的人跟踪我?还偷偷拍照!变态!变态变态!”
岑舒予火爆脾气,用柏修斯的话说,她就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樱桃炸弹,一点就炸,方圆几里寸草不生。
特别是生气的时候,那更是口不择言。
她和柏修斯吵架动静从来不小,佣人们早习惯了,每次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殃及。
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岑舒予敢当着柏修斯的面,骂他是变态了。
但柏修斯却不为所动,连眉都没皱过一下,冷静地看着她,淡声说:“因为你还小,我就该管你。”
如果非要柏修斯讲一个理由的话,岑舒予只能接受他管她恋爱是因为吃醋、因为嫉妒,而不是因为她年龄小。
岑舒予不服气地从沙发里跳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柏修斯,好像这样就能在气势上压他一头似的。
然而事实是,即使他坐着,也和她站着差不多高。
“我马上就要成年了,一点也不小了!你不要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好不好?不要总是用一种长辈的语气管教我。”
越说越生气,胸腔里有一团火灼烧着岑舒予的喉咙,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变成喷火霸王龙了。
没忍住,她还是把郁结在心里许久的怨言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凭什么要管我谈恋爱!我怎么就不能谈了?你可以谈恋爱我就不行?我实话告诉你吧,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柏修斯我讨厌你!讨厌!”
吼着吼着,岑舒予又委屈地弹回了沙发里,眼睛里淌下了两条生理性的泪水。
泪失禁体质真是烦人。
只要情绪一激动就会飙泪。
她分明没有那么委屈的。
柏修斯听着岑舒予的话忽然一怔,他紧紧蹙起眉,扣住她的手腕,迫使她看着自己,
“你说什么?”
那双漂亮的松绿色眼眸在灯光下波光潋滟,比翡翠还要莹润。
美得不像话。
岑舒予强忍着想伸手去摸他那双眼睛的冲动,别开脸,哼了一声。
“你和阿曼达,是不是在谈恋爱。”
柏修斯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加重,“谁告诉你的?”
岑舒予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几圈,盘算着要不要把他供出来,想了想,还是说了:
“维托告诉我的。但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
“没有。”
不等岑舒予说完,柏修斯直接打断了她。
柏修斯是个很有教养的男人,礼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如果不是太想急于否定,他一般不会轻易打断别人的话。
岑舒予舌头差点咬住,她睁着圆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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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睛,诧异地看向柏修斯。
“我没有和任何人谈恋爱,也没有这个打算。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是胡扯。”
bullshit。
这还是岑舒予第一次在柏修斯嘴里听到脏话。
如此冒犯如此粗俗。
永远高高在上,面对任何事情都波澜不惊的柏修斯,居然也会爆粗口。
新奇,真是新奇。
岑舒予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她强压下声音里的窃喜,语气故作死板地说:
“哦,那好吧。”
“那是维托胡说八道咯。”
柏修斯用指腹抵住眉心,揉了揉,有些无奈地说:“你知道维托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要相信他?”
岑舒予一听柏修斯没有谈恋爱,心情立马就好了起来,表情多云转晴,但腮上还挂着哭过的泪痕,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柏修斯叹了一口气,伸手扣住岑舒予的后颈,另一只手背拂掉她脸上的眼泪。
动作极尽温柔。
他的眉骨极其深邃,尾端的睫毛比前段更长,微微垂下时会遮住一部分瞳孔,这种天然的结构会将他的眼神包装得格外深情。
哪怕只是短暂的注视,也像有漩涡似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尽管不是他刻意为之,但落在岑舒予眼里,就是柔情缱绻。
简直像在对她放电。
没有哪个情窦初开的16、7岁的少女能长久地抵抗住这种眼神。
“所以,”柏修斯开口,语气平静,“这就是你生气的理由?因为怀疑我和别人在一起,于是半个月不理我。”
被轻易戳穿了心事,岑舒予眼睫轻颤,下意识别开脸,小声否认:“才不是呢。”
她的小情绪在柏修斯看来,只是小姑娘再正常不过的占有欲在作怪。
就像对心爱的玩具、包包或者衣服的占有欲,再无其他。
柏修斯并没有多想。他也不会多想。
柏修斯眼神柔和了下来,用指腹理了理她鬓边的头发,将贴在她脸上的碎发捋到耳后,
“我马上30了,Floria。”
他有些沉闷的语气刺痛了岑舒予的心,她抬头看向柏修斯,“所以呢?”
“这么多年我从没有谈过恋爱,对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兴趣。唯一让我操心的,就是照顾你。”他顿了顿,又说,
“在你真正长大之前,我都不会恋爱。”
他的这份承诺,并不是男女之间旖旎的情话,而是责任。
长辈对晚辈的责任,教父对教女的责任。
岑舒予明白,柏修斯从来只是把她当小孩对待。
是她的错。
是她在漫长的岁月中,对他的感情变了质。
就像一颗苹果从里面开始慢慢腐坏,外表仍完好,内里却早已烂得不可救药。
时间越久越是掩不住,直到表皮也开始塌陷,最后被人无情丢弃。
“那以后呢?”岑舒予的喉咙发紧,竭力克制住眼底的酸涩,问他,“等我长大以后,您会…会和别人在一起吗?”
柏修斯很想回答不会。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男女感情是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的。他的精力有限,除了处理家族事务,就全数留给了眼前的少女。
可他不能给出这种虚妄的承诺。
柏修斯很轻地笑了笑,说:“也许吧。”
岑舒予的眉头难以自控地抽动了一下,眼眶又渐渐红了。
她挣扎了片刻,即便知道不该这么问还是问了:“那您…可以不这样吗?”
柏修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当她还是在闹小孩子脾气,温声说:
“Floria,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轨迹。我理解你现在的这种情绪,你怕失去我,怕我会冷落你,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低柔,循循善诱。
他在安抚她:“我们是家人,任何事任何人都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羁绊,明白吗?”
岑舒予紧抿着嘴巴,不说话,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快上楼去洗澡睡觉吧。”柏修斯揉了揉岑舒予的头发,眼尾微微弯起来,
“早点休息。”
连晚安都没说出口,岑舒予就扭头跑掉了。她怕再待下去就会在柏修斯跟前哭出来。
她的眼泪是珍珠很珍贵,才不要为了他掉眼泪呢。
……
洗完澡后,岑舒予躺到床上,照例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通知栏里有几条来自安娜,还有一封Gmail邮件,是柏修斯发来的。
岑舒予点开邮件,是关于瑞恩的调查内容。
简单的几行字,记录着他十六岁因斗殴被拘留,后面还附了几张银行流水和借贷记录。
数额不小。
邮件最后附着一句话:
“我不是不允许你接触男生。只是,我需要知道对方是谁,我要确保你不会受到伤害。无论是身体的,还是心理的,都不行。”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让她断联的。
岑舒予就着邮件,转发回复了柏修斯。
「我们早就没联系了,也没谈恋爱。」
「而且,我现在有喜欢的人啦,但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是谁的嘻嘻^-^」
「PS. 晚安」
3. 03
3.
意大利的高中是五年制教育,除了学术型高中体系外,还有技术类和职业类的高中可以选择。
从十四岁起,学生就要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选择和规划。
在学术型高中体系中,又分为五大不同的类型。
——专注哲学与古典语言的classico,主攻数学与自然科学的scientifico,侧重多语种学习的 linguistico,偏向美术设计与建筑的artistico,以及培养音乐与舞蹈专才的musicale。
每种类型的高中课程划分都很清晰,为不同天赋与兴趣的学生铺出截然不同的道路。
岑舒予就读于一所英意双语教学的贵族私立学术高中,学校排名靠前,留学生极少。
刚入学那会儿,岑舒予的意大利语远未达到母语水平,上课经常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也没有朋友,加上学业繁重,她几乎每天都在掉眼泪。
严重时甚至产生了极强的厌学情绪,跟着学校里其他的坏学生一起翻墙逃课。
为此,柏修斯没少被老师请到学校里来约谈。
那段时间,也是柏修斯最头疼的时候。
正值叛逆期的小姑娘顽劣,让他操碎了心,生怕把亲自养在身边的孩子给养坏了。
可即便如此,柏修斯也从没对岑舒予说过一句重话。
工作再忙,他也会掐点赶到校门口接她放学,晚上回家还要变身成家庭教师,将她课上没听懂的内容重新再讲一遍。
柏修斯不是没请过专业的家教,可没有一个能在岑舒予身边撑过半个月的。
不是被她气走,就是嫌她太调皮,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他亲自上阵。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柏修斯便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会再抚养一个小孩。
没人能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时始终心平气和,哪怕情绪稳定如柏修斯也不行。
但他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是冷脸起身走到阳台吹冷风降火,回来继续坐下陪岑舒予写到深夜。
如今岑舒予读高四,早已不再需要柏修斯辅导功课,也褪去了小时候的刁顽性子。
她的成绩稳定在不可挑剔的前列,生活自律,即便是在漫长的假期也未曾过度放纵,每天八点半起床绕着庄园湖边晨跑,然后才去餐厅吃早餐。
生活节奏和柏修斯如出一辙。
说到底,她的自律也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柏修斯大抵是这个世界上生活最无趣枯燥的男人了。没有夜生活,没有性-生活,除了工作、运动,就是照顾岑舒予。
今天周五,柏修斯一大早就出门工作,连照面都没和岑舒予打上。
而岑舒予哪也没去,安分地待在庄园里,翻完一本萨特早期的小说,以此消磨时间。
下午的时候,柏修斯打来电话说晚上Mia会来家里吃饭。
Mia是柏修斯堂兄的妻子,常年在美国定居,是知名导演兼作家。按照家族辈分,岑舒予叫她一声auntie,但两人关系更像朋友。
在家里闷了一整天,终于盼到柏修斯回来,岑舒予开心地跑到前廊去接他。
等司机把车停稳,她就蹦蹦跳跳地走过去,拉住柏修斯的胳膊,喋喋不休地同他讲她今天做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仿佛把憋了一整天没说的话,一口气全倾诉给他听。
柏修斯就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她笑笑。
去晚餐厅的路上,走廊灯光微黄,两人并肩走着。
岑舒予的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些,拖拖拉拉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柏修斯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准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她还小,什么情绪全挂在脸上,藏都不会藏。
“怎么了?不开心了?”
岑舒予纠结要不要告诉柏修斯。
她一纠结一焦虑就喜欢咬嘴唇,上牙咬住下唇瓣,一点一点撕嘴皮。
柏修斯余光瞥到她这个动作,眉头顿时压下来,伸过手去,像往常一样捏住她的下巴,不准她撕。
但岑舒予早就预判到了柏修斯的动作——他每次都会这样。于是,在他的手刚探过来时,她条件反射往后一缩,身子轻巧一闪,躲开了。
“我明天可不可以不去俱乐部啊?”她语气软软的,有点没底气的样子。
岑舒予每周六都要去一次马球俱乐部。
那家俱乐部只对家世背景过硬、30岁以下的青年开放,她当初央求柏修斯带她入会,为此,柏修斯还特地去阿根廷挑了一匹冠军血统的纯血马。
从阿根廷空运回意大利,又给她置办了一整套马球装备,订制的纯手工骑士服、马鞭马靴等等,花了不少钱。
但凡是岑舒予想学的,柏修斯总会不遗余力给予她最好的资源。
然而实际上,岑舒予想去俱乐部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之前喜欢的一位学长就在那个俱乐部里。
不过岑舒予早不喜欢他了,要不是为了她的小马茉莉,她才不会每周坚持去打球呢。
岑舒予的喜欢就是这样,来去如风、见异思迁,上头快下头更快。
“为什么突然不想去了?前几个月不是还说要追随那个谁的步伐吗?”
柏修斯一时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了。
只能说岑舒予向他提起过的男生实在太多,他无法每个都记住。
岑舒予皱了皱鼻子,一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嘁,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柏修斯挑了挑眉,“又不喜欢了?”他笑笑,
“有男生在你这里的保质期能熬过两周吗?那公主陛下现在又喜欢谁了呢?”
完全就是哄小孩的温柔语气。
岑舒予本能地要脱口而出:“我喜欢——”
刚说了几个字,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立马刹车,狡黠一笑,冲柏修斯吐了吐舌头,
“略,我才不告诉你呢。”
柏修斯瞧她那副得意的模样,像是藏了天大的秘密,唇角笑意更浓,
“那我就祝他好运吧,希望他能在你这里挺过两周。”
—
湖边别墅配置了三个餐厅,岑舒予最喜欢的是在玻璃花房里的那个。
两人穿过长廊,沿着左侧小径走进去,琉璃拱门后,是一间开阔通透的玻璃花房。
灯光在茂密枝叶间穿过,花影落在地砖上,虚实之间,有种被围进森林里的错觉。
长桌摆在正中央,桌布是米色亚麻的,上面压着四套锃亮的银制餐盘。
岑舒予看向柏修斯,好奇地问:“欸?怎么是四套?除了Mia姑姑,还有谁?”
柏修斯顺手替她拉开椅子,又拉开自己跟前的,解开西装纽扣,优雅落座,“还有小奥。”
“哦,原来是奥兰多啊。”
奥兰多是Mia的儿子,比岑舒予大两岁,在米兰理工念大学,和她也算是青梅竹马。
两人小时候常掐架,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岑舒予单方面揍他,奥兰多从不还手。
除了嘴比较贱外,奥兰多也称得上是个绅士,让人无法真正生起气来。
“你邀请的他?”岑舒予问。
“没有。”柏修斯说,“Mia说他今天刚好在家,让他一起来。怎么,你们又吵架了?”
