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综合世界第二十章
邵柯醒了。
眼皮异常沉重, 努力尝试很多遍,他才缓缓睁开眼,望见模糊而陌生的景象。
周围仿佛被浓雾包围了似的, 身上的衣衫被水浸透,寒意丝丝缕缕直钻进骨子里。他试图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乏力, 整个人沉甸甸的连挪动指尖都做不到。
这是哪……
思绪混乱纷杂, 他的头开始疼起来。
对了, 彦翊呢?
邵柯倏地从地上爬起, 顾不上浑身难受,他跌跌撞撞奔向不远处躺在水潭边一动不动,毫无知觉的人。
彦翊的呼吸微弱而缓慢, 青丝散乱在身侧, 面色苍白病态,鲜红的血自他身后漫出,染红周边池水。
血腥味浸透在每一寸空气,窒息般的无助涌上心头, 流淌着的红色液体转眼似是勾勒成业火红莲,彦翊放血剜肉的场景恍惚又现眼前。邵柯忍不住干呕, 浑身颤抖, 直到他终于将人抱紧在怀里。
怀抱落实, 邵柯慌乱的心终于有了归宿。
他一面流泪, 一面叹息。
这人……这人怎的就那般心狠?
那么多扎进身体里的刀刃, 一片片一块块落进阵法的血肉, 时至今日, 依旧令邵柯感到了灵魂深处的绝望。
“彦翊, ”邵柯没什么力气, 只能半拉半拽将人拖出水面,嘴里无助呢喃,“求求你,醒过来。”
这里环境太湿冷,身上被水浸透的衣服毫无保暖作用,继续穿着只会让寒意更甚。邵柯咬住舌尖保持清醒,不让那些梦魇似的景象蒙蔽住双眼,哆嗦着手又去解彦翊衣襟。
只是没等他真的脱下一件,一只冰冷的手便扣住他的腕,清冷虚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柯,你现在是在干嘛?”
猛然噤声,抬眼,那对微浅的眸便直直撞了进来。邵柯突然就释然了,所有苦痛地、担忧地、绝望地,在看到彦翊醒来那刻,都烟消云散。
他蓦地就手足无措起来,仿佛真是心怀不轨被人抓包似的,竟下意识想组织言语辩解。
那人却只是轻轻笑了声,酥酥麻麻的坠进邵柯心里,他整个人都软了。
只是他好歹还记着正事,惊惶地将人拥到怀里,看着彦翊背后斑驳的伤,声音直颤抖:
“疼吗?怎么会伤的这样重。”
伤口被潭水泡得发白,纵横交错遍布彦翊整个后背。他本就瘦削得厉害,身后脊骨痕迹明显,如今渡上这一层血肉模糊的伤,更显得病骨支离。
“好了,”彦翊微凉的指尖掠过邵柯耳廓,冰了他一激灵,“这是坠入噬谷时被罡风所伤,不打紧的。”
“更何况,你忘了这是哪里了吗?”
这里是彦翊攻略的第四个位面,仙侠世界。
邵柯迟钝的反应过来,转而手心一翻,尝试调动内息为彦翊疗伤。
他虽有原来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但运转内力还是恢复全部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只是照本宣科,竟也磕磕绊绊地将彦翊身后那些狰狞伤痕愈合得差不多。
又用灵力驱干水,目光投射在水潭中央那抹幽蓝光晕,邵柯不自觉拧眉:
“既然我们又回到噬谷深渊处,那之前的所有经历,当真是在这轮回境地发生的了?”
应当是了。
“还好,还好没去到轮回境地。”他止不住喃喃。
这样也好,单是看到彦翊被罡风割伤的后背,他便这般失控——若是再回到落回境地,要彦翊承受那样惨烈的伤痛,邵柯还不清楚自己究竟会疯成什么样。
“是啊……还好没回到那里,”彦翊靠在他肩头,声音浅浅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我还真有点后悔了。”
“疼且不说,单是看你哭得那般惨,我也有些不忍心。”
他的声音很轻,表达出的意思却足以让邵柯再一次落泪。
*
噬谷深渊森冷,又有罡风肆虐。虽有灵力庇护,终究不宜久待。
轮回境地一日,外界百年已过。
此前二人仍受正道围剿,行踪必然不能暴露,如今倒失了这份压力,由系统领着出谷,才知晓世人皆传漓渚子早殒命数千年。
这千年,之于人间,或许是沧海桑田;可对于修仙之士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人间界东缘,有一条蜿蜒于绵亘山脉的长河。
每至天光未晓,山岭由树影泄出缃色的光,此处便易得雾霭氤氲,暮云叆叇。
波光粼粼长河旁,沉寂了一夜的村庄慢慢的苏醒,待到白雾袅袅升上空,鸡鸣狗吠,黄发垂髫,恍如世间一副最安详的画面。
这是他们抵达村庄的第一日,皑皑白雪渐融,显然已是暮冬之景。
雪霁天晴,难得天气明朗,便是气温寒冷刺骨如故,街头巷道也更热闹不少。
“……”
“只见那魔头手执利刃,却怎么也不敌尊者,被打的连连倒退。”
“噬谷深渊就在脚下,魔头自知不敌,便发了狠,竟惨绝人寰放出尸鬼,封尽众修士退路。”
“要说这尸鬼可称奇,只一口,那活生生的人啊,便会被同化失去意志,也成那行尸走肉般的咬人怪物!”
茶馆,惊堂木震响,众人惊喝。
“千钧一发之际,尊者咬破指尖,将尸鬼封印,然后扑身过去,与那魔头一同坠入这噬谷深渊中……”
故事说完了,说故事的人捧着杯盏,慢悠悠喝了口茶,吊足听众胃口,然后才继续说道下一个故事。
而演这故事的人,盛了壶好茶,在掌柜笑脸相送中踏出茶馆,快步回到客栈。
邵柯摘了头上戴着的幂篱,又褪下染了寒意的外裘,这才推门进房。
热腾腾的茶摆上桌,他斟满茶盏,稳稳推到对面那人桌前,托着腮望着人傻傻地笑:
“果然,还是茶馆的茶水好喝。”
客栈多是以次充好的腌臜手段,彦翊对吃食都没太大性质,唯独茶水能多抿上几口,邵柯自然舍不得让心上人喝那些粗制滥造的玩意。
彦翊放下书,看水汽蒸腾,氤氲湿了眼,玉白似的手端起茶盏,看墨色叶片在茶汤中沉浮,垂眸饮下这茶水。
“如何?”
邵柯时刻关注着彦翊的神情,见他依旧神色淡漠,不免有些挫败:“不会……不和你心意吧?”
搁下茶盏,彦翊弯了眉眼,笑意自眼底慢慢浮现:
“我很喜欢。”
邵柯搓了搓被冻得发白的指尖,心里却暖盈盈甜得紧。
“对了,猜猜我刚刚在茶馆听到什么了?”
“什么……”
指尖略过杯廓,彦翊歪着头看他。
邵柯将那些听来的说书同他复述了一遍,然后幽幽叹息:
“还以为能编的像样些……不说相爱,至少不能相杀啊!”
虽说这些故事大多是道听途说,还有很明显的,正道之士刻意编改的痕迹,但多少能从中得出些有用讯息。
当初的邵府湮没无闻于漫漫长河,只留得说书人口中那句“魔头本名姓邵”。
噬谷围剿后,正道失去漓渚子尊者这位大能,渐渐的,在同魔教的抗衡中落于下风,好在不至于覆灭。
世间动荡更甚,而邵柯更是被口口相传为罪大恶极的魔头。
倒与前世一般无二。
果然,那些恩怨情仇,并非这千年时间便能消解。
即便是千年以后,邵柯这个“已死之人”依旧会被世人唾弃,那场噬谷围剿也从未曾说书人口中断绝。
忆起秦家庄一役,邵柯依旧恨得咬牙切齿。
冠冕堂皇的正道之士,邵柯断不会放过,而屠戮无辜的魔教,亦然。
同样的,秦槐秦泽也不会放过他们。
只是眼下彦翊伤重未愈,他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来抗衡正道魔教两大势力,所以暂且蛰居这偏僻村庄,偷得几日闲散时光。
“彦翊今日想做些什么?”
茶盏见底,邵柯又给他斟了一杯,捻起桌上糕点边吃边问。
他的腮帮子随着咀嚼一鼓一鼓,彦翊实在没忍住,伸手轻轻掐了一把:“不想做什么。”
“若是小柯有何想做的,只管说给为师听,为师都答应你。”
他又使上师尊的那副口吻,邵柯一时激动不慎,碎屑呛入气管咳了老半天。
彦翊无奈给他顺气,看他咳得惊天动地,耳后脖颈红了一片,没忍住又笑了。
“……咳咳,当真什么都可以吗?”
才止住两分咳意,邵柯便迫不及待抬起头,一双看向彦翊的眼明明亮,似荡漾着水波。
彦翊本想回答,又像是记起什么,只微微一哂,敛了后边的话。邵柯却是不依不饶起来:
“彦翊……师尊,好师尊,答应我嘛……”
许是受不了邵柯这样的姿态,彦翊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手支在桌案,俯身在邵柯唇上啄了一下:“这样可以了吗?”
他动作太快,只余唇齿交接的触感,但也足够让邵柯头脑一片空白,血液倒涌进脑内。好半天他才有了下一步动作,满脸不可置信的捂着嘴从桌边跳起来:
“啊!彦、彦翊,你……”
彦翊又坐了回去,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唇角多了丝糕点的甜腻。他舔了舔下唇,也不管这样的动作对邵柯来说是多大的吸引力:“怎么,难道小柯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邵柯确实不是这个意思,但此时此刻,他很愿意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刚刚浮现出的想法又被他吞进肚子里,邵柯捂着嘴暗自窃喜许久,晃着腿盯着彦翊看书,直到彦翊终于忍不住:
“也罢,走吧。”
“走?走去哪里?”邵柯一时跟不上他的想法。
“别以为我不知道,”彦翊摸了一把他的头,“刚刚是谁在客栈底下,悄悄听了许久别人谈论的夜市。”
第102章 综合世界第二十一章
乌金西坠, 星月踏来,长河倒映灯火阑珊,风拂水漾, 熠熠涟漪一圈圈泛起。
湖畔店肆林立,虽只是个偏远小镇,可夜市人流如织, 看起来也热闹。
街坊尽头, 十余米高药发木偶耸天而立, 表演地早早围起观赏的人们, 惊叹声连连。
“这仙侠世界也有药发木偶?”邵柯道。
彦翊半边脸都盛在烟火的光晕里,眼眸也盈着发亮:“或许,又是系统胡编乱添的……也说不定。”
表演临近尾声, “木偶神戏”亦至最精彩的部分。
引线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随着弥漫开来的火药味,循声望去,最低处那担木偶赫然被点燃。
焰火轮层层绽放,像是朝天而放的绚烂火花, 每一簇都有着最独特的颜色,形状各异, 交相辉映, 当真为一场视觉盛宴。
伴随烟火炸裂声而来的, 还有循着焰火喷发冲击力跃上半空, 悬浮着腾跳飞舞, 甚至还能迎风翻跟斗。这些木偶憨态可掬, 形象逼真可爱, 将气氛引向最高潮。
在一片叫好声中, 药发木偶的表演落下帷幕。
湖畔已有人放起河灯, 河水摇曳,河灯也跟着飘散。接近长街处霞绯虹瑰,剪影出远处逶迤山川。
没敢看彦翊的脸,邵柯伸出手,指尖一点一点向彦翊的方向探,终于捻到衣角,他深吸了一口气,状似无意的抓上彦翊的手。
可惜……抓了个空。
他蓦地缩回手,生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人发现。
“小柯,牵紧我。”
身旁那人突然出声,下一秒,微凉的指尖蜷住他的手,清幽药香亦裹挟而来。
“哦——好!”
