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全境昼夜三批的暗报,实在太多、太杂。
有的冗长拖沓,二十页纸还讲不清一件事。有的前后矛盾,两个不同源头上报的情报,竟南辕北辙。更要命的是,苏骏对朝堂派系根本不熟,什么“给事中某某”与“尚书郎某某”的交往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他娘的是谁跟谁?”
硬撑了几天之后,苏骏除了大受挫败之外,只能说一无所获。
他终于一挥手,揉了把脸:“你们几个,每天把最要紧的十件挑出来,写份简报送去给宁伯。让他定,该不该给苏昀看。”
底下的陪坐、陪学的,都大松了一口气——早该这样了!
便纷纷着手去办。
但有些事,并不需要经验也能懂,比如——
“这姓许的,他娘的有病吗?欠他什么了,就这样一封封地弹劾老子的人!”
底下的小心道:“回将军,这位新晋御史中丞,与咱们并无过节,甚至入宫还是宋夫人引荐的。”
苏骏只骂:“什么东西!”
又胡乱地翻了翻卷子,“这些呢?除了我的人,他还弹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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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二十来人被弹,都是您亲自举荐的。”
草庐中围了几个幕僚,语气急促。“全被翻了底,哪怕只一点小错,也要咬死不放,说是要效法家,从严治吏,‘勿以恶小而不弹’!”
“什么法家!再严苛,也没有针对一家严的道理呀......”
“是啊,今早顾老去陈情,也直言皇上这样对苏家,会伤了人心。话才落地,就被撤了军司,只剩个礼制顾问!”
苏昀听了半晌,至此方叹了一声:“是我累了他。”
有人忙劝:“丞相不必自责,顾老持正,自知分寸得失。”
另一人也道:“好在三印权是保住了,皇后出自顾家,陛下就算不满,也不敢做得太绝。”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苏昀令人推的第一步,便是重申三印令,三军兵马一体约束、不应偏私。所陈合情合理,琅琊王拖了几日,终究也得应下。
至于第二步——
有人建议:“他们会弹劾,咱们不会么?寒门叫得再凶,人却不多。只要您一出手,把朝中旧臣都拉下水,他们耗不过咱的。”
苏昀却摇头:“不行。朝局已乱,不可再扩大事端。”
思索片刻,吩咐道:“宝座一事后,我暂时不便出面。你们去整理两份名单——一是弹案中被冤枉之人,挑一些要案公审、复职,反坐原帖的人。”
“二是有军政底档的旧人,用协理新军之名,安入三军枢要。人选必须政绩厚实、清白无瑕,务求查无可查。”
又道:“这两步下去,当能逐渐稳住朝局,不再有失。”
众人一一领命。
待人都散去,他一气写就“自请罢荐”的奏案,正要落款。
宁伯来送药,小心问:“公子,还好吧?”
苏昀“嗯”了一声,眉头却还是皱的。
宁伯见状,也不由一叹:“陛下这一步,也未免太急、太绝情了。还有那许生,您对他一再容忍......”
苏昀笔下微顿:“我原想,寒门子本就要扶,那许生只要不结党,也未必不能共处。”
低眉一笑,最后落完了名字,“到头来,还是看错了人。”
宁伯劝道:“人心难测,又哪有事事圆满的呢?眼下局势远不到失控,部署也还来得及。您不要太苛责自己......”
苏昀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显然没听进去。
宁伯只得把药碗再推近了一点,又劝:“旁的都好说,先把药吃了。不然不说老夫人三小姐,连籍公子那里,老奴都没法交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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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马匆匆闯进校射场。
一勒马,抬起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身轻便的窄袖短袍,显得英气勃勃。
他翻身下马,边跑边喊:“骏叔!”
苏骏正把两支羽箭搭在弓上,只“唔”了一声,眯眼校准。
苏籍之刚站住,气还没捋顺就开始汇报:“糟糕啦!弹劾案才翻了两宗,今天一下又加了十宗!连上次帮着理文书的周参军也被点名了!”
“还有那谯王也到湘州了,听说刚下车就嚷着要税本子、户编,看架势是要把湘州活吞下去!哎呀,他有没有动咱的军饷啊?......”
苏骏习以为常,就这一大串的叨叨,拉满、放箭,一气正中两个靶心。
张彦在旁指导:“再慢一点试试,沉气。”
苏骏“唔”了一声,又拎起一双箭,搭弓。
苏籍之见他一点也不急,更觉得火烧到眉毛上了:“骏叔啊!你别练啦,这都什么时候了!”又去拉张彦道:“老张你也是,你那弹章开始回了没啊?材料准备咋样了?”
