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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弓如月

作者:周末慢生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月十四,西郊马场。


    晨光刚破开云层,霜还覆在枯草上,场边已陆续停满车马。


    今日是皇室主办的马球赛,不设门第门槛——


    勋贵、文武官员、国子监考评甲等的学子皆可组队。


    马场东西两侧各设一彩漆木门,便是球门。


    赛事以击球入门计分,先得五筹者为胜。


    场边搭起简易看台,最高的那座彩棚覆着明黄帷幔,是皇室专席。


    明昭到的时候,李铮正在检查马鞍肚带。


    “来了?”他头也不抬,“你的‘追电’喂了半斤豆粕,状态正好。”


    追电是匹青骢马,三岁口,肩高四尺八寸,是去年破获军马走私案后兵部给的赏赐。


    明昭走过去,马儿亲昵地蹭她手心。


    她今日穿的是特制马球装:


    深绯窄袖战袍,牛皮护腕护膝,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再束成高髻——纵马疾驰时不会散乱。


    “应烽呢?”


    “跟羽林卫那帮人较劲呢。”李铮摇头,“说今日非要赢他们三球以上。”


    正说着,场边传来喝彩声。


    已有队伍开始热身,几个年轻武官正在练习截击,球杆在空中划出飒飒风声。


    明昭看见不少熟悉面孔:兵部的,京兆府的,甚至还有两个国子监时的同窗——


    如今一个在翰林院,一个在大理寺,此刻都换了劲装,在场上笨拙地控马,惹来善意的哄笑。


    “女子也上场?”场边有议论。


    “怎么不能?去年武举,就有女进士进了羽林卫预备营。”


    “那不一样,马球可是实打实的冲撞……”


    明昭没理会,翻身上马。


    追电兴奋地踏着步子,她轻扯缰绳绕场慢跑。


    经过国子监学子队的休息区时,看见苏若微坐在棚下——


    她今日是作为琴师来的,案上摆着七弦琴,预备中场时演奏。


    苏若微抬头,与她目光相遇,微微一笑。


    明昭颔首回礼。


    辰时三刻,鼓声三响。


    比赛开始。


    巡检司联队第一场对羽林卫队——


    这几乎是每年马球赛的定例,两支最擅骑射的队伍总是最先相遇。


    明昭的位置是右前锋,李铮居中策应,应烽守后。


    开球。朱色马球抛向空中,十匹马同时启动。


    马蹄踏碎草皮,尘土扬起来。


    明昭伏低身子,紧盯那枚在空中划出弧线的球。


    羽林卫的前锋是个黑脸壮汉,球杆横扫而来,她猛地勒马转向,追电灵巧侧避,球杆擦着马尾掠过。


    “好!”看台上有人喝彩。


    她控球疾驰,耳畔风声呼啸。


    羽林卫两人包夹而来,她看准空隙,将球斜传给左翼的李铮。


    李铮接球,毫不犹豫挥杆——


    球应声入门,撞在网壁上又弹回地面。


    巡检司先得一分。


    欢呼声涌起。


    明昭调转马头时,无意间瞥向最高看台。


    那里帷幔深垂,隐约能看见人影,却辨不清面容。


    但她知道他在。


    第二球,羽林卫反击。


    他们的战术很明确——重点围堵明昭。


    三次截击,两次冲撞,有次对方马匹直接撞上追电侧腹,明昭险些脱镫。


    她咬牙稳住。


    在对方再次围上来时,忽然勒马急停,球杆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勾出——


    球贴着地面滚入球门。


    “漂亮!”应烽在场那头大吼。


    看台彻底沸腾了。


    明昭抹了把额角的汗,听见场边有不少人喊她的名字。


    嘴角扬了起来。


    上半场结束时,巡检司三比一领先。


    中场休息,苏若微抚琴。


    一曲《破阵乐》从她指尖流泻,铮铮然有金石声。


    明昭靠在马厩栏杆上喝水,李铮递过汗巾。


    “羽林卫下半场会换战术。”