岑舒予摇摇头,“才没有呢。我现在可是淑女!谁喜欢跟他吵架呀。”
柏修斯一想到她俩小时候吵架的场面就头疼。
那时候两人差不多都13、4岁,正是顽劣的年纪,只要一见面就会闹矛盾。
刚来意大利那会儿,岑舒予意语很差,英文也不怎么灵光,吵不过奥兰多就用粤语骂他,可奥兰多又听不懂,她就委屈巴巴地跑到柏修斯书房,嚎啕大哭,要他撑腰。
柏修斯那时刚接手家族事务,每天处理的事情又多又杂,有时正在进行线上会议,岑舒予就突然闯进来,哭得整个书房都回荡着她嘹亮的声音。
助理虽在门外守着,可他哪敢拦大小姐,尤其是受了欺负哭天哭地的大小姐。
每次看着岑舒予眼泪鼻涕一把,梨花带雨地往沙发上一倒,柏修斯觉得既好笑又心疼,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把人抱在膝盖上好好哄一哄。
柏修斯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在照顾岑舒予这件事上,他的脾气实在好得惊人。
连Mia都说,自从岑舒予出现后,柏修斯面相都变了。
之前总是冷冰冰的,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现在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温柔daddy的气息。
……
没过多久,玻璃房外传来一串鞋跟敲地的声音。
Mia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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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天呐,罗马的交通真是要把我逼疯。”
虽然还没看见人,但岑舒予已经能想象到Mia皱着眉,提着包边抱怨边走路的样子。
她永远都这样风风火火,像一场优雅的龙卷风。
奥兰多则跟在Mia的身后。
一年多没见,他又抽高了些,怎么看都快一米八八了。
肩膀也更宽了,少年感还在,但轮廓已经立了起来,成熟了不少。
他和柏修斯一样,都是金发绿眼。
叔侄俩有着相似的眉眼,同样立体深邃的骨相却造就了完全不同的气质。
奥兰多的金发蓬松柔软,自然的卷,垂在额前,遮住一部分眉骨。
他总是笑,蓝绿色的眼睛就像坠满阳光的夏日湖水,波光粼粼。
而柏修斯的脸就冷硬许多。
他不爱笑,眼神里总藏着料峭朔风。那对松绿色的眼眸,犹似大雾弥漫的深潭,永远看不清水底。
岑舒予冲奥兰多做了个鬼脸,拖着尾音开口:“好久不见呀,小奥。”
她以为对方会像以前一样回一句损的,但奥兰多却只是笑,声音温温然,“好久不见,小芙妹妹。”
岑舒予一怔,突然有些不太习惯他这么正经。
去米理上了一年大学,该不会学理工科把脑袋学傻了吧?她眨了眨眼,有些狐疑。
短暂寒暄过后,几人相继落座。长桌一侧是柏修斯与岑舒予,另一侧是Mia和奥兰多。
前菜很快呈了上来,是岑舒予爱吃的甜虾柑橘卡巴乔。
柑橘切得极薄,铺在盘底,甜虾刺身新鲜剔透,点缀着些许紫苏籽油和开心果碎。
酸酸甜甜,果香四溢。
岑舒予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得惊人,消耗又快,常常吃完饭没多久就又饿了。
从小到大,她就从没有挑食的时候,更不知道吃不下东西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不仅爱吃,也从不浪费粮食,吃什么都会乖乖吃干净,尽量不剩下。
在吃饭这件事上,岑舒予从不让长辈操心——除了刚被柏修斯接到意大利的头几个月。
那时候她才满十岁,除了港岛外,没去过任何别的地方。
在意大利这个陌生的国度,她没有一点归属感,没朋友,也听不懂意语。
那时候岑舒予夜里总想家,就躲进被子偷偷哭,又不敢哭得太大声叫人听见,只好闭着嘴巴默默流泪。
第二天醒来,眼睛又红又肿,胃里都是胀气,饭也吃不下。
不到一周,人眼看着就瘦了一大圈。
这下可把老先生急坏了。
岑舒予是岑港生最疼爱的女儿,老先生对她也像是亲孙女一样疼爱。
可那时候岑舒予并不亲近老先生,对他尚有戒心,不论他再如何耐心哄劝,也无济于事。
最后没办法,老先生把主意打到了柏修斯身上。
毕竟在港岛时,他们见过几次,岑舒予还追在柏修斯身后叫过他叔叔。
但那时的柏修斯也不过22岁,没有任何带孩子的经验,看着床上的岑舒予缩成一小团,脸埋在枕头里,不哭闹也不吭声。
他叫她名字,她也没反应。
他不敢贸然碰她,只能皱着眉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一句:“不吃饭会生病的。”
但第二天,柏修斯就开始试着陪伴岑舒予。
他咨询过好几个有孩子的下属,又买了一堆书,什么儿童心理学、青少年行为研究、创伤反应应对指南等等,还让人寄来了一堆儿童绘本,每晚坐在岑舒予床边给她念故事书。
虽然刚开始念得生硬,但从未中断过。
白天,柏修斯亲自教岑舒予英语和意大利语,每天安排一个小时,拿着单词卡,一遍一遍念给她听。
夜里,他就坐在床边给她讲睡前故事,哄她入眠。
时间一天天过去,岑舒予开始习惯柏修斯念故事的声音。
她不再夜夜哭鼻子,胃口渐渐好了起来,晚上睡觉也不再惊醒。
再到后来,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多,身上又养回了肉,脸蛋也圆了起来,但也更加粘着柏修斯了。
说来也真是奇妙,整个家族里柏修斯的性子是最冷的那个,但也就只有他,能让岑舒予放下戒备,乖乖听话。
4. 04
4.
今晚的主菜是香煎鹿里脊。
盘子里点缀了几块胡萝卜,颜色鲜亮,上面淋了一圈梨汁,油亮亮的。
岑舒予从小就不爱吃胡萝卜,尤其是这种半生不熟的,啃起来会有股泥土的腥气。
没犹豫,她拿起叉子,把那几块胡萝卜挑了出来,下意识送进了柏修斯的盘子里。
就像她以往那样,遇到不爱吃的菜就扔给柏修斯。
等反应过来她才忽然意识到,对面还坐着Mia和奥兰多,并非只有他们两个。
空气静默半秒,岑舒予缓慢地侧过脸,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心想,完了完了,他肯定又要骂她吃饭没个规矩了。
却见柏修斯神色如常,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着刀叉轻轻一拨,就把那几块胡萝卜推进了盘子边缘的酱汁里。
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Mia自然看见了。
谁都不会怀疑柏修斯对岑舒予的耐心。他柔情包容的那一面,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所体会的。
Mia目光从他们之间扫过,转而看向岑舒予,“小芙,你明年中学毕业了,想不想来美国读大学呀?”
“我们小芙长得这么漂亮,auntie给你一个电影女主角,要不要?”
岑舒予一听这话,果然来了兴趣。
她还没吞下嘴里的鹿肉,就加快速度开始嚼嚼嚼,硬是把那块肉直接哽了下去,抬起头迫切问:
“真的吗?什么电影啊?我可以演主角?那我岂不是能像Lucy Liu一样啦?”
奥兰多忍不住笑出声。
他拿起酒杯晃了晃,故意逗她:“那你也得像Lucy一样吃得了苦才行。她拍《杀死比尔》的时候,可是每天八个小时的魔鬼训练。”
“你这么娇气的大小姐,拍两天就得罢工吧?”
岑舒予一听就不乐意了,放下手里的刀叉,义正辞严,
“奥兰多你不要小瞧我好不好!我把你揍得哇哇叫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娇气?”
奥兰多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乖乖认怂,“是是是,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顿了顿,他看着她,认真地补了句,
“对唔住。”
最后那句,是粤语。
奥兰多为了能听懂岑舒予骂自己的话,还特意学了一段时间的粤语。
岑舒予挑了下眉,哼了一声:“冇嘢。”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趣着,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起来。
Mia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透过玻璃杯杯壁,她朝对面看了一眼。
柏修斯并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胡萝卜,淡然送进嘴里。
“怎么样小芙,要不然大学搬到LA来,和我住?”Mia继续加码,
“USC的电影学院很不错,我有几个好朋友在那儿任职教授,你去了她们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岑舒予不得不承认,她有些心动了。
小时候她就曾想过搬去美国和Mia一起生活,Mia对她很好,无条件宠爱她,是个开明又不死板的长辈,总让岑舒予想起自己的母亲。
虽然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但在岑舒予模糊的印象里,母亲就像Mia一样温柔明媚。
Mia身上好闻的茉莉花香也会让岑舒予想到母亲。
可惜,Mia那时候太忙,一年中有好几月都泡在剧组里,根本不具备照顾十岁小孩的条件。
只不过,心动归心动,岑舒予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的理想并不在电影这条道路。
而且……
她用余光扫向身旁的柏修斯。
而且她也不想去美国。
那儿太远了,和欧洲隔着浩瀚的大西洋,几千公里的距离。
她不想离开意大利。
就在岑舒予想要开口表态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柏修斯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在耳畔沉沉响起。
“她不会去。”
对面两人同时停下刀叉,抬起头看向柏修斯,就连岑舒予也略微愕然地看向他。
他怎么会……如此肯定?
看着柏修斯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气得Mia将刀叉往桌上一放,和骨瓷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柏修斯,你控制欲未免也太强了些。你凭什么替小芙做决定?”
柏修斯对几道惊诧的目光视若无睹,他拿起餐巾轻拭唇角,抬眸,平静地说:
“Floria喜欢设计和油画,欧洲或许更适合她。”
虽然岑舒予从没跟柏修斯提过自己想选择的道路,但他说得没错,相较于美国,学习艺术还是欧洲的氛围更加浓厚。
Mia被柏修斯这话给堵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奥兰多眼见场上氛围变冷,赶紧出来打圆场:“叔叔说得没错,学设计在米兰就很好啊。来我们学校读书吧,小芙,我们设计专业可是王牌呢。”
Mia呛他:“你们那是工业设计,和Floria喜欢的设计能一样吗?”
“我们学校还有室内设计服装设计产品设计,可多了,怎么不一样?”
Mia拧眉,“你们那是理工大学,学设计当然是艺术类大学更好。你少强词夺理。”
成功把矛盾点转移到Mia和奥兰多母子俩身上,柏修斯挑唇一笑,功成身退,不再说话。
要不说岑舒予那么喜欢Mia呢,她俩脾气倒真是一模一样,一点就炸。
岑舒予看着奥兰多被Mia训,笑得简直要合不拢嘴。
她一边笑,一边偏过头,小声问柏修斯:“你就不怕Mia生气真揍小奥吗?”
柏修斯垂眸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他早被你揍得防御值提高了,不怕,他血条厚。”
岑舒予噗嗤笑出来,差点呛着。
她没想到柏修斯这个从不玩游戏的老古板,居然能说出“防御值”“血条”这种词。
笑还没收住,脑门就被轻轻敲了一下。
柏修斯弹了她一下额头,温声说:“好好吃饭。”
另一边的母子战火终于偃旗息鼓,Mia又把战场调转了回来,重新瞄向柏修斯,语气一收,正了神情,
“还有你,柏修斯。”
她抬手理了下耳边的碎发,眼神凌厉。
“别以为我刚才说了小芙,就不说你了。你哥现在天天念叨你,家庭生活一点着落也没有,这像话吗?”
“你都30了,也不说计划组建家庭。这可不符合我们家族英年早婚的传统。”
岑舒予吃蛋糕的动作忽的一顿。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Mia对柏修斯提起这件事。
组建家庭。
关于这个,岑舒予想都不敢想。
如果说,柏修斯真的到了要娶妻生子的那天,那她呢?是不是该识趣地搬出去,不应该再和他生活在一起。
还是说搬到庄园半山腰随便哪栋房子里,即使在同一片区域,却无法常常和他见面?
再亲近的关系,一旦分开,也会慢慢生疏的吧。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又要失去一次最亲的人呢?
想到这些,岑舒予顿觉嘴里的小蛋糕都没那么香了。
“家庭生活?”柏修斯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说,“照顾Floria,就是我的家庭生活。”
“不是吗?”
嘎嘣——一颗巧克力爆珠在岑舒予舌尖突然爆开,浓厚香醇的甜蜜顺着口腔一路淌进胃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竟然不敢抬头看向柏修斯,只能装作没听见一般,垂着眼睫,一勺一勺吃着蛋糕。
她感觉胃里像飞进了许多只蝴蝶,翅膀扑闪扑闪的,把燥热的风都搅进了心口。
拂得她的心脏毛茸茸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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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痒。
好痒。
“现在家族里,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柏修斯的声音蓦地冷肃了下来,
“祖父将这个位置交给我,把家族生意交给我,我就不仅仅只是谁的弟弟。”
柏修斯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吐出来,仿佛织了一张无形的网从上笼罩而下。
气压骤低。
Mia不再说话。
她读懂了柏修斯的弦外之音——从坐上这个位置的那天起,他就不仅是弟弟,更是家族话事人、掌舵者。
或者说,在家族所有人面前,他先是“Don”,然后才是柏修斯。
刚才她说的那番话,显然已经越了界,冒犯到了他,触到了他的逆鳞。
柏修斯早已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会撒娇的弟弟了,接手家族事务的这几年里,Mia见识过他的铁血手腕。
她知道柏修斯的能力,否则,以他这样的年纪,如何能在如此庞大的家族中坐稳位置。
自从老爷子身体不好宣布退隐后,许多跟随他本人的政治资源也随之抽身。
官员们不会忠于家族,他们只认可能力。
没有人看好这个年仅25岁的年轻人。
可柏修斯没有花多长时间,不过三年,不仅让那些资源重新回流,还拓开了更大的关系网。
Mia早该明白,祖父之所以看中柏修斯,是因为他清楚,柏修斯有一颗冷硬的心。
他不会轻易被人所左右,所以永远冷静持重,理智清醒。
“你说得对。”Mia举起酒杯,朝柏修斯遥遥一举,笑着说,“小芙还小,照顾你的教女当然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
柏修斯不是没听出来,Mia刻意把教女二字咬得很重,他也举起酒杯,笑着抿了一口。
—
晚饭后,夜色深浓。
湖边的风吹来一阵凉意,吹得廊下藤架上的蔷薇沙沙作响。
Mia特意将岑舒予和奥兰多支开,只留下柏修斯一人。
她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柏修斯大概猜到了Mia想说什么。
她对岑舒予是真心爱护,把她当做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疼。
正因如此,她才会哪怕冒着得罪他的风险,也要说这些话。
柏修斯没表现出多少抗拒,倒是收起了晚餐时的姿态,神情温和下来。
两人坐在露台外的阳伞下,夜色包围着整座庄园。
湖面远远地铺展开去,隐约能看到几只停在水边的白鹭。
他们像任何普通家庭里的亲人,坐在这里,谈一场亲人之间的对话。
Mia语气平稳,说:“我想你也明白,Floria马上就成年了。就算她以后决定留在意大利,读大学她也得搬出去住。”
“你给她租个公寓也好,买个房也罢。总之,你们两个总是要避嫌的。”
柏修斯没说话。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远处的湖面,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究竟有什么情绪。
Mia没有等他的反应,继续道:
“在外人眼里,你是她的教父,他们不会多想。但你我都知道,Floria不信教,也没在教堂受过洗礼,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柏修斯微微收了视线。
许久,他才缓声开口:“你想说什么?”
Mia看着他,声音也轻下来,“我想说,不管她怎么想,你们的关系只能如此。”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加郑重,
“这是为她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
柏修斯缓慢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黑金手表,沉默片刻,他忽而哂笑一声。
“你多虑了,Mia。”他说,“这件事,我比谁都更清楚。”
说完,他站起身,扣好西装的纽扣,“Floria从来都只是把我当做长辈。”
“仅此而已。”
5. 05
5.
柏修斯回到会客厅时,屋内亮着暖黄的壁灯,落地窗被湖边夜色映成一面水镜。
岑舒予和奥兰多正坐在靠窗的雕花小桌前,桌面摆着一副国际象棋。
六十四格深浅交错,黑白双方对峙分明。
岑舒予捏着一枚棋子,唇畔勾着得意的弧度,神采飞扬。
柏修斯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没有出声。
岑舒予很会玩象棋,每一次落子都铿锵有力,毫不拖泥带水。
谁也看不出来,这样一个好动的小姑娘,玩起讲究心性和耐心的游戏,居然能够沉得住气。
她的那身本事,还是柏修斯亲手教出来的。
刚开始学的时候,岑舒予总是输,一输就憋着一肚子闷气,不理人。
她怪柏修斯从来都不让着她,半分不手软。
她是个好胜心很强的小姑娘,也很聪明,一点也不服输,咬着一口劲发誓一定要赢过他一次。
每次输棋后就回房间里钻研棋谱,从最基础的一步杀开始苦练,一睁眼就是背谱学残局。
哪怕失败再多次,也没听过她说要放弃。正因如此,她的棋艺进步快得惊人。
直到有一天,她真的赢了柏修斯,站在棋盘前仰头看他,笑得意气风发,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
所有人都说岑舒予娇纵吃不了一点苦,只有柏修斯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的身体里有一股狠劲,是能让她在挫败里咬着牙长大的韧性。
她才不是玻璃罩子里的娇嫩玫瑰,她是百岁兰,生长在荒漠,只需一点水分就能长出漂亮的叶子。
“我又赢你了!”
窗边传来岑舒予的声音,将柏修斯的思绪拉了回来。
岑舒予也是在这时抬起头,看见了倚在门框边的柏修斯。
他注视着她,漂亮的眼眸像绿色天鹅绒的质地,温厚柔软,还有几分骄傲的神色。
她的胜利,他与有荣焉。
岑舒予雀跃地朝他招手,“你快来看啊柏修斯,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打败我了!”
柏修斯走过去,扫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笑说:“下手这么狠啊。”
奥兰多立刻夸张地捂住胸口,像是受了多大伤害似的,语气悲怆,“小芙对我完全就是下死手,从中盘开始就压着我揍,我可太可怜了。”
岑舒予才不吃他这套。
她“哼”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柏修斯身边,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说:
“那是因为我老师教得好!”