邵柯欣喜若狂,可他不敢表现得太激动,只是握拳在原地狠狠跺脚,等情绪稳定下才伸手拉住心上人。他想紧紧拽住彦翊再也不放,又怕力度太大会弄疼他,于是总拘谨着不敢放松。
“小柯,我们也去放盏河灯,如何?”彦翊提议。
不论彦翊想做什么,邵柯断不可能会拒绝,因而这回也不例外。
几步之遥便是灯铺,提着各式花灯的老媪远远瞧见二人,黧黑的两颊深陷,笑容和蔼可亲:
“二位公子可是要买河灯?”
“嗯。”
邵柯瞧了半晌也没决定好要到底哪盏,反而是彦翊先决定好,取了手边最近那盏,状若莲花样式的灯。
“这河灯虽是为祭祀亲人以示哀悼,但也有祈愿祝福之意。公子可将愿望写于笺纸,送入河水,仙人会将其实现的。”
邵柯终于挑好河灯,兜来转去,他还是选了彦翊旁边那盏。待卖灯人一席话结束,他用指尖挑着河灯,问:
“许愿入笺纸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老媪微微一笑:
“自然……得加钱。”
行呗,身为凌霄峰上的人物,这一路来他都是不差钱的。更何况,就这么两盏河灯,即便再贵,也应该费不了几枚钱。
俯身桌案,邵柯拎着墨笔,瞅着那一小张笺纸直发愁。
他心太满,只小小一页纸,根本盛不下邵柯心中所愿所求。
犹豫良久,他才提笔落下,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
“愿彦翊世世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末字收尾,邵柯笔尖未抬,彦翊便将自己那张笺纸推了过来:
“我不曾有愿望……”
“所以,就将那份愿望留给你吧。”
一滴墨坠染上彦翊指尖,他收回手,笺纸上一字未动。
邵柯刚想拒绝,心下却是微微一颤。彦翊无情无欲,因而无所愿景……倒也合理。
可他到底还是有所改变了,虽说这份愿望交由邵柯说道,但——是不是可以牵强地理解为,彦翊的愿望,便是实现邵柯的愿望?
被这样的解释击得头晕眼花,邵柯忙又俯身,蘸墨留愿——“邵柯愿生生世世,都伴彦翊左右。”
二人学着周围百姓一样,蹲在河边放走河灯,看盛满愿景的灯被水托浮着,慢慢向远处飘走。
彦翊月白色衣袍垂在地上,玉带束腰,墨发垂散,任草屑泥点污了衣角,连夜色都掩不住他的光辉。
他垂着眸,纤长的睫遮住眼底浮涌的情绪,宛如被定格的水墨画,隽秀明澈,不染尘埃,美好到让人挪不开眼。
或许近春,夜色也温柔。
彦翊用淡淡的,语调如常:
“……小柯,如果直到最后,我也没能成功回到现实世界,你会怎么办?”
如果没能回到现实世界,那么现实世界里的彦翊便会因为身体机能枯竭而死,今后所有世界,彦翊都将不复存在。
只是,或许彦翊不知道,像这样的问题,早在邵柯决定进入系统前,就已经回答了千百次。
可邵柯还是假装被难倒,抓耳挠腮好一阵也没支吾个所以然来。
“算了,”彦翊拂了拂沁凉冬水,“是我在为难你。”
见他真的不打算继续,邵柯这才收起那副嘻嘻哈哈不着调的样子,将彦翊贪凉的手裹进自己带有暖意的外衣里:
“如果回不到现实世界,那我也陪你留在系统世界里,直至再也找不到你。”
“邵柯进入系统,便只为彦翊而来。”
夜更深了,湖畔又风起。
彦翊将手从邵柯怀里收了回来,捻了捻尚有余温的指尖,站起身偏着脑袋莞尔一笑,一缕鬓发恰到好处勾勒颚骨,他道:
“这边冷,再到其他地方去看看吧。”
虽说这庄子规模不大,但五脏六腑俱全。彦翊留在乾坤袋里的饴糖早坏了个遍,此行竟也在这找到饴汤铺。
看原身喜爱得紧,邵柯也心血来潮买了包,确是合心意。抱着糖一路吃一路逛完夜市,还不忘关注彦翊那边的情况。
可惜彦翊对所有东西都一视同仁,没有极度厌恶的,但似乎也提不起太大兴致。
逛也逛完了,各类零嘴小玩意儿也装在乾坤袋里不少,二人便打道回府。
待到他们返回客栈,热水已经备好,屏风阻隔视线,升腾的热气氲散在房内。
只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似乎就足以令人浮想联翩,让人猜测内里到底是何等绝色身姿。
邵柯不自觉感到燥热,瞧得心慌意乱,直怪自己当初为什么做主只订这一间房。
不敢来真的,嘴上调戏两句还是可以。于是他轻咳两声,欲盖弥彰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师尊,可要徒儿再帮你沐浴?”
只是他怎么也没料到,他这句不正经的浪荡子言论,被人当了真,彦翊竟是应了下来:
“也好,那便劳烦小柯了。”
邵柯傻了眼,他可没觉得自己美人在侧还能坐怀不乱,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羞赧一点点爬上脸,他努力说服自己——不就是帮着洗澡嘛……冷静冷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才硬着头皮上前。
一路腹诽穿过屏风,彦翊便融在这氤氲缭绕间,温热水流堪堪漫过他胸口,白皙肌肤被热气蒸得染上一层薄红。
湿发丝丝缕缕蜿蜒在身上,衬得他肤色更显白。恍若水墨画似的,映入眼帘对肩胛骨线条利落而明显。
这人分明是形销骨立,可偏偏添上那抹脆弱感,生出几分不可言喻的美。
水雾迷蒙,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彦翊微微向后仰,对上邵柯的眸子。
水波荡漾起层层涟漪,邵柯已至他身后:
“要怎么帮?”
他故作淡定,其实早就脸红到脖子根,就是没有水汽蒸腾也发烫的厉害。
彦翊只半眯着眼,姿态慵懒:“……随你。”
没办法了,邵柯到底还是贪恋这么一会的肌肤相亲,于是赶鸭子上架似的,从旁取来一条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从彦翊后背擦起。
指腹摩挲着彦翊的肌肤,他丝毫不敢逾矩,只麻木的动作,因此被眼前这只能看不能吃的美色惹得百爪挠心,浑身上下直泛痒。
就在邵柯即将受不住的时候,那只几乎要擦到彦翊腰上的手突然被人擒住,没等邵柯有所反应,强烈的拖拽感让他一下栽进浴桶,一时之间,水花迸溅。
“——!!”
猛然一惊,他下意识抓住身旁的人,没有其他支撑,邵柯便以一种奇特的,几乎是贴在那人身上的方式稳住身形。
“彦……彦翊?”
突然缩短的距离让邵柯呼吸一滞,只是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手忙脚乱扶住彦翊,强硬地将人从浴桶里抱起。
扯来浴巾将人包了个囫囵,他将人放回到床上,随后听见彦翊在耳边问:“小柯,可是快到子时了?”
邵柯不明所以,只是见他面色不对,隐隐又有发病的迹象,也慌了神:“好像是的,怎么了吗?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彦翊闭了闭眼,又睁开,唇抿得发白:
“有一件事,你听了也别太担心。”
邵柯哪里可能不担心?只是彦翊这么说了,也就强压着情绪顺他的意。
“之前我完成任务的时候,曾用过有关魂魄缺失的病症,现在应当是延续下来了。”
揽在彦翊腰间的手微微有些发紧,邵柯一言不发,还是耐着性子听彦翊说完。
“前两日未出噬谷,可能系统仍判定我身处轮回境地。前世不曾缺失魂魄,所以这病症也未发作。但是如今不一样了……”
“每日子时至,我可能会发病。”
“你别担心,熬过那段时间就好了。”
“所以说,”邵柯的呼吸有些乱,“你一直瞒着我,在这个世界里承受这样的病症数十年?”
其实也并非无迹可寻,只是那会彦翊瞒得太好。而有着邵柯灵魂的原主,也听从那些师徒道训,不肯主动试探,不敢肆意妄为,让彦翊有了不少暗箱操作的空间。
叛经离道的事做了那么多,怎么偏偏就在彦翊身上恪守成规——但凡那时自己大着胆夜袭一回师尊,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
“我才没那么傻……任务之外,自然会关闭病症。”
彦翊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最后只化作一丝微弱气音。
【作者有话要说】
突发状况,下午忙着赶一份临时作业,到近十二点才有时间码字……还债三千,还欠六千(挠头)怎么越写欠的还越多了啊喂!
药发木偶内容均查自浏览器。
第103章 综合世界第二十二章
未干的水沿着发丝滑落, 坠到邵柯手上。
沁凉。
子时已至,彦翊的脸色霎地又白了几分,颤抖着唇吐出嘴里腥锈的血气, 身体在邵柯怀里慢慢蜷曲。
灵魂撕裂般剧烈疼痛,压抑不住的呜咽从齿间泄出,垂落在侧的发丝都透露出病恹恹感。
感受到怀里愈发紧绷的身体, 邵柯呼吸凝滞, 恨不能替彦翊承受这所有的一切。
可他到底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只有将怀抱锢紧, 慢慢将灵力传输给彦翊。
“小柯,”似是缓和了些,彦翊涣散的目光重新焦距在邵柯身上, “别担心……”
“只要过了这段时间, 就不会难受了。”
邵柯紧绷着脸,故意哼了一声:“任务之外自然会关闭病症——这会怎么就不记得。”
“现在系统任务世界磁盘损坏,原本的病症都留了下来,可就好受了?”
难得被呛声, 彦翊也不恼,只是偏头咳了两声, 邵柯便再维持不住表情了:“也罢, 早知你是这幅样子, 又何必再惹你不开心。”
“是我口不择言, 你好生休息, 别想太多。”
没料到彦翊这一咳就止不住, 原本惨白的脸色都因为气短而浮起一线仓促的红晕, 眼眸因疼痛氤氲出水雾, 看上去温顺而脆弱。
“该死, ”邵柯托着他的脊背助他顺气,眉头紧蹙,“可别是着凉了。”
好歹止住咳意,彦翊肺腔都咳得生疼,嘴里那口血没含住,蓦地吐出来。
鲜红一片,刺眼得紧。
邵柯一惊,脑子里轰得一下,什么也想不出。
“……别这副模样,”彦翊声音嘶哑,气息急促紊乱,明明疼得快要昏过去,眉眼却还是染着笑意,“我还没死呢。”
邵柯看得揪心,转过头去摸了把眼泪。
“哭什么?”彦翊笑道。
对方摇头。
“你也不知道?”彦翊的声音低了下去,“真奇怪呐……这样的情绪。”
“别说话了。”
邵柯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动了动指尖,一遍遍捋顺彦翊的湿发。
泪水模糊双眼,他看不清彦翊的表情,只能听到那人似乎随时会断气的声音。
确实也没什么力气再开口,彦翊闭上眼,熬过这一阵阵的剧痛。
而邵柯也一动不动守在他身边,仿佛被铸在原地,只剩下呼吸声和胸膛的起伏。
魂魄缺失的病症持续了约摸一个时辰,待到疼痛骤止,彦翊再坚持不下去,一头栽进黑暗里。
*
天将晓,清寒凛冽,暮冬的晨风拂过窗棂,簌簌作响。
近看草木生霜,远闻早鸟叽喳。
昨夜睡得不算安稳,携满身倦意醒来,彦翊裹着被褥坐在床上发愣。
“醒了?”
见人有了动静,邵柯忙将一直温着的水端来:“喝点水。”
太畏冷,所以彦翊依旧缩在被褥里,只顺着邵柯的手喝了点水。
“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示意喝够了,彦翊撇开脸,点点头。
这样犯懒依赖人的模样让邵柯心软软的,他收了茶盏,将早就被火烤得暖烘烘的衣裘捧到彦翊跟前,动作温柔的给人穿好:
“可是饿了?我已经让客栈准备好吃食了,只待你下楼去。”
修仙之人辟谷,对于食物没有太大欲望,只是冬日倦怠,偶尔尝尝这些东境佳肴也是乐事。
待他终于清醒了些,才瞅见邵柯眼底青黑一片。彦翊于是猜测着问:
“你该不会……在这守了我一整夜吧?”
