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俨刚和同僚孟文山从一家商户考察出来,他不想用工部御用的商人,便只能自己重新考察,这些东西都是给皇帝用的,半点儿差错都不行。
俩人说着话,经过一家首饰铺子,里头挤满了人,孟文山眼前一亮。
“侯爷,要不进去瞧瞧?我家夫人钟爱这家的头饰,每次出了新品都要来逛一逛,可惜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夫人又不喜。”
“我们做夫君的,当然要急夫人之所急,正好走到此处,不如就进去看看?”
这段时间打交道,薛俨大概也看得出来,孟文山是个妻管严,而且和他夫人的感情很好。
薛俨颔首,“我在外面等你。”
首饰铺子里全是女子在挑选,他一个大男人并不想去凑那个热闹。
孟文山一喜,抬脚就进,他体格偏胖,身形倒是灵巧,官袍来回穿梭,甚至拿着发簪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二,随后又开始跟店家讲价。
薛俨随意瞥去,视线却猛地被架子上挂着的一枚玉牌吸引住,原本靠墙松懈的身体突然僵住,死死盯着那枚沁黄玉牌,脚步开始移动。
桃花扑面而来,那织金红锦少年微微低头,一枚沁黄玉牌正好从颈内溜出,少年如珍似宝地看了一眼,又将玉牌收进衣内。
‘殿下自小带的玉牌可是贤妃娘娘从宝华寺求来的,也被她们给卖了,却只给算了三两……’
蓝瞳那日的话响在耳边。
这是宣卿的东西,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薛俨已经站在了柜台前,孟文山还在和店员砍价,薛俨屈指敲了敲柜台,“那枚沁黄玉牌拿来我看看。”
那玉牌是上好的和田玉材质,沁有黄质,入手温润,刻有莲花、云纹、麒麟瑞兽,的确是宣卿的物件。
店小二很是热情,“客官眼光真好,这是从外头收的,和田玉的好东西,您要是诚心要的话,得这个数。”
他比了三根手指,“三千两。”
薛俨从腰间解下来一枚玉佩,“我这也是和田玉的,我拿它跟你换。”
店小二端详了薛俨的玉佩,雕工精湛,也是上好的物件,只会更贵,当即便允了薛俨的说辞。
薛俨将那玉牌摊在手心,小心地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孟文山拉了拉薛俨衣袖,“哎呀,侯爷糊涂啊,你那玉佩是顶好的东西,比这沁黄玉牌贵多了,这不值啊。”
“我觉得值。”薛俨心情大好。
他早就派人去找过这枚玉牌,一直没有结果,没想到今日竟然无心插柳柳成荫。
“走,我请你吃饭。”薛俨叫上孟文山,若非孟文山来此买东西,他还碰不上这枚玉牌,也算是谢谢他。
正好也到了下值的时候,俩人在月桂楼刚点了一桌子菜,侯府的小厮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一脑门的汗,喘着粗气凑到薛俨耳边低语片刻。
“他怎么不等我?”薛俨一急,也顾不上孟文山在旁,“孟员外,我家中有些要事,不能作陪了,酒菜已经结过账了,你慢慢用。”
薛俨急匆匆地回了府。
明月阁的人全部被赶到了外头,一个个惴惴不安地望着里面,蓝瞳守在门外,眼看薛俨要进,直接拦住了他。
“侯爷,我们殿下说不想您进去。”
薛俨可不管他,“让开!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陪着他?”
蓝瞳双臂一张再次拦住薛俨的去路,“侯爷!您知道为什么家里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不许夫君进去作陪吗?”
“什么?”
古人觉得女子分娩会产生大量血污属于不洁,容易冲撞,故而女人生孩子的时候,男人都不被允许进产房。
但生孩子和腿疾开刀做手术又有什么关系?
蓝瞳道:“女子分娩疼痛难忍,自然顾不上整洁端正,一盆盆的血水叫夫君看见更容易产生畏惧心理,若是生了阴影,往后也就失了夫君宠爱,所以丈夫不进产房,对双方都好。”
薛俨不悦,“他又不是生孩子。”
蓝瞳难得硬气,“同理,殿下也不想叫人瞧见污秽的一幕。”
薛俨道:“我不怕那些,我在西北打仗,什么样的没见过?不过是开刀而已,吓不住我。”
“不行!”蓝瞳依旧拦着。
“里头四位大夫都在,参片、麻沸汤都备齐的,侯爷现在进去万一惊扰了神医怎么办?”