接着,她又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一脸坚毅地盯着奥兰多,
“你瞧着吧,我也会像《后翼弃兵》里的Beth一样,努力成为国际大师。”
奥兰多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好啊,那我就是Benny,让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
岑舒予一脸嫌弃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抓起一枚棋子,朝他怀里扔过去,“少白日做梦。”
“只许你做梦,不许我梦啊?这么霸道?”
柏修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斗嘴打闹。这是属于十八岁少年的青春活力。
而他是局外人。
他垂下眼睫,在岑舒予的脸上停了一瞬。
她从不会和他这样玩笑。
有时候柏修斯也会想,他的性格是否太了无生趣了些?是否也会让她感到乏味?
或许,他真的不该把她看护得这么紧。
她不是该被锁进温室里脆弱的花。
她该去鲜活去生机勃勃,去拥有属于她的、喧哗而明亮的世界。
柏修斯看向岑舒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玩太久,早点睡,明天还要去俱乐部。”
说完,他没有停留,转身径直往楼上走去了。
……
柏修斯离开后,岑舒予也没再和奥兰多下棋。
两人分别,她回房间洗了个澡,把滴水的头发用干发帽包起来,穿着自带胸垫的长睡衣裙出了卧室,去了三楼。
她的房间在二楼,三楼则是柏修斯的卧室和书房。
柏修斯的书房很大,几乎占了三楼的一半面积,藏书也有很多。
据管家乔治所说,柏修斯的藏书超过千册,其中百余本是古籍孤品,还有许多名家原始手稿。
最珍贵的那部分被存放在顶层特制的玻璃柜中,过滤光照,恒温恒湿。
岑舒予每次找柏修斯,都去的是书房。
自从长大后,有了男女之别的观念,她就很少再去柏修斯的卧室。
卧室是太私密的地方,是柏修斯的领地,岑舒予时刻警醒自己,有些界限是绝对不可以逾越的。
走到书房门口,岑舒予发现门半掩着,里面的景象被框进了小小的一条缝隙里。
她站在门外,敲了两声,“是我。”她说。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柏修斯的声音,“等我两分钟。”
透过半掩的门缝,岑舒予看见柏修斯坐在那张皮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烟,桌上还有一杯棕红色的酒。
猩红的火光映照在他的眼里,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种薄雪孤仞的冷寂,寒涔涔的,没多少温度。
岑舒予很少见柏修斯抽烟,准确地说,她几乎从未见过。
桌上还有酒,他也很少喝酒。
这很不对劲,很不柏修斯。
听到岑舒予的敲门声,柏修斯将烟揿灭,站起身走到露台,把烟灰缸放在了外面。
回到书房后,他推开了两扇落地窗,又打开了空气净化器,过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她。
e on in.”
他剥开一粒薄荷糖放进嘴里,看着岑舒予,问:“怎么了?这么晚来找我。”
书房里嗅不到一丝烟味,而是岑舒予熟悉的香气。
乌木与冷檀。
是柏修斯的味道。
冷冽内敛的木质调里,透出几缕柑橘的清苦,让人无端想起古刹焚香,或是冷雾中的雨后森林。
真好闻。
是岑舒予最喜欢的味道。
她走向柏修斯,就在将要一屁股坐在他的沙发上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阻止了她:
“——先别坐下来。”
岑舒予的动作僵住,屁股悬停在空中,疑惑,“啊?”
她看见柏修斯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条黑白相间的毯子,上面绣着大大的“H”,铺在了沙发上。
“坐吧。”柏修斯拍了拍毯子,“我都是穿着外面的衣服坐在这里的,你穿的睡衣,别弄脏了。”
哦,搞了半天原来是他的洁癖犯了。
岑舒予一屁.股坐下,拖鞋一蹬,两条腿缩进睡裙里,咕叽咕叽往后挪了挪,窝进了沙发。
一靠近柏修斯,那道清冽的冷香就立刻浸满了她的鼻腔,像猫嗅到了猫薄荷似的,搅得她浑身细胞都在发热发痒。
岑舒予慢吞吞地扭过头去,看着柏修斯。
他的那张脸此刻离她好近好近,近到她眼睛只需稍稍一眨,就能把他整个框在里面。
金棕色的发丝低垂,光线掠过他棱角分明的眉骨、鼻梁,凹凸起伏。
薄唇是漂亮的花瓣形状,鼻尖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痣,在岑舒予的视线里全都清晰得过分。
柏修斯没说话,眨眼的时候睫毛会跟着轻轻扇动,尾部的颜色很淡,泛着浅金,像一簇簇绽开的太阳花。
柔软而浓密,存在感极强。
岑舒予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睫毛,难耐的酥痒忽而凝聚到了她的指尖。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此刻伸手去拨弄它们,会不会像蝶翼似的在她掌心颤动?
又或者,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怎么,突然不认识我了?”
柏修斯的声音像枚钉子,将岑舒予四处乱飘的思绪重新钉回了身体里。
她猛地一震,回过神来,开始忏悔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天呐,她刚刚不会是对着柏修斯的这张脸……
意识到这个危险的事实,岑舒予仿佛被迸溅出的火星灼烫了般,耳根和脸颊逐渐发烫升温。
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通通甩出去,定了定心神,说:
“我来是想和你商量,明天不去俱乐部的事。”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不自然的沉默。
岑舒予不敢再看柏修斯,视线游移着落到木几边缘。
可即便避开了那张脸,她还是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存在的每一个细节。
——他胸膛轻微伏动的频率、衣领上的淡香、呼吸间释出的冷冽薄荷味。
全都在侵扰着岑舒予的思绪。
太近了。
近得她有些坐不住。
真奇怪。明明以前和柏修斯独处,岑舒予从没觉得不自在,可现在每多待一秒都像在煎熬。
柏修斯却好似全然没有察觉岑舒予的异样,他侧过脸盯着她,徐徐问: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岑舒予垂着头不说话,手指揪着睡裙的腰带来回摩挲。
真实的理由憋在喉咙里,但一到嘴边又死活张不开口。
那种事,她怎么可能说出口。
十七岁的少女有着宇宙第一强的自尊心,如何肯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
尤其是感情上的。
她怎么能告诉柏修斯,她之前喜欢的学长其实根本不关注她?甚至还和她最讨厌的女生在一起了。
那可是她的死对头。
这种打击,对现在的岑舒予来说不亚于世界末日。
“这么不想告诉我?”
柏修斯的声音很温和,看见岑舒予一直在烦躁地扯睡裙腰带,他伸过手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掌心干燥的暖意猝不及防透进岑舒予的皮肤,仿佛春泉轻柔地抚平了她泛起的褶皱。
她抬起头,看向柏修斯。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私欲,只是长辈对小辈真切的关心,平静得像一面湖泊,让她所有的杂念都无处遁形。
“如果是累了,想要休息一天,当然没问题。”
柏修斯挪了挪身体,侧着身子坐着,垂眸看着软绵绵窝在沙发里的岑舒予,
“但如果是因为安德烈的话,我想,这个要求我无法答应你。”
安德烈。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柏修斯见过他一面,只记得他有一双漂亮到有些多情的蓝色眼睛。
岑舒予立刻坐直了身体,不解地问:“为什么?”
柏修斯说:“你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想和Gina竞争。我说得对吗,Floria?”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岑舒予又不说话了。
她躲开柏修斯洞悉一切的目光,兴致恹恹。
“你的教练告诉我,你很有打马球的天赋,我也知道你喜欢打马球。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因为不重要的人放弃自己喜欢的事情呢?难道你以后都不去俱乐部了吗?”
岑舒予闷声闷气地说:“当然不是。”
柏修斯的声音依旧温和而平静,正因为他的情绪太稳定了,所以岑舒予也无法掀起更多情绪上的波澜。
他眼里含笑,循循善诱:“你可是卡斯特罗家最英勇的小骑士,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大腿肿得路都走不了,还一滴眼泪都不掉的。这种小挫折还能难倒你?”
说着,柏修斯将桌上被她捏皱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一扔,叮铛一声,成功掉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你看,把它当作垃圾扔掉,就不存在了。”
“你不需要被每个人喜欢,Floria。你自身的价值、美好的品德也不会因为谁不喜欢而消失。所以,别害怕被误解被讨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人看见你、欣赏你。”
柏修斯温柔的引导让岑舒予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从小到大,岑舒予几乎所有的少女心事都是讲给柏修斯听的。每个至关重要的决定,也是他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敲定。
他占据了她人生太多太重要的部分,他的叮嘱、教导早已贯穿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柏修斯塑造了一部分的她。
这让岑舒予无比依赖柏修斯,依赖到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要和他分开,她该怎么办才好。
她往柏修斯身边靠了靠,把脑袋自然地贴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真的喜欢安德烈。凭什么要为不值得的家伙不去俱乐部?才不要便宜他们呢。”
说着,岑舒予两只手抬起柏修斯的手臂,缩进他怀里,手动让他揽住自己的肩膀。
柏修斯的怀抱温暖而踏实,能让岑舒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就像幼鸟总喜欢藏在鸟妈妈的羽翼之下。
“That''s my girl.”
柏修斯轻轻揉了揉岑舒予的头发,顺势将手臂收拢了一些,似是回应她的依赖。
……
岑舒予还是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给了柏修斯。
作为年上者,即使大了她十一岁,但柏修斯从不会否定她任何细微的感受,也不会认为她那些微妙的情绪太过矫情。
他只是耐心地听完,然后给出建议。
所有对岑舒予来说如同天崩地裂的难题,在柏修斯这里都能够迎刃而解。
仿佛只是随手拂去灰尘。
岑舒予叽里呱啦说了很久,最后嘴巴都说冒烟了,捧着杯子喝了好多冰镇菠萝汁。
就在她心满意足想要起身回房间的时候,柏修斯忽然叫住了她。
“Floria——”
岑舒予停住,看向他,“嗯?”
“现在你的请求解决了,是不是该轮到我的了呢。”
岑舒予天真地问:“什么呀?你还有对我的请求?”
柏修斯表情倏然变得认真起来,沉邃的目光犹如两道射线,直直地盯着岑舒予,沉声说: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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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兀,但我想,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都能够理解了,是不是?”
岑舒予见柏修斯公事公办的模样,瞬时敛起了笑容,也紧紧盯着他,心怦怦加速跳动。
糟糕,她好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了。
可她不想听。
她想要把耳朵捂起来。
“什么呀…干嘛突然这么严肃?”岑舒予手心在冒汗,扯出一点不自然的笑,“我都困了,要不改天再说吧,好不好?”
柏修斯却没有好心地停下,而是扣住她的手腕,稍用力让她坐回沙发里,继续说到:
“我想说,明年你选择大学的时候,不要只限于罗马。北部的都灵、米兰,还有法国、英国都有很多顶级的艺术学校。”
“我会在学校附近给你购置最好的公寓,Alex还有他的团队会一直保护你。”
“当然,如果放假你想回罗马,和我住多久都没问题。”
柏修斯的话一说完,岑舒予就像触电般直接从他怀里退了出去,将他的手臂忿忿地一甩,皱眉,
“什么意思?你是不想我留在你身边吗?”
“你要赶我走?”
岑舒予的眼眶立刻就红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当初得知安德烈和Gina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难过,也仅仅只是不甘心而已。
“Floria,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在面对某些关键的事情时,柏修斯的态度总是分外强硬。
譬如现在。
他当然看见了岑舒予红透了的眼眶,但他也只能狠下心来,视若无睹,尽量保持着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
“我总不能一辈子把你困在身边。”
岑舒予的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水,只要轻轻一眨,就能从里头滚落两串硕大晶莹的珠帘。
她伤心地问:
“为什么不可以?是因为你要像Mia说的那样,要组建家庭,所以不要我了吗?”
柏修斯蹙眉,伸手替她擦掉了脸颊上摇摇欲坠的眼泪,声音略微放缓,“傻瓜,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岑舒予赌气地躲开他的手,躲开了那让人心颤的碰触,
“你为什么非要在今天说这种让我难过的话!我讨厌你!”
“所以你在书房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就是在琢磨怎么告诉我这件事,你早就想好要把我赶走了,是吗?”
柏修斯他是怎么说得出如此残忍的话的?
岑舒予不明白。
她这辈子也做不到说这种推开他的话。
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啪嗒啪嗒成串砸落在沙发上,将黑色的毯子洇湿了一大块。
柏修斯心软了,一见到岑舒予委屈地哭成这样,他就实在没办法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或许,今天真的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倾身,从纸盒里抽了两张棉柔纸巾,一只手拂在岑舒予的后颈,一只手轻柔地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她乌青的发顶,温声说:
“我说过,照顾你就是我的家庭生活,不是吗?我当然不是不要你,我们是家人,就会永远都在一起的。”
岑舒予的哭泣戛然而止。
…家人。
…永远在一起。
又是这句话。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鸦羽般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尾部粘在一起,眼神湿漉漉的。
她愣怔地盯着柏修斯。
他说他们是家人。
可为什么会让她觉得这么难受呢?她多么想要否认这层关系,但除了家人,他们之间还能是什么?
岑舒予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
“我说这些,不是想要推开你,Floria,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柏修斯温暖宽大的掌心捧着岑舒予的下颌,耐心地为她擦掉不停坠落的眼泪,
“我只是想说,你已经长大了,还有13天就成年了。我们不能一直住在一起,明白吗?”
岑舒予低头,狠狠咬了口柏修斯的手背,固执地说:“不明白。”
“我听不懂意大利语,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带尖刺的铁丝死死缠住了,缠了几圈,勒紧,密密麻麻的刺扎进她的喉咙。
一说话,就疼得要命。
“你会明白的。”
柏修斯的声音低沉,似藏有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等你有了喜欢的人,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自然就不会想一直留在我身边了。”
“才不是!”岑舒予怒气冲冲地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垂眸睨着柏修斯,胸腔里翻涌着澎湃的情绪,
“你凭什么用你的经验来定义我的感受!根本不是这样的,你根本就不懂!”
“我讨厌死你了!”
岑舒予再也不想听柏修斯的那些大道理,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跑掉了,连拖鞋都来不及穿上,生怕柏修斯又会叫住她。
其实这不是柏修斯第一次提类似的话题了。
岑舒予的性格从小就极其鲜明,属于高活力的情感外溢型人格,直白点说,就是极度依赖人且粘人。
她的能量和安全感几乎全部来源于与人的接触互动,一旦长时间独处,就不可避免地容易抑郁、胡思乱想。
十岁以前,在港岛的生活虽谈不上阔绰,但岑舒予的父母给予了她毫无保留的宠爱,吃穿用度上从未吃过什么苦。
她拥有最好的私立小学教育,家里甚至有一整间屋子堆放为她购置的玩具、图书和漂亮的衣服鞋子。
她就是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
后来被带到意大利交由柏修斯照拂,岑舒予粘人的毛病还是丝毫没有减轻,整天都缠着柏修斯。
特别是最初的两年。
那时的岑舒予太过年幼,经历了亲人离世又身处陌生的国度,极度缺乏安全感,加上卧室太大,她晚上根本不敢独自入眠。
无奈之下,柏修斯只好为她定制了一张单人床,就紧贴着他的大床放置,陪着她睡。
就这样在同一个房间里睡了一个多月,岑舒予才渐渐适应。
然而,随着年龄渐增,由于缺少同性长辈的正确引导,岑舒予对于男女之间的边界模糊不清。
那也是柏修斯第一次严肃地告诉她,她已经长大了,必须懂得和他保持距离,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跳到他身上,或是亲昵地挂在他背上了。
某种无形的隔阂,在他们之间建立。
两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刻,永远停留在了岑舒予的14岁以前。
她和柏修斯本就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注定会疏远的关系。
那份青涩而懵懂的好奇,以及对肢体接触的惯性依赖,被柏修斯理智地划出了一条分割线。
日光之下,一切坦荡。
而岑舒予对柏修斯产生的那点不可言说的隐秘情愫,无法在阳光明媚时存活。
一旦见光,只会灰飞烟灭,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6. 06
6.
