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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归家

作者:周末慢生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马车在明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昏沉。


    门房老陈提着灯笼快步迎出,见明昭被丫鬟搀扶下车、右脚裹着绷带,先是一怔:


    “大小姐这是……”


    “马球赛扭着了。”明昭语气平静,“父亲可在府里?”


    “老爷在堂屋,二姨娘和三姨娘陪着说话呢。”


    老陈压低声音,“四姨娘午后请了大夫,说是身上不爽利,老爷去看过一趟。”


    明昭略一点头,借着丫鬟的力慢慢往里走。


    府邸是三进院子,不算阔绰却规整——


    父亲明远曾任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三年前致仕。


    哥哥们都已成家,有秀才或举人名头,带着家眷去了任上。


    明家祖上出过两任进士,可这一代没有进士,已算式微。


    好在尚有田产商铺,供养一大家子并不吃力。


    穿过垂花门,正房灯火通明。


    未及进屋,已听见里头女子细碎的笑语。


    “……那柳家公子妾身亲眼见过,样貌堂堂,家资雄厚,今秋乡试定然高中……”


    “姐姐说得轻巧,昭姐儿可是五品官身,配个举人岂不屈就?”


    明昭在门外稍顿。


    掀帘进去时,屋内笑语骤歇。


    主位上,父亲明远穿着赭色家常直裰,手中捧着茶盏。


    左侧坐着二姨娘周氏,葱绿褙子衬得面容温婉。


    右侧是三姨娘吴氏,绛紫衣裙,指尖还拈着半块糕点。


    四姨娘称病未至,但她所出的两个女儿——明昭的庶妹明柔与明婉,正挨着吴氏坐着。


    “父亲。”明昭欠身。


    明远放下茶盏:“听说伤了脚?怎如此不当心。”


    语气里责备不多,更多是无奈——


    明远四十才得这嫡长女,自小惯着,任由她像个男孩般读书习武。


    十四岁考入国子监,十八岁授官,如今二十一了,亲事仍无着落。


    “皮肉伤,养些时日便好。”明昭在下首坐下。


    丫鬟端来药汤,浓苦气味在室内漫开。


    周氏以帕轻掩鼻端,柔声道:


    “昭姐儿这回可要好生歇着。姑娘家,落了病根便难办了。”


    “二姨娘说得是。”明昭垂眸喝药。


    吴氏却笑着接话。


    “依妾身看,昭姐儿这伤受得值。”


    “今日马球赛,满京城都瞧见咱们明家大小姐的威风——连宸王殿下都亲自下场照应呢。”


    她将“宸王殿下”四字咬得格外清晰,眼风扫向明远。


    明远眉头微蹙。


    明昭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


    “三姨娘慎言。”她声音沉下来,“王爷乃师长,关切学生属分内之事。”


    “是是是,自然是师长关切。”吴氏讪笑,朝身侧的明柔使了个眼色。


    明柔今年十六,生得纤细秀气,细声细气开口:


    “大姐姐,今日我们在府里都听人说了……好些人家都在议论呢。都说宸王殿下那般人物,便是郡主都未必相配,寻常官宦人家就更……”


    明婉才十四,心直口快。


    “可不是!翰林院张学士家的姐姐说,前年有宗室想将郡主和县主许给王爷,都被婉拒了。”


    “陛下还笑说,九弟的婚事得他自己点头——可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对谁点过头呀。”


    屋内再度静下。


    明昭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药,苦意从舌尖渗进心底。


    她知道妹妹们没说错。


    闻渡年二十六,摄政亲王之尊,国子监山长,天子信重。


    想攀这门亲的人能从宫门排到城外,至今无人成事。


    他不是“无人敢高攀”,而是“无人能高攀”。


    “罢了。”明远终于开口,声透疲惫,“昭儿养伤要紧,这些闲话少提。”


    他看向明昭,“太医说需养多久?”


    “至少半月。”


    “那便好生养着。”


    明远顿了顿,“你母亲去得早,有些事……为父该为你筹谋了。”


    “你年岁不小,官身虽体面,终身大事却不可再耽搁。这几日已有几户人家递话……”


    “父亲。”明昭截断话头,“女儿刚接手漕运巡查的差事,眼下正是要紧时候。”


    “差事差事,你眼里只有差事!”


    明远难得动了气,声音里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


    那是意识到自己无法理解女儿、更无法保护她的父亲独有的挫败。


    “二十一了!寻常姑娘这般年纪,孩子都已满地跑!”


    “你可知外头如何议论?说我们明家留个嫡女当门柱,耽误你寻好人家!”


    “父亲——”明昭欲起身,脚踝一疼,又跌坐回去。


    周氏连忙打圆场。


    “老爷莫动气,昭姐儿有主意是好事。再说了,咱们昭姐儿是五品官身,亲事自然要仔细挑选。”


    她笑着转向明昭。


    “前日兵部侍郎夫人来坐,还提起他们家嫡三公子。”


    “那孩子今年二十,在羽林卫当差,人品模样都是好的……”


    明昭闭上眼。


    她知道父亲与姨娘们并非不疼她。


    只是他们的“疼”,与她所求的“路”,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脚踝阵阵抽痛,梦里尽是零碎片段:


    马场上他抱着她疾行的身影,太医帐里他恢复疏离的侧脸,庶妹那句“寻常官宦人家就更……”


    半夜疼醒时,窗外月色清冷。


    她披衣坐起,从枕下摸出那枚云纹铜符。


    冰凉的铜质在掌心渐渐焐热,其上“宸”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


    留它何用?