邵柯没有否认,但也没正面回答,只是默默转移过话题:“今天还是有些冷的,你要是不想下楼,我便让小二将吃食送上来。”
“不必了。”彦翊道。
毕竟,总在这房里待着也没多大意思。
暖意由衣服将人裹了个严严实实,邵柯思忖片刻,又取来一件披裘给人穿上。
彦翊哭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
下楼,烟火气扑面而来,他们寻一处木桌坐下,热气腾腾的菜肴便盛了上来。
酒只上了一壶,彦翊识相的没坐在放酒的那边。他不喜饮酒,更何况现在这副身子,怕是没喝上几口又要出问题。
只是堪堪落座,邵柯便朝彦翊伸出手,然后摊开空落落的掌心。
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彦翊垂了眸,低低“咦”了声。
“师尊,糖呢?”邵柯笑得眉眼弯弯。
彦翊一边念叨着,一边从乾坤袋里掏出块饴糖:
“现在吃,也不怕齁得慌。”
邵柯笑嘻嘻接过糖,一股脑全放进那壶酒里。糖块融化在温酒里,酒汤更浑浊几度,泛起一圈一圈糖花。
“唉!你这?”彦翊急呼。
“苦,”邵柯仰头喝了口,砸吧嘴品味道,“酒苦。”
彦翊凝思片刻,默默将整包饴糖都递了过去。
当真是觉得酒苦……还是,因为彦翊曾说过酒苦?
二人心知肚明,却又默契的都没有明说。
菜肴可口,可惜没等他们吃上几口,一阵突兀地喧闹打破氛围。
“家里真的就这点东西了,你都拿走了,我和小梨还怎么活呀——”
客栈外,街道上,女声哭得凄惨。
她毫无形象的瘫坐在地上放声大骂,偏偏还死死拉着男人裤腿不放。
“你懂什么?我这是去拜师,待修仙归来,所有荣华富贵享不尽,这点东西又算得上什么。”
周围很快就圈起人墙,声音也嘈杂起来,听不太真切。
见邵柯实在好奇得紧,彦翊搁下碗筷,道:
“不如出去瞧瞧……”
邵柯腾的一下站起来,等反应过来又红了脸,弄得彦翊哭笑不得。
也随着众人挤作一团,他们勉强瞧见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听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
“又是李家那两口子?”
“可不是嘛,这老李不知怎的就沉迷于修仙,在家什么也不干,日日拿着钱财去外头拜师学艺,妄图修仙登天……唉,只是可怜那李夫人,辛辛苦苦上山摘些草药补贴家用,照料那小梨子长大,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
“那小梨子还是个哑巴,生来脖子那就有一条疤,说不得话。”
“可怜哟,也不知造了什么孽。”
人群中,一女子瘫坐在地,苦苦哀求眼前男子:
“可是家里所有的钱都被你拿去修仙了,这些钱,是我留着给小梨子入学堂的。”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也没个长进。为什么你就不明白,或许……或许你生来就没有仙缘,成不了仙——”
这番话激怒了男人,他恶狠狠甩开女人,抬起腿就朝她胸口猛踹:
“你懂什么?!谁说我没有仙缘?只要再努努力,待我此行拜师成功,成仙只是迟早的事!”
他这一脚下去极重,女人先是大声痛呼,到后来软绵绵倒下去,只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就算这样,男人也不没手下留情,操起一旁的木柴就要往女人身上招呼。
事到如今,邵柯再按耐不住出手——先制住那根木棍,然后悬起一枚石子砸向他的手腕。
男人吃痛,木棍突然脱手,眼见就要落在女人身上,一团灰麻布似的小小身影从人群里蹿出来,扑开木棍,狠狠一口咬在男人手上。
“嗨哟!”
腹背受敌,男人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连带着那小孩也要摔下去——
“小梨子!”
女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然而下一秒,那小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护在了半空中,双腿离地浮起,睁着一双滴流圆的大眼睛落到彦翊怀里。
与之相反的,是狠狠摔在地上的男人,就这么一下,竟是直接昏迷过去。
“仙……仙人!”
众人瞠目结舌,好久瞪大眼睛才反应过来,惊骇地大喊着,又不敢靠近。
女人自然也是不敢的,只是母性让她鼓起勇气,跪着挪到彦翊跟前,颤颤巍巍的磕着头,抹着泪道:
“谢谢……谢谢仙人救下小梨子。”
彦翊半蹲下身,邵柯忙将女人扶起:“没事没事。”
伏在彦翊肩上的女孩哭不出声,只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极了。她似乎是被吓到了,却也还是乖顺的趴在彦翊身上,没有挣扎。
彦翊半蹲下身,缓缓将人放下,却在看清女孩长相后不由怔住。
一旁的邵柯觉察到不对,探过身来瞧,也跟着愣了神:“这是……洛璃?”
彦翊只在洛璃死后见过她一面,说不上太熟,但邵柯是真真正正与洛璃相处过的,一时间内心波澜起伏,百感交集。
这小梨子简直就是年幼版的洛璃,眉眼间处处透露出熟悉感。
“嗯,不会错,应该是她的转世。”
彦翊将视线落回到小梨子喉口的那道伤疤:“秦槐,当真是狠心。”
前世割喉而死,今生必定无言无语。
小梨子转身躲进女人怀里,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哭泣起来。
彦翊悄悄往小梨子兜里塞了把碎银,站起身抚平衣衫上的褶皱,对女人道:
“你这丈夫应当是不会醒了,他没有仙缘,也成不了仙,今后你只管顾好自己和小梨子。”
他又对邵柯道:
“走了,我施了法术,秦槐应该很快会找来,此地不宜久留。”
若是待得久了,为此地留下什么祸患,那便当真罪无可恕。
邵柯也明白这个道理,听罢也只是踹了地上那男人两脚,似是仍不解气般,恶狠狠的咕囔:
“都怪你,那些饭菜还没吃呢,可惜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邵柯掰开小梨子的手,往里塞了块糖,“师尊给我的,可甜可甜,你尝尝。”
“小梨子,你谨记,你可比你那傻嘚儿老爹有仙缘多了。你聪明勇敢,虽然总喜欢哭鼻子,但什么时候再踏上仙途,还能做我小师妹。”
“……”
“还有就是,你们这药发木偶很好看,河灯也好看,就是故事编的差了点。”
这一日暮冬清晨,东缘这座偏僻的村庄里,所有人都见到永生无法忘却的景象。
清隽温润的少年披着厚厚的外袍,墨发流泻肩头,绝顶惊艳的面容恍如不染尘埃。只是轻点地面,他便腾空而起,宛如离群索居的鹤,胜雪白衣翩飞翻涌,透出云层的晨光镀在他身上,宛如金色袈裟,庄严神秘。
随行之人亦如此,只不过眨眼,天地间再无踪迹。
这一刻,草静树止,连风都凝滞住。
小梨子将糖含进嘴里,吞进肚里,好似他们什么也没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期崽:那么一大包饴糖……就留一块给小梨子?
柯宝:那是我亲亲师尊给我的!我已经很大方啦!!!
感冒终于好的差不多了,回归~
第104章 综合世界第二十三章
主峰大殿, 看守阵法的门徒昏昏欲睡。他伸出手掩面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勉强打起精神。
“……当真是无趣。”
他盯着千百年未曾有过变化的阵法,嘴里不由念叨:“也不知这阵法到底意味着什么?竟让掌门看得这般重要。”
就在此时, 屋内无风自动,阵法陡然生变,银光自阵图东缘亮起, 只一瞬又熄。
门徒惊讶大呼, 忙掷一传音符, 将变动告知给掌门。
下一秒, 秦槐的身影便出现在殿内,行色匆匆,眉宇间透着浓浓煞气。
“你说, 阵法有了变动?”
门徒颤颤巍巍答:“是, 阵图东缘亮起。”
“好啊好啊,”秦槐似笑非笑,“你果然没死。”
他一甩袖,便要大踏步出殿:“召集各峰峰主, 告诉他们,漓渚子及那魔头又出现了。”
漓渚子……那位传说千年前陨落的第一尊者?
门徒大惊, 余光却瞥见阵法再生异端, 忙叫住秦槐:“掌门——稍慢!”
秦槐脚步一顿, 转过身来, 未等开口便见阵法上, 陆陆续续又亮起银光。
西。
北。
中。
……
待到最后一处银光亮起, 秦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
——这彦翊的灵力范围, 竟将仙界各洲陆给聚了个齐。
数不尽地光芒几乎要闪瞎眼, 密密麻麻交纵分布了大半阵法。
这去哪找?能去哪找?他彦翊特么的是分裂了吗?
“哈哈哈, ”邵柯将茶水一饮而尽,捧腹大笑,“那秦老鬼定是傻眼了。”
“追踪千年,没想到这几州几地我们都去了一遍,这千里诀真特么好使!”
彦翊捻着一枚糕点吃了半晌,最后抿去外层一小口,又放了回去。
双手交叠撑在木桌前,他将下颚抵在手上,笑意盈盈地望着邵柯。
邵柯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规规矩矩坐好,声音也小了几度:“就是这千里诀太贵,没两天就给嚯嚯完了。”
彦翊依旧笑而不语。
身为凌霄峰峰主,他所有的千里诀还真不算少,只是数量再多,也架不住他们这样不间断的消耗。
原本担心着彦翊灵力暴露,会给东缘庄子里的百姓带来祸患。如今这千里诀用上,他们行踪不定,秦槐那边捉摸不透,不敢贸然出手,二人也能放下心来。
于是落脚鬼市,这个介于三界相交的灰色地带,再有危险也能灵活应对。
彦翊那副相貌过于惊艳,在不知道第几回的烂桃花后,邵柯终是忍无可忍,半是撒娇半是强制的给人易了容。
他得寸进尺,还想给人改身形趁机偷香,结果遇上彦翊子时病发,最后也没舍得下手。
如今彦翊就顶着这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坐在茶馆角落,丝毫不引人注意。
“不喜欢吃?”邵柯看着他将糕点放下,问道。
彦翊没有什么钟意的口味,这块糕点也不过解解馋,只是较之不喜欢,好像又没有这般严重。
只是邵柯并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的,甚至颇显逾矩的伸手到他面前拿走这块糕点,对着有彦翊牙印的地方咬了一口:
“师尊尝过的就是甜。”
这般明晃晃的调戏也没让彦翊脸红心跳,他只是挑挑拣拣,又拿起一糕点,咬了口,递到邵柯面前:
“嗯,这块更甜。”
成功让邵柯噎了半天。
听了会曲,肚里装够茶水糕点,彦翊终于记得提起有关秦槐的事:
“虽说以千里诀设障眼法,让秦槐一时半会儿找不来,但迟早要遇上这么一遭。”
“小柯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世界的彦翊,邵柯总有种莫名敬意,一瞬正襟危坐答:
“托轮回之境的福,菡萏教功法我已修至第八阶层,有雪莲庇护,后续功法进阶也只是时间问题。”
“更何况,我不是有最高权限嘛……将各项机能拉满还不是轻轻松松?”
彦翊:“别忘了,除去秦槐,还有魔教对我们虎视眈眈,切勿轻敌。”
一语成谶,彦翊这厢才叮嘱完,系统的提示音便紧随其后:
『宿主,检测到有魔教出没。』
机械音同时在二人脑内响起,彦翊神色一凛,手中茶盏飞掷而出,精准击中从暗处袭来的东西。
“砰——”
一声巨响,白色烟雾轰然在半空中炸开。
诡异的气体四散弥漫,像是高浓度的酒精挥发在空气里,刺鼻十分。
“不好!”
