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你这里全藏着些变.态想法啊。
【161】
隔着在培养罐中沉睡的“洛希”,季池予和简知白目光直视。
她忽然开口:“那么,把他交给我全权处置,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意料之中,“洛希”同意了。
甚至在离开之前,对方还颇为体贴地替她准备了一支枪。
或许是因为,她在被简知白带走时,曾经警告过他,最好不要让自己找到扣扳机的机会。
虽然这并不是小迟为她做的那一只枪。
季池予接过枪,心里却在想:连这种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洛希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监听的?
……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现在还没能掌握到的?
季池予低下眼睛。
但一心二用也不影响她的动作。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只听“咔哒”一声,季池予干脆地将枪上膛。
机械咬合间,发出了冰冷的金属音色的警告,回荡在近乎死寂的实验室内。
简知白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看着季池予。
季池予:“不继续逃了?那就由你本人亲自跟我交代吧。想反驳、想解释、想大着胆子骗我都行,随便你。”
“就算是死刑犯,宣判之前也会有最后陈词的机会……更何况,这是我和你的事情。我不喜欢从别人口里听说真相。”
季池予态度平静,声音却已经失了往日惯有的温度,只余冷冰冰的疏远和戒备。
简知白很慢地眨了下眼睛,莫名觉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
然后,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场景——在他无数次午夜徘徊的噩梦中。
因为在他这里的真相,只会比“洛希”说的更加不堪。
当简知白还不是简知白,而是X计划的078号实验体时。
在刚诞生的、纯白如纸的人造人,学会何谓“人类的喜悦”之前,他先了解到的是“失望”。
源自父亲对他的失望。
他的信息素抗性只是正常Beta水准,智商虽然也算出类拔萃,但也没有到叫人惊喜的程度。
他只能通过废寝忘食的努力,才能交出一份差强人意的答卷,勉强追上父亲的预期。
父亲从未夸奖过他,他本以为父亲就该是这样的存在。
直到他伦理角度的“弟弟”洛希诞生。
洛希是真正的天才,是杰作,是肩负了父亲和纯源教理想的继承人。
而他只是一个课题研究过程中的残次品。
甚至在更加完美的S计划实验体(季迟青)诞生之后,他被列入了需要报废的失败品清单。
他见过失败品是怎样被报废的。
也听过带队的资深研究员安慰新人,说习惯就好,这不是死亡,因为它们连一个独立完整的生命都算不上,只是人造的容器而已。
他不知道什么是“独立完整的生命”,但他感知到“恐惧”。
所以,在S计划实验体逃离的时候,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趁乱逃出去了。
什么都没有的他,开始靠着从实验室学到的知识在星系间流浪,虽然是失败品,却每每都能顺利替人解决问题,拿到食物。
他对外自称叫“简知白”,实则连名字也是偷的别人的。
除了活下去,他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直到有人开始叫他“医生”,带着钱叩开他的门,请求他去替病人治疗。
他想:医生被誉为人类社会的崇高职业,那么,他成为医生的话,就可以算是“独立完整的生命”吗?
医生是职业,酬金则是衡量医生是否优秀的标准之一。
他必须变成更有价值的医生才行。
简知白就这样一路行至首都星,成为了黑市里名声渐起的“密医”。
他似乎更了解人类了,甚至能够嘲笑人类基因中传承的丑恶与兽性。
所以他选择独处。
直到多年后,季迟青出现在他的诊所。
简知白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季迟青的身份,却没想到季迟青找上他,竟然不是为了利用他的人脉和资源,而是让他成为“姐姐”的私人医生。
简知白的第一反应是荒诞:姐姐?他哪来的姐姐?
他们都是在实验室诞生的人造人,而且为了提高身体机能,父亲都会选择男性基因作为样本,人造人里压根就没有女性。
季迟青却说,不是人造人,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姐姐。
他甚至纠正了简知白的称呼,说自己现在有名字了,叫季迟青,是他的姐姐给他取的,让他不要再叫错。
简知白险些忍不住要笑:他知道父亲在设计这个实验体的时候,为了方便控制,特意削弱了对方感知和接受情感的能力。
多可笑啊?明明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却仿佛装成了一个人类的模样。
但看着季迟青认真而仔细地叮嘱他说,他的姐姐怕痛,而且体质特殊,相处起来要注意哪些细节。
简知白却油然而生一股嫉妒。
——凭什么他已经是完美的试验品了,还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有了个所谓的“姐姐”?凭什么所有的好运都被季迟青独占?
