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那个人
官道在晨光中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阿诚跟在林烬身后,走得很小心。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被察觉。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那是逃命三个月练出来的本能。
老人走在他旁边,背着手,哼着那七零八落的调子,看起来悠闲得很。
走了一段,阿诚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老人:“前辈他……一直都这么不说话吗?”
老人想了想:“也不是。他有时候也说话。只是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说。”
阿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道:“别怕。他不凶。只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阿诚愣了一下。
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人站在月光下,问出“云中步”三个字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仿佛看透了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在意的平静。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
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
走在前面的林烬忽然停下脚步。
阿诚心里一紧,也赶紧停下。
林烬没有回头,只是说:“前面有个镇子。去吃点东西。”
老人眼睛一亮:“好!正好饿了!”
阿诚愣愣地点头,跟上。
镇子不大,却比昨晚那个热闹。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开满了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街角有个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香味飘了半条街。
老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占了个桌子,朝他们招手。
林烬走过去,坐下。阿诚小心翼翼地坐在他对面,不敢抬头。
摊主端上三碗豆浆,一碟油条,几个包子。
老人抓起包子就啃,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吃啊,愣着干什么?”
阿诚看看老人,又看看林烬,见林烬已经端起碗喝豆浆,才敢伸手拿了一个包子。
包子是肉馅的,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阿诚吃着吃着,眼眶忽然红了。
三个月了。
三个月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他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包子,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老人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烬也看见了。
他放下碗,看着那个埋头猛吃的年轻人,看着那张沾满油渍的、年轻的脸。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饿。但不是肚子饿。是灵魂饿。
饿那些活人习以为常的东西——阳光,风,人声,烟火气。
阿诚吃完两个包子,喝完一碗豆浆,终于缓过来。他抬起头,看见林烬正看着自己,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林烬收回目光,继续喝豆浆。
吃完早饭,三人在镇上逛了逛。
老人照例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阿诚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他被人群挤着碰着。
林烬走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一处杂货摊前,老人忽然停下脚步,拿起一个东西看了又看。
那是一个木雕的小人,巴掌大小,雕工粗糙,却憨态可掬。
摊主是个老头,见有人看货,连忙招呼:“老爷子好眼光!这是我自己雕的,桃木的,辟邪!”
老人翻来覆去地看,问:“多少钱?”
老头伸出五根手指。
老人想了想,放下木雕,摇摇头:“太贵了。”
老头急了:“老爷子,这桃木可不好找,我雕了三天……”
老人已经走了。
阿诚跟上去,小声问:“您喜欢那个?”
老人摆摆手:“喜欢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阿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木雕,没说话。
逛了一圈,三人在镇口的大树下歇脚。
老人靠着树干,眯着眼打盹。阿诚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烬站在树下,望着远处。
过了一会儿,阿诚忽然站起来,说:“我……我去一下。”
说完,他快步朝镇里跑去。
老人睁开眼,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林烬没有动,依旧望着远处。
过了约莫一刻钟,阿诚跑回来了,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他走到老人面前,把那样东西递过去。
是那个木雕小人。
老人愣住了。
阿诚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有点私房钱。不多,但够买这个。”
老人看着那个木雕,看着面前这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诚把木雕塞到他手里,笑着说:“您喜欢,就拿着。”
老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傻小子。”他说。
阿诚挠挠头,嘿嘿笑了。
林烬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三人继续上路。
阿诚跟在老人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人把那个木雕小人揣在怀里,时不时伸手摸摸,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散。
走出镇子,官道又变得荒凉起来。
两边是连绵的田野,地里种着庄稼,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几间农舍,炊烟袅袅,正是做午饭的时候。
阿诚看着那些农舍,忽然叹了口气。
老人问:“怎么了?”
阿诚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诚低着头,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我以前,也有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从小没爹没娘,是师父收养的我。我以为……以为那里就是我的家。”
“我以为师父对我好,师兄师姐对我好,那就是家。”
“后来才知道,那些好,都是假的。”
老人沉默着,听他说。
阿诚继续说:“师父收留我,是因为我体质特殊,适合练他的功法。师兄师姐对我好,是因为师父让他们对我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当真了。”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田野,望着那些冒着炊烟的农舍,眼中满是羡慕。
“那些人真好啊。有家,有田,有饭吃。不用被人追杀,不用东躲西藏,不用每天晚上都怕第二天醒不过来。”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那样的日子?”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田野上吹过,带来庄稼的清香,带来远处农舍的炊烟,带来几声狗吠和孩童的笑声。
那些声音很远,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老人停下脚步,看着他。
林烬也停下脚步,转过身。
阿诚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
林烬开口了。
“你刚才说,你师父一直在找一个人。”
阿诚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林烬继续问:“那个人,他找到了吗?”
阿诚摇摇头:“没有。我逃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找到。”
林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他会找到的。”
阿诚愣住了。
林烬看着他,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那个人,就在他面前。”
阿诚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人也愣住了,转头看向林烬。
林烬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官道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但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
身后,阿诚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清瘦,挺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记得这一刻。
记得那句话。
“因为那个人,就在他面前。”
老人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别愣着了。”
阿诚回过神,点点头,快步跟上去。
三道身影,在官道上越走越远。
身后,田野依旧绿油油的,农舍依旧冒着炊烟,狗吠声和孩童的笑声依旧远远地传来。
那些声音很远,很远。
但这一次,阿诚觉得,没有那么远了。
因为前面有人在走。
因为前面有路。
他跟上那道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阳光洒落,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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