周六早上七点,闹钟一响,岑舒予就麻利地翻身下床。
洗漱、换衣、扎头发,收拾好要带去俱乐部的东西,然后拎着包下了楼。
楼下厨房隐隐传来动静,大约是佣人正在准备早餐。但岑舒予没有往餐厅去,她给Alex发了个消息,径直从侧门溜走。
今天她要去俱乐部训练。
按照柏修斯雷打不动的生物钟,他一般会在八点起床,早餐时间是九点半。
所以如果晚一点起床,势必会在楼下碰到他。
可岑舒予还在生闷气,不想见柏修斯,更不想和他说话。
出了侧门,银色轿车已经稳稳停在门外。
Alex倚着车门站着,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耳边垂着一节黑色耳麦,看见岑舒予走过来,他起身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替她打开了车门。
Alex没有忘记先生昨晚的嘱咐,先生说他今天会亲自送小姐去俱乐部。
可现在他是小姐身边的贴身保镖,一切行动要听从小姐的指令。
Alex很清楚,在先生的规矩里,小姐的决定就是最高指令,即便这意味着会违背他的决定。
上车后,岑舒予坐在后排,Alex则坐到副驾位上,由专门的司机开车送他们前往俱乐部。
车子还没驶出庄园大门,Alex忽然从黑色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纸袋。
里面装着刚出炉的可颂。
烤得酥香的可颂被粉白色油纸包裹着,在Alex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旧伤,从虎口延伸到无名指。刀口虽已愈合,但仍有一道微微突起的疤痕,横穿青筋与骨架之间。
那伤口生在他手上并不狰狞,反而添了几分粗粝的性感。
Alex将袋子递给岑舒予,“我叫厨房提前刚烤好的,榛子可颂。”
岑舒予接过,捧着热腾腾的可颂,冲着Alex粲然一笑,“Alex,你可真是贴心!”
拆开袋子,一股浓郁的巧克力香味立刻充盈了整个车厢。
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口感和一款叫Nutella的巧克力酱差不多,外皮又脆又香,一咬下去会掉屑。
巧克力的甜里带一点坚果香,甜味恰到好处。
岑舒予咬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Alex与其说是她的贴身保镖,不如说更像她的全能babysitter。
不仅要负责她的安全,还是她的移动百宝箱、随身天气预报、人形撑伞器、导航系统…照顾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
马球俱乐部在罗马城郊,往东二十公里的地方。
那一带接近弗拉斯卡蒂丘陵,地势开阔,视野极好,能俯瞰整片罗马平原。
俱乐部坐落在一个小镇上,镇中心有座老教堂,叫Santa Maria Assunta,教堂前的小广场不大,一圈石板路围着几家咖啡馆和冰淇淋店。
店铺都用浅色风帆遮阳,门口插着五颜六色的花,在夏风里轻晃。
再往外走是葡萄园和橄榄林,顺着蜿蜒的乡间小道还能望见零零散散的别墅。
一到夏天,小镇就热闹起来,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从卡斯特罗庄园开到俱乐部,大概半个多小时车程。
车一路平稳行驶,岑舒予窝在软垫里,安全带松松垮垮挂在肩头,端着手机刷着ig story。
手指飞快滑动,刷到谁的动态有趣就停留看一眼,没意思的就迅速左划跳过。
刷着刷着,屏幕上突然弹出一通来电提醒,备注是一个粉粉的爱心emoji。
是柏修斯打来的。
岑舒予眼皮都没抬一下,哼了一声,抬手左滑直接挂断。
几秒钟后,她像是觉得还不够解气,皱了皱鼻尖,重新点开联系人,把那颗爱心换掉了。
换成了一个红色的怒脸emoji,眉毛拧在一起,脸胀得通红。
点击保存,关掉界面,手机甩到身边座位上。
几乎是同时,Alex的电话也响了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Alex从后视镜里看了岑舒予一眼,像是在无声征询她的意见。
岑舒予把视线挪开,看向窗外,默不作声。
“先生——”Alex读懂了岑舒予的意思,接通了电话,“是的,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好的我明白先生…好的…”
岑舒予没有问Alex他们的谈话内容,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完!全!不!感!兴!趣!
四十分钟后,车缓缓驶入俱乐部门前的半圆形车道。
车刚停稳,工作人员就迎了上来,为岑舒予拉开车门。
Alex绕到车尾,从后备箱里拎出她的马球包和手提包,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俱乐部大门。
这家俱乐部入会门槛极高,所有会员都需要经过严格的验资,或者是某位富豪马球队的核心成员。
俱乐部不提供马匹租赁服务,所有的马匹都必须由会员自行购买和饲养,聘请专业教练调驯、维护,赛季期间还有专门的营养师、马匹理疗团队随队。
这也意味着,想成为这里的会员,至少要先拥有一匹状态良好的马球马。
每位正式会员都有一间专属更衣室,休息室另配,有些还附带私人马厩和训练道。
岑舒予的更衣室在会馆西侧,是整个俱乐部里设施最好的一区,两年前翻修过一轮,内部重新布局,装饰更奢华,灯光和通风也做了特别设计。
西侧更衣室一共只有五个名额,Gina当时也递了申请,可惜没抢上。从那之后,她就更加看不惯岑舒予。
花了二十分钟换好马术服后,岑舒予拎着她那双崭新的小羊皮手套出了更衣室。
马球手套是易耗品,缰绳的摩擦使它损耗极快,用不了多久就会磨通掉皮,因此大多数人会选择更耐磨的劳保手套。
但岑舒予嫌那种手套笨重不好看,也不够贴合手型。对她而言,一副手套的寿命只有半月,半月一过她便会换上新的。
马球这项运动,从头到脚都极为烧钱。若想再进一步,组建一支马球队,那就是以百万计的投入了。
俱乐部目前有两支马球队,其中一支的老板至今还在倒贴。
但这里没人在乎盈亏,他们更在意的是社交资源。
马球场上,众人平等。
球场上的竞争往往与生意、政治场上的往来紧密相连,英国皇室的威廉王子就是这些富豪们时常邀请的球友之一。
不过岑舒予志不在此,她也不想和威廉王子一起打马球。
她当初来俱乐部,不过是为了追随安德烈的脚步——听说他也在这家俱乐部练马球,听说他喜欢会打马球的女孩。
可惜最后却是以两人连话都没说上几句惨淡收场。
好在岑舒予的喜欢来去如风,拿得起放得下,也并未真正把安德烈放在心上过。
出了更衣室,Nike已经等在门口。
Nike是岑舒予的专属养护员,专门负责马匹的养护工作,从洗澡、清蹄,到日常饮食、健康管理,全都由他一手打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二号马厩方向走。
每个马厩门口都挂有一块铭牌,上面写着马匹的名字品种、出生地和简要性格。
岑舒予的马叫茉莉,性格温顺,鬃毛是纯黑色的,额头正中一小撮白,好似雪落墨底。
毛发油光水滑,浑身上下都透出骄傲的贵气。
茉莉并不是从小练马球的马。
通常来说,马球马必须从幼马期就开始接受训练,否则成年后会对球具、奔跑路线等产生强烈抗拒。
但茉莉不一样。她是半岁后才接触球的,不仅没有排斥,反而学得很快。
聪明,温驯,又漂亮。
岑舒予很爱她的茉莉,有时候下午不训练,她就会亲自给茉莉洗澡梳毛。
给茉莉绑好护腿后,岑舒予牵着她去了场地。
她的教练已经站在球场边了,左手扶着球杆,朝岑舒予热情挥手。
今天下午有场内部选拔赛,会从胜方队伍挑选mvp参加英国夏季赛。上午是自由训练时段,不安排正式课程,会员们各自练习,随便热身。
岑舒予翻身上马,骑着茉莉慢跑热身,绕了两圈,忽然看见不远处的那抹夺目的亮色。
藏蓝色马术服、棕色高筒马靴,一头橙红色的头发扎得高高的,在阳光下像火焰般耀眼。
Gina。
她是那种就算不喜欢她也无法忽视她的人。
岑舒予本打算装作没看见,直接绕开,可Gina却骑着马主动迎上来,脸上带着熟悉的笑,mean里mean气的。
“这么早就来训练了,”她慢悠悠开口,“是怕下午打不过我吗?”
她的视线从岑舒予的脸落到脚下——那双新换的靴子。
cevallia最新款,纯黑色,小羊皮。
贴合的皮革将她舒展有力的腿部线条包裹得极好。
尽管Gina不想承认,但这副姿态的岑舒予,的确很养眼。
“每周都换不同的打扮,”Gina趾高气扬地哼笑了一声,“Floria,这里是打马球的地方,不是你参加时装周的舞台。”
岑舒予故作惊讶地捂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天呐那这可怎么办呀?有钱又有品味是我的错吗?”
一句话就直接把对方的气焰浇灭。
Gina自知自己永远说不过岑舒予,趁她还没火力全开,只瞪了她一眼,然后轻夹马腹,骑着马绕圈去了。
岑舒予盯着Gina的背影,笑着耸了耸肩。
她就是这样,像一只漂亮的三花猫,明明没什么战斗力还总喜欢招惹别人。
……
上午的训练结束得比预想中快些。
茉莉由教练牵回了马厩,岑舒予摘下手套,擦了擦额角的汗,准备去休息区的自助餐厅吃午饭。
这家俱乐部虽然格调高,菜品却实在不合岑舒予胃口,食材新鲜可惜味道平平。
她挑了些蛋白质高的主菜,又加了份沙拉,端着托盘去了最里侧的靠窗位子坐下。
窗边位置安静,被两颗高大的绿植半掩着,正午的光线斜斜透进来,照在她盘中的鳕鱼上,泛着油润的光。
岑舒予刚坐下不久,身后沙发区也坐下几个人,男女皆有,笑声掺着轻飘飘的餐具碰撞声。
她刚开始没太在意,正低头发着消息,让Alex来餐厅找她,但忽然在他们的聊天中冷不丁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竖起了耳朵。
人就坐在她身后,不远也不近,刚好被绿植隔开。
也因为这遮挡,他们没注意到她,声音毫无顾忌地传了过来。
一个男声说:“所以Floria到底是什么背景?每次来都带保镖,还能请得动哈森做她教练。”
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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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生说:“哦这谁知道呢,也许是哪个商会董事的孩子吧。我爸爸说他最喜欢跟温州商会打交道了,他们实在太有钱了。”
又一个男生接道:“哪怕真有背景也不至于这么高调吧?来俱乐部也保镖不离身?”
“I mean, I just don’t like her vibe.”
岑舒予边切着盘子里的鳕鱼,边学着他们说话的语气默默做鬼脸。
很多时候,被人讨厌是不需要理由的。他们甚至说不出来具体的原因,仅仅只用一个“vibe”(氛围),就能否定她整个人。
如果放在前两年,岑舒予听到这些话也许会闷闷不乐好半天,说不定还会冲过去解释说,不!不是的,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很好很友善。
但现在她长大了,才不会再庸人自扰。就像柏修斯告诉她的那样,她不需要被所有人都喜欢。
岑舒予面不改色地把编辑好的信息发了出去,重新拿起叉子开始吃午餐。
没一会儿,Alex就来了,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衣外绷着黑色的枪套式背带,□□92F别在腰间,表情一如既往冷峻凌厉。
坐在岑舒予身后那桌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原本还在大声交谈的几人迅速噤了声。
待Alex走到岑舒予身边,他们才敢往后一看,没想到恰好对上岑舒予的视线。
她朝他们挥挥手,微微歪头,一笑,“Hello,guys.”
甜美的笑容却透出说不出的鬼气。
吓得那几个人赶紧收回目光,没过半分钟,就端着餐盘离开了。
Alex姿态挺拔地站到岑舒予桌前,从她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简直就像一是堵墙,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上去。
“小姐认识他们?”他问。
岑舒予没接他的问题,抬手拽了拽他腰间的战术背带,示意他坐下。
“你快别站着了,压迫感太强了。”
Alex没再说什么,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分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可他却像是挤在了窄椅缝里,绷得笔直,整个人僵硬得像块山岩,一动不动。
他垂眸,目光落在刚刚被岑舒予扯过的地方,也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带子。
岑舒予正专注切着盘中的鸡胸,没察觉到Alex的不自然。
“上午他都跟你说什么了?”她忽然问。
Alex回过神来,知道“他”指的是先生。
“先生说他会来俱乐部接您。”
岑舒予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挑了挑眉,“他真这么说?”
柏修斯极少在公众场合和岑舒予同时出现,外界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关系的人寥寥无几。
卡斯特罗家族树大招风,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先生今天下午有一场会议,结束就过来。”Alex说。
岑舒予勾唇笑了笑,把最后一口沙拉送进嘴里。
她知道柏修斯这是在向她示好,用不着明说,但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
下午一点半,阳光炽烈,草场边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两支队伍的队员已经全部到齐,各自的教练也在一旁做着最后的战术部署。
比赛场上分两队,每队四人,整场比赛共四个chukker,每节7分半钟。
在正式比赛时,每支队伍至少要准备20匹马,一节一换,才能保证马驹的体力和冲刺节奏。
但因这只是内部赛,节奏不会太快,每个队员各配两匹马,足够应对。
岑舒予分在2号位,偏进攻。这个位置需要冲刺、断球,也需要射门,对身体反应和节奏要求都很高。
比赛尚未开始,岑舒予站在草场一侧,身后是她的教练哈森——那位曾带队赢过四次欧洲巡回赛冠军、两次英国夏季杯头名的老骑手。
哈森皮肤被晒得黝黑,头发浓密,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个中年英国男人。
“第一次上正式场紧张很正常。”他安慰岑舒予说,“全力以赴就好。还有,拜托你一定不要受伤。”
这可是柏修斯先生特意交代过的,哈森可不敢让那位的掌上明珠有半点闪失。
不论是俱乐部还是他本人,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岑舒予点点头,踩着脚蹬翻身上马,笑着说:“放心吧,我的茉莉就是最厉害的!”
她俯身拍了拍茉莉的脖颈,温声夸奖她。
由于马球比赛要避免球杆缠绕,茉莉的鬃毛被剃掉了,这么看去,她的肩背肌肉显得格外结实漂亮,在阳光下流淌着黑润且富有生命力的光泽。
“我们茉莉也不会紧张的,对吧?”
但哈森还是不放心,蹲下又一次检查了马腿和马尾的绑带,又让岑舒予再确认一次头盔是否扣紧。
这时,场边的教练吹了一声口哨,示意队员们就位。
岑舒予握紧球杆,茉莉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气场的变化,后腿轻轻一跺,马背下的肌肉收紧,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岑舒予又看见了那只耀武扬威的三花猫。
Gina骑着她的栗色马,踱步靠近。
她朝岑舒予扬了扬下巴,神情倨傲地说:“我告诉你,我可是不会放水的。夏季赛我去定了!”
岑舒予挑挑眉,不紧不慢地回望Gina。
她原本是不打算和任何人争夏季赛名额的,但现在,她倒是有些兴致了。
“好啊。”岑舒予笑着说,“去不了可别哭鼻子哦。”
7. 07
7.
赛场中央,骄阳炽白,夏日的热浪从草地上蒸腾起来,将整片绿毯照得明亮刺目。
岑舒予骑着茉莉站在队列中央,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头盔下的额角。
黑白马术服贴合着身体线条,长靴紧紧夹着马腹,在马背上的每一个起落都稳如磐石。
哨声一响,骑手们瞬间冲了出去,马蹄飞扬,掀起一片片草屑。
岑舒予紧跟在自家一号位后面,与三号位并排。
茉莉的速度极快,几秒之间就突破对方防线,成功接到队友传来的球。
“Back!back shot!”(回击球!)