彦翊很快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抬腿掀起桌板挡住向他们飞来的白雾,然后一把拉住邵柯,径直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
邵柯本能回抱住他,只是事态突然,落地身形不稳,扯着彦翊都踉跄几步。
“是迷药?”邵柯也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口鼻,暗自凝起内力。
鬼市街道突然涌现不少赤袍蒙面者,他们目标明确,直奔二人而来。
魔教当道,阴云蔽日,人神不让。
黄铜纸钱飘忽散落,沿街摆摊的众人纷纷收拾家当避难。
也不知这魔教从何得来他们的踪迹,竟潜伏得这般隐匿,连系统都未曾觉察。只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茶馆处一瞬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将二人退路封尽。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邵柯跟前,横在肩头那道疤从颈侧露出,赫然又是张熟悉的脸。
是秦泽。
邵柯却并不急于理会他,只转过头对怀里人道:“真厉害,言出既遂。”
“所以说,讲话要记得避谶。”彦翊一本正经答。
受不了这样被人忽视,秦泽长鞭一甩,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话语里带刺:
“那群伪君子当真无用,千年前噬谷那场围剿闹得轰轰烈烈,谁曾想,还让你活着出现在这里。”
“若不是我感受到雪莲的气息,只怕还真让你这小崽子从我眼皮子底下逃去了。”
邵柯沉了脸色,从身后抽出佩剑:“那雪莲都吞下消化这么多年了……竟还能感受到,这就是仙侠世界吗?”
他卸了揽在彦翊腰间的手,将人拦在身后,低声叮嘱:“这秦泽不是个省油的料,你魂魄不全不必勉强,保护好自己,由我应战就好。”
彦翊拢了拢身上微乱的披裘,点点头,乖乖向后退去几步。
“你还真是怜香惜玉,”秦泽挥舞那长鞭簌簌生风,饶是过去千年,他那尖酸刻薄的性子也丝毫不变,“让我来瞧瞧,这清秀模样可比不得你那光风霁月的师尊。”
“怎的?莫不是漓渚子死了,你又找位身段凑合的宛宛类卿?”
他话音一顿,骤然发作,长鞭呼啸生风,看着就要落到彦翊身上。
“你敢!”
手中佩剑似有灵性,淬炼利刃寒芒凌厉,剑势裹挟弥天杀意磅礴而至。邵柯一剑震开长鞭,眼眶发红神色发狠,那副模样简直要把秦泽活剥生吞了。
“瞧瞧,瞧瞧,”武力上吃了亏,秦泽嘴上越发不饶人,“护得这般紧,也不知漓渚子瞧着会怎样想。”
“邵家小崽子,你应当还不知道吧……早在秘境那会,你那师尊就对你有了非分之想。”
“可还记得狐妖给你下的媚毒?不解毒,你体内的雪莲压根就留不下,如今你还好好的站在这里,怕是早给人吃干抹净。”
他将这些秘辛一一道来,恶趣味的期待邵柯得知这些消息后的反应:“没想到,仙界第一尊者,竟是个违背伦理道德的渣滓!”
这句话彻底触了邵柯的逆鳞,他提剑上前,与秦泽缠斗在一起。追一在他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剑影如织,剑风簌簌,恍如鬼魅穿行。
自那日噬谷坠落,情急之下,他终于唤“追一”出鞘,这柄由漓渚子亲手炼铸的神器才算开刃。
长鞭绕剑,尖利掠行剑锋,尖锐刺响长鸣,秦泽惊觉自己已不是邵柯对手,只能狼狈收手,在地上毫无形象的滚了几圈,吐出一口血。
他仰天大笑:“那日雪莲之争,我便不该惜命,拼死一搏也好过如今这样实力悬殊。”
“现我受困于第八阶层,苦苦不得道法,你竟能这般轻易将我击溃,又有多少那雪莲的功劳?”
“小崽子!我必要剥你皮囊,饮你血汤,食你筋肉——将那本就属于我的雪莲抢回来!”
在秦泽说完这句话后,邵柯感觉到身后站着的人突然向前半步,迅速将他打横抱起。
追一在手中战栗,晃动沉重到他几乎要举不起来。
从他的那个角度,只能看见彦翊紧抿的唇和苍白的颚线,他们自地面腾空而起。
一个巨大阵法霎时显现在他们脚下,红纹悬浮在半空中,宛如蔓延生长的鬼魅,将所有人笼罩在内。
阵法出现的同时,紫雾似甜腻腻的香气蓦地四溢开来,那狐妖嘻嘻笑声回荡在上空:
“这回可不是媚毒哦~而是迷魂香。好好睡一觉,期待你们长眠不醒——”
狐妖的音调在嗓子里猛的升高:“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不受我迷魂香的控制?!”
自然是因为有系统的功劳。
邵柯当然不会解释太多,他们升入半空,一把揪出藏在一方秘境里装神弄鬼的狐妖。
邵柯擒着狐妖的脖子,悬在半空同秦泽对峙:
“就你这阵法,还比不上邵府那群人画的好,既然对雪莲耿耿于怀,不如堂堂正正的和我打一场。”
“打赢了,总归你不会放过我,打输了,刚好,我们在秦家庄那比账也能好好的算一算。”
心知自己决计不可能打赢邵柯,秦泽这会倒不愿多与他费口舌,抬手示意魔教众人上前。
“看来,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邵柯冷哼一声,镇住追一,霎时身形变幻,只见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最前排那人便身首分离。他漠然站在一旁,没等追一刃上血滴落地,又抬腿迎上前。
要说邵柯当真强到这地步,也不然,好歹受阵法限制,五脏六腑疼也是真疼。只是他手怀最高权限,又有系统加持,武功毫无章法却真真切切的高明,那些魔教蝼喽到底还是挡不住。
他兑现诺言,执一柄剑护彦翊身前,就算面对再多敌人,也无一人能近彦翊身。
彦翊就这么拎着颤颤巍巍的小狐妖,手酸了,就扔到一旁灰土里任它装死。
久之,待到再无人上前,邵柯的剑终于抵在秦泽脖颈上:
“你输了。”
死到临头,秦泽终于不再阴阳怪气,反倒是坦然了不少:“我承认,不必你再提醒我。”
“不过,你们也好不到哪去。阵法未破,你们哪也去不了,届时那群正道之人寻来,同样死路一条。”
只是没等他说完,脚下光芒骤减,阵法,破了。
彦翊慢慢踱步走近,手里还拖着只半死不活的狐妖:“真是抱歉,方才实在无聊,就顺手给阵法拆了。”
第105章 综合世界第二十四章
秦泽的表情在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自暴自弃地大喊:
“不是要算账吗?来啊!快杀了我啊!”
“自是不会留你。”
彦翊踱步走近,神色淡漠得过分。
明明他就站在那里,没有丝毫情绪上的变化, 可秦泽觉着,这人要比浑身浴血的邵柯还要可怕几分。
他的声音也很冷,没有什么起伏, 只有在谈及邵柯时, 微浅的眸子里才隐约有了些变化:
“你惹怒了小柯, 便怎样也没办法留你。”
偏偏这样的人物, 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身为当事人之一的邵柯还笑得跟朵花似的。
秦泽敢怒不敢言,只狠狠瞪着二人。
“只是有一点我一直很奇怪, ”彦翊不紧不慢地, 又将狐妖踹进土堆里,“若说对于雪莲有执念,倒也能理解……只是为了雪莲连性命都不顾,三番五次找上门来, 就显得有些不寻常了。”
秦泽陷入沉默,梗着脖子, 一言不发。
早料到不会这般容易就撬开他的嘴, 于是彦翊也并不循着这个点刨根问底:
“不愿意答?无妨, 我再换个问题。”
“先前在秦家庄时, 我从洛璃手里得来一份名册, 里面事无巨细记载有秦家庄内所有百姓的名讳——你猜猜, 我在上面看到了谁?”
他抱着手臂压下身段, 青丝坠着垂落肩侧, 明明是很朴素的面孔, 透过那双微浅的眸子,秦泽还是感受到无法承受的威压。
这种威压是无形的,一层一层压下,让秦泽灵魂深处都感受到恐惧。他再也受不了,惊惧到忘却邵柯架在他脖子上那把剑,一面向后退去一面大喊:
“你到底是谁?”
彦翊勾起唇角,起身倚靠在邵柯身上,淡淡睨他:
“若你真将我认作小柯身旁的菟丝花,那你在秘境里受得那一刀,还真是不冤。”
眼神若有似无的在秦泽肩上略过,秦泽终于反应过来:“你是漓渚子!你居然也没死?!”
不置可否,又似是没有方才那些插曲,彦翊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我在那份名册上,瞧见了你——和秦槐的名字。”
“一人为仙道掌门,一人,为魔教左护法……听起来确实是有趣。”
他故意放慢语调,故作玄虚:“那么,再让我来猜猜,你究竟对秦家庄做了什么……”
彦翊一直不明白,若秦家庄那阵法当真是那些正道之士所为,为何这么多年来都隐藏得这般好。
据禁书上所言,这样的阵法遍布修仙界大陆各地,何止于秦家庄一处?可偏偏,只有秦家庄生出那些食人怪物。
本以为秦家庄异端都是秦槐的手笔,只是禁书藏于漓渚子暗室内,秦槐又从何得知这般秘术?
直到刚刚,他解开那阵法,这才终于明白——秦家庄内那些令村民死而复生、沦落为怪物的阵法,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正道者行不轨事,为一己之私,设阵夺天下机运,掠天地灵气。阵法内,生灵涂炭,灵魂囿于囹圄永世不得轮回……”
“可,并不会造就出那样的怪物。”
秦泽垂了脑袋,整个人在这段话中颓败下,佝偻着背,十指扎进泥土里,鲜血都渗了出来。
他失神的喃喃,浑身浮起一层死气,语序也混乱:“杀了我……不如,不想听……我不想听。”
“我说过了,”彦翊像是很惋惜似的,“我的小柯要杀你,就算你想活着,也绝无可能。”
“只是我私心不想让你好过,所以继续刚刚的那个话题——那些让人变成怪物的阵法,是你放置的,对吧?”
“同方才困住我们的阵法一样……你是想把我们,也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哈哈哈哈是又如何——”秦泽突然就癫狂起来,他狂笑着,扯出地里血淋淋的手,一把扑向彦翊,“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变成那样的怪物!凭什么你还能好好活着!你应该下去陪他们——”
皮肉裂开的手只停在彦翊膝前,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猛的掉下去。
没等秦泽真的碰到彦翊,邵柯便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一剑,一击毙命。
秦泽倒在地上,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微笑。
——终于结束了,他惶惶不可终日的噩梦,那些即便是清醒状态也幻听在耳畔的怪物的嘶吼。
秦家庄虽处终南边境,但人杰地灵,机缘道运良多。
意识缥缈,当年的事,秦泽已经记不太清了,唯独没有忘却的,是某日莫名出现的阵法,以及后来连续不断的天灾人祸。
在最后那场惨绝人寰的灾难里,似乎只有他,还有那个叫秦槐的家伙逃了出来。
接下来的很多很多年,秦泽一面寻找真相,一面靠着自身携带的气运踏上修行。在付出无数惨痛代价后,秦泽终于明白,秦家庄为何会遭遇那些无妄之灾,而那些死后的人,又是怎样不得长眠。
所以他仇恨,堕魔,望以雪莲登阶,杀正道个片甲不留。
再后来,他习禁忌之术,设阵妄图复活秦家庄众人——
他的的确确成功了。
可那些食人吞骨,将灾祸带向世人的怪物,早不是他记忆中的亲人。
秦泽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般屠戮无辜虐杀成性,设阵强行复活庄子里的人,似乎与他唾弃的那些伪君子们,并无什么不同。
原本他憎恶秦槐的“背叛”,现在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自私的人?竟将那样的诅咒带给逝去的亲人,似乎是只有仇人才能做出的事。
那日他匆匆赶来秦家庄,看邵柯一行人以火行阵烧灭怪物,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终于,终于都死了。
他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惭愧,于是赎罪似的,决定杀光所有伤害他“亲人”的修士。
*
“没事吧,”邵柯抽出剑,忙上前查看彦翊的情况,“还好,差点让他伤到你。”
秦泽的尸体就倒在彦翊脚边,胸口汩汩冒出的血就要染上鞋边。彦翊很快就收回目光,抬腿远离血污。
“其实吧,他还怪可怜的。”
邵柯评价道:“也能够理解他那么疯了似的,逮着我这个融合雪莲的人咬。”
彦翊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触,他终究还是没办法无人共情,只是刚好记得,这秦泽惹邵柯落了泪动了怒,死便死了。
无所谓秦泽的那些苦难经历,他抬腿踢了踢还在土里趴着的狐妖,道:
“这东西怎么解决?”
