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被那双金眸盯得犯怵。
“不，当然不是！”
他语速飞快，急切辩白：“大师，我为何要为敌人的死亡而可惜？如果他不死，那死的就是我们了！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他对您用了什么东西，也许、也许是一种邪恶的魔法道具也说不定！谁知道这些害人精会用什么东西。”
“是吗？可我什么都没感受到。”
莱德低头看手腕，红纹从袖口蜿蜒而出，细如发丝，像是什么植物扎下根的形状。
他不屑地甩甩手，看起来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心上。
胡安凑过来，仔细端详手臂上的纹路，没有伤口，没有异变，体温正常，但这道猩红的纹路怎么看都显得恶意。
“真的吗？有没有头晕？恶心？想吐？”
莱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总之骂人的话。
“我知道这问话是什么意思，你在假设我怀孕了！但我怎么会怀孕？”他撇撇嘴，神色有些不耐烦，“总之，这不重要。我需要莱克斯活下来，可他……”
胡安目光落在莱克斯脸上。
“大师，”胡安咽了口唾沫，劝导道“会长的情况不对，您身上也被人施加了魔法道具，我们真的需要去教堂找一个厉害的牧师。”
“那里的牧师都有正式的圣职认证，能治内脏伤。”
见莱德仍然沉默，胡安急得团团转，站起又蹲下。
“您听见我说的了吗？就琳斐尔城，老城区露弥达那个街的圣母教堂，我认得路，但我们需要快点，越快越好！大师您有传送卷轴之类的东西吗？”
莱德终于抬起头：“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不会传送魔法？”
胡安愣了一秒，差点跳起来：“您会？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
莱德打断他：“当然是因为传送魔法有副作用！你没听说过吗？”
“那也比死了强。”胡安回答，“副作用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莱德看了他一眼，把莱克斯往怀里紧了紧。“站过来。”
胡安连忙凑过去，抓住莱德的衣角。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他脚下一空，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眼前的光线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耳边是风的呼啸，又像是水的流动。
救命，他变成了一块——正在水洗的抹布！
几秒钟，或者更久。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胡安的膝盖软了一下，跪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吐特吐。
《琳斐尔城一市民于圣母教堂正门处呕吐，疑似对光明圣母不敬》次日，玫瑰园日报的标题如上。
等胡安好不容易缓过来，抬头一见，圣母教堂高大的铁艺门正对着他，教堂守卫就站在面前，铁青着脸。
教堂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指着身后建筑物尖尖的塔顶，质问道：“你看不到圣廷的标志吗？你不知道这里是圣琳斐尔·露弥达大教堂吗？你怎么敢——等下！”
守卫快步拦住一旁的莱德，后者抱着人径直往里走的行径也被守卫看作了可疑行为。
“你们从外面来的吧？听好，封殿期间，圣母大教堂闭门静修，谢绝来访，任何人不得入内！”
胡安赶紧道：“神甫老爷，我的朋友受伤了，亟需医治。请您……”
守卫乜斜着眼扫过他的怀里人，见十分年轻，又浑身是血，眉头拧成一团，打断道：“我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三天后就是银絮堇庆典，需要净化教堂圣物，任何干扰都可能导致仪式失败！”
守卫指着他们上下：“你看看你们这个样子——血淋淋的，满是泥土，就算是平常的日子，你们进了教堂也算是亵渎光明圣母。”
“他快死了。”莱德插了句嘴。
“那也不能，这是规则。”守卫果断拒绝，格外不好说话，“封禁期就是封禁期，谁来都一样。”
胡安急了，上前一步，恳求说：“神甫老爷，通融一下行不行？我们给钱，双倍也行，三倍也可以！”
守卫没了耐心，语气又冲又固执，像酱菜杠子里轧菜的石头：“里面在准备仪式，进去也没有牧师有功夫搭理你！庆典开始后，要是你朋友还活着那就来，撑不到，就不用花这笔钱了！”
“可等到了那天他就死了啊！！”
胡安抓乱自己的头发，非常崩溃。
“死了？那就是光明神的旨意了。”
莱德闻言，金眸毫无预兆地亮了亮，周围的空气开始莫名升温，“你说什么？！”
这时，三人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辆造型简约古朴的马车停在教堂门前，拉车的两匹马皮毛黑亮，银鬃编成精致的辫子。
车身上唯一的装饰是家徽——汇集了银白与靛蓝两色的盾状徽记，中间是绽放的银絮堇，
琳斐尔城无人不认识的家徽，属于温斯顿家族。