岑舒予把马控制在队友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随时准备接应。
队友被对方顶了一下,她立刻从右侧绕开,把跑偏的球再接回来,顺势做了一个干脆的反手传球,又把球送回前场。
球在草地上精准滚动,朝对方球门逼近。
场边爆发出一阵掌声。
“Floria!漂亮!”哈森高声喊着,情绪激昂地挥动着双手。
岑舒予神色专注,已经自动屏蔽了草场外的声音。
她的腰背稳得仿佛钉在了鞍上,长筒靴贴着马肋,整个人和茉莉完全长在了一起,腰胯随马势灵活起伏,左手牢牢握着缰绳,右手再次挥杆,球被精准地传给了一侧的队友。
她和队友的配合非常默契,几次传导之间就打乱了对方的防守阵型,眼看着球又回到岑舒予脚下,只要再推进一步,就可以射门。
此时赛场边,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男人站在看台下方,不远处的树影斜斜投落在他脚边。
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袖口压得整齐严谨,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
那双墨绿的眼睛沉静,穿过一层层人影,落在草场中央那个骑在马上飞奔的女孩身上。
他的气场是温沉的,趋近于无限的平和,甚至可以说是庄严。
这是柏修斯第一次看岑舒予打比赛。
头盔下,她那头乌亮的长发束得整整齐齐,马蹄飞驰间被风扬起,在空中拖下一抹墨痕。
此刻在马背驰骋的岑舒予是那么鲜活那么耀眼,耀眼到让柏修斯的世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
只有她。
就在柏修斯略微失神的那一刹,岑舒予忽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她侧身倾斜,几乎完全横过马背,半个身体凌空,右手挥杆去抢对方即将控住的球。
这个动作对于骑手和马之间的信任要求极高,但岑舒予完成得很出色。
她的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幅度,马球杆与球接触的一刹,爆出清脆的撞击声,球脱离对方控制,滚向己方球门的方向。
“Nice pick-up!”(好球!)
场边观赛的人忍不住叫了出来。
柏修斯遥遥望着岑舒予。
马背上的她就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神采飞扬,英姿勃勃。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此刻在草场上纵马挥杆的女孩,与那个喜欢和他撒娇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岑舒予接着又做了两个精彩的传球,身姿纤长却爆发力十足。
球门就在前方,护网上挂着俱乐部的徽章,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抓住这个空档,举杆、换手、准备一杆直接打门——所有人几乎都预感到那一记漂亮的收尾,露台上有人已经忍不住半站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
一匹灰马从内侧猛地冲了上来,直接挤进了岑舒予和球线之间。
对方二号的球杆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看上去像是要去勾她的杆,却在落下的那一刻稍稍一偏转,木杆带着风声扫过茉莉的前腿内侧,果断一拽——
岑舒予正专注地盯着球,毫无防备。
茉莉一声嘶鸣。
岑舒予先感觉到的是重心一空,马身前半截像被人从下往上一顶,又被硬生生拽下去。
她本能地收缰、夹腿,但整套动作被速度撞得支离破碎,身体已经猛地向前扑出鞍外。
就在这半秒的失衡里,茉莉拼命抬起自己的另一条前腿,硬生生撑起了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
她在努力想托住岑舒予。
但岑舒予还是被惯性甩了出去,腰腹在马颈上擦过,她能清楚感觉到茉莉皮毛下绷紧的肌肉。
下一秒,视线被倒过来的天空填满,她只来得及把下巴往胸口一收,头盔先砸在草地上,接着整个人顺着惯性在草皮上翻滚。
一圈、两圈、三圈……
场外观赛的男人瞳孔骤然紧缩,在这一刻,他差点就丢掉了呼吸,身体僵在原地。
分明站在烈日之下,他却在那一瞬间浑身凉透。
“Floria!”哈森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他嘴里念叨着糟了糟了,随即一把拽住一旁的医疗队就往草场上冲去。
与此同时,哨声吹响,比赛暂停。
动物医疗队也迅速跟上,朝倒下的茉莉奔了过去。
现场一片混乱。
岑舒予滚了几圈后终于停下,仰躺在草地上,肩部撞击的那一下很重,耳边嗡鸣作响,眼前晃了几下天光,白花花一片。
不远处的茉莉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前腿微微发抖,一时间也动不了。她发出低低的鼻音,像是在担心岑舒予而呼唤她。
工作人员已经迅速围了上来,给岑舒予和茉莉分别用挡板围住了,隔绝了场外的所有视线。
岑舒予终于从剧痛中缓过劲来,她听到了茉莉的声音,艰难地想支起身体去找寻她,却被急救员按住肩膀,连声阻止。
“茉莉呢!茉莉怎么样了!”她急得声音里带着哭腔,嘴唇发抖,
“茉莉在哪里!”
马是美丽而脆弱的动物,由于身体构造的特殊性,它们无法长时间躺下休养,也无法仅用三条腿支撑体重,所以马腿一旦骨折,就约等于给马宣判了死刑。
即使是动用最昂贵的医疗手段,它们最终也会因各种并发症而痛苦死去。
这也是岑舒予从来都不愿意带茉莉参加比赛的原因,她只是享受和她共处的时光。
急救员半跪在岑舒予身边,双手稳稳固定住她的头颈,轻声安慰:“别紧张,试着平躺下来。茉莉会没事的,okay?”
他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有没有哪里很疼?脚趾手指能动吗?”
几名急救员围住了岑舒予躺着的那片天空。
她被小心地移动到担架上,视野受阻,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的声音混乱嘈杂,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所有的神经都绷紧在对茉莉的担心上。
如果非要有人承受这种痛苦,她宁愿是自己来代替茉莉骨折。
她已经失去够多了,真的真的不想再失去任何珍视的东西了。
……
岑舒予被紧急送往俱乐部的急救医疗室。
另一头的草场边,几位俱乐部的负责人正快步赶来,脸上都挂着肉眼可见的恐惧,没有一个人的神色是正常的,仿佛大难已然临头。
柏修斯沉默地冷脸站在那里,眉眼压低,一言不发。
一种不言而喻的冷意自他脚边蔓延,压抑得人喘不上气来。
他越是不说话,周遭的气氛就越发凝滞,令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他在等他们给出交代。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出来,迎着柏修斯那双肃然的绿眸,硬着头皮开口:
“柏修斯先生,我们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医院,安排了专业医疗队,Floria小姐也已经送去了急救室。俱乐部的医疗设备都是最顶尖的,请您放心。”
男人声音干巴巴地落地,没掀起任何涟漪。
四周死寂。
看台上上下下,那些因比赛暂停没有散场的会员们,以及退到场外休息的队员都在远远观望着这边。
许多人已经认出了柏修斯,看到平日里高傲的俱乐部负责人此刻战战兢兢地低头向他解释,再迟钝的人也明白过来。
原来Floria居然和卡斯特罗家族有关系。
这也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她的排场如此之大,身边始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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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镖不离身。
“就这些?”
好一会儿,柏修斯才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一下子浇灭了所有负责人刚攒起的侥幸心理。
他抬起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缓慢地转了转腕骨。
“认为我太好说话了,是吗?”
话音落地,几位负责人俱是吓得冷汗涔涔,彼此飞快地交换了眼色,为首的负责人迟疑片刻,终于道:
“不不不,当然不是。我们会尽力调查此事的,柏修斯先生。我们会给您一个交代。”
柏修斯以前也常打马球,对比赛规则更是烂熟于心。
刚才对方二号位选手的行为,往小了说可以是急于求成、不小心导致的意外。
可往大了说……
柏修斯冷冷斜睨了他们一眼,收回手,“那就麻烦各位了。”
说完,柏修斯朝身边的两位保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留下,自己则往医疗室的方向走去。
—
不知是肾上腺素飙升的麻痹作用,还是对茉莉的担忧,岑舒予坠马时其实并未感受到多少疼痛。
但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左臂和大腿传来的剧痛终于迟缓地席卷了全身,疼得她浑身冒着冷汗,脸色发白。
但自始至终,她都紧咬着嘴唇,没有哼过半个字。
Alex守在诊疗室外的玻璃窗前,皱着眉,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岑舒予,好像想透过薄薄的玻璃,以这种方式替她分担掉身上的痛楚。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薄底皮鞋踩在地面的蹬蹬声。
Alex霍地转过头,看到了逆光中走来的柏修斯,他立刻收起所有情绪,朝柏修斯微微颔首,“先生。”
柏修斯径直走来,身上那股凛冽的压迫感仍未散去,就在他走到门口时,医生也恰好拿着初步的影像报告赶到。
医生恭敬地将报告递了过去,“先生不必担心,这位小姐的头骨和内脏均无损伤,只是腿部肌肉拉伤,左手臂轻微骨裂。通常修养二到三周即可恢复。
我这就去准备固定夹板。”
听到“无损伤”的字眼,柏修斯紧绷到极致的情绪终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放。
他唇角的线条柔缓了一些,朝医生温和地笑笑,“好的,麻烦了。”
接着,柏修斯推门走进了病房。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射进来,光束中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微尘。
岑舒予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侧脸,身体单薄地陷进病床里,只占据了那么小小的一块地方。
她不哭也不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
柏修斯的心脏突然被狠狠揪了一下。
听到响动,岑舒予扭过头去看向门口,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柏修斯紧蹙的眉和疼惜的眼神,她一直强装的坚强如同被剪断的弦,彻底崩裂了。
再也忍不住,岑舒予委屈地将嘴角往下一撇,眼泪就像脱了线的珍珠链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柏修斯一见她哭,心都快碎了,他快步走到岑舒予的床边,伸开双臂,将她小心翼翼地揉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谨慎,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臂,将她拢进自己的胸口。
“没事了没事了,会好起来的。”他低沉的声音在胸腔里产生振动,“my poor baby.”
岑舒予的脸埋进柏修斯厚实的胸前,鼻子里全是他身上好闻的乌木香,总能让她的情绪很快平和下来。
压抑的恐惧和疼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岑舒予再也控制不住,呜哇一声大哭了起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含糊不清,
“茉莉…茉莉…”
柏修斯宽大的手掌抚在岑舒予的后脑勺,一下一下轻柔安抚着她,“好了好了,会没事的。”
哭得这么厉害,原来是在担心她的茉莉。
“茉莉会没事的。”柏修斯用最最温柔的声音哄她,
“我会给她找全世界最好的兽医,不管怎么样,我们都绝对不会放弃茉莉的,好吗?”
岑舒予抽噎着,带着浓浓的鼻音点了点头,“好……”
8. 08
8.
岑舒予的左手臂打上了厚厚的夹板,脖子上挂着吊带,现在只有右手能活动,做什么都变得极不方便。
但因祸得福,这几日柏修斯没怎么工作,一直陪在她身边照顾,也没再提过什么要保持距离、避嫌之类的话。
岑舒予还挺认真琢磨过这件事,就像她小时候发烧,烧到上吐下泻人事不省,可只要柏修斯守着她照顾她,她就觉得这病生得也不亏。
她就是个喜欢得寸进尺的性子,趁着伤病的由头,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柏修斯身边,找到了最充分的理由来指挥他为她做各种事情。
“柏修斯——”
阳光充足的午后,岑舒予舒舒服服地窝在影音室的下沉式沙发里,扭头冲着外面的会客厅大喊。
几分钟前,柏修斯去外面接一个工作电话,怕她在里面出什么事听不见,特意将门虚掩了一半。
刚结束通话,就听见她中气十足的喊声。
柏修斯将手机塞回口袋,走到影音室,叉着腰站在门边,眉眼含笑问:“怎么了。”
岑舒予眼尾一弯,笑嘻嘻地说:“我想吃水果!”
柏修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好。”
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他走到厨房,从步入式冰箱里挑选了几种岑舒予爱吃的水果,放进果蔬清洗机里仔细清洗。
洗干净后,他又挑了个精致漂亮的盘子,将水果擦干摆盘,端着盘子朝着影音室走去。
这些琐碎的事情,本该是家里的佣人来做的,但岑舒予就一定要指定柏修斯亲手去做。
这个让所有人畏惧仰望的男人,把仅有的耐心和纵容都留给了他亲手养大的小姑娘。
柏修斯总是无条件宠着岑舒予,事无巨细地照料她。
可很多时候,他对她的这种好,让岑舒予觉得更像是daddy对女儿的呵护,像是在抚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而不是将她当作一个也有七情六欲的人来对待。
岑舒予有理由怀疑,即使她30岁了,在柏修斯眼里,她仍然是没长大的孩子。
……
影音室的巨大荧幕上,正在播放着法国电影《Damage》。
铁叔杰瑞米·艾恩斯实在太适合扮演情感复杂的男人了,他有着一头银发,眼尾和唇角已有了岁月沉淀的皱纹,眼神阴郁,总是散发着一种支离破碎的美感。
岑舒予陷在下沉式沙发里,穿着一条香槟色的绸缎睡裙,裙摆慵懒堆积在她蜷缩的两腿间。
微卷的长发垂在后颈,从后看去,就像一个被精心放置在水晶球里的洋娃娃。
她看电影看得正入迷。
影音室里灯光被调得极暗,从屏幕流泻出的变幻光芒倒映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柏修斯端着水果盘走进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随后,他在她身边坐下,转头看向屏幕。
恰好,剧情正播放到男女主角最为亲密的戏份。
杜比全景音在昏暗的空间里环绕播放着激烈接吻的声音,和令人遐想的低沉喘息。
唇齿相交,抵死缠绵。
柏修斯显然没料到刚坐下就是冲击力如此强的场面,他侧过头,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忽然升腾起的热度。
他语气平静地问岑舒予:“怎么不看刚才那个?”
岑舒予将视线从荧幕上挪到柏修斯脸上,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试图从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
可惜,没有尴尬没有不适,什么也没有。
柏修斯永远都是一副冷静克制的模样,仿佛任何事情对他来说都尽在掌握,永远不会失控。
岑舒予顿时失去了兴趣,又扭回头去,看向荧幕,语气敷衍,“那个没意思,我喜欢看这个。”
“我就喜欢看这种禁忌背德之恋。”
柏修斯笑了笑,好似全然不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淡然地说:“也是,小姑娘长大了,不喜欢看迪士尼了。”
岑舒予没有搭理他,认真地盯着屏幕,充耳不闻。
这段亲密戏份长达三分多钟,不仅仅是单纯的表现男女主之间的感情,更多的是欲望与道德交织的纠结、折磨。
影片里的男主角爱上了自己儿子的年轻女友,身份、年龄、伦理无数问题横亘在他们之间,最终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岑舒予以前对爱情电影不怎么有兴趣,她更偏爱冒险奇幻题材。那时候她完全不懂爱情的美妙,更不理解爱有什么令人着迷之处。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这类电影。
那些在阴暗处滋长的、窥不得天光的,像苔藓一样的少女心事,她不再愿意全部倾诉给柏修斯听,但却能从电影里找到一丝隐秘的共鸣。
这些微妙而莫名其妙的变化困扰着岑舒予,让她这几日陷入到一种奇怪的焦灼中。
她想,她也许需要拿起手机,拨通小姐妹的电话。
和同龄人诉说,或许比对柏修斯这个监护人更有用。
“我想吃葡萄。”岑舒予忽然说。
她扬了扬下巴,看着茶几上的果盘。
柏修斯心领神会,“好,我给你剥。”
他微微倾身,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膝上,从盘子里挑了一颗最饱满的葡萄,低头剥皮。
他耐心地剥完一整颗,捧着那颗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岑舒予唇边。
那是他写字的左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葡萄的汁液沿着他冷白的皮肤没入掌纹。
手上还残留着洗手液的皂香。
岑舒予看着那枚葡萄,又看了看柏修斯。
他今天没穿西装,身上套着米色的亨利领衫,胸前的领口敞开,贴身棉料被他结实的胸膛撑得紧绷。
从岑舒予这个角度看过去,甚至能看见他胸肌中间的那一条清晰的中缝,像有生命一样,在她眼前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着。
薄薄衬衫下,成熟男人的身体线条欲盖弥彰。
岑舒予呼吸突然一滞。
只是不小心扫过一眼而已,却比荧幕上男女主激烈交缠的床戏还要香艳。
为什么她以前竟从未发觉柏修斯身材这么性感这么火热?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这样,只是她没意识到而已。
岑舒予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怦怦乱跳,简直像发了狂似的,咚咚咚要跳出来。
该死的!