“要不别解决了吧?”邵柯讪讪道,“它就放了次毒……”
那毒还是个媚毒。
行,那便不管。
想来这狐妖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就由着它去。
不过这鬼市他们到底还是待不下去了,今天在这闹出这么大动静,秦槐那伙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鬼市不分昼夜,只不过在这耽误了这么久,想来也是时辰已晚。
若至子时,彦翊身上那魂魄缺失的病症又会复发。
身上还余有几张千里诀,这时他们也不打算留着了,纸符似的诀在焰火里燃烧,周身灵力波动,霎时变天换地。
黄昏暮下,寂寥无声,枯枝落残雪,嶙峋峭壁盈着如水凉光。
谷底余尽罡风凛冽,便是披裘穿袄也冷得刺入骨髓,邵柯半步迎上前,细心替彦翊挡住这股寒意。
似是不敢置信般,他瞧了许久,才缓缓地,以一种疑问似的语气道:
“师尊,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些过分眼熟了?”
彦翊将身外披裘裹紧了些,声音在寒意里更显得清冷:“不是觉得。”
“这里就是噬谷。”
这还真是……从哪来回哪去。
邵柯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千里诀,绝对是故意的吧!”
既来之则安之,总归秦槐那伙人也没料到他们会走回头路,倒不如想想怎样度过今晚彦翊的病发。
春未至,寒意料峭,二人所在之处并无太多庇护。
邵柯有内力护体,即便身处夜间山谷也不算太冷,可彦翊体弱,届时病发内力周转不过来,这才真真正正难捱。
思及此,邵柯便再不能淡然自若,他急急慌慌搜罗附近那些枯枝,好歹寻了处低洼地,生了团火。
他褪下自己的外袍,团巴团巴垫到地下,忙前忙后清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才肯让彦翊坐下。
火堆升起来,周围好歹是暖和了些,彦翊蜷膝面向火堆,懒洋洋伸出手,浸润在暖意里,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邵柯在他身旁席地坐下,全身只着一件看起来就单薄的里衣。
彦翊眉头微蹙,抬手解开外袍就往邵柯身上盖。邵柯一惊,忙制住他的动作:“快到子时,若是没有外裘,你……”
彦翊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但,只是这点温度,还远远不足以支撑我度过病发。”
“只是你抱着我,应该就足够了。”
邵柯差点从地上弹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只是他很快又压下悸动,连道几声好,也不再扭捏套上那外裘,然后一把将人捂进怀里。
“这样,可以了吗?”
他不敢太放肆,有些拘谨的克制住自己的举动,只是单纯将手臂箍在彦翊的腰上,在披裘下将人笼得紧。
只是渐渐的,他的心思又拐到其他不该拐的地方去——
腰好细,身上的草药香真好闻……摸起来也瘦,想来现实世界里躺了那么久,他的身体也已经很虚弱了。
怀里人呼吸猛的一滞,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颤,心跳也紊乱得厉害。
子时已至,彦翊这是发病了。
邵柯张开嘴,口里却干涩得很。
一时之间,其他心思尽歇,邵柯只觉这冷风吹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强行咽下一口唾沫,正欲开口,便听见怀里人在耳畔轻声道:
“小柯,若我每夜都病发一回,你会不会被我急出心肌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不想让邵柯听出藏在底下的痛吟,语速也放得极缓,一字一顿的。
邵柯将人搂的更紧些,声音沉闷到欲泣:
“怎么不会?”
“……每每到这个时候,我急得,几乎是要疯掉了。”
第106章 综合世界第二十五章
“……竟是, 要疯了吗?”
彦翊喃喃地,蓦然笑了:“那就再将我抱紧些,这样, 或许我便再离不开。”
心中讶异才冒起尖尖,转而化为不可言说的心底那一丝微妙悸动。邵柯有些发烫的吐息喷洒在彦翊颈侧,声音沙哑得厉害:
“放心, 我抱得很紧——从来不曾撒过手, 你绝对走不了。”
彦翊在他怀里扭身, 至微抬头, 叹气声悠长,丝丝缕缕缠绕上邵柯外露的心,酥麻微慌, 似是折了春花坠了秋叶, 覆作一汪清潭上漾起的涟漪。
良久,复良久。
彦翊的目光终于定在邵柯身上,抬起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他, 指尖终于触及邵柯的唇。
“我不清楚那些感情,或许喜欢我, 到最后也没有回报。”
邵柯却接话到不假思索:“彦翊, 我爱你, 仅仅只是因为, 我想爱你。”
“这很好, ”彦翊故自凝思, 随即轻笑, “我信你。”
风声萧萧, 火光舞跃, 银色的霜于嶙峋石岩上薄薄擦了一层。
彦翊说,他信邵柯。
唇齿萦绕的血气于此夜交融,暮冬霜寒,好在已近春。
*
鬼市。
三界交杂,争纷时有发生。
便是横尸街头,街坊四邻也见怪不怪。他们清扫走自家门前散落的纸钱,只瞧了那尸身一眼,再后就默然不语。
狐妖晃了晃脑袋,灰头土脸自地里爬起来,对上半跪着毫无生息血淋淋的人,猛吓得一炸毛:
“这……这是!”
眼熟。
狐妖再定睛一看,竟是秦泽。
“嘁,还以为魔教左护法能有多厉害,最后不还是死在别人手里?”
“这种新鲜的血肉味真香啊,”狐妖捂着鼻子嘟囔,忍不住舔了舔嘴角,“要是能咬上一口……”
热饮血生食肉,是妖族生来无法抗衡的天性。
它向秦泽伸手,最后又只是抓住秦泽的一条腿,尾巴在土堆里一扫一扫:“也罢也罢,好歹相识一场,就留你全尸,好心拖你埋去。”
不过往前走了两步,还未出这市巷,便有一仙人自天而降,目光冷冷扫视周围一圈,径自朝狐妖走来。
狐妖听见脚步抬头,对上一张普通到没有什么特色,却笑意盈盈的脸。
怪人,狐妖在心里想,哪有见着妖怪拖死人还笑得出来的。
“这位小狐妖,可见过两位年轻人,一气质出尘样貌惊艳,一手执旷世神器,许是在这鬼市使了术法。”
狐妖不喜这人假意惺惺的笑,分明眼睛珠子都要落在秦泽身上了,从始至终却像是不认识秦泽似的,对他一字不提。
只是狐妖从他身上闻出那么丝不祥味道,又知这人实力远在自己之上,问什么也就答了:
“好看的没见过,那把剑是不是神器……我也不清楚。不过有两人确实挺厉害,喏,他应该就死在那两人手下了。”
秦槐脸色微沉,自终于又得来漓渚子二人的消息,他与几大门派不眠不休追踪十数日,像条狗似的被耍的团团转。
好不容易又摸到一缕彦翊灵力起伏的讯息,秦泽一刻也不敢停歇,急匆匆捏符前来,到底是又迟一步。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秦槐不敢断定狐妖口中的人是否真的就是彦翊二人,只是他宁可错杀无辜,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丝与之相关的信息。
……更何况,如今秦泽还死了。
想来能这般轻易就夺取秦泽性命的人,必定不会简单。
狐妖摇头,继续往前走:“那便不清楚了。”
它那时装死晕个彻底,待醒来,哪还有其他人的身影?
“是不清楚,还是不愿说?”
秦槐眸光一凝,开始有些咄咄逼人。
狐妖只觉心累,当初它为了保全小命,被迫受秦泽使唤,替它放毒挨打,如今还备受怀疑……呜呼哀哉!狐生不幸!
只是心底再恼火,它也不敢同这两指就能捏死自己的人呛声,只默默幽怨道:
“仙人,我是真不知道……还没打呢,才使了点毒,那两人便揪着我一顿揍,靠假死才勉强保住条命。”
“这话也问完了,敢问仙人能让让吗?您挡在这,我拖着人实在迈不开步。”
再不入土,这人都要臭了。
见当真再问不出什么,秦槐往旁挪动步子,那狐妖便匆匆与他擦身而过。它一路拖着秦泽,动作粗鲁态度敷衍,像是完成一场没有要求的任务。
可明明谁也没给它布置任务。
秦槐又瞧了地上那无知无觉的人,捻着指尖揉搓,面上分明是笑着的。
“秦泽啊秦泽,你困守秦家庄这么多年,甚至不惜堕魔与正道对立,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到底,还是归咎于你执迷不悟。”
“若是早些想明白,同我一样步这正途,卸了那血海仇深似的担子,也不用死后被那狐妖拖去埋。”
正欲转身离去,余光瞥见寒光一闪而过,径直刺向狐妖。
“嗤——!”
利器刺入血肉,那狐妖连挣扎的劲儿都没使出来,只发出一声呜咽,便一动不动。
秦槐远远望见赤水峰峰主御剑而来,展笑迎上前:“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赤水峰峰主剑眉一横:“怎的,秦掌门莫不是可怜这狐妖,打算手下留情?”
“哪能,”秦槐淡淡道,“只是原本这狐妖,要拖了人去埋。”
“谁?”
赤水峰峰主往前走了两步,也没看清地上躺着的究竟是何人,倏地扔下去一团灵火,地上那两具尸身便烈烈烧了起来。
“这样不就好了?”他拍了拍手,不再看那边熊熊燃起的火,“埋什么,这样就剩了点灰。”
秦槐收回目光,轻笑道:“也是,风一吹就没了。”
他又顿了话头,问:“峰主千里迢迢来找我……可是有要紧事?”
这赤水峰峰主一拍脑袋,后知后觉想起来:
“主峰传来消息,噬谷生事,似乎……与那两人有关。”
秦槐再淡定不住,他心跳如鼓:“此话当真?”
“当真,如今已让各门派人士前往噬谷,只待再遇魔头,一举歼灭。”
赤水峰峰主道。
*
彦翊发病持续到后半夜,浑身还疼得厉害,只是病症渐歇,他翕动眼睫半昏半醒,惺忪视线混沌一片。
邵柯还抱他抱得紧,迷迷糊糊的睡不安稳,灵力却是一直持续着输送过来,未曾断开。
凌厉寒瑟的风呼啸而过,风急骤火灭熄,乌云沉甸甸侵蚀着天幕,苍穹倾轧,天地漆黑。
不安感油然而生,直压在心口。他终于睁开眼,恰巧望见漆黑可怖的苍穹下,一道道银色扭曲着的闪电,在乌云中翻滚掀涌,好似要挣破这天穹!
轰隆隆!
追一剑喝着雷声震荡,金色的光线自剑柄亮起,剑身战栗得发烫。
铅云凝在二人头顶,倏地,雷霆狠狠地砸下。来不及反应,彦翊抱住邵柯滚向一旁,那银色雷光劈下,天地都为之震动,巨大沟壑一直蔓延到身边,二人堪堪避开这道天雷。
“……咳咳。”
彦翊本就神魂不稳,受这雷霆余波,又咳出一口带有金光的血。
邵柯蓦然惊醒,被彦翊抱着躲过这晃眼的天雷白光,心直跳到嗓子眼。
顾不得肩膀被撞得生疼,瞧见彦翊又吐了血,他心急如焚,指尖搭上那人紊乱的灵脉:“受累,我不该睡那么沉。”
彦翊咳了半晌,一时也停不下来,气虚到说不出话。邵柯满心幽怨,拧着眉问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宿主进入轮回之境前的那方天劫,如今宿主脱离轮回之境,天道自然又找上宿主。』
还真是挑的个好时候。
银色壑雷腾跃于天幕,厚云黑漆漆压得更低了些。风卷着他的墨发在半空飘飞,衣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邵柯半抱着彦翊,手执追一剑撑地起身。
不过瞬息之间,噬谷临端,数十道身影簌簌而现——
或素衣、或艳服、或黑袍,只是为首者,是二人在熟悉不过的身影。
雷电在头顶舞动,似乎下一瞬又要向他们劈来,邵柯先望着这黑压压的天,再垂眸睨于众人,神色亦是不悦。
秦槐抱剑而立,将阵雷中央二人尽收眼底,良久才开口:
“千年未见,未曾想到,你和邵柯竟还苟活于世……你就地伏诛罢,念你为凌霄峰峰主,幸能留你全尸。”
他又做出那副假惺惺地体恤模样,泫然欲泣:“漓渚子尊者,我还唤你一句尊者,望你别再执迷不悟,自取灭亡。”
“更何况,”秦槐瞧着黑漆漆的天,“你那子时发作的病症,如今未消退,还难受得紧吧。”
彦翊一言不发,只暗自凝力,长剑骤然出鞘,以不可抵挡之势径直刺向秦槐,狠狠挫了这些人的锐气。
病症未除又如何?