    他低声道,“他们那个新来的副统领,盯着你的脚镫看了好几次。”


    明昭点头。


    她的右脚镫皮带是特制的——


    两年前追捕江洋大盗时坠马,右脚踝骨裂,虽愈合了,但阴雨天仍会酸痛。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下半场果然激烈。


    羽林卫换了三个人,打法变得凶猛。


    冲撞增多,裁判的哨声频繁响起。


    明昭在一次抢球时被撞得歪斜,右脚从镫中滑出,又险险踩回。


    看台上传来惊呼。


    最高看台,闻渡放下茶盏。


    茶水在杯中晃出细纹。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


    “九弟。”


    身旁的皇帝——当今天子,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笑着开口。


    “你这位学生,倒有几分你少年时的锋锐。”


    闻渡垂眸:“陛下过誉。”


    “只是更烈些。”


    皇帝看向场中,“当年你打马球,可不会让人撞得这么狼狈。”


    “臣弟当年,”闻渡声音平静,“不及她。”


    皇帝挑眉,没再说话。


    场上,比赛进入最后时刻。


    比分四比三,巡检司领先一球。


    羽林卫全力反扑,球在场上飞驰,马蹄声如雷鸣。


    最后一刻,羽林卫一记长传,球直飞巡检司球门。


    守门员扑空,球将将擦着门柱飞过——


    明昭几乎是本能地驱马去救。


    追电全力冲刺,她整个身子探出马背,球杆伸到极限——


    球杆顶端擦到马球——重心却失了。


    马匹急停的惯性将她甩了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个身,左脚先着地,随即是右脚——脚踝传来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她跌倒在草皮上,尘土扑面。


    全场寂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


    裁判吹响了结束的哨子。


    然后喧嚣炸开。


    李铮和应烽最先冲过来,场边太医提着药箱往这边跑。


    明昭撑起身子,试着动右脚——疼,但骨头应该没事,只是旧伤扭了。


    “让开!”一个声音穿透嘈杂。


    人群自动分开。


    闻渡从看台方向走来——不是走,几乎是疾行。


    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深紫袍服在行动间扬起,腰间玉带碰撞出短促的声响。


    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全没看见。


    他在明昭身边蹲下。


    “哪里伤着?”声音绷得很紧。


    “脚踝……”


    明昭怔怔地看着他。


    他额角有细汗,呼吸微促,这在她记忆里是从未有过的模样。


    闻渡没再多问。


    他伸手,握住她的右脚踝——隔着皮靴,他的手掌温热有力。


    他按了几处位置:“这里疼?”


    “……嗯。”


    “这里?”


    “有点。”


    他眉头锁得更深。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刚赶到的太医、李铮、应烽,以及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明昭僵住了。


    她整个人悬空,脸贴着他胸前衣料。


    深紫云锦上有极淡的檀香味,还有他身体传来的温度。


    她能听见他胸腔里的搏动。也能听见自己的。


    全场鸦雀无声。风卷过草场,旗幡猎猎作响。


    闻渡抱着她往太医帐走,步履很快但稳。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压得很低,只她一人能听见——


    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像极力压抑着什么:


    “别动。你脚踝有旧伤,两年前骨裂过,不能再错位。”


    原来他一直记得。


    明昭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闭上眼,任由他抱着穿过人群。


    这一刻很短,又很长。


    到了太医帐,他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


    太医围上来。


    闻渡退开一步,方才那些外露的情绪已经收敛。


    他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姿态,对李铮道:


    “王太医擅长骨伤,让他仔细看看。”


    又对应烽说,“去个人通知她家里人,就说轻微扭伤,无大碍。”


    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明昭躺在榻上,看着他侧脸。


    他正听太医说话,偶尔点头,眉宇间是惯常的沉稳。


    方才那一刻的急切与关切,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她慢慢攥紧身下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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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检查后确认只是韧带拉伤,敷了药,用绷带固定。