她是不是疯了?
他可是柏修斯啊!她怎么能、怎么可以对他的肉.体产生奇怪的想法呢?
这太不可饶恕了。
“怎么了?心脏不舒服吗?”柏修斯的视线看向岑舒予的右手,她正死死摁住自己的胸口,一脸错愕失神的表情。
岑舒予回过神来,一口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她慌乱低头,一口含住柏修斯指尖的葡萄,温软的双唇在他的指腹擦碰而过,留下一点点微潮的暖意。
对于这种难以避免的小意外,柏修斯并不在意,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变化。
“还要吗?”他温声问。
岑舒予摇摇头,“葡萄好酸,不吃了。”
柏修斯知道,岑舒予是一点果酸味都受不了的,只喜欢吃甜味很足的水果。
他看向果盘里的其他水果,耐心地问:“白桃呢?桃子甜。”
岑舒予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眼神落在柏修斯的脸上,像是突然间看不清他了似的。
她怔怔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柏修斯没料到岑舒予会冒出这么一句。
他转过头去,看着她,却并没有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而是认真地回答:
“因为你是我的教女,是我的家人。我不对你好,还有谁对你好?”
他垂下眼,笑意浅淡,宽大的手掌揉了揉岑舒予的头顶,“怎么了,忽然问我这个。”
岑舒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了,像是突然着了魔似的,被恶魔附了身。
她感到一阵后怕,又庆幸柏修斯没有多想,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天真的,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岑舒予索性继续装作天真,接着又问:“那你要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好,是不是?”
她一脸执着,仿佛是要他做出永远都不能违背的承诺。
柏修斯被她这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当然。别人只会怕我。”
得到这个回答,岑舒予却没露出笑容。
她以为自己会开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胀胀的。
她不想去细想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她只知道自己无法继续若无其事地和柏修斯待在这间昏暗封闭的影音室里。
刚才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始终盘旋在她的脑海里。
环绕播放的喘息声、柏修斯身上散发的香气,还有他敞开的领口,都在引诱着她,令她血管中的血液沸腾。
连四肢末梢都是滚烫的。
她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她想,如果她效仿电影里的女主角突然扑过去吻住柏修斯,会怎么样?
岑舒予不敢动,但她的手指却开始微微发颤。
视线再次黏在柏修斯唇上。
那双漂亮的薄唇,她从小就见惯了。
小时候,他总会在睡前轻吻她的额头,也会在哄她的时候将吻印在她的发顶。
那些吻是纯粹的,温暖而干净。
然而现在,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唇却显得那样诱人,那样富有禁忌的张力。
岑舒予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看柏修斯,她的目光变得滚烫,带着一种掠夺的冲动。
喉咙一滚,吞咽一声。
她身体里有一个魔鬼,诱惑着她用一种毁灭式的方式,去触碰柏修斯划下的界限,打破他理性的壁垒。
去看看他那双薄唇之下,是否真的只有对家人的呵护,还是藏着她渴望得到的、更复杂、更成人化的情欲。
“怎么不说话了?”柏修斯突然开口,伸手在岑舒予眼前晃了晃,“突然被拔掉电源了吗?”
就在岑舒予将要酿下大祸的紧要关头,柏修斯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将她敲醒,及时悬崖勒马。
岑舒予猝然清醒了过来,眨了眨眼,猛地将身体往远离柏修斯的方向倒去,后背贴在沙发扶手上,胸口却在剧烈起伏着,后怕极了。
好险,天知道她刚才差点真亲上去了。
她知道的,这种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会彻底失去他的。
岑舒予缩在角落里,声音轻轻的,低低的说:“我我好像…生病了。”她喃喃,视线慌乱地游移,不敢落在他脸上,
“柏修斯,我病了,病得不轻。”
柏修斯这才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他眉心微蹙,敛起笑意,伸出手背贴在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体温是正常的,只是冒了点汗。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想要再靠近一些,去检查她的脸色。
这动作却像某种危险的信号,吓得岑舒予一下从沙发里跳了起来。
她兵荒马乱地将脚塞进拖鞋,抓起桌上的手机,逃难似的蹦出去好远。
手臂上还挂着固定夹板也不耽误她的活蹦乱跳。
“我突然不想看电影了。”她干巴巴地扔下一句,声音紧绷,“我要去马厩看看茉莉。”
岑舒予根本不敢去看柏修斯的表情,说完转身就跑,脚下生烟似的瞬间消失在门外。
影音室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电影里还在继续的对白。
柏修斯维持着原本的坐姿,视线停留在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未动。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一声极轻的叹息溢出唇齿。
他终于意识到,小姑娘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扑进他怀里,嚷着哪里痛哪里难受。
她也有不愿意再告诉他的秘密了。
……
岑舒予憋着一口气跑出影音室,脖子上吊着的固定带勒着她的肩颈,跑起来跌跌撞撞。
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快点逃离密闭的空间,逃离柏修斯。
直到跑到□□的小花园里,她才终于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喷泉边沿,喘着气。
骨折的左臂也终于疼了起来,阵阵钻心的痛从手肘一路蔓延到脑袋。
疼得好!
岑舒予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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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自己置气。
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混账东西?她到底是怎么了?
岑舒予根本不敢想,如果刚才柏修斯再晚个两三秒出声,她真的亲上去会怎么样。
那可就真的是死定了。
柏修斯一定会被她吓坏的,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搭理她,把“避嫌”这两个字贯彻到底。
那样的人生才是糟糕透了。
岑舒予呆呆地望着喷泉的水柱,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还夹杂着一点点羞耻。
难道她真的对柏修斯产生了除亲情以外的别的感情了吗?她这么问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她又该怎么办呢?
天呐,如果这个时候有另一个“柏修斯”出现就好了。
能耐心地听她倾诉,温柔地引导她,告诉她这乱成一团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是讨厌,岑舒予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柏修斯了。她需要他在身边指引她,为她拨开眼前的迷雾。
可偏偏,这个秘密她永远都不能告诉他。
一想到这里,岑舒予无不哀愁地长叹一声,从喷泉池边站起身来,垂头丧气地朝马厩走去。
她想去看看茉莉。
自从比赛出事之后,柏修斯就安排人把茉莉从俱乐部接回了庄园。
幸运的是,岑舒予的祈祷果真应了验,茉莉没有骨折,仅仅是韧带拉伤。在庄园养了几天后,茉莉的状态恢复得很好,又可以重新奔跑了。
庄园里现有两处马场,西侧的马场紧邻着湖边的别墅,绿荫环绕,风景开阔。
另一处的马场则建在山腰的开阔平台上,靠近鲜少有人居住的独栋别墅。
那是留给柏修斯叔叔一家住的,房子一整年都空着,只有在家族聚会或重要节日时,他们才会回来小住几日。
卡斯特罗家族枝枝蔓蔓,成员关系错综复杂。
除了小叔外,柏修斯还有一个大伯一个姑姑。大伯是老爷子和前妻所生,十多年前就随着母亲搬回了西西里。大伯脾气古怪,鲜少联系。
姑姑定居卢森堡,打理着那边的家族酒店产业,在岑舒予记忆里也只见过几面。
家族里来来去去多少人,真正与她的生活产生交集的,始终只有柏修斯一个人。
沿着两旁高大的丝柏树一路往山上走,走了十多分钟,前方那座红砖灰瓦的主谷仓终于出现在眼前。
茉莉的马房在谷仓边上,是独立设计的,通风采光俱佳。
谷仓里还圈养着五匹柏修斯的马。
今天马儿们都被放了出来,在圆形围栏里低头吃着草。
岑舒予往茉莉的马房走去,一靠近,茉莉就像嗅到了她的气息似的,呜咽地打着响鼻,激动得把脑袋从栅栏里使劲探出来,鼻孔一张一合地呼着热气。
“茉莉宝宝,哦我的宝贝。”岑舒予加快脚步走到茉莉身边,茉莉立刻把脑袋和鼻子往她身上蹭来蹭去,湿漉漉的舌头舔得她一脸口水。
“哎哟哎哟,知道你想我了。但我今天还不能骑着你溜圈,你看——”岑舒予抬起吊着绷带的左手臂,晃了晃,
“你的伤好了,我的还没有哦。”
茉莉像是听懂了一样,哼哼两声,凑过毛绒绒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
岑舒予打开栅栏,把茉莉牵了出来,拽着缰绳往不远处的小山坡走去。那边有一块空旷柔软的草地,视野极好,风也刚刚好。
她在草地上坐下,把茉莉栓在旁边的围栏柱上。
茉莉温顺地站在一旁,耳朵不时抖动,马尾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岑舒予仰面躺了下来,靠着没受伤的那只手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点进一个歌单。
傍晚的风里,响起Taylor·Swift青涩的嗓音。
? I was enchanted to meet you…
The lingering question kept me up…
2am, who do you love…
I wonder till I’m wide awake…
…
Please don’t be in love with someone else.
Please don’t have somebody waiting on you…
(遇见你我身中魔咒
有一道谜题使我凌晨两点也无法入睡
我想知道,你爱着谁
一直猜到睡意褪尽。
…
拜托请不要和别人陷入爱河
不要让别人一直为你等待)
岑舒予的右臂搭在额头上,遮住直射的阳光,却挡不住眼底一点点泛起来的湿意。
明明是首听了无数遍的歌,可每一句都像唱进了她的心里。
“拜托请不要和别人陷入爱河。”
她也多想拜托柏修斯不要和别人坠入爱河。
可他总有一天会爱上别人的,他会娶一位美丽优雅的妻子,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而她,注定是他幸福美好人生的旁观者,是个只会流泪心碎的笨蛋。
岑舒予的心脏酸酸的麻麻的,鼻腔也泛起微酸的感觉。
此刻的她就是一颗多汁的酸柠檬,又酸又涩,浑身都在吐着酸溜溜的泡泡。
她躺着仰望天空,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眼睛里的泪珠像世界上最小的镜子,折射着夕阳的金红色辉光,头顶的整片天空都燃烧了起来。
傍晚的山坡,暮色苍茫,开阔的草地上只剩下岑舒予一个人。
天色渐渐转暗,最后连阳光都抛弃了她。
黄昏时分总能将所有悲伤情绪无限放大,让岑舒予有种被全世界都抛弃的错觉。
浓烈的孤独和悲伤蚕食着她。
就在黑暗将要把她完全吞噬的最后时刻,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无声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那张脸倒悬在她的头顶,面部轮廓被他身后盛大而灿烂的余晖勾勒出了朦胧的光边。
他微微垂首,神色被逆光拉得晦暗不明。
他挡住了整个天空,将她的世界收拢进了他那双湖绿色眼眸之中。
“原来在这里偷偷哭鼻子啊。”他说。
9. 09
9.
柏修斯的脸出现在岑舒予的眼睛里。
逆光下,他的眉眼藏于光影中,哪怕是以仰视的角度看去,那张脸也是无可挑剔的。
岑舒予仰躺着,眼泪从眼尾横向淌进鬓发里。
她盯着他,默默流着眼泪。
柏修斯坐了下来,一只腿伸直,一只蜷起,紧挨着岑舒予。他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摸到一手微凉的泪水。
“在哭什么?嗯?”
他还是她的柏修斯,还是那个敏锐察觉到她所有情绪、愿意抽出时间听她诉说所有烦恼的长辈。
可他也仅仅是柏修斯,永远不会是她希望的那个身份。
岑舒予没有回答他,她往柏修斯身旁艰难地挪了挪,将脑袋直接枕在了他的双-腿上。
她调整姿势,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地埋进他腰腹间的衬衣,开始肆无忌惮地哭泣。
这个姿势实在有些糟糕,亲密且越界。
她的侧脸就恰好贴在他大腿根部的内侧,蓬松浓密的黑发散开,时不时会蹭到西裤下被紧绷的肌肉包裹着的东西。
如果是在平时,柏修斯大概早就将岑舒予揪了起来,严肃地告诉她这个动作不合适、不得体。
可现在她哭得这么伤心、这么无助,柏修斯也只好由着她。
他承认,自己拿她的眼泪没有一点办法。
柏修斯的双-腿绷得有些僵硬,尽量避开她偶尔不小心的剐蹭,掌心抚在她的头顶,耐心等着她哭完。
岑舒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可能是因为在落日沉沉、心碎如潮的黄昏里,柏修斯忽然出现了,像天神般降临在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就在那一刻,她岑舒予清晰地意识到,是她心动了。
属于她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心动。
不是因为外貌、性格,或是别的什么外在标签,仅仅是因为,他是柏修斯。
然后她又想到她永远也不能说出这个秘密,想到以后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依赖柏修斯,越长大就离他越远。
这些汹涌而无可奈何的悲伤情绪像海啸般席卷而来,击溃了十七岁少女敏感又脆弱的心。
滚烫的眼泪濡湿了柏修斯的衬衣,那是岑舒予的心,碎在他身上的痕迹。
柏修斯不会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但他会耐心地等,直到她愿意主动说出自己的烦恼。
他忍耐着,任由那股私密的、潮湿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西裤面料持续不断地传递上来。
哭到最后,岑舒予的嘴里都是眼泪的咸苦味,嗓子过度损耗也哑了。
待情绪彻底发泄完,她终于停下了哭泣,耳廓和脖颈早已烧红一片,在夜色里也看得尤为清晰。
她将脑袋缓缓从柏修斯的大腿上抬了起来,那股湿漉漉热烘烘的温暖也随之抽离。
山丘上夜风一吹,只在柏修斯的西裤面料上留下了一片冰凉的水意。
磅礴的悲伤终于退了潮,岑舒予现在只剩下面对柏修斯的强烈羞耻心。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敢抬头去看他,生怕被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穿窝藏在心底的越轨的渴望。
“现在好点了吗?”