他可是漓渚子!
就算重伤未愈,依旧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来不及避开,秦槐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剑伤了胳膊,也不恼,只悻悻然地放了狠话:
“也罢,你这般不识时务,难怪这天道都不容你!”
“天道?何谈天道!”
邵柯冷冷道:
“这世间,早已黑白颠倒、罔顾人伦!多得是小人得道伥鬼作势,天道却来惩罚历劫者,天道、天道何在?”
“铮——!”
又一道天雷劈下,追一再与之抗衡,剑光四溅,一瞬山崩地裂,好似毁天灭地,万物都为之颤抖害怕!
邵柯怒极:“天道!我说的这番话,可是戳中你肺管子了——”
“你这般是非不分,怎能担得起这天道的名头!”
回应他的,只有轰鸣的雷声。
【作者有话要说】
要完结了,期待老婆们的评论~
第107章 综合世界终章
黑云压境, 银蛇翻涌,雷霆在天际轰隆隆奏响,下一秒凶残劈下。
后半步退至彦翊身旁, 追一剑在邵柯手中光脉横生,他挽了朵剑花,勾勒出条条丝线, 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一道结印。
此后, 橙黄的光芒笼罩在彦翊身外, 闪烁着的结界护佑他全身, 看似极薄,却能挡下这天雷滚滚。
“这阵法能护你无忧,”时间紧迫, 邵柯语速也匆匆, “你魂魄未稳,便不要应敌,想办法进去噬谷深渊,最好能到轮回之境。”
轮回境内, 彦翊不再受病症影响,自然也不会再疼。
“我会去找你。”邵柯允诺道。
彦翊看着他, 许是只有短短半秒, 却恍如数万年的凝视。
“好, 我等你。”
话音未落, 天道下一击雷霆轰然而下, 将二人都包裹在内。邵柯挥舞着追一剑截断雷击, 转身很轻又很重的抱了彦翊一下:
“彦翊, 我爱你。”
拥抱才触即离, 他冲彦翊莞尔一笑, 重重踏向地面,脚下大地皲裂下陷,他顺着腾升的力飞向半空,剑尖直指翻腾云涌。
自他周身,暗红纹路环绕蔓延,邵柯的眼都被这天地映得血红,偌大的剑影自他头顶凝聚,将地面众人全部压盖在内。
菡萏教功法,第八阶层!
巨剑倾覆而下,强大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阵阵胆寒——
这邵柯,竟是又一与漓渚子相当的大能者!
赤水峰峰主不由大喊:“愣着作甚!想来这魔头是突破了,剿灭这般妖孽,正道之士义不容辞!”
众大能提剑而战,邵柯一人一剑,与众人对峙,竟不得下风。
他们这厢激战,彦翊却是穿过阵阵雷鸣,径直向噬谷深渊处疾行。
修行到他这个地步,千山万水也不过尔尔,很快彦翊便站定在悬崖边,凝视幽暗的深渊。
罡风簌簌,即便是几丝几缕也能破风断枝,因而这噬谷峭壁上只有嶙峋石块,不见草木半株。
冷冽寒风自谷底飕飕吹来,将彦翊衣角一边掀起。压抑在喉间的痒意止不住,他慢慢垂了眉眼,摊开捂在嘴边的掌心,鲜血顺着手肘滑落进衣袖。
他身上还披着厚厚的衣裘,是那日临出门,邵柯特意替他加上的,虽不足以抵御这噬谷寒风,好歹也能多几分温暖。
支撑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深渊近在咫尺。
他睫羽微颤,不自觉又蹙起眉头。不知这回的病症还要折磨人多久,只是眼下突然疼得有些太厉害,脚步都随着晃悠。
倏地想起什么似的,彦翊抬头,看向雷云翻涌的天。
为何自己不留在那,与邵柯共进退……若是邵柯死了,明明自己也是会心痛的吧?
终于又有力气迈开步子,他喘息着,脚尖悬空,整个人倾下坠落至谷中。耳畔逆行的罡风猎猎作响,方才那点混沌的思想逐渐清明。
“……因为,我信邵柯。”
因为邵柯向自己许诺过的,一定会来找他。
罡风强劲凌厉,似是刀刃剜过,一重一重,拼命将彦翊阻隔在外。
只是覆在他身上的那层屏障闪着金光,为他挡住这些罡风袭击,还得一个毫发无损的彦翊。
深渊无边无际,在坠落的时间段里,彦翊罕见的想象着与邵柯再会的场景。
强烈的失重感与窒息感短暂剥夺了他的意识,冰冷的水透过屏障,由四面八方向他袭来,然后将人包裹在内。
幽蓝色的光恍惚就在眼前,彦翊昏昏沉沉向光晕伸手,身体却是猛的一沉,再睁眼,他已经站在医院走廊上。
病房门上挂着【0001】的号牌,彦翊突然有些茫然,这些并不熟悉的场景,令他多少有些局促。
“等你醒了,真该让你尝尝我家长的柑橘……”
邵柯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温柔的家常式的对话,好似牵动了彦翊的心。他下意识推门,却发现自己仅仅只是个灵体,飘忽着便进到房内。
邵柯蜷着背,伏在床前喃喃低语,那眼神是彦翊所见过无数次的,缱绻而眷恋,仿佛在看待世间最心爱的宝物,缠绵到几乎要落泪。
他抬起手,凌空描摹床上那人的模样,低垂的眉眼带笑的唇,下颚线凌厉。
不敢亲手接触,邵柯的语气里都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味道:“彦翊,你这次真的睡过去太久了……”
“我,我有点难过。”
彦翊终于来到床前,看见病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模样。
他在这个病房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冬去春来,久到他已数不清时日。
只是毫无例外的,是日日出现在病房门口,笑意盈盈的邵柯。
他听着邵柯那些无厘头的絮絮叨叨,看邵柯笑着又落泪,最后话语支离破碎的伏在床头啜泣,魂体拥抱的时候会穿过血肉。
彦翊不明白这样持久浓烈的情感,只是慢慢的,在邵柯强打起精神坐在他床前,那种想要苏醒的念头愈发强烈。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发觉邵柯不再出现于病房,而是进入系统,尝试拯救自己的爱人。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在脑内响起,它问彦翊:『是否想要从现实世界醒来?』
彦翊微怔,很快又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原来如此。』
他眸光微闪,声音缓慢而坚定:『醒来的世界,看起来要比永远沉睡过去的那个世界,要美好的多。』
情感缺失又如何?被误会、被陷害、被讨厌又如何?
幸好,这个世界还有邵柯。
『所以,我决定要在现实世界里醒来。』
似乎是他的错觉,系统的机械音里带了丝欣喜:『接收到彦翊的回答,现将系统附身于宿主,并抹除全部记忆……』
『任务世界一开启——』
这便是他来到系统世界的始与末。
寒意沁入骨髓,胸口还疼得厉害,五脏六腑像是被揉搓成一团,有些麻木到发涩。
脑海里尖锐的痛撕扯着他的意识,彦翊将脊背弯下,手死死扣紧在胸口,陷入血肉抵过那愈演愈烈的疼痛,骨节被他攥紧到发白。
他躺在水边艰难的喘息,凉水顺着口鼻倒灌进胃里,又让他忍不住干呕起来。直到强行捱过这剧痛,他终于得以起身,恍惚着张望四周。
依旧是噬谷深渊下的那泉深潭,森冷的水汽氤氲在潭面上,浸透的衣衫汲取他身上所剩无几的温度。
再这样下去,只怕自己会因为失温而陷入危险。
幽蓝色光门就在那里,轮回境内,会给病症造就错觉。
于是义无反顾的,彦翊潜下水,朝光亮处游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终于触及那抹蓝光。霎时间,眼前景象斗转星移,他仿佛沉沦在水底,脚步虚浮未落实地,偏偏周身没有丝毫水的痕迹,身上湿透的衣裳也在刹那间干透。
他仿佛置身于混沌间,眼前虽是幽暗的,黑漆漆一团,但并不是黯淡无光。有如碎星坠在方圆之外,微渺的亮着光,他自己也在发着光,只是墨色如有实体,紧密贴着他的身体。
冥冥之中,彦翊抬起手,向黑暗里猛的一抓,有什么便落在他掌心,碎着消散了。
方才他抓住的那点东西,慢慢的明亮起来,随着光晕越来越亮,彦翊看见玄天大陆上,一处正道之士设下的夺运阵法支离破碎。
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困于囹圄永世不得轮回,他们汲取天地灵气生长,在那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过着平淡又美好的生活。
收回灵识,这千万年的变化在他眼中也不过瞬息,彦翊终于明白,他不仅仅是窥得天机,而是真正的,成为所谓之“天道”。
他又轻轻拂去那些昏暗的附着物,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几个举动,竟让仙界无数阵法消散,天地气运重新流转,更天换地不过转瞬。
一枚极亮的星挣破这昏暗,长久的凝在彦翊眼前。只需伸手,他便能知晓这其中奥秘。
只是彦翊并未伸出那只手,转身往回路走:
“这是你们修仙界的事,如何发展怎样轮回,都与我无关。”
“天道,不该由我掌控;人运,也不该由我知晓。”
“只是现在,我要去找我的天命。”
他穿过那道光门,那个要彦翊信着、等着的人就站在那里。
彦翊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只是那双微浅的眸,再也沉寂不住,映满是那人的笑颜:
“……小柯,我们回家。”
邵柯瞳孔微震,耳畔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攻略目标生理机能波动,本世界攻略成功。』
『【彦翊】意识体已成功脱离系统,可强制唤醒宿主。』
『……』
邵柯什么也没听到,也什么都听不到。
他用力将心爱的人拥入怀里,仿佛要嵌入血肉深入骨髓,然后迎头吻了上去。
似乎要将他那些残缺的岁月,伤痛的情绪,不可言说的爱意,都融进这个深切又绵长的吻里。
这个吻终于结束,二人的意识即将脱离系统世界。
在最后的光晕里,彦翊勾上他的脖颈,气息还有些凌乱着,然后真诚的,不加掩饰的道歉:
“很抱歉……邵柯。”
“我现在对你的好感,有且仅有百分之五十。”
邵柯不假思索的回答:“可是邵柯对彦翊,有着绝对的百分之一百五的爱。”
“……”
“很高兴能在你有爱的世界里,占据全部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
第六卷 番外
第108章 小情侣的一天
夜里, 城市难得下了场大雪。
至天光微晓,那白茫茫的沙似的雪便覆了满地,满树冰莹, 远处山峦被雪掩得朦胧。
刚出院不久,彦翊的身子还没好透,入冬稍微受点寒就咳得厉害, 如今又下起雪, 邵柯担心更甚。
早起那会压根没心思看雪, 先给人量过体温喂过药, 确认病情没有加重,他才喘口气往窗外看了眼:
“哟,还真挺大的。”
彦翊蜷缩在被子里低声咳嗽, 闻声也将目光移至窗外。
絮丝状的雪纷纷洒洒而下, 太轻盈,飘了漫天,又浮动着晃坠着凝在地上。
他不是没见过雪,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系统世界, 几场再平凡不过的落雪,从来不曾引起过他的注意。
偏偏这次有了例外。
缓缓吐出一口气, 彦翊勾住邵柯的手:“今天出门去瞧瞧吧?”
自他从现实世界醒来, 便搬入了邵柯的住所, 开启真正的同居生活。
邵柯的公寓离科研所不远, 虽然不算大, 但家居布置很有生活气息。他有一方阳台, 阳光透过玻璃纱窗入室, 窗格的花纹便携暖意一同投射在木制地板上。窗台还种植不少花草, 因为别出心裁的摆放, 四季都不会显得单调。
“太冷了。”
邵柯哈了口气,吐出的白雾慢慢消散:“你风寒还没好,还是待在家里……”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被彦翊猛地一拽,又跌回床上。
彦翊冰凉的手覆上他后颈,飞快的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好啦,小柯,我也没那么脆弱。”
“总归在家待的无聊,不如出门约会?”
