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变得灰蒙蒙的,风里开始飘着窸窸窣窣的冰碴,铠甲逐渐变得冰冷。血溅上去,又很快凝固。
北狄人虽然不太聪明,打起仗来却称得上真正的虎狼之师。个个都不要命地向前冲,那架势真不像人,而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原本纯白的昫夜已经看不出原色了,李长安脸上也凝了几道血痕。长风剑上却还是一点鲜血也没沾—她出剑太快了。
身侧一箭飞来,李长安刚挑开,又有一把短剑直直刺来。这边危机刚解,那边尖刀又至。她的五感都已应用到了极致,丝毫无法分心。渐渐的,身上沾的血越来越多,恐怕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谁的。
忽然,李长安一个下腰,刚在她脖颈所在的位置已被一把短矛替代。长风剑尖将偷袭者的喉管一路划开至腹部。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无数铁蹄踏过,他便被碾成了肉泥。
而李长安在昫夜默契的配合下重新坐稳,神色不改。须臾间,长风又砍掉了一条拿着武器的手臂。
战场是脏的,血是冷的。太阳凝成一个小点,似乎也想快点逃离此处。
这是战争。它一点也不美,甚至称得上无比丑陋。很吵、很乱。许多人的生命在此终结,许多家庭的命运被轻飘飘划下一笔。
李长安厌恶打仗。
十四岁她第一次上战场杀人,那人的血液也是溅在了她脸上。她不敢擦,握着剑的手始终在抖。她像现在这样面色如常,只是更加苍白了些。
可一回到军营,她就猛地捂住嘴,跑到营帐后面大吐特吐。
直到要把胆汁吐出来她才停下,行尸走肉般飘回了自己的帐子,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打仗是这样的。
那时她就想到了,自己还会经历这种事很多次。尽管李长安很讨厌杀人,但终究也被人冠上了“嗜血”的名头。
…
两个时辰过去了。
北狄行军向来速战速决,快打快撤。撑了那么久已是奇迹,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占优势,节节败退。
而大梁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双方似乎都拼着一口气,想要把对方耗死。
流血漂橹、横尸千里也不过如此。
太阳正在落下。
北狄三王子律疏印一记暴喝,甩着骨朵弄倒了三四个人,他的虎口也随之震裂。
十万北狄士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五万人。
往常哪怕少了一成人,北狄人都有可能撤退。律疏印知道为什么他们还在打。
大梁那个神出鬼没的斛今骗走了他们的中原军师,还切了他们的水源,故技重施弄疯了牛羊。北狄即使撤退,也会损失惨重。
说起来,他是抱着不杀了乌札里也要杀了斛今的决心来的。结果乌札里难以接近,斛今压根不见身影。
二十三个部落合起来的北狄士兵配合本就没有大梁士兵默契,几个和大梁仇怨不深的小部落已经萌生退意,悄悄地在往后撤了。
那位乌札里的规矩却是逃兵立斩,大梁人不敢也不能有逃兵。
他抹了把被血糊住的眼睛,心想要是所有部落都心甘情愿臣服于他的赤卡(叔叔)首领,那些文气的大梁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英勇的北狄将士。
平日只要将阵型冲散,他们的步兵就会轻易崩溃的呀。
律疏印死死盯着中心的李长安,忽而明白:他们的阵型的确被破坏过几回,然而随着鼓声的改变,梁军又会变为新的阵型。不仅变化得天衣无缝,并且似乎更加坚不可摧。
李长安就是这个阵的阵眼。
律疏印大喝一声,领着百来号人的先锋队冲进梁军中间,企图打散他们的阵型。而他自己则往李长安的方向奔去,奋力将周围的人斩下马匹。
这招的确奏效。鼓声改变了,四景军却明显的乱了。律疏印得意地大笑,可他回头一瞧,发现那几个小部落真跑了。
退了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再打下去,毡房无人修建、牛羊无人饲喂、孩子无法养育……那北狄这些部落才是真的完了。
律疏印顾不得许多,嘶吼着朝李长安劈出一刀。
两人很快就打在了一起,刀光剑影间难分胜负。两个时辰的打斗使他们都已成了强弩之末,喉头都泛起血花,还在拼命地盯着对方,想寻到哪怕一丝破绽。
几乎同时,李长安斩断律疏印一臂,律疏印扎穿了李长安的脚踝。
两人俱是闷哼一声,迅速分开。
李长安左手拿出一个药瓶,往踝处撒上大量白色的粉末。剧痛使她险些坠马,但也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抽下腰间缠着的软剑。左手一甩一抖,再配合右手拿着的名剑长风,同时朝律疏印劈来。
律疏印大惊失色,将左臂缠着伤口的布匆匆咬在口中,拉着马向后大退,勉强躲过一击。
他迅速用牙齿拉紧了布带,呸一声将口中物吐出来,挑衅不断:“这就是破浪?乌都阿卡(大哥)不是把它的主人杀了?哈哈!这是叫我效仿阿卡?”