柏修斯的声音好温柔,就像他一如既往那样。
如同此时天上的那轮月。
可惜明月高悬,她此生都无法采撷。
“看,鼻子眼睛都哭红了,现在看起来像只小花猫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柔软而干燥,为她轻轻揩掉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的亮晶晶的水渍,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回去吃饭了,好吗?今天我吩咐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小蛋糕。有荔枝的,还有无花果的。”
柏修斯耐心地哄着她,是哄小孩的方式。
这让岑舒予的心里又甜又酸。
甜,是因为柏修斯这份无边的宠爱太纵容;酸,是因为他的好不掺杂半分爱欲。
她真是好贪心,好坏。
明明柏修斯已经给予了她他能给的全部,可她还觉得不够,竟然还奢望得到他的心。
真是贪婪的坏蛋。
……
柏修斯并没有追问岑舒予痛哭背后的具体原因。
他清楚,对于一个十七岁即将成年的少女而言,那些汹涌的、私密的、拒绝被窥探的秘密,是她筑起隐私高墙的砖石。
长辈的追问只会适得其反。
晚餐过后,柏修斯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到书房处理工作,而是留在了起居室,一直陪在岑舒予身边。
他手里捧着一本晦涩的法文小说,是岑舒予碰都不会碰的那种类型。
起居室的阅读灯光在夜晚呈现出琥珀色泽,柔和的光晕如奶油般融化在柏修斯浅金色的发梢上。
在家不工作时,柏修斯通常会选择更舒适休闲的衣物。到了晚上,他没再穿那件衬衣,而是换了一件Loro Piana的浅驼色毛丝麻POLO衫,搭配不用系皮带的灰色休闲裤。
姿态松弛慵懒地靠在沙发里,长腿微微岔开。
也许他自己意识不到,穿这种浅色休闲裤在家里晃悠,不亚于一场精神色诱。
尤其是对岑舒予这个年龄段的小女孩来说,他的外貌、声音、身材,甚至是偶尔突兀滚动一下的喉结,都极具性吸引力。
和学校里那些乳臭未干的男同学不同,柏修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男性的荷尔蒙。
越是内敛克制,就越显得勾人。
勾得岑舒予的视线渐渐从手机屏幕抽离,仿佛被丝线牵引,飘向了坐在一旁的柏修斯。
为了方便看他,她将一条腿弯曲着支起来,踩在沙发上,侧脸放在膝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柏修斯看。
生病真好,她忍不住在心底这样想,可以理直气壮地赖在他身边。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柏修斯忽然开口。
但他没有抬头,仍旧看着手里的书。
岑舒予惊讶,“诶?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柏修斯勾起唇角笑了笑,翻过一页,没有回答。
岑舒予将手机丢到一边,朝着沙发另一头的柏修斯挪了过去,跪坐在沙发上。
她歪着头,盯着他。
“柏修斯——”
“嗯?”他微微挑眉,依然没有抬头。
“你给我洗头发吧。”
柏修斯这才抬眸,合上书,指尖抵着书脊,平静地说:“我让艾米过来帮你。或者,等明天叫发型师来。”
“我不要别人。”岑舒予仰着可怜兮兮的脸,不甘心就此放弃,
“你小时候都会给我洗头发,为什么现在不行?洗头发而已又不是洗澡,不用脱衣服,有什么不行的?”
她的手指攀上他的膝盖,隔着面料能感觉到底下坚实的肌肉线条。
这个动作的边界感很模糊,介于懵懂的试探与无意之间。
柏修斯还是无情拒绝了。
这一次,他将理由替换成“这么做不合适”,又搬出他那套女大避嫌的说辞来。
最后没办法,岑舒予只好祭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一场毫不体面的撒泼打滚。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给我洗给我洗嘛~”
她的声音虽软但蛮横,如同最缠人的藤蔓。
一副今晚柏修斯不答应,她就用绳子吊死在他卧室门口的架势。
柏修斯被她磨得实在没办法,最终不得不答应。
他总归是心软的。
Mia总说柏修斯喜欢惯着孩子,因为他永远也做不到对岑舒予冷着心肠。
在别的事情上他是说一不二的独裁者,唯有对岑舒予的事,他是退让再三。
只要不触及原则问题,岑舒予软磨硬泡一会儿柏修斯就会松口答应。
“那我现在就去放水!”
见到柏修斯点头,岑舒予迅速跳下沙发,转身就往楼上跑,把大理石旋梯踩得啪啪作响。
连电梯都来不及等,就风风火火地自己爬上了楼。
柏修斯坐在沙发里望着她的背影。
小姑娘的睡裙是浅蓝色的缎面,腰后坠着大大的绸缎蝴蝶结。随着奔跑裙摆微微晃动,像湖面上荡开的涟漪。
手都骨折了还这么急躁,真是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柏修斯叹了一口气,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
卡斯特罗庄园的负一楼,设有专门的spa芳疗室,配备了头浴设备和水疗床。
可是岑舒予却执拗地非要在自己的浴室洗头发。
柏修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踏足过她的房间了。
他总是将尊重彼此隐私挂在嘴边,若非必要,他绝不会贸然进入岑舒予的卧室,就像他永远不会随意翻阅她的日记本。
“在你浴室里怎么洗?”柏修斯站在岑舒予卧室门外,似有犹疑,仿佛门内的是一片禁地,
“在浴室里不方便,你的手不能沾水。还是用楼下的水疗床吧。”
说着,柏修斯做出转身要走的姿态,岑舒予眼疾手快赶紧捉住他的小臂。没有衣料的遮挡,直接触碰到的是他手臂的肌肉。
硬硬的滑滑的,手感极好。
柏修斯非常注重体毛管理,不会像别的男人一样,愚蠢地把胸毛腿毛当作男人味的勋章。
“我不要去楼下,就在浴室好不好?你都答应给我洗头发了,为什么就不能答应进我房间呢?”我又不会吃了你。
最后那句,岑舒予只敢在心底里嘀咕。
柏修斯垂眸看着堪堪齐胸的少女,沉吟片刻,轻叹一声,“好吧,就这一次。”
他又一次做出了退让。
“柏修斯你最好了!”
岑舒予欢呼一声,拽着柏修斯的胳膊强行将他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岑舒予房间的主色调是鹅黄色和灰粉色,进门正对的是小起居室,两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种满了蔷薇和百合的意式花园。
穿过垂着奶油色纱幔的圆形拱门,里面才是卧室。
卧室再往里,是她的步入式衣帽间和梳妆室。连通了两间房的巨大衣帽间里,堆满了各种高定礼服、鞋子包包首饰,就像一间只为她一人存在的服装店。
卧室的左侧是主浴室,里面有一个足够容纳五人的下沉式浴池。
卧室的布局没有改变,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房间里添置了许多精巧的小摆件。
精致的、亮闪闪的、昂贵易碎的东西,都是她喜欢的。
柏修斯没有随意乱看,他的目光始终保持着笔直,走进了浴室,将不能沾水的家居鞋留在了浴室外的地毯上,光着脚踩着瓷砖走了进去。
浴池里已经放了一小半的温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蒸气和香甜的柑橘香。
岑舒予扶着柏修斯的胳膊,坐进了浴缸的边缘。
温水没过她的小腿,将那件宽大的睡裙裙摆浮了起来,像一片片被浸湿的柔软花瓣。
“你确定这样洗不会难受?”
岑舒予摇摇头,右手撩起水花溅落在柏修斯脚边,笑着说:“当然不会!我喜欢这样。”
“好吧,那你靠过来些,别把左手打湿了。”
虽不理解,但柏修斯还是照做了。
他在岑舒予身后半蹲着,摘下腕表和装饰戒指,放在了洗手台上,接着试了试水温。
“闭上眼睛。”他温声说。
岑舒予乖乖闭上眼睛,眼皮却在疯狂乱颤。
随着温热的水流从头皮淌下,柏修斯修长的手指顺着水流插/入了岑舒予的发丝。
将她浓密的头发小心剥开,尽量保证每一处都能湿透。
柏修斯没有任何发型师的花哨技巧,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将洗发水的泡沫打圈揉搓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养护得很好,沾湿后在他手心仿佛绫罗绸缎般,没有丝毫阻碍一顺到底。
岑舒予的后颈因为这个动作而被迫向后仰,她能清楚地听到柏修斯胸腔里传来的稳定的呼吸声。
他微热的鼻息会在偶尔俯身贴近的时候,撩打在她的敏感的脖颈和锁骨。
柏修斯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上面有长期健身磨出的薄茧,它们在她的头皮上富有节奏感地摩挲,引起一阵一阵令人眩晕的浪潮。
还有他的手指,会时不时会轻轻扯动她的发根,或是不小心触摸到她的后颈,带着电流似的,让那股令人愉悦的刺激从头皮一路流窜到脊柱。
浴室里热气氤氲,水雾扩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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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发露的香气。
这气味被柏修斯身上冷冽干净的气息包裹着,形成了一种令人上瘾的混合体。
实在太好闻了。
温水泡软了岑舒予的身体,也催熟了她的耳朵和一切裸露出来的皮肤,红彤彤的一片。
她感觉自己像要飘起来了,尾椎骨那里似有只无形的手在按抚着,迫使她微微张开嘴,微不可闻地细细喘息。
她知道,这短暂的、越界的亲昵,是她此刻所能得到的最接近爱情的东西。
浴室的吊顶音响里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抵消了一部分因为没有说话产生的尴尬。
其实也不是尴尬,是岑舒予心怀鬼胎而已。
所以她无法和以前那样,与柏修斯理所当然地共处一室。
柏修斯的掌心稳稳托着她的后脑勺,细致地用指腹轻揉着她的头皮。
心无旁骛。
岑舒予原本一直都乖乖闭着眼睛,但忽然之间,她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柏修斯的脸就悬在她的视线上方,很近很近的位置。
水汽和灯光柔化了他下颌线的凌厉,那双薄唇离她更近,近到只要微微扬起身体,就能够吻到他。
甚至于,从他唇齿间吐露的薄荷香,不小心泄了几缕飘落在了她的脸上。
只有上帝知道岑舒予有多么渴望能吻上去。
这也许是她长大后,他们之间最靠近的一次。
她看见柏修斯瞳孔霍然的紧缩,他怔愣了几秒,继而错开目光,身体向后平移了一寸,又挤了一些洗发露在掌心,揉开。
“闭上眼睛。”他说,嗓音平稳得没有什么波动。
岑舒予这次没有乖乖闭眼,仍是睁着水盈盈的眼睛盯着柏修斯。
“为什么要我闭上眼睛?”她眨了眨眼睛,问。
那双眼眸在潮雾中显得清澈又天真。
“会弄到你眼睛里。如果不怕疼,你就睁着吧。”
岑舒予嘟哝两声,不情愿地将眼睛闭上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柏修斯开始为岑舒予涂抹发膜,他将手指做梳,从她的发根一寸一寸地向下梳理,将黏糊糊的乳霜均匀涂抹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
每一下从上往下梳理,他的手指都像是刮在岑舒予的心上,猫爪挠过丝绒,搅得她的耳廓越来越烫,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忽然,一团绵软湿润像棉花糖一样的东西,轻轻点了点她的耳朵。
是柏修斯将泡沫沾在了她的耳垂上。
“耳朵怎么这么烫?水温太热了吗?”
柏修斯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他从小养大的小姑娘,是因为何种越界的情愫而红了耳朵。
他只以为这只是浴室水汽带来的正常反应。
岑舒予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好奇地问:
“你接过吻吗?”
柏修斯手上的动作一顿。
青春期的小姑娘总喜欢天马行空,谁知道她又从哪里突然延伸出这种问题。
“没大没小。”柏修斯没有直接回答,而且伸出满是泡沫的手,轻轻地、带着惩戒意味地戳了戳岑舒予的额头,
“这是你该问的问题吗?”
岑舒予不满地哼了一声,手撩起一点点水花,朝着柏修斯的小臂快速地一甩,
“问问嘛。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多好回答。”
她又猛地睁开眼,扬长了脖子,带着挑衅地倒着望着身后的男人。
他的嘴唇一定很好亲吧,她想,没有什么唇纹,即使不涂唇膏也自带颜色,漂亮极了。
“怎么又把眼睛睁开了。”柏修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强行压下的无奈。
“你就告诉我吧,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柏修斯当然清楚岑舒予的脾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如果他今天不回答她这个问题,接下来的几天内,她都会时不时来缠着他要解答。
“没有。”
“真的呀?!”
听到这个回答,岑舒予简直要开心死了,兴奋得一下转过身去,手肘搭在浴缸边缘目光灼灼地盯着柏修斯。
他真的没有过!
这可太好了。
岑舒予在心底暗暗发誓,她一定一定要得到他的初吻。
这可得好好琢磨、好好计划。
“你怎么像呆头鹅扭来扭去的。听话,别动了。”柏修斯头疼地用指腹摁住岑舒予的头顶,强硬地让她转回身去,
“你才是呆头鹅呢。”岑舒予只好又不情愿地躺了回去。
可她非但没有就此罢休,反而得寸进尺将话题推向了更危险的边界。
“我们学校里好多同学都接过吻了。他们给我说,和喜欢的人接吻感觉很棒。”
柏修斯被岑舒予这番直白的话给呛住,咳嗽了几声,蹙眉,问:“谁告诉你的?你们同学在一起就谈这些事吗?”
岑舒予捂着嘴咯咯地笑,“还有别的,但我不能告诉你。”
柏修斯一瞬间只感觉头都大了,太阳穴狠狠地跳了跳。
对于性这方面,柏修斯向来严谨保守。他不曾谈过恋爱且有精神洁癖,就连性冲动都很少有过。
正因如此,他忽略了青春期的孩子对两性正是最好奇、最想要探索的阶段,如果没有好好引导,很容易在冲动和试探中出大事。
性教育本不该由他这个男性长辈来做的,可正如Mia所说,他在岑舒予成长过程中所充当的角色既是“daddy”又是“mammy”。
除了他,也不会再有人把她的健康当作头等大事了。
所幸岑舒予的学校不是住宿制,他能每天守在她身边,将一切危险的苗头扼杀在萌芽之时。
柏修斯稍敛了神色,语气变得认真且诚恳,“Floria你知道的,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帮助你的,对吧?”
岑舒予不明白柏修斯为什么突然将谈话上升到这个层面,但她还是点点头,柔顺地说:
“我知道的呀。”
但是,如果她真的告诉柏修斯关于夺走他初吻的野心,也许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10. 10
10.
原本半个小时就能结束的洗头,被岑舒予拖到了四十多分钟才结束。
洗完后,柏修斯的衣服和裤子早已湿透,尤其是上衣。
那件浅驼色的POLO衫沾了水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藏在下面的几块腹肌,如同坚硬的礁石。
当然,同样湿透的还有他的灰色休闲裤。
可岑舒予不敢去看。
她虽然没有任何性经验,但她不傻,她知道只要一低头就会看见什么,但她拒绝亵渎柏修斯。
他在她心里是神圣的,是世间最温柔、最圣洁的圣父。
她崇拜他爱慕他,却不容许自己产生任何染指的念头。
洗干净头发后,柏修斯取过一条干发帽,将岑舒予的头发包了起来。
第一次使用这种工具,他显然不太熟练,没扣紧,一大绺湿发从旁边漏了出来,逗得岑舒予哈哈大笑。
做任何事都能游刃有余的柏修斯,竟然也会有手忙脚乱的一天。
这让岑舒予想起了小时候,柏修斯刚学着给她扎辫子的那会儿,也是这样手忙脚乱的。
左边的头发扎进去了,右边就掉下来一小撮。要不就是手劲太大,把小发圈给崩断,弹到自己的手背上。
岑舒予把这个称为铁汉柔情。
可惜她现在长大了,柏修斯就再也没给她扎过辫子,最多最多也就是揉揉她的发顶。
这么想来,长大好像也什么好的。
给岑舒予包好头发后,柏修斯回房间去换了干净的衣服。岑舒予也艰难地把湿掉的睡衣脱了,换了另一条。
她仰面躺在床上,将脑袋半悬空吊在床边,耐心且满怀期待地等着柏修斯回来给她吹头发。
算起来,今天真是最近半年来最最幸福的日子了,岑舒予这么想着,于是打开了手机纪念日,偷笑着把今天的日期圈了起来,贴上了一个爱心的可爱标签。
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心动,进行了一次具有仪式感的纪念。
……
柏修斯换好衣服回来后,看见岑舒予正躺在床上,怀里摊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小姑娘大腿贴着柔软的被褥,小腿交替着晃来晃去,裙摆随着晃腿的动作堆积在腰间,露出里面的居家短裤。
米黄色的,上面还有菠萝的图案。
她看得入神,像是没听见动静。
柏修斯不动声色地从床上移开视线,拿过桌上的吹风机,淡声说:“快起来坐好。”
岑舒予却没有动弹,从书里慢悠悠抬起头来,仰着尖尖的下巴,盯着柏修斯。
脚掌还在空中悠来荡去,像水中摇摆的尾鳍。
“你猜我在看什么书?”
柏修斯没接话,走近两步,将她两条晃个不停的、充满生机的小腿一手摁住,往下一压,
“坐起来好好看书。”
见她的腿终于安静了,他便立即把手松开。
可他掌心的温度却没有消失,印在了她的小腿肚上,一整块都暖烘烘的,像被阳光晒过的小猫肚皮。
岑舒予坐起身来跪坐在床上,悄悄把手垫进裙摆下,捂住那片被碰过的皮肤,似乎想要留住那团温暖。
表面看起来端端正正的,像个听话的小孩。
柏修斯将她的干发帽取下来,用气垫梳轻轻地替她梳理着湿发,问:“所以在看什么?”