邵柯哪能忍受住这样的献吻,也拒绝不了彦翊约会的请求,眨眼心理防线就溃不成军,只好乖乖弃甲曳兵答应下来。
外面的温度比想象中还要低一点,邵柯故作镇定的将彦翊冰冷的手捂进掌心,意图能传递些温度给他。
彦翊没有拒绝,只是轻笑道:“我已经穿的很厚了。”
接下来的行程交由彦翊主导,二人漫步在街边,像无数普通的情侣那样,依偎着看城市雪景。
“我想……”彦翊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先去小柯常去的复古文艺书店看看。”
邵柯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
“只是想体会一下小柯的生活。”彦翊冲他粲然一笑。
邵柯常去的书店开在小区街巷的尽头,环境很是静谧,木制书架和桌椅总让人有种温暖的感觉。
店内开着暖气,邵柯动作自然的给彦翊摘了围巾,又拿出纸巾擦去他身上化了的雪水,然后压低声道:
“我很喜欢这家店的氛围,温暖又明亮。”
澄黄的暖调光洒在彦翊身上,微浅的眸色也像是覆上一层暖意。他听完邵柯的话,仔细观摩这间书店,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态度回答:
“我也喜欢。”
邵柯的心像是被不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泛出涟漪。
店内提供热饮,彦翊那脆弱的胃喝不了咖啡,邵柯便给他点了杯甜牛奶。出门时他们喝了些粥垫肚子,也不算空腹。
彦翊捧着杯子,坐在橱窗前慢慢吹凉,眉眼乖顺得像只猫儿。
反正也读不进书了,邵柯干脆掏出手机,找准角度在旁边偷偷给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快咧到太阳穴上去。
他家彦翊真好看,无论怎么拍都好看。
保存保存,通通保存!
从书店里出来,雪还在下,只是比刚刚小了不少。
彦翊喝完最后一点牛奶,提议道:“接下来,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此时此刻,邵柯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彦翊这是在还原自己在系统世界中所说的,属于他的周末。
彦翊似乎看出他在想些什么,于是止住脚步,转过来面向邵柯,身后是被白雪染尽的城市。
他缓缓开口,眼眸深邃:“我之前,曾拒绝过小柯的邀约。”
“只是现在,我不会再选择拒绝。”
他捂嘴清咳,难得羞赧:
“以后,属于邵柯的每一天,都应该有彦翊的存在。”
原来,是这个意思……
雪花打着旋落在他身上,有一片恰巧乘上彦翊睫羽,邵柯唇瓣微动,似是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凑上前,吻化那枚雪。
雪依旧下着,近处的车流,远处的高楼,都像是这场拥吻的见证。
终于,一吻结束,邵柯微微喘着气,打趣道:
“早知道氛围这么好,我应该备好戒指,直接跪地求婚的。”
彦翊笑道:“也不急这一时。”
“以后的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直到足以共度余生。”
他们还是去看了电影,然后,在影院门口与黎暮面面相觑。
邵柯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黎暮大喊:“你不是说今天在科室值班吗?”
黎暮如临大敌,手里高高举起一张电影票:“我女神的电影上映了,怎的打工人请不得假?”
“倒是你们俩……”黎暮摇头,“啧啧啧,恋爱的酸臭味。”
邵柯跑去取票了,黎暮的电影还未开场,索性踱步到彦翊身边唠嗑:
“彦翊,又见面了。”
这是继彦翊醒来后,二人的再一次见面。
面对除邵柯外的人,彦翊还是那副平淡漠然的样子:“你好。”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道谢:“黎暮,谢谢你在我昏迷这段时间给予的帮助。”
“我那是在帮邵柯,”黎暮无奈道,“你知道吧,我和邵柯是很好的朋友。”
彦翊点头表示了解。
“本来我确实没指望你俩能成,甚至不希望他一头吊死在你这棵没有感情的树上……”
“你又不懂得爱人,我怕他一辈子都没个结果。”
黎暮搓了搓发凉的手,哈了口气:“不过嘛,你现在只对邵柯一人有情感,也挺好。”
不远处,邵柯取好票,冲他们二人招手。
黎暮拍了拍彦翊的肩:“所以你——为邵柯、为自己、为什么都行,好好活下去。”
“不然到时候他再寻死觅活得,我可拦不住。”
“别担心,”彦翊向邵柯在的地方走去,“我会和小柯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
“也谢谢你们。”
之后的三则番外分别与洛丽、妮妮和洛璃有关,小情侣占比不多,请大家按喜好购买啵啵啵——
《卖惨》到这里真正结束啦,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后续还有一点低订阅率的福利章节,会慢慢码出来哒~
感谢,鞠躬。
第109章 洛丽养虫
洞穴阴暗潮湿, 石壁被精密的蛛丝包裹缠绕。
蛛丝上又凝着水,一颗颗一粒粒的,像串联在线上的透明珠子。
这里每一张网都有其独特纹路, 千丝万缕交杂为一团,便显得不那么规整。
在蛛丝包裹得最紧密,堆叠最多, 看起来最错综复杂的地方, 有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缓慢蠕动起来。
先是探出一只灰色的长满蜇毛的螯肢, 那些渐尖的细长纤毛,看起来便扎人的厉害。在短暂的,像是还未彻底清醒前的怔神后, 蜇毛轻轻晃动, 抖落凝在它身上的那些细密的水珠。
然后,它伸出第二只螯肢。
这只螯肢上皲裂纹路一直延伸着,隐入覆盖在主体上白乳色的蛛丝里,螯肢前端陷进湿凉泥泞的苔藓里, 墨绿色的黏腻的液体受重力挤压而咕涌出地表,它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于是肉眼可见的, 那对螯肢由坚硬外骨骼变为一双软绵绵的小手, 原本蛛丝下庞大的身影也慢慢变得很小很小, 对比起整个洞穴, 像是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手指张开又攥紧, 在重复几遍这样的动作后, 终于, 从团绕着的蛛丝里爬出一个灰扑扑的, 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准确来说, 是一个有着八只眼睛的,虫族的孩子。
“起床……真是个让虫头疼的事。”
咧着猩红的嘴,它那两颗尖锐的獠牙时隐时现:“希望、没让洛丽等上太久。”
它迈出洞穴,此时的天还没亮,所有的一切还蛰伏在黑暗中,寂静无声。
这个孩子,就是核弹。
此时的它已经学会如何说话,只是对于那些复杂的、多变的语言,依旧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然,“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一句话,核弹也是不明白的。】
洛丽就住在洞穴外不远处的一架改装飞行器内,这是她缴获到的战斗力最佳、射程最远、可装携武器数量最大的机舰。
她实在喜欢的太厉害,索性搬去机舰与其朝夕幕处。
核弹站在机舰外,非常有礼貌的敲了敲门:“洛丽,早……早上好。”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没有底气,或许记忆中对于早晨的定义并不明确,核弹不清楚这样黑乎乎一片的情况是否能称作是“早上好”。
而且……看起来,洛丽一点也不好。
核弹低下脑袋,躲过头顶射穿金属舱门的激光炮,心想应该告诉洛丽自己已经长高了,嗯,三厘米——再按以前那样的高度射击,很可能会烧焦它心爱的头发。
舱门打开,洛丽打着哈欠从休息室出来:“哦!早起的鸟儿都没您起得早——所以这是怎么啦?我亲爱的烦人的小家伙。”
核弹一直觉得洛丽这样奇怪的腔调很好听,可惜它的语言水平有限,实在是学不会。
“洛丽,今天、我有个帕提。”
洛丽嫣然一笑,单手倒栽葱似的将这个小家伙提到手里:“是party哦,可怜的小家伙,你今晚或许要多抄写一页纸了。”
这是核弹与洛丽的约定,核弹所说出的每一个错误,都需要在当晚抄写一页正确的表达——然而洛丽丝毫不顾及儿童循序渐进的学习历程,双语教学给孩子一个完整童年。
核弹瞬间苦了脸色,嘴巴一抿,四对眼睛眨巴眨巴就要下雨。
“好了,”拎着它进到驾驶室,洛丽单手推开启动设备,“去镇上看看那套新衣服做好没。”
她口中的镇子,其实就是荒星集中营。在前不久那场战役后,荒星首领死亡,集中营的统治权基本落在洛丽和这个小虫母手上。
不过他们并没有什么赶尽杀绝的爱好,因此集中营依旧安然无恙,只是时不时有虫族出没。
需要特别补充的是,帝星历经元帅叛变、上级失踪,由此元气大伤。内部阶级矛盾激烈,外部荒星资源争夺、虫族势力威胁,帝星迫不得已作出让步,割舍部分资源给荒星,以此作为妥协。
因此,当洛丽作为荒星代表,抱着新一代小虫母与帝星出面人会晤时,直接将帝星残余的指挥官气昏过去,再给予帝星一次沉重打击。
自此,三方维持在微妙的平衡之中——毕竟,哪一方有异动,都会被前帝星将军洛丽,以及现任小虫母一顿暴揍。
久旱逢甘霖,在资源的浸润下,荒星人褪去野蛮粗俗,变得友善、文明、温和。洛丽走进这家荒星最大的制衣店,怀里抱着这只小虫母,早就等在这里的女荒星人便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
这位名叫索布德的女荒星人有着壮硕的身材,健康的肌肉,古铜色皮肤配上天然卷曲的蓬松头发。还有如同珍珠般细腻的好心思,能做出像她品格一样闪闪发光的漂亮衣服。
在荒星最难捱的日子里,她不像那些充满侵略意味的荒星人,为扩张自己的领土而肆意征战。而是努力的,创立真正意义上的庇护所,如同母族社会里最英勇无畏的族长,让无数荒星人得以存活。
或许对于索布德的所作所为,她作为omega的身份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而事实也是如此,洛丽并没有对她的这个身份感到惊奇,相反,强调索布德本人的贡献,显然要比强调她既定的身份——要重要得多。
“几天没见了,核弹还是这么可爱。”
索布德笑着蹲下身,在核弹默许下轻轻捏了捏它的小脸:“稍等一会,我马上把你的衣服取出来……这里是荒星特有的果子,你可以尝尝。”
与生俱来的包容性让她并不害怕这个小孩,甚至在短暂的相处后,产生强烈的关怀心理。
核弹早看着店内桌子上那盘蓝色的果实垂涎欲滴,得到准许,它先向索布德脆生生道了句谢,然后才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拿了颗最小的干瘪果子,张开血盆大口,吮了点皮。
看起来,它被洛丽养的很好,待人有礼,是个招人喜欢的乖孩子。
这样毫无食欲与卖相的果子居然出奇的甜,核弹一下子就瞪大八只眼睛,嘴里还叼着果子,又去盘子里找了个圆润饱满的递给洛丽。
“哦!谢谢你小家伙~”
洛丽也咬了一口,津甜的汁水爆满在口腔当中,味蕾在清甜中舒展,她眉头一扬,精致的脸蛋浮现出愉悦。
此时,核弹的衣服被索布德捧了出来,这是一件镶着金色丝线,有着繁富蕾丝花边的宫廷风礼服,精致华丽,褶皱恰到好处的堆积在腰上,蓬松到如同云朵的裙摆一直拖到地上。
“好……好漂亮!”核弹用湿巾擦了几遍手,才敢去摸那件衣服的裙摆,“谢谢你索布德,我特别喜欢。”
“你喜欢就好。”
索布德将衣服放在台面上,然后牵起核弹的小手:“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跟我去洗个澡,这样灰扑扑的可不能穿新衣服哦。”
这家制衣店有着非常齐全的设备,便是淋浴间也不例外。核弹其实是有点怕水的,虽然它的洞穴常年湿淋淋阴森森,但洗澡这件事,似乎还是第一次。
因此即便有人替它放好水,备好能够搓出泡泡的乳液,它也还是怯懦的。
洛丽终于是将她那些宝贝似的枪械放到一旁——遇水受潮会哑炮,然后两步踏进淋浴间,将核弹一骨碌按进水里。
虫族没有什么性别之分,洛丽也没顾及太多,将人搓成一团沐浴泡泡,又用清水冲洗干净。
污水盛了一盆,核弹被擦干水送上造型台。
它的皮肤是灰黑色的,还隐隐透了点蓝,祛除污垢后的头发却是卷翘的白。它眨巴着眼,任由索布德摆布。
于是一小时后,装饰有珍珠、花朵、丝带的洛可可盘发便出现在核弹头上,还有一顶与礼服相衬的波奈特。
整体装扮完毕,核弹从灰扑扑的平民窟小孩,摇身一变为皇家贵族后裔。它对此很满意,提溜裙摆原地转了一圈,因为惊喜而张着的嘴还没闭上过。
洛丽过来捂了它的嘴:“哦,小家伙,麻烦你矜持一点。”
核弹闭上嘴,又在找寻自己已有的词汇量——“矜持”,是什么意思?