简知白无法违抗季迟青的命令,最终只能答应成为季池予的私人医生。
明明最初不过是混杂着恶意的好奇:不过就是个腺体先天畸形的Beta而已,到底是怎么驯服缺少情感中枢的S计划实验体的?
简知白原本只是想把那个“姐姐”当做一个新的研究素材而已。
可如果说,一开始照顾季池予是被迫的责任,那么后面就成了习惯,再后来……就放不下了。
底线一步步退让,最后就约等于没有。
他甚至会听从季池予的指挥,阳奉阴违,反过来欺瞒季迟青。
连简知白都说不清,这段关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的。
仿佛理智出走,只剩下陌生的本能。
而与此同时,简知白第一次开始做噩梦。
梦里的桥段总是各式各样,唯独只有一个共同点——目光失望或冷酷的季池予。
作为失败品的恐惧,原来并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在灵魂深处。
他忍不住想要做得更好,一方面想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不断以“酬金”来确认季池予对他的态度,一方面又很小心地把大小姐藏起来,不让其他人发现。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季池予“完美新人类”的身份,所以才会在地下拍卖会的时候,提前做好测试新型兴奋剂的道具(向日葵胸针),不让陆吾发现她的特殊。
在季池予带夏因去逛商场,结果意外遇到毒窝受伤时,也先兰斯一步,提前把所有血液样本都带走。
直到那天,洛希敲开了地下诊所的门。
直到今天,噩梦成真。
简知白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归根结底,是我背叛了你——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他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绕开了培养罐的遮掩,一步步主动走向季池予。
他看着季池予举枪瞄准自己。
简知白的脸上却浮现出奇异的微笑。
这样才最好。他漫不经心地想:比起被这个人抛弃、一个人苟延残喘,他宁愿死在她手上。
简知白一边观察着枪口,一边冷静地测算弹道,思考等下要怎么才能确保一击毙命。
……反正大小姐这么心软,要是死在她手上的话,估计一辈子都不会被她忘掉了吧?
既然他活着抢不过季迟青和洛希,那就换一个方式,让她永远都没办法抛弃他。
就像他当时说的那样——“还请务必不要放过我啊,大小姐。”
等着季池予指尖收紧、扣动扳机的那个瞬间,简知白露出了近乎温柔的微笑,低语着呢喃。
他毫不犹豫地迎上去,迎向期待已久的死亡。
却不料还有第二声枪响!
季池予竟连续扣动两次扳机,两枚子弹几乎是同时发射,成功让第二枚干扰了第一枚子弹的弹道轨迹。
子弹最后没有击穿简知白的心脏,而是伤在他的右臂。
季池予趁机欺身而上,反手拎起枪托,就狠狠往简知白脸上来了一拳!
简知白猝不及防,受力后仰在地。
他常年待在实验室里,也不爱出门,皮肤本就偏白,也让脸上的红痕愈发醒目。
或许是神色太空茫的缘故,他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像是赤.身.裸.体被推到雪地里的小孩子,连求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引颈就戮。
季池予却只觉得,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祖宗诚不欺她。
……真是受不了了,怎么这个世界净出扭曲的偏执狂啊!来几个正常人行不行!果然信息素害人不浅啊!
“想死在我手上,我同意了吗?没我的允许,你都得给我好好的、自我折磨的活着……况且,死在我手上,真的是你最想要的吗?”
拿金属打人可比拳头痛多了,而且自己还不会疼,季池予很满意地转了个枪,看向简知白。
“你说你只是容器,不是独立完整的生命。但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睛里全都是人类的欲望啊。”
“不想被我抛弃?做鬼也要缠着我?以前还没发现,你这家伙装得很正常,这里全藏着些变.态想法啊。”
季池予俯身,用枪口点了点简知白的心口,慢慢地一点点施力。
她微笑着说:“不过我不吃这一套。”
“——努力向我摇尾乞怜吧,简知白。或许我心情好了,还会愿意继续利用你呢?”