李长安丝毫没受影响,又是两剑刺来:“我这就送你去见阿卡。”
…
“走!”一骑黑马踏沙而来,杨恒宁将台上还在擂鼓的凌愿一把拽住,却没有把人扯下来。
她颇感意外,吼道:“你疯了!走啊!”
北狄人已经被打得四处溃逃,大梁的士兵也在整队清场。但不知道是谁发现了高台上擂鼓的那人正是斛今。好几个战败的北狄士兵又折返回来,冒着箭雨也要赶来杀她。
凌愿双眼发直,不看任何人,只是举着巨大的鼓槌,一下下地往大鼓上砸。
杨恒宁直接将她手中的鼓槌扔掉,察觉到她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啧”了一声,意识到凌愿现在可能已经耳鸣,听不清她的话。于是动作强硬地上台把人丢到马上,扬鞭往南去。
最开始凌愿是在指挥他人打鼓,到后来自己也上了手,不知打了几个时辰,此刻已是双眼发花,几乎坐不稳。
杨恒宁一只手将她捆好了,以免掉下去,却发现这人竟像个痴的,不动也不说话,任由她摆弄。然而她也不想管,刚打算由着人去,系上绳结,怀中人突然幽幽开口:
“李长安呢?”
“不知道。”
“我问你李长安呢!”
“……她还在前面。”
不消解释。前面就是战场。
凌愿突然拽了一把缰绳,逼着凛昼返回去。杨恒宁眼疾手快地拽向另一边。
凛昼性格本就烈,不满地嘶吼两声,摆摆头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向前。
杨恒宁骂道:“你疯了!你要死自个死,别带上我!”
“你放开我!我自己去!”
一个向来安之若素的杨恒宁,一个素来八面玲珑的凌愿,此刻竟是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张大嘴咬人。
“安昭说了,要我带你回去!”
“那她自己呢?那她呢!我要回去找她!”
“你有病是不是!你的意思是想跟她一块死?”
“我昨夜观了天象,黑阴山晚上必下大雪。她要是…要是……”
“管什么下不下雪的!她说了要我带你回去,我就得带你回去!”
“你听她的干嘛!你凭什么绑我!”
杨恒宁理直气壮:“就凭她给了我第十匹马。我答应她的,也得做到!”
“你…”凌愿气笑了,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杨恒宁知道她这是脱力了,幸好自己已经将她绑好了,才不至于让凌愿落马。
风中飘着柳絮一般的棉雪,凌愿说得对,黑阴山今夜真的会被雪覆盖
太阳完全掉下来了。
……
香炉被点燃,幽幽白烟缓缓向上飘,带来满室香馨。
李意钧坐在床边的月牙凳上,细细端详了一番床上人恬静的睡颜,忽地开口:“左庶子大人,赏个脸别睡了呗。”
凌愿无语地睁开了眼睛,向里侧躺:“男女授受不亲,太子殿下还是快快请离,免得让我这轻浮之徒损了殿下的芳名。”
李意钧轻笑一声:“玉安大人还真是幽默。明日阿爷就要为各将士封赏了。本宫问你,你想升个什么官?”
“任我挑?”凌愿将身子转了回来。
“任你挑。”
“…但求殿下放小的解甲归田。”
“不行。”
凌愿立刻失了兴趣:“那算了。小的不过会升个詹事,运气好些才能当个尚书。想了想觉着还是不慕名利的好,不如采菊东篱。”
李意钧笑容不改,语气却甜得发毒:“本宫看,你是还想回去找安昭吧。”
凌愿摆摆手:“怎么会。四景军那么多人都没找到她的身影,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怎么办?再说都一个月了,没冻死也得饿死。那北边冷的要死,谁爱去谁去。”
“不必费心解释,本宫当然信你。”李意钧声音甜得发腻,“你可得好好养伤,大梁的大、功、臣。”
“…太子殿下过誉了。没什么事的话,咳咳…就放过我这个病人吧。”
李意钧答应下来,又交代了几件事,就立马离开。李长安失踪多日,正是他要忙的时候。
门关上后半刻钟,凌愿轻手轻脚地下床,将香炉盖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