守卫的脸色瞬间变得殷勤谄媚，挺直的脊背弯下去，嘴角堆满笑：“温斯顿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大家都在等着您呢！快请进快请进——”
他回头瞪了莱德两人一眼，小跑着去开车门。
车门打开，里面走下一位举止端庄、衣着得体的妇人。她冲守卫礼貌一笑，亲自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将马车真正的主人扶下马车。
埃莉诺·温斯顿眨了眨眼，神色有些意外。
她行了一个优雅的礼节：“早上好，莱德先生。我都不知道你们这么早就来了，距离庆典还有一些时间，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天哪，发生什么事了？”
在看清莱克斯的状况后，她的蓝眼睛睁得滚圆。
“你们又去冒险了？怎么跟格林叔叔一个样了？！”
“他要死了，可他们要三天以后才给治。”莱德言简意赅。
胡安不认识温斯顿小姐，却很会看脸色，遂不断点头，狠狠告状：“就是他，就是他！美貌的小姐，仁慈的好人，请您为我们做主啊！”
埃莉诺扭头看向那个守卫，守卫的腰又弯了几分：“小姐，这是规矩，任何人都不应该进去。马上就是圣物净化仪式了，牧师们实在忙不过来……”
“我姓温斯顿，我知道这是规矩。”埃莉诺声音清脆，“但我也不是大教堂的人，不是吗？可门已经为我开了。”
守卫说不出话。
“别说我年纪小，不讲道理。”埃莉诺不着痕迹撅撅嘴，“教堂的规矩明显不是任何人不能入内，向三位市民道歉，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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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扯了扯嘴角，心说这不就是不讲道理。又不敢忤逆领主的千金，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埃莉诺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才对！”
她转向莱德，认真道：“莱德先生，你们之前救过好多人的命，所以我很愿意为你提供帮助！莱克斯先生的伤势很重，我认为他需要更好的治疗，而琳斐尔城最好的牧师现在不在教堂里。”
胡安一愣：“理查尔主教现在不在教堂吗？”
“玛克瑟雷·理查尔阁下？他当然在这里，忙着主持净化魔法阵的布置，或者庆典的什么事。我说的是琳斐尔城最好的牧师，而不是这里的主管。”
说到这，埃莉诺有些骄傲地抬起下巴。
“我的父亲，利奥波德·温斯顿——他才是这个城里最好的牧师职业者！他也是我的目标！”
胡安一愣：“领主老爷会治愈魔法？”
莱德也一愣：“我记得他是个治愈魔法菜鸟。”
埃莉诺的保姆汉娜立在一旁，听说这话，掩嘴默笑：“老爷当年可是以首席的身份毕业于紫罗兰城圣辉教习院，王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级牧师之一，二十岁能够独立完成净化魔法阵的魔法天才。他若是菜鸟，那么琳斐尔城就没有会治愈魔法的人了。”
“就这么定了！”
埃莉诺转向汉娜：“把我的马车借给莱德先生。”
汉娜颔首：“这是应该的，小姐。”
“还有，”埃莉诺拉住保姆的手，“你亲自送他们去府上，告诉父亲——莱克斯先生是我邀请来参加庆典的朋友，他们救过格林叔叔，也救过我。请他务必看在我的面上，出手医治。”
汉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面相柔和的妇人点点头：“我明白的，小姐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埃莉诺露出灿烂的笑容，语气中是不属于九岁孩子的认真。“莱德先生，汉娜是个好人，你可以相信她！”
莱德看着她，浑身紧绷的气场微微放松下来，他没说谢谢，只是路过时朝埃莉诺点了点头。
胡安握着埃莉诺的手，单膝下跪，把手心按在自己的胸口：“非常感谢您，仁慈的小姐，愿您的美德与光明永在。”
莱德在马车旁喂了一声。
胡安连忙跟上，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埃莉诺娇小的身影立在教堂门口，晨光吻在她金发上，展现出薄薄的光晕。
守卫弯着腰，领着她走进高耸的大教堂内。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埃莉诺提着裙摆，边走边对守卫说：“去忏悔你的不慎与不敬吧，死神的镰刀今天已经悬在你的头顶，不幸的人却什么都没注意到！如果你今日死在这里，那也是光明神的旨意。”
马车辚辚驶过石板路，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胡安缩在角落里，看着对面的大师——他抱着会长，低着头，红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汉娜坐在另一边，神态从容。
“那位今日冒犯二位的守卫，”她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会受罚的。”
莱德没抬头。
“小姐也感谢您的仁慈之举，”汉娜继续说，“没有当场夺去他的生命，这足以证明您的品行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