    “至少静养半月,不能骑马,少走动。”


    闻渡听完,颔首:“有劳。”


    然后他转向明昭,目光平静得像看任何一个受伤的学生。


    “好好休息。赛事有太医署记录,你的功劳不会少。”


    说罢,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帐子。


    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帐外,闻渡在无人看见的转角处停下。


    他抬起方才抱过她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又缓缓松开。


    远处篝火的光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动了一瞬,随即归于寂然。


    他整了整衣袖,朝着与喧嚣相反的、灯火稀疏的辕门外走去。


    明昭望着帐门晃动的帘子,许久没动。


    脚踝的疼一阵阵传来。


    她忽然想起上元夜在文灯巷,他替她摘灯谜时的侧影。


    想起诗会那日雪中同伞,他肩头落的白。


    李铮蹲在她身边,欲言又止:“昭昭,监正他……”


    “我知道。”明昭打断他,扯出个笑,“师长关切学生,应该的。”


    她说得轻松,手指却将毯子攥出了褶皱。


    赛后,巡检司联队虽因她受伤缺阵最终得了第二,但众人兴致不减。


    年轻人们在马场边架起篝火,烤羊肉的香气混着酒香飘散。


    明昭脚伤不能动,坐在铺了厚毯的胡床上,身上披着李铮的披风。


    应烽喝得满脸通红,正比划着今日那个救球:


    “你们是没看见,昭姐那一下,整个人都快飞出去了……”


    众人哄笑。


    墨衡默默递给她一碗热羊奶,里头加了蜂蜜。


    沈沅也来了,坐在她身边,小声说今日看台上好多夫人小姐都在打听她。


    明昭听着,笑着,偶尔搭话。


    星空低垂,篝火噼啪,年轻的脸庞被暖光映亮。


    可她还是忍不住,又一次看向最高看台。


    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往来。


    只是,他已经回去了。


    散场时,李铮要送她回去。


    明昭摇头:“你们继续喝,我叫马车。”


    她慢慢挪到场边等车。


    夜风渐凉,她裹紧披风,一瘸一拐地往路边走。


    忽然,她顿住脚步。


    人群边缘,拴马桩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青衫,瘦削,沉默。


    谢寻。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很深,像静夜里无波的深潭,却在与她视线相触的刹那,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刺痛。


    那张脸比之前更清瘦,也更沉郁,下颌处多了一道浅疤,隐在阴影里。


    他左手似乎一直虚握着,保持着某种习惯性的姿势。


    明昭心脏骤然缩紧,呼吸一滞。


    是那个在洛口仓给她递伞的少年。


    两人对视了短短一瞬,他转身,没入黑暗,动作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明昭下意识想追,脚踝的刺痛让她倒抽冷气。


    等她再抬头,人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根拴马桩在风中投下摇晃的影子。


    马车来了。


    她上车前,最后望了一眼最高看台。


    帷幔已经放下,看不清内里。


    马车驶离马场。


    明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今日的一切在脑中翻涌:


    赛场的疾驰,坠马的疼痛,他怀抱的温度,还有谢寻那双在暗处凝视的眼睛。


    京城灯火渐次亮起,元宵夜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最高看台,皇室帷帐之内。


    闻渡坐在案后,指尖轻按眉心。


    帐内已无旁人,只有炭盆偶尔爆出轻响。


    他展开一张不知何时出现在案上的纸条。


    纸条无署名,墨迹很新,只一行小字:


    “漕帮异动,三日后丑时,洛水渡口。”


    他盯着那行字,眸色沉静如夜。


    指腹在“洛水渡口”四字上缓缓摩挲片刻,随后将纸条移至炭盆上方。


    火舌倏然卷上纸角,迅速吞噬墨迹,化作一片蜷曲的灰烬,飘落盆中。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最终归于一片深寂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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