他刚才瞧见了,几碗麻沸汤灌下去,殿下便陷入了昏迷,那姓赵的神医用一把刀切开了人的腿,血淋淋的肉瞧得人心惊肉跳。
“侯爷……”蓝瞳声音带了点祈求。
薛俨脚步顿住,急躁的心也静了下来。
赵禛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从他入府以来,即便是眼疾腿疾不便,也从来没有抱怨,他素来是将自己收拾的矜贵干净的,从不叫人瞧见不体面的时候。
“我知道了。”薛俨蹲坐在台阶前。
赵禛年幼失恃,凭借一身傲骨撑出铜墙铁壁,皇权争斗的生长环境也彻底造就了他敏感多疑的心思,他必须撑着自己这艘大船,那样追随他的人才会相信这艘大船不会沉。
“宣卿……”
薛俨盯着紧闭的房门,又泛起一阵心疼。
天边云彩散尽,屋内终于有了动静,竹门推开的刹那,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薛俨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赵禛静静地躺在床上,小腿用木板固定着,四位大夫正在收拾战场。
赵神医瞧见他来,“放心吧,他的腿好生养着就是,这会儿是麻沸汤的药效还没过去。”
薛俨稳定心神,“多谢神医,我命人在前厅备下了酒菜。”
等四位大夫离开后,松烟和蓝瞳领着几个小厮蹑手蹑脚地将屋内打扫干净,香炉里添了熏香,将血腥味儿尽数驱散开。
赵禛闭着眼,眉宇紧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薛俨叫人打了温水,用帕子浸湿,给他擦了擦脸。
薛俨的心脏一抽一抽地心疼起来,他的宣卿才十七岁怎么就受了这么多的苦?
就像是一只幼崽凤凰,独自舔舐着伤口,努力丰满羽翼,却被人平白折了羽翅,跌落尘埃,落得个满身污泥,只剩下侯府这棵梧桐木可以暂且歇脚。
薛俨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兵部告了两天假。
赵禛醒来时,已是深夜,身体不断收缩发冷,被襟很厚很温暖,却掩盖不住由内而外的冷意,曾经麻木到没有知觉的腿此刻却一阵一阵收缩般的疼痛,这种疼痛却让他有一种真实的安心感。
大脑还有些混沌,整个人沉重地躺着,又有些如梦似幻的飘飘然,好像又回到了晋阳宫里刚摔断腿时在床上等死的时候。
直至过了好久,他终于是想起来,他已经嫁给了薛俨,漂泊无依的鸟儿已经落在了温暖的避风港。
触目是熟悉的青纱帐顶,耳侧静悄悄的,窗外偶尔蛙鸣,不远处还有一盏昏黄的暖光燃着,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他微微侧头,那个人就坐在灯下翻阅书籍,巨大的人影投落在墙壁上,外头风声乍起,烛芯分叉,火苗烧得噼里啪啦作响,连同着胸腔里的心脏也跳得咚咚作响。
“哥哥……”赵禛艰难地喊出两个字。
嗓音沙哑,唇瓣都带着干裂。
薛俨听到动静,露出一抹喜色,猛地起身朝这里走来,“宣卿,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有没有恶心想吐?”
赵禛摇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没事,我想喝水可以吗?”
薛俨有些为难,“赵神医说你现在还不能喝水,我取帕子给你沾沾嘴唇好不好?”
他寻了条干净的帕子,在茶杯里打湿,俯身在赵禛唇瓣上轻轻沾了几下,简单湿润,“好些了吗?”
赵禛乖乖“嗯”了一声。
“睡吧,我守着你。”薛俨坐在床边,帮他把被角掖了掖。
赵禛卷翘的睫毛眨了眨,“我没事,哥哥也早些休息。”
薛俨指了指一侧的小榻,“这两天我在这里陪着你,等你好些了我再回去,晚上若有事便叫我,我和蓝瞳都守着你呢。”
等赵禛再次睡去后,薛俨才恍然想起怀中的玉牌忘了还给他,那就只好等明日再送了,他翻身上了小榻。
赵禛却忽然睁开了眼,他抿了抿湿润的唇瓣,仿佛那点残存的触感还在,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喉中渴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而那一团火还在逐渐往下烧去……
冰火两重天的体感让他硬生生挨到了天亮才终于扛不住生理性的困倦陷入了昏睡。
对面的戏楼终于搭建完善,从外头请来的戏班子也唱了起来,赵禛靠在床前,透过那一扇竹木圆窗,正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戏台。
“怎么样?我专门叫人设计的角度,你这里可是最佳观景台。”
外头咿咿呀呀地唱着,榻上架着矮桌,上面放了切好的水果和茶点,赵禛脸色带着苍白的虚弱,但精神气还不错,“特别好。”
薛俨捧着几枝刚修剪下来的荷花插进瓶中,金光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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俨坐在床边,伸出一个拳头,凑到赵禛眼前,“猜猜我找到了什么好宝贝?”
