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伯僵愣在原地,喉间滚出一声沉闷的痛哼,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就要晕死过去。
他看着眼前一个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妾室,还有她们眼底翻涌的恨意,只觉得全身筋骨都被抽走了一般,肉身沉重得抬不起脚步。
他自诩聪明一世,只求文采能被圣上看中,再扬伯府当年威名,可伯爵之位传到他这一代,竟然愈发凄冷,而且连枕边人的蛇蝎心肠都未曾看透,更是无能到,自己尚未出世的骨肉都护不住,更让这些无辜女子,跟着他受尽苦楚,真是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都怨我……是我愚蠢……”他声音嘶哑破碎,双膝一软,竟直直朝着妾室跪了下去,堂堂清远伯,顶天立地的男儿,此刻却卑微得如同凡世最不起眼的尘埃。
放眼望去,哪个大男子会忏悔到如此地步,想必是真心觉得,是他的疏忽,才酿成今天的祸端。
“是我被蒙蔽双眼,识人不清,是我疏于对各位的照拂,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让我的孩儿们尚未出生便含冤而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一旁的道童默默收了法坛,玄策道长立在清远伯身旁,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悲悯,还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清远伯伯夫人造下的杀孽,终究要由她自己来偿还,而清远伯的疏忽与大意,也成了助纣为虐的推手,这一次付出的代价,惨痛到足以让他终生难忘,想要复兴伯爵府的美梦,恐怕是要落空了。
而瘫在地上的伯夫人,痴傻的笑容渐渐僵住,看着跪倒在地的清远伯,还有围拢过来,愤恨不已的妾室们,残存的理智终于回笼几分,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要辩解,想要嘶吼着去推卸罪责,想说自己不能生儿育女是多么的不易,自己又有多可怜,可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残碎的破风声,黑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沾染在胸前的衣襟上,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们恨错人了……”她徒劳地摇着头,散乱的发丝黏在发青的脸颊上,狼狈不堪,“我只是不想有人夺走独属于我的一切,我只是想守住我的正室之位……我没有想过要杀那么多孩子,我没有孩子……我也可怜啊……”
“没有?”最先开口的消瘦妾室猛地扑上前来,被玄策道长随手一道金光拦下,但她还是红着双眼,字字泣血道,“一碗碗“好心”的安胎药端来,我们哪个姐妹没中过你的计,说是为了我们好,让我们别到处宣扬,以后有的是机会怀孩子,可哪个姐妹不是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
“你暗中买通的厨子,还有安插在各院的眼线下人,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我分明摸到我孩儿小小的手脚,可隔天就见了红,你摸着良心说,这不是你做的?”
“你就仗着伯爷与你情深意笃,你们相敬如宾,我们这些做妾的都是身份卑贱,哪个刚进门不是被你派遣来的丫鬟监视着?”
…………
其余妾室也纷纷哽咽着控诉,那些被掩埋在伯府高墙里的陈年往事,那些不为人知的绝望,此刻尽数摊开在阳光之下,听得清远伯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指缝间渗出血迹都浑然不觉。
玄策道长轻拂拂尘,淡淡开口:“伯夫人因妒生恨,残害生灵,婴灵怨气反噬已毁其心脉神智,余生将在疯癫与痛苦中度过,永世受良心苛责,这是天道给她的惩罚。”
话音落下,伯夫人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眼一翻,浑身剧烈抽搐着,彻底昏死过去,再也没了从前端庄雍容的模样。
清远伯缓缓站起身,看着昏死过去的夫人,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没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抬眼看向管家,声音冷得如同冰川:“将这贱人拖下去,禁足废院,让她自生自灭!我伯府上下,但凡当年与她同流合污者,一律杖责后发卖,一个不留。”
管家立刻领命,不敢有半分迟疑,赶紧带人将昏死的伯夫人拖了下去,那狼狈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如此模样,今后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院中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疲惫,还有过往种种的无奈叹息。
她们失去了孩子,失去了青春,在这深宅大院里耗尽了女子最重要的几年,如今虽大仇得报,却只觉得满心茫然。
清远伯看着她们,再次深深躬身一揖:“诸位,是我辜负了你们,从今天起,只要是愿意离开伯府的,我会备足丰厚嫁妆,送你们归乡,重新嫁人,若愿留下的,伯府永远奉养各位,此生绝不亏待。”
几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复杂。
有的早已心如死灰,只想远离这伤心地,也有无家可归的,只能暂时留下,先看看伯府光景再说,万一离开了,还不如在伯府来得安稳呢!
玄策道长见状,轻晃拂尘,金光洒落,抚平她们心头残存的怨气与伤痛。
玄策道长声音平和,带着静心安神的力量,“天道昭彰,从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也不会辜负一个善人,既然恶有恶报,你们何不放下心中执念,方能安稳度日。”
说罢,道童立即上前收拾法器,转身便要离去。
清远伯连忙上前,深深拱手:“多谢道长出手相助,化解伯府劫难,超度枉死孩儿,清远伯在此感激不尽,愿捐银两修缮三清观,永世供奉香火!”
玄策道长脚步未停,只淡淡摆了摆手,声音随风飘来:“天道轮回,道法自然,渡人亦是渡己,伯爷不必挂怀,你只需约束自身,护好身边人,莫再旧事上重蹈覆辙,便是对贫道最好的报答。”
刚踏出院子,玄策道长又掉头回来,朝清远伯微微颔首,开口问道:“伯爷之前提及,这府中怨气,是忠勇侯府大小姐先看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