第162章
再不跑路就要被迫搞N那个P了。
【162】
季池予走出实验室时,看见了守在门外的“洛希”。
看见她一身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血迹时,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表情。
季池予也不意外,甚至很自觉地把枪递过去,态度相当配合。
“洛希”却没收。
“就这么给我了?”季池予歪了歪头,“不怕我动手吗?以你对我不设防的程度,我说不定真能杀了你。”
“洛希”只是微笑:“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你。包括我的性命。”
季池予:“骗人。那我叫你举手投降、乖乖认罪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听话。”
“因为我的使命就是完成父亲和纯源教的理想,比我个人的性命更优先。而且,你应该也不喜欢现在的这个社会吧?”
“洛希”向她伸出手,声音温柔。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为你献上公平的、没有信息素的新世界。”
季池予看着面前的人,却觉得比起简知白,洛希才更像是那个空心的人造容器。
被剥夺了自我,从诞生开始,就只是为了执行他人赋予的使命的“完美工具”。甚至完全没有反抗的打算。
让季池予难免产生一丝近乎尖锐的怜悯。
“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本来不想问的,但好像你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啊。”
她看着“洛希”,却是在透过那对眼睛,质问仍藏身在不知名处的本尊。
“——洛希,你待我特殊,到底是源自你个人的‘喜欢’,还是因为我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完美新人类’?你真的分得清吗?”
“至少在这方面,你或许还不如简知白。”
视线从“洛希”空悬伸向自己的掌心一扫而过,季池予笑了笑,径自绕开“洛希”,同对方擦肩而过、相背而行。
“洛希”没有再追上来了。
………………
…………
……
季池予姑且在纯源教总部住了下来。
一方面是没找到合适的跑路机会,另一方面,却是她自己也想要留在这里。
因为那些人突然产生基因异变的真相和解决办法,她还没有找到。
以之前的舆论和风向,就算她成功联络上了小迟或者陆吾,只要这个问题没解决,她就始终被架在了风口浪尖。
洛希之所以敢不用药物控制她、敢把武器交到她手上,无非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或者说,是对方一手设计出来的局面。
——至少在此时此刻,对她来说,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季池予又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奢侈日子。
只要是她提出来的生活需求,负责照顾她的纯源教信众就没有不同意的,恭敬得仿佛真的把她当做“神明”对待。
只不过,“洛希”和简知白都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在耐心等待的过程中,季池予甚至还见到了从荒星回来的伊芙。
伊芙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还主动和她打招呼,向她问候。
季池予也笑眯眯地邀请她一起吃东西,问她荒星的现状怎么样。
“在陆吾执政官的指挥下,基本没有什么大乱子发生,叶瑜和岑郁也肩负起了管理黑户的责任。只是野芒和那个叫卫风行的Beta少年,似乎是要配合调查的缘故,后来我就一直没见到了……对了,还有夏因先生!”
捕捉到关键词,季池予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伊芙。
伊芙依旧笑得温和:“临走前,夏因先生还跟我说,想要申请加入纯源教。虽然他的身份和经历都很符合入教的要求,但目的性实在太明显了。他很担心您呢。”
季池予:“那你拒绝了吗?”
“当然没有。毕竟这可是夏家的唯一继承人,我可做不到把人拒之门外的地步啊。”
伊芙弯起眼睛:“只不过,想要加入我们,当然也要先帮忙做点事情,以示虔诚的态度吧?”
“夏因先生很爽快就答应了。只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他托我替他转告您一句话。”
“——他从不是什么干净的好人。比起正义、立场、法律、盟约,他只想选择您所在的那个未来。”
“所以请您务必照顾好自己,他会不择手段,自己追上来的。”
转述完夏因的发言,伊芙忍不住笑了笑,带着些善意的调侃。
“老实说,我还挺喜欢那个孩子的。比起洛希阁下,难道你更喜欢这种类型的伴侣吗?”
季池予回了个无语的眼神,懒得回答。
伊芙却意外认真地解释:“这个当然很重要。只有知道您倾向于哪种喜好,我们才能帮您挑选更优质的伴侣。”
季池予:“……”等等?怎么说的跟要给皇帝选妃一样啊?
她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立刻追问伊芙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芙也坦言:“您的基因是完美的。为了延续您的基因、创造出更多的新人类,您的伴侣当然也需要提供另一半优秀的基因才行。”
“总部应该已经在初步筛选名单了吧……到时候您可以选择留下比较喜欢的那些。人造子宫的项目也已经非常成熟了,不会耽误您的时间的。”
季池予:???
季池予:!!!