时间卡的刚刚好,接他们去往宴会的车辆已经停在门口,核弹满怀期待的上车,和洛丽一起参加了这场party——
这是虫族为新一代小虫母举办的庆典。
只是这庆典上,有虫族,也有荒星与帝星的人。
蠕动着的,带有黏糊糊液体的虫族从桌上掠过一盘小蛋糕,被隔壁桌上谈笑的荒星人报之以嫌弃的目光。
宴厅中央,现任小虫母同荒星帝星的孩子们在捉迷藏,当“鬼”的核弹试图吐丝作弊,被洛丽抓包后,拎着小礼服一把抱住她大腿:
“嘿嘿,抓到啦!”
之前在荒星边界,啃了邵柯半个机舰的巨虫缩小了无数倍,蹲在角落磕磕绊绊组织语言,思考如何向小虫母解释——
它当时真的误会了小虫母叫唤着“快滚”的意思,这才不小心把那个omega给咬了掉下来……
总之,在这场宴会结束以后,在核弹噙着泪终于抄完今日犯错语句后,它终于又回到自己的洞穴。
看着洞穴上倒挂着的,被蛛丝层层包裹住的二人——这是它吞下去又吐出来的彦翊和邵柯,核弹真诚地许愿道:
“今天洛丽带我去参加……party了,我有了非常漂亮的新衣服,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换上新衣服。”
“不过,要是你们明天能够醒来,我可以不用穿新衣服。”
“我爱你们所有人——”
核弹猛地一顿,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除了那个娘娘腔、那个刀疤男,还有……”
“算了,”小小的虫母皱眉叹气,“等明天再说吧。”
“晚安,大家,祝你们好梦。”
第110章 妮妮寻弟
“砰——”
出膛的子弹发出尖锐破空声响, 伴随强烈销烟气味擦出火花,一击命中眼前的丧尸。
绿色脑浆霎时迸裂飞溅,腥臭腐烂的血液一直喷洒到红发姑娘脚边, 那些重度腐烂的人体组织落在地上,还能像蛆一样蠕动。
周围到处是斑驳的痕迹,利齿撕咬留下的碎肉、新旧叠加的血渍……红发姑娘睨了眼地上再无动静的怪物——还有末日世界特有的丧尸躯体。
她置若罔闻, 仿佛早已习惯这样血腥的场面。
——这是他们脱离队伍的第三周。
迅速观察附近, 确认再无其他危险后, 妮妮撩了把被硝烟熏着的发梢, 点点头示意车上那人暂时安全。
“确定是这附近了吗?”
大头撞开车门,单臂捧着一台追踪仪,再三确认定位光标是否与目的点重合, 才谨慎开口:“没错……追踪位置就在这了。”
将枪收回, 妮妮从兜里摸出一片口香糖,放嘴里慢慢咀嚼着。
地球停摆太久,这种末日前才有的小东西很难再找到,她口中这片已经过期半年, 甜味基本散尽,在嘴里黏糊糊的。
不过好在除了她, 现在也没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望着眼前破败坍塌的废墟, 还有怎样也冲刷不去的血污, 妮妮吹破一枚泡泡, 眸底有什么情绪慢慢浮动上来。
再没回话, 大头默默站在她身后, 看她的肩头一点一点, 细碎地耸动起来。
在他们逃离原基地后, 一路重新收据势力建筑营地, 慢慢地又一次步上正轨。
自从彦翊半丧尸化后,外出收集资源的危险性大大降低,加之实力不菲的邵柯,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良子在短短几个月内突破极限,治愈系异能达到全新高度,让全队生存更有保障。虽说大头断了只胳膊,但对他的异能使用造不成多大影响。
总之,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然后,在接下来的某天,彦翊将这台追踪仪和一管血清扔给她:
“你要找的人,应该就在这个地方。”
“那管血清,兴许能有些用处。”
识趣的没去过问信息来源,妮妮只是重新染好头发,拾掇好装备,将那张与弟弟的合照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决定在深夜不辞而别。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那晚推开门,她的所有伙伴都站在门外,整整齐齐,一个也不少。
最先开口的,是良子。
他抬了抬眼镜,装作云淡风轻,似乎真的只是戏谑着道:“哟!妮妮,这是去哪啊?”
“不会是要走,还忘了道别吧?”
彦翊立于众人身后,表情依旧淡淡的,只是在妮妮望过来那刻无声道:
“不好意思,告密了。”
然后是邵柯,他将那枚空间系戒指拿了出来:“妮妮姐,记得带上这个,里面有不少食物和饮用水,还有良子特地为你备好的医疗包。”
妮妮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之怔怔站在原地。
邵柯却是笑了笑,一把将戒指塞到她手里:
“好了,快拿上吧。虽然也是彦翊给的……但好在不是婚戒,不然我可舍不得。”
“等等!”良子猛地瞪大眼睛,仿佛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指向彦翊的手都在抖,“老大——和邵柯?”
彦翊环抱着双臂放在胸前,嗯了声作以承认。
见其他人都没太大反应,良子深呼吸抑制住惊讶情绪:“不是,敢情就我不知道啊?”
大头挠挠头:“应该是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邵柯就差把对彦翊的爱慕刻脸上了,也就良子这种感情白痴意识不到。
“妮妮,我都问过老大了,”大头又将话头转回到她身上,“你要去的地方,离这里还有段距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总归我在营地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我陪你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妮妮一直都知道,这些伙伴,是这个荒诞而无可救药世界里最温暖的存在。
向来不是太扭捏的性子,她紧了紧手心的戒指,揩了把泪:“谢谢你们,等找回我弟,马上回来。”
彦翊侧身,为妮妮让开一条路,语气还像从前那样冷淡:“不必担心,我们会护你平安。”
这句话似乎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可妮妮隐约明白这其中的内涵,于是就在擦肩而过那刻,她用只有彦翊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说:“老大……你真的,要比以前更有人情味。”
“是吗,”彦翊的眼神落到邵柯身上,倏地温柔不少,“或许是吧。”
妮妮径直向外走去,大头还在原地大喊:“妮妮,带上我,好不好——”
此刻,良子终于开窍,他一脚踹在大头身上:
“还在这问什么问,赶紧去追啊!!!”
*
妮妮很快将情绪稳定下来,她叮嘱大头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置高点,然后有条不紊的从空间戒指中掏出一颗雷,延续一贯生猛的作风,直接在平地引爆了。
巨大的声响吸引来附近大部分丧尸,他们潜伏在高地,看丧尸越聚越多,始终没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人。
“那小兔崽子跑这来干嘛?”
妮妮忍不住骂骂咧咧:“真特么来和丧尸聚会?”
大头同样看的眼花缭乱,趁着调整间隙问:
“妮妮,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你怎么能确定,他一定是变成丧尸,而不是逃走了?”
“……”
“在我眼前变的。”
“什么?”
妮妮深吸了口气,像是许久不曾说过话一般,嗓子沙哑的厉害:“是我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丧尸的。”
“你也知道,我的异能是射击,可我刚得异能那会,手上哪有枪啊?所以被困在家里饿了几天,出去丧尸都不稀得我身上那点肉。”
“后来扛不住了,我弟就趁我睡着,一个人溜出去找吃的。他一直很聪明,真的找到不少吃的回来——只是就在家门口,就差那么一点点距离,就当着我的面,那些丧尸还是追了上来,我甚至没能看清他的样子。”
“你知道吗?直到最后那刻,他还在努力把食物往离我更近的方向推,大声喊着,让我千万别出来……”
妮妮哽咽到再说不下去,指尖攥在枪口都泛白:“所以,我一定一定,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大头不会安慰人,情商也算不上高,所以他只是略显笨拙的,用力将妮妮抱在怀里。
虽然只剩下一只手臂,可他抱得很紧,从这样的怀抱里传递出的温暖也很有力量。
“会的,我们会找到他的。”
眼看着丧尸越聚越多,光靠肉眼已经没办法辨出他们的差异,更不用说这些丧尸大多都血肉模糊失去原本面貌。
妮妮当机立断:“我们去那栋楼!”
大头不会反驳妮妮的任何一项决定,于是单手抱着她,一路疾跑窜进楼栋。
迎面撞上几个丧尸,妮妮伏在他肩头,厉声道:
“大头,没有,清路!”
高温火焰自大头身前喷薄而出,丧尸在火焰里顷刻化为灰烬。
“去顶楼,守住楼梯口,来一个杀一个。”
他们一层一层楼攀爬,直到抵达这片区域的最高点,这栋楼的顶端天台——
妮妮走向天台边缘,顶楼的大风扬起她热烈张扬的红发,她一只脚蹬在护栏上,注视楼下乌泱泱一大片攒动的丧尸群。
末了,妮妮转过头来,脸上的泪还未干涸,目光炯炯地看向大头:“怎么样,有信心干掉下面这群丧尸吗?”
大头憨笑回答道:“必须能!”
妮妮也回以他一个恣意的笑容,然后压低枪口,朝楼下丧尸射了一梭子弹。
枪声响彻云霄,妮妮的呼喊远比枪响更有力量:
“那么,准备好了——”
*
“所以说……姐,”十五六岁的少年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手指僵直地择菜,“你和大头哥真是这样一个一个,把我从丧尸堆里给找出来了?”
一把扔掉手里那截菜,他猛地仰起头惊呼:
“这也太牛了吧!”
少年的面庞是青灰的,右脸边缘有啃食过又缝合的痕迹,他的瞳孔漆黑,几乎反射不出什么光泽,转动起来异常生硬——显然已不属于正常人类范畴。
没等妮妮开口,同样埋头择菜的大头便接过话:“别说,你也挺牛的。”
“当时那么多丧尸,你姐一枪一个准爆头,杀伤力比我这高温烈焰还厉害,真没一个能近身,也就你敢冲上去薅你姐头发……”
“不过嘛,”大头耸耸肩,“一针下去你就老实了。”
少年偷偷瞄了妮妮一眼,又心虚地收回目光。
怪、怪不得回来就剪了短发。
“别瞎聊了,”妮妮瞄了眼通讯机,“良子刚来的信,今天老大和邵柯会回来。”
“真的?”
一时间,忙活的俩人都站了起来。
“谁?”少年尤其兴奋,“是那个和我一样成了丧尸的人吗?”
“是是是,”妮妮敷衍的将他往外推,“再去你那菜地嚯嚯点回来,小心别让人当无意识丧尸嘣了。”
少年嘿嘿一笑,吐了吐舌头,听从姐姐的安排乖乖来到后山。
——这里是他回营地后开辟的菜地,因为不会再受到丧尸的攻击,又感受不到疲惫,一切劳务活动都不受限制,因此在他的悉心照料下,这里的蔬菜都长得特别好。
嗯,或许也有肥力丰富的因素在?毕竟腐肉那么多什么的……
顺手撂倒路边的几个丧尸,少年摇了摇脑袋,祛除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挑拣蔬菜。
“话说,待会还要好好谢谢那个人呢,”少年一边摘菜一边嘀咕,“能让我恢复人类意识,再见到姐姐,甚至连味觉也有所保持……”
“想来也是很好很好的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