    她不知。


    正月十六,宫中旨意抵达。


    明昭因马球赛“忠勇可嘉”,赐绢帛十匹,金银锞子各一匣。


    另有口谕:漕运巡查副使之职准其伤愈后到任,期间可在家协理案卷。


    这旨意颇为巧妙——既给了体面,又予了实权,还全了养伤的由头。


    明昭接旨时心中明了:背后有闻渡的手笔。


    他在政事上,对她一直全力相助,已经开始让她触及更核心之事。


    养伤的日子枯燥且喧闹。


    枯燥在于不能动弹,喧闹在于访客不绝。


    同僚、同窗、几个要好的兄弟,乃至几位不甚相熟的女官皆来探望。


    携来的补品堆了半间厢房。


    沈沅来得最勤,每回都带着朝中新动向的零星消息。


    “户部周侍郎被弹劾了,说是纵容侄儿横行——便是那个周世宏的伯父。”


    “兵部要清查历年军械档案,听说是圣上亲自点的。”


    “对了,你可听闻?宸王殿下前日在朝会上,驳了工部修河道的预算,说数目有虚。”


    “工部尚书当场脸都青了……”


    明昭听着,手中翻着墨衡送来的漕运旧档抄本。


    这些二十年前的文书纸张泛黄,字迹漫漶,但数字不会骗人——


    景和初年,洛口仓的年周转量仅为如今三成,可“损耗”比例却相差无几。


    这不合常理。


    除非……损耗从一开始便是账目游戏的一环。


    她正凝神思索,门外传来丫鬟声音:“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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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姨娘来了。”


    明昭抬眼。


    四姨娘林氏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进,一身素净月白袄子,面色确有些苍白。


    她是商贾出身,性子安静,在府中存在感最薄。


    “四姨娘请坐。”明昭示意丫鬟搬凳。


    林氏坐下,细看了看她脚踝:“还疼么?”


    “好些了。”


    两人静了片刻。


    林氏本不多言,明昭也不知该与她聊些什么。


    正有些尴尬时,林氏忽轻声开口:


    “前日我娘家兄长来京办事,说起江南绸缎生意……提及漕帮近来不太平。”


    明昭心头微动:“如何不太平?”


    “说是换了个新帮主,姓蒋,行事狠厉,将几位老堂主都架空了。”


    “江上运货的规矩也改了,押金涨三成,逾期罚金翻倍。”


    林氏顿了顿,“兄长抱怨,这般搞法,小商户撑不住。”


    “新帮主……”明昭沉吟,“何时换的?”


    “腊月里。”


    正是洛口仓案发、谢寻现身之时。


    明昭看向林氏。


    这平日默然的四姨娘,此刻眼神清明,不似随口闲谈。


    她忽想起,林氏娘家是江南最大绸缎商之一,与漕帮打交道多年。


    “四姨娘,”明昭放缓声音,“您兄长还说了什么?”


    林氏却垂眸:“没了,只是些闲话。”


    她起身,“大小姐好生将养,妾身先回去了。”


    行至门边,她又停步,未回头:


    “昭姐儿,你母亲去得早,有些话无人提点你。这世道对女子苛刻,你选的路比旁人难。”


    “但……路既选了,咬牙也得走完。”


    说罢,掀帘而去。


    明昭独坐房中,许久未动。


    二月二,龙抬头。


    明昭脚伤已好得七八分,能如常行走。


    她一早便至巡检司衙门,刚进值房,赵成便快步迎上。


    “大人,有案子。”


    “何事?”


    “城东永兴坊,绸缎庄库房失火。”


    赵成压低嗓音,“烧死了两人——不是伙计,是漕帮的人。”


    明昭动作一顿。


    “漕帮的人,死在绸缎庄库房?”


    “是。更蹊跷的是,尸首虽烧得面目全非,但仵作验后说……两人断气在先,并非烧死。”


    明昭接过卷宗疾阅。


    永兴坊,林氏娘家兄长在京城所开绸缎庄分号。


    失火时刻是昨夜子时,街坊曾闻爆炸声。


    衙役赶到时火势已大,扑灭后在库房深处发现两具尸首。


    初步勘验:男性,三十至四十岁,体格健壮。口鼻无烟灰,肺内干净——确非烧死。死因暂未明,待详验。


    “库房内存有何物?”明昭问。


    “多是绸缎,但靠里隔间……”


    赵成声线更低,“发现些压仓石块,另有数只空木箱,箱底残留黑色粉末,似是火药渣。”


    明昭合上卷宗。


    火药。漕帮。绸缎庄。


    时点恰在漕帮换主、规矩大改之后。


    “去现场。”她抓过披风。


    “大人,您的脚……”


    “无碍。坐车去。”


    马车疾行。


    明昭靠着车壁,指节轻叩卷宗封面。


    窗外京城正渐渐苏醒,早点摊子蒸腾着白气,孩童举着糖龙跑过街巷。


    一切看似平静。


    但她知晓,有些东西已烧至表面。


    犹如雪层下埋藏许久的火星,终是燎着了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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