赵禛莞尔一笑,“是什么?”
这两天薛俨生怕他躺在床上无聊,不断从府外弄回来些新鲜玩意儿,一架古琴、作画的颜料、热闹的戏班子……他这几天过得比从前十几年都丰富多彩。
薛俨笑得眉眼弯弯,指尖轻轻一松,一枚小巧的物件便从指缝间坠了下来,悬着的细绳还缠在他指节上,晃晃悠悠地打旋儿。
从玉牌掉落的那一刻,赵禛便怔住不动了,酸意直往鼻尖涌去,连指尖都抖得厉害,没一会儿的功夫,眼眶便红了。
赵禛接过玉牌,泪珠终于在眼眶间含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玉牌上,“是母妃留给我的玉牌。”
在晋阳宫的时候,缺衣少食,迫不得已他只能将这枚玉牌交给看守的宫女当了,换来了三两银子和一些吃食。
他出宫后,曾试图寻找过,但无一踪影,在他终于要放弃时,一道曙光穿透而来,将遍寻不得的宝物送到了他手边。
他死死捧着玉牌,终于低头小声啜泣起来,多年来积攒的委屈倾泻而出。
“宣卿……”薛俨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拂过赵禛的背试图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已经找回来了不是吗?你别哭了,哎,你别哭。”
救命!他不太会哄人。
薛俨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起来。
赵禛握紧了玉牌,肩头墨发蜿蜒,白衣遮掩的身形稍显清瘦,修长的指节攥住了薛俨的衣袖,仰起的脸庞挂着泪痕,眼尾通红,泪水含在眼底将落未落,整个人像是要碎掉一般楚楚可怜。
“哥哥,他们都走了,我只有你了。”
“谢谢你帮我找回母妃的玉牌。”
薛俨心头一跳,想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刚抬出手的那刻,赵禛眨了下眼,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正好砸在薛俨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薛俨明白了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做:我见犹怜。
滚烫的温度让他下意识将手往回缩了缩,在赵禛看过来时,他捏起一点自己的袖子帮对方擦了擦,“别哭了,你的眼睛刚好,不能这么哭。”
为什么男人哭起来也能这么好看?
他只见过军营里那些哭闹的汉子们,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别说柔声哄一哄,就是被人拿衣袖擦眼泪都觉得万分嫌弃。
可赵禛是不一样的,他像是被暴风雨残忍吹落的梨花,美丽而脆弱、苍白而无辜。
天杀的,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一切都是12578皇子的错!!
赵禛敛眉,将头轻轻倚在了他的肩膀上,薛俨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点沉重感让他有些不自在,他们俩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赵禛感受到他的僵硬,忽然又抬眸,眼帘晃动,“以前我想念母妃时,表兄也是这般安慰我的,现在表兄不在了……”
薛俨一听,当即将肩膀松懈下来,“那我就是你表兄,你随便靠。”
他们两个真是越来越像亲兄弟了!真好。
赵禛将自己埋在薛俨脖颈间,脸颊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锁骨处脉搏的跳动。
赵禛敛眉,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似是觉得赵禛还陷在悲恸中,薛俨试图打破僵局,“我给你讲个笑话怎么样?前两天早朝五皇子告了假,今儿我终于打听到了,听说他变成了个三百斤的胖子,压塌了两张床。”
他就知道那王进不坏好意,所以在对方劝酒时,趁其不备调换了酒杯,那杯酒便进了五皇子的肚子。
“再过一个月是陛下的千秋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减下来。现在五皇子告假,太子闭府,大皇子可算是一家独大了。”
赵禛笑笑,“哥哥,这段时间你离大皇子他们远些,他要倒霉了。”
薛俨不解,“哎?为什么这么说?他不是势头正好吗?”
赵禛道:“上天欲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太子闭府,就是在给大皇子疯狂的机会,陛下在等着抓他的小辫子。”
太子闭府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事实上陛下根本就不会允许任何除了太子以外的人坐上龙椅。
大皇子不过是一块磨刀石,只可惜太子实在不成器,这么多年全靠着严相才和大皇子打成勉强平手。
但陛下为何会突然闹这么一出呢?
赵禛忽然面色一沉,将自己脱离开薛俨的怀抱,“我怀疑……陛下寿元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