她震惊到变成宇宙猫猫头,还沉浸在“再不跑路就要被迫变成后宫佳丽三千人的超级大种马”的可怕脑补中。
伊芙却忽然起身,笑着先同她道别。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那就不打扰您和下一位客人会面了。”
季池予的脑袋还在慢半拍运转,没立刻领会伊芙的意思。
她下意识看向伊芙的方向。
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另一个人幽暗窥视的目光。
第163章
陪伴你的从来不是太阳,而是我这个影子。
【163】
是多日未见的简知白。
也是季池予耐心等待至今的目标。
见猎物终于咬钩,她却不急于收网,而是仔细端详对方的脸。
曾经被她用枪托痛击的地方,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季池予扼腕地想:难道她那天下手还是不够狠?感觉亏了!
结果下一秒,简知白就笑眯眯地接话。
“没有哦。大小姐你那天还真是一点手下留情的意思都没有……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冲着一定要让我终生破相、留个教训的决心,才那么动的手呢。还好我很擅长处理这种伤。”
以至于季池予花了一秒钟去确认,自己应该没有把内心的想法真的说出口。
她下意识别开眼神。
跟过去的搭档变成对立面,就是这一点特别麻烦:双方对彼此都过于了解,让她很多惯用的伎俩都成了无效手段。
但反过来,对简知白也是一样的。
季池予转回视线,又明知故问:“那你怎么还把自己送上门了?喜欢挨打是吧?”
她歪在被铺了厚厚一层毛毯的长椅上,扬起下巴,态度很是骄矜,连一点点温和的缓和余地都没有。
——因为她必须确认,简知白究竟能向自己低头到哪种程度。
而作为被审视的那一方,简知白竟只觉得可爱。
像是品种名贵的猫,又或是供在神龛上的只可仰视之物,生来就合该是被讨好、享受他人追捧祈求的。
或者说,简知白在这个人面前,早就没了什么底线或自尊心。
于是他笑了笑,很自然地向前靠近,屈膝半跪在季池予的塌下,将那张恢复如初的漂亮脸蛋又送到了对方手边,姿态驯服。
“毕竟,顶着一张好看的脸来摇尾乞怜,才更容易讨主人的欢心吧?我猜错了吗?”
简知白说着侧过脸,含笑的桃花眼在眼尾处微微上挑,没有半分不情愿。
反倒像是引以为荣的样子。
季池予觉得这家伙好像终于彻底疯了,现在连克制都不克制一下了。
没有廉耻心的人最难搞了。
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随手抄起旁边的东西,抵开了简知白,拒绝他理所当然的靠近。
“我说了,或许我心情好的时候,会考虑利用一下你。谁允许你这样自顾自地凑过来了?我讨厌不听话的狗。”
简知白也不恼。
很顺从地被推开,他跌坐在地上,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只是微笑。
“如果我不光听话,还很有用,大小姐心情变好的几率有多少呢?”
季池予苛刻地报了个数字:“千万分之一?”
简知白立刻抗议。
“哇。竟然让我为了这么低的可能性而努力吗?明明季迟青也瞒了你很多事,太偏心了吧大小姐。”
季池予低头看他:“那你要放弃吗?”
简知白却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抓住季池予准备撤走的长棒,用了一点力,反过来将大小姐拽向自己。
“——不,我对努力这件事可是很有自信的。”
简知白看着季池予近在咫尺、因为猝不及防而露出一点鲜活情绪的眼睛,心想: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没关系。
他能活到现在、站在她面前,本来就已经是比千万分之一更小的奇迹了。
或许过去,他的内里曾经空无一物。
没有自我的意志,没有独一无二的灵魂,连靠近她的这件事本身,也源自季迟青的命令。
可如今,她在白纸上涂抹了色彩,教会了他人类的喜悦、欢欣、克制……乃至于更贪婪的欲.望。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人造的容器。
他第一次听见了心脏在跳动的声音,而这颗心脏上,只刻着季池予的名字。
或许,飞蛾扑火并非是因为惧怕黑暗,而是从相遇的那个瞬间,它就已经注定无法逃离那道光。
维持着屈膝半跪的姿势,简知白低头,吻上季池予的手背,眼睛却始终往上凝视着对方。
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目光,像是故事里打破封印后的吃人精怪,在肆无忌惮地散发魅力,蛊惑猎物上钩。
“毕竟,把狗捡回来就要好好负责,对吧大小姐?”