张彦道:“没呢,不是还有十天才上复审么?哎,那个——”
又去按了一下苏骏的肩,“肩又紧了啊,注意。”
苏骏再放了一双箭。
不疾不徐,再次正中双靶。
他偏头看了一下,终于开口:“我看......”
苏籍之赶紧上前:“怎么说?要做点啥?我就说不能再让人欺负下去啦!我这里有十个方案......”
苏骏只把手搭在箭筒边上,“双箭算稳了吧,三箭行么?”
张彦挑了一下眉:“行啊,试试?”
苏骏于是拎出了三支箭,一气搭上。
苏籍之叹道:“骏叔,你用点心听我说啊,这是大事、正事!”
随即压低声,“方案一,那个姓许的,每天走东郭街出入宫,经常半夜三更才回。我这边找了几个手脚利索的,等他夜黑风高的时候,给他咔擦——”
“苏籍之!”
苏骏登时回吼,“你是想死吗?”
苏籍之瞪大了眼:“啊?啊我......”
苏骏高抬一掌,忍了半天才指着他道:“你,他娘的要敢做半点出格的事,老子第一个弄死你。听到没?”
苏籍之被丢了衣襟,吓得魂都飞了。“哦,哦,叔你放心。我、我不干什么,绝对不干......”
苏骏气仍未平:“滚!”
那厮便乖乖地滚远了。
张彦看了好笑:“族里这位小侄,倒是热心。”
“一天到晚瞎操心,尽是馊主意。”
苏骏骂了一句,又举起弓,重新搭好三箭,左中右对焦——
张彦笑道:“就跟你十七八那会儿差不多。”
三箭已发,咻地一声齐齐中靶。
苏骏阴着脸回头:“张彦,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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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彦笑着拱手:“老张失言,陪个不是。”
苏骏再回头,两个小兵已在收拾箭靶。他立刻喝止:“别动!留着。”
随手便抽了一支箭,搭上,对准前一支箭的箭尾。叠箭。
他全神贯注,屏息——
一滴汗滑下。
发射。
咻的一声,落在了红心边缘。上一支箭尾微晃了晃。
苏骏放下弓,满脸阴云。“他娘的有这么难吗......”
便立刻要取箭再试。
却被人按住了手臂,回过头,自然是张彦。“今天可以了。”
又点了点他的左肩,“再来几轮,你这旧伤可吃不消了。”
苏骏皱眉,挣开了他的手。“老子可以,你别管。”
便又搭箭,瞄准。
张彦只得继续指点:“别急,先盯箭头,别光瞪着尾。”“风偏右一点,瞄左线。”“肩,又忘了啊!放松。”
如此又一连试了十几箭,快箭、慢箭,有风、无风,始终不成。
苏骏脸色越发难看,肩头也涩痛起来。张彦见他状态不对,劝了几次,仍不肯听,终于一箭放出之后——
左肩突然“喀哒”一声脱了位。
苏骏吃痛地叫了出声。
张彦立刻冲上来帮他复位:“别动!”
手中极利落地一拧、一按,又是“喀哒”一声。“怎么就说不听呢?再撑下去,你这胳膊就别要了。”
苏骏按着肩喘息,脸色发白:“没事,老毛病了。”
“没事?不省着点用,哪天在战场上脱了,你就知道有事了!”
张彦皱着眉,看这小子跟臭石头似的倔样儿,又不由多说了两句,“叠箭不是硬拼的,得心静气沉。你这一把火气全冲着靶子撒——”
话没说完,他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回去歇着吧。”
苏骏还看了那靶一眼,似有些不肯。
张彦推着他:“你这样子还能干嘛呢。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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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心静气沉?
苏骏倒在床上,望着房顶出神。脑子里疯了一样地闪过无数的碎片。
让他几乎崩溃的暗报,带血的诏书,湍湍的河水。还有那几百个夜晚,仰头看见的无垠星空,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他看见陌生、熟悉的脸。
他看见了他。
苏骏无法再想,侧过身,随口叫了一句:“依依啊。”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当然是空的。
他长叹一声,拉过被子蒙上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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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没全亮,苏敏就被院里的声音吵醒。
她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苏骏一身劲装,在兵兵砰砰地练箭了。定睛一看,三个靶上密密麻麻,少说钉了三四十支箭。
“二哥你疯了吗?几点起的啊?”
“睡不着。”
“哦。”
苏敏又打了个哈欠,“那我回去睡了......”
突然后面那人暴喝一声:“呔!”
苏敏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那位老哥居然原地又嚎了两声,猛地丢下弓就走了。
她看得一愣一愣的:“真疯了么?”
便往箭靶那头看去——
只见一支箭叠在了前一支上,使后者炸成了数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