梳理到刘海的时候,岑舒予就乖乖闭上眼睛,轻声说:“在看《荆棘鸟》哦。”
相传,有一种鸟,一生只歌唱一次。它离开安全的巢穴寻找荆棘树,将胸膛刺入最长的尖刺,在剧痛中发出最动听的歌声,以生命为代价换取永恒的绝唱,因此叫“荆棘鸟”。
柏修斯挑了挑眉,“是考琳·麦卡洛的那本?怎么突然想看这个了。”
这本书是岑舒予在柏修斯书房里翻出来的,讲的是少女梅吉爱上了神父拉尔夫,为了一段注定悲剧结尾的感情,她甘愿忍受一生的孤独与等待。
和她的处境多么相似啊,岑舒予哀愁地想,难道说这也是她和柏修斯之间的结局吗?
岑舒予捧起书,模仿着话剧表演的姿态,动情地念出她勾画的句子:
“we''ve been the thorns in each other''s flesh, and God help us, we loved it.”(我们是彼此血肉中的荆棘,但上帝作证,我们甘之如饴。)
念完之后,岑舒予满怀期待地看着柏修斯,等待他的回应。
却见他轻轻弯了弯眼角,将干发帽重新扣在她的头顶,笑着故意揉乱她的头发,用一种对晚辈的宠溺将那份隐喻彻底稀释。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们的Floria这么适合去演话剧?”
岑舒予幽怨地瞪了柏修斯一眼,不满地说:“你把长发公主的宝贝头发给弄乱啦!”
柏修斯眼里笑意更深,“It''s my bad, little princess.”
柏修斯的声音极具质感,天鹅绒的质地,沉磁温厚,尤其是说英文的时候,就像在热巧克力可可里注入了牛奶。
柏修斯平常都叫她Floria。
在岑舒予小时候,他还会叫她Pumpkin、Munchkin、Peanut之类的可爱昵称,仿佛她就是他最疼爱的宝贝。
可现在长大了,柏修斯就只会叫她Floria了。
冷不丁听到他叫她小公主,岑舒予心里甜滋滋,别提有多得意啦。
她将脑袋枕在柏修斯的膝头,闭上眼,任由他修长的指尖在发丝间穿梭。
热风温暖,时不时将柏修斯身上的香气拂进她的鼻子。
柏修斯总是拥有能让她心安的魔力,没一会儿,岑舒予的眼皮渐渐变得如有千斤重,意识在热风中逐渐融化,没撑多久就一头歪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柏修斯关掉吹风机将它搁到一边,低头轻轻晃了晃岑舒予的手臂,没叫醒她。
就着澄黄的壁灯,柏修斯垂眸看着睡梦中的小姑娘。
她的睫毛像半圆形的黑羽扇一样铺开,侧脸贴在他的腿上,脸颊软肉被微微挤出来一小块。
在光影的投射下,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细碎的绒毛,像是一颗一捏就能沁出丰沛汁水的水蜜桃。
柏修斯放弃了继续叫醒岑舒予的念头,尽量放缓动作,将腿一点点抽了出去。
随后,他俯身,双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抱起她来,掀开被子,把她放进被窝里,掖好被角。
末了,他又轻柔地拨了拨她的刘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将灯关掉,无声地从房间退了出去。
岑舒予就这样在睡梦中错过了柏修斯的怀抱,可是今夜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
这一夜的梦境,彻底推倒了她心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道德的围墙。
在梦里,柏修斯不再是她的长辈、监护人,而是一个充满吸引力的男人。
他们置身于深夜的花园秋千上,头顶是璀璨的深蓝色星空,四周蔷薇横生。
她踮起脚尖,主动亲吻了柏修斯。
他的唇如她预想中那般柔软。学校里那些女生的描述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和喜欢的人亲吻的感觉真是棒极了。
虽然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文明且健康,却足以让岑舒予心动不已。
早上醒来时,岑舒予盯着天花板出神,心底又惊又喜。
柏修斯嘴唇真实的触感挥之不去,一回想起梦里的场景,她就羞耻地立刻把脸缩进被窝里发出尖叫。
以前她从不会做这种梦,对那些男孩们所谓的喜欢,也不过是肤浅的喜欢几张好看的皮囊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柏修斯不一样。她知道这才叫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掺杂着渴望。
但甜蜜的感觉很快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
这种感情像是一种可怕的病毒,一旦放任它在身体里滋长,终有一天会侵蚀掉所有正常的伪装。
她害怕柏修斯发现真相后的眼神,那是她最无法承受的——他大概会厌恶,会讨厌,或者更糟,会用那种失望透顶的目光冷冷地审视她。
哦天呐,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和世界末日有什么区别?
岑舒予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这份秘密沉重得压在她胸口,令她喘不上气来。
她必须得找个人倾诉,哪怕对方一句话都不说,也能让她在即将溺毙的恐惧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不找人分担情绪,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发疯了。
—
柏修斯今天早早就出去了。
连续几天在家中照顾岑舒予,已经让他积压了大量不得不亲自处理的事务。
午饭过后,趁着湖边的风还算凉爽,岑舒予攥着手机出了门,沿着湖岸慢悠悠地散步,跟好朋友煲着电话粥。
“……千千,我要给你说的这件事,你一定一定不许告诉别人噢。这个秘密要是传出去一个字,我就和你绝交!”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听起来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餐具碰撞的声音。
魏千毓和岑舒予是在流浪动物救助的志愿活动中认识的。盖因两人是活动里唯二的东方面孔,一见如故。
魏千毓小时候随着家人移居罗马,父母在市区一所华人扎堆的语校附近开了家麻辣烫的小店。
“什么事啊大小姐?不会又要我给你偷偷带奶茶吧?”魏千毓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还在店里忙着,
“——爸,三号桌,加份淀粉肠。”
岑舒予站在湖边,鞋尖在砂石上碾来碾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哎呀不是的。是…是…”
是了半天也没说什么出来。
她看着湖面上细碎的波光,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告诉魏千毓,想了几秒钟,深吸一大口气,
“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闭上眼,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嗤笑:“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秘闻呢。所以,这次又是哪一个?让我猜猜——是你们隔壁男校那个杰瑞米?”
杰瑞米?
岑舒予在脑海里费劲地搜寻了一圈,才想起那个有着一头漂亮棕发、笑起来坏坏的男生。
“不是他,这次完全不一样。”岑舒予急切地反驳,“不是以前那种闹着玩的喜欢,是真的…那种喜欢。”
“啊,你上次看那个乐团贝斯手的时候,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有吗?没有吧。”岑舒予说着继续往前走去,“但是我说了,你可别骂我也别被我吓着。你要保持冷静理智,并且要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好吗?”
在打电话的时候,岑舒予就是一个单核处理器,脑子同一时间只能处理一件事。
因此,她只顾着往前走,根本没发觉自己在往哪里走。
不知不觉间,她走远了,绕了几圈后发觉自己有些分不清方向。穿过一处不起眼的花园转角,一幢石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庄园里还有这个地方。
两层高的单体建筑,灯光透出窗棂,孤零零伫立在湖边,看起来颇为神秘。
这里环境清幽,树林掩映,虫鸣鸟啼此起彼伏。
岑舒予本只是出于好奇往前走了几步,却在转过一面矮墙后,骤然顿住脚步。
花园的凉亭中,有几个西装革履,身形高大的男人。
而最中央的那人安然坐着,漫不经心单腿翘起,神情淡漠。
是柏修斯。
可他不是早就出门处理工作了吗?
但此刻的柏修斯褪去了往日的温润,眉眼冷沉,带着令人无法逼视的威势。
他的脚边跪着一个男人,头发凌乱,白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沾了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岑舒予迅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下意识后退一步,正要转身离开,下一秒,凉亭右侧的一名黑衣男人动作迅疾地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抵住跪地男人的脑袋。
枪管很长,装了消音器。
岑舒予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本能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屏住了呼吸。
可即便她一声未出,离得也足够远,柏修斯还是瞬间抬了头。
他凭着直觉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向四周扫过,然后对上岑舒予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的目光凌冽阴戾,仅仅只是掠过一眼,就叫人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这样的目光,岑舒予只在捕捉猎物时的猛禽身上看到过。
鹰视狼顾。
这是岑舒予从不认识的柏修斯。
她吓得手指都在发抖。
……该死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这里是禁地啊。
但柏修斯很快收回了目光,迅速抬起手指,向那名举枪的手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对方收手,没有再动。
柏修斯再次朝她不动声色投来一道目光,但这一次,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岑舒予读懂了,是让她快走的意思。没有一点犹豫,她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喂——”听筒还未挂断,里面传来魏千毓的声音,“你人呢?说着说着就消失了,你撞鬼啦?”
岑舒予脚步不敢停,闷着头一口气跑到了湖边才终于停下,心脏跳得飞快,仿佛魂还留在身后没回到身体里。
“我我…我先不给你聊了千千,晚上打给你。”
她匆忙挂断电话,就在惊魂未定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什么轻轻拍了一下,吓得她直接扔掉手机跳了起来。
像只被踩住尾巴炸了毛的奶牛猫。
把身后的人也吓得不轻。
“ohoh, take it easy.”奥兰多退后了两步,“是我,小芙。”
岑舒予脸色惨白,一副吓坏了的样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站在原地。
奥兰多走上前,关切地问:“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发生什么事了吗?”
奥兰多在她面前,永远干净温暖充满少年气。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是清透的春日湖水,里面没藏什么阴影。
见到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岑舒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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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开,她一下子扑进奥兰多怀里。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总是拌嘴打闹。奥兰多见惯了她骄傲鲜活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此时的这种神情。
他被突如其来的重量撞得身形微晃,待意识回笼,才收起眼底的错愕,抬手虚虚地环绕着岑舒予。
掌心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着,试图帮她找回失控的呼吸。
但奥兰多没有趁机将她抱得更紧,他始终恪守着分寸感,充当她稳固且沉默的支点。
他克制于给出暧昧,却慷慨地借出了自己的肩膀。
岑舒予没法不去回想刚才撞见的画面。
那柄枪、那场景,像是午夜突如其来的噩梦,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
十岁那年经历的事,对岑舒予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创伤,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就连柏修斯也没有。
所有人都告诉她往前看,对当年那事的细节讳莫如深。可不提起并不代表遗忘,这么些年来那团阴影始终笼罩着她。
岑舒予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分明靠在奥兰多的怀里,她却感觉脚下踩住的地面在旋转,天空也在旋转,像是在游乐场里的转转杯里,天旋地转。
手脚麻木,额头和后背瞬间爬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有种濒死的窒息感。
她的惊恐症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这些年,柏修斯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他就像一座不容撼动的高山,将所有企图伤害她的危险全都抵挡在外。
她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可现在,她的身体在发抖,细细密密的寒颤顺着脊背蔓延到四肢,连带着传到了奥兰多身上。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严实地披在岑舒予身上。
“没事没事的,我在这里。”他压低声音安抚她,“跟着我,深呼吸——”
奥兰多牵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起伏的胸口,带着她缓慢地一呼一吸。
这样反复折腾了好几分钟,岑舒予的心率才终于缓了下来,心脏重新回到胸腔里,只剩下手心还一片湿冷。
奥兰多没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带着她回到了别墅。
“好些了吗?”
两人坐在沙发里,岑舒予说不出话,只能机械地点点头,手指还在痉挛,不听使唤紧紧蜷着,像鸡爪似的怎么都伸展不开。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反复揉搓着掌心。
过了很久,她的脸色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血色。
“有多久了?”奥兰多突然问。
岑舒予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涣散,“嗯…什么?”
“你的惊恐症。”
岑舒予垂下眼睫,想了想,低声说:“其实只是很偶尔。”
那个时候她年纪太小,根本不知道这种濒死感叫作惊恐症。她只是单纯地以为自己心脏不好,随时随地都会因为一次呼吸不畅而死掉。
“对了,说起来你怎么会在那儿?”
奥兰多笑了笑,说:“最近我都住在庄园,反正放假也没什么事情,想着等你生日过后再回米兰。这可是你的成人礼,我怎么能缺席?”
是啊,她的成人礼。还有不到一周,她就要成年了呢。
“期待一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吧。”
听到这个,岑舒予才终于笑了起来,眉毛舒展开来,注意力全转移到了接下来的成人礼上。
“我已经和柏修斯说好啦,到时候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成人礼派对。你可是要陪我跳第一支舞噢。”
奥兰多听闻先是一怔,心跳差点都漏了一拍。他没想到如此重要的第一支舞,岑舒予会邀请他一起跳。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可要赶紧定制一套礼服,家里的那些都配不上你。”
……
晚饭的时候,柏修斯并没有出现,这让岑舒予暂时性地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还没办法彻底忘掉下午发生的事情,也做不到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坐在同一张桌边,有说有笑地吃晚餐。
对于这种事的发生,岑舒予其实也不是毫无心理准备。
她很早就知道卡斯特罗家族的背景——十九世纪末,祖上在西西里靠着橄榄油和葡萄酒发迹,二战后迁往美国,版图迅速扩张。
建筑、□□、金融、航运等皆有涉足,政商两界也从不乏家族的名字。
虽然柏修斯将她保护得很好,但不代表她是和外界完全隔绝的原始人。
通过网络、社媒、新闻报道等等,岑舒予能从各种渠道了解到外界对于家族的评价,甚至HBO曾制作过一部以卡斯特罗家族为原型的短剧集,可惜只播了两集就因为各种原因被撤下。
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只是平日里柏修斯对她太过纵容,润物无声的温柔让她在潜意识里模糊了他的身份。
他如今坐的这个位置,注定不是温吞之人能够抵达的。
晚饭后,岑舒予在客厅坐了许久,一直没等到柏修斯回来。房子静得有些压抑,她只能回了房间。
夜里,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降临。
雷声在云层深处轰鸣,亮如白昼的闪电不时撕开厚重的窗帘缝隙,将室内照得惨白。
狂风拍击着窗户,发出尖锐响动。
窗外橡树盘根错节的粗壮枝干在闪电的映射下,鬼影幢幢地投映在窗帘上,像有无数只扭曲的手正试图扒开窗户。
现实与噩梦重叠在一起,岑舒予醒过来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她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进被子里,在那片窒闷的空间里急促地呼吸着,甚至不敢伸手去摸索床头的灯掣。
手机还放在床头,短短半米的距离成了一道天堑,她没有勇气跨过去。
从小到大,岑舒予最害怕的就是夏天电闪雷鸣的暴雨夜。
小时候爸爸爱开玩笑说是因为她太调皮,总惹他生气,心中不安才会怕打雷。
而现在她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心中的确不安,因此就更害怕了。
被窝成了岑舒予最后的防线,她蜷缩在方寸之间,仿佛这层薄薄的布真的能挡住什么似的。
然而人越是害怕,思维就越是活跃。
不知怎的,明明没看过恐怖片,可那些恐怖的画面或是桥段争先恐后地跳进她的脑海,她连眼睛都不敢闭上,在黑暗里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警惕着被窝外的风吹草动。
这时,从天边轰隆隆滚来的雷声掩盖了卧室门打开的声音,被罩遮挡了壁灯亮起的柔和光线。
岑舒予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被窝里稀薄的氧气令她心跳再度失控。
就在惊恐即将爆发的时刻,一双有力的手直接掀开了被子。
冷气涌入,柔和的夜灯驱走了黑暗。
柏修斯那张紧蹙着眉的脸出现在层叠的床幔之中。
他什么也没说,俯下.身,双臂用力一揽,将瑟瑟发抖的少女紧紧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雷雨交加的夜晚。
他又一次,拯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