季池予想劝他还是当个人吧。
甩开简知白的手,季池予正准备再冷嘲热讽一下,却见对方又上赶着凑过来,一副很不值钱的死缠烂打样子。
可不等她开口,就听到简知白在靠近的同时,近乎耳语的呢喃。
“——大小姐,你在身上藏了什么东西?是定位器?还是监听器?”
季池予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她表情不变,无语地看过去:“拿这种事诈我,你无不无聊?我不信你在把我绑走之前,没有彻底搜过我的身。”
简知白却不退反进,愈发亲昵地贴上来,唇瓣张合的角度微不可查。
“我的确查过,也的确什么都没搜到。但大小姐,就像你笃定我会回来找你摇尾乞怜一样,我也同样很确定……你一定不会在毫无筹码的情况下,安心待在这里,还什么都不做。”
“除非你已经,或者说,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你的计划。”
指尖绕上了季池予垂落的黑色长发,简知白将头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陷在那处柔软温馨的颈侧。
借着这个状似亲密的姿势,他闭上眼睛,能感受到季池予偏快了一点点的心跳声。
简知白知道,他猜对了。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梦呓般呢喃。
“放心,我没有和任何人说,包括洛希——也没必要这么惊讶吧大小姐?我会猜到也很正常啊。”
“因为,这几年来一直陪伴你的,从来都不是太阳(季迟青),而是我这个如影随形的阴影啊。”
第164章
你裙边最忠诚的小狗。
【164】
季池予开始换衣服。
简知白说是要送一份大礼给她,结果把她带去一间空屋后,就直接把一套研究员制服扔给了她。
他自己也在换。
制服是全套的防护装备,也包括一个能把人裹到六亲不认的头罩式过滤面罩。
唯一能够辨认身份的标志,就是贴在胸口处的个人信息。
季池予迅速扫了眼上面的名字和职称,看起来还不低。
她问:“这就是你要送我的大礼?”
“当然不止,这个顶多只能算是开胃前菜?毕竟,为了讨大小姐你的欢心,我前段时间可不光是在养伤,也很努力的。”
这个本就是简知白的老本行。
熟练地给自己穿戴完毕后,他便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替季池予打开防护服的卡扣。
“虽然我只是初来乍到的‘叛逃者’,但只要不和洛希直接对上,其他人的话,我还是很擅长处理那种事情的。”
“——所以,关于‘变异的星际异种’的情报,大小姐你感兴趣吗?”
季池予立刻神色一凛,审视地打量对方。
简知白却仍然翘着唇角,仿佛话家常一般,还在心情很好地替她捋好衣领。
“洛希没有对我开放太多权限和情报,这件事我不清楚内幕。但在荒星的那几天,我研究过那些发生病变的案例。”
“叫人意外的是,我竟然在他们被污染的基因里,发现了属于S级Alpha的基因残片。”
简知白微笑:“大小姐,你知道联邦一共现存有几位S级Alpha吗?”
季池予的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就是季迟青的名字。
但下一秒,便被简知白否认。
“不可能是季迟青。他当年在逃离实验室的时候,大闹了一通,把自己相关的所有资料和样本,都全部销毁了。而在他成长后,纯源教和方舟集团又不能轻易对他出手。”
“包括陆吾在内的其他几位S级Alpha,也大多都长期稳定出现在公共面前,不太可能参与这种需要大量时间和配合的研究项目。”
“所以,综上所述,联邦目前现存的所有S级Alpha里,只有一位符合这个条件——”简知白带季池予一路深入实验室。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二人成功混入了来来往往的研究员队伍中,又七拐八绕,悄无声息地停到一处紧闭的金属大门前。
简知白刷卡打开大门。
厚重到金半米的特殊防爆材质,在无声中缓缓洞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仿佛门后关押着杀伤力多么可怕的恐怖生物。
而季池予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瘦削的男人。
他被关在完全透明的玻璃囚笼里,穿着一身宽松的病号服,明明仔细观察的话,五官轮廓都十分俊美,比电视上AI捏出来的完美明星还要出挑。
但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应该都会是惋惜。
因为他太瘦、太病弱了。
虽然不至于瘦脱相,可眉宇间那种病气却挥之不去,像是血肉精.气都已经被炼化,只剩一副脆弱的皮囊撑在这里,或许风大一点也会被吹动。
让人仿佛目睹明珠蒙尘,不由可惜。
但季池予的视线却凝固在了那人的黑发,以及似曾相识的猩红眼睛上。
如此相像,任谁都不可能认错的程度。
“——陆辰之,陆吾的父亲、季迟青以前晋升速度最快的军部将领,在十二年前的一次兽潮中失踪,自此下落不明。也是联邦现存的S级Alpha中,唯一一位有可能长期提供基因样本的人。”
简知白低头,在她耳边低语,验证了季池予的猜测。
简知白抬起她的手腕,熟练地打开她的终端,替她设置了一个倒计时提醒。
“洛希今天早上就离开了这里。我去外面望风。以防万一,大小姐你最好在二十分钟以内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不然万一等下被发现了,你可就要不得不把我推出去,失去你现在裙边最忠诚的小狗了?”
玩笑的语气,简知白交代完注意事项,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把选择全权交给了她。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们向来都是这么配合的。
以至于习惯都已经刻入条件反射。
几乎是下意识的,季池予没有拒绝简知白的擅自靠近。
直到对方离开,她才慢半拍地抬眼,看向了简知白的背影。
……她已经被绑来了荒星。对洛希来说,简知白已经失去最大的利用价值了。
洛希的理性近乎冷酷,或者说,像冰冷的AI演算一样。
他做的每一个行为,都对应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和理由,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所以他才会在过去那些年,明知道简知白的下落和真实身份,却不曾过问。
从某种角度来说,该说他性格“宽容”吗?
但他现在还没有对简知白动手,只不过是因为觉得简知白没有影响他的计划,再加上还算配合,所以没必要。
如果洛希发现简知白协助她的事,她大概率不会出什么事,简知白却不一定了。
或许简知白会被洛希视为“不确定的风险因素”,从这盘棋局上抹去。
简知白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他却还是这么做了。
季池予抿起唇角:她原本……并没有期待简知白会做到这个地步。
黑心庸医怎么也学她做起了亏本买卖?搞得她现在心情有点不对劲。
明明被背刺、被绑架的是她才对吧!
果然纯源教这破实验室根本就整不出一个正常人!一个个不是扭曲偏执,就是干脆进化成变.态了!所以都怪那个什么王八蛋“父亲”啊!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终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转身看向那个男人。
不,应该叫他“陆辰之”才对。
可不等季池予开口主动表明身份,陆辰之却忽然笑了笑。
“你就是‘季池予’,对吗?”
“我终于见到你了。”
第165章
让她开心的礼物。
【165】
季池予没想到陆辰之会直接叫出她的名字。
如果按照之前的设想,陆辰之是以“实验素材”的身份被纯源教囚禁在这里的话,他不应该对外界的消息这么灵通。
季池予生出警惕,把刚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陆辰之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正想开口,却被一串咳嗽打断,虚弱的喘.息声像是破败的老旧风箱,让人都害怕他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就晕过去。
季池予蹙起眉,下意识想要上前几步,却被陆辰之摆手拒绝。
“咳咳……我的‘屋子’周边,有热传感的检测装置,一旦有人靠近,就会自动向总台弹出警告。”
急促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陆辰之伸出示意的手,也孱弱地剧烈颤动。
可他的情绪却依然平和,语气不急不缓。
“抱歉,吓到你了吧?放心吧,我应该是死不了的……只是,你真不该来这里的。”
叹了口气,陆辰之向季池予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既然来了,那你一定是有想要问我的事情吧?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认识你……我在这里有一个朋友,他来这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偶尔会愿意和我聊聊天。我是从他那里知道你的名字的。听说我的儿子陆吾之前也受你很多关照,多谢了。”
这个“朋友”听起来就不一般。
但没有时间再去试探了,季池予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现在外面的人陆续出现了异变,基因被污染,肢体长出了星际异种的特征。而我们在病人体重发现了S级Alpha的基因片段——陆辰之,这和你、和纯源教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任何解决方法的线索吗?”
陆辰之是基因样本的提供者,又“失踪”了十几年,既然他能在囚笼里探听到外界的消息,得知内情的可能性也就更高了!
虽然表情维持着镇静,但季池予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语速。
她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看向对方。
却见陆辰之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原来你还不知道?难道他还没有跟你开口吗?这不像他的作风啊。”
陆辰之喃喃着自言自语,若有所思。
他忽然看向季池予,那一瞬,审视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完全没有刚才病弱之人的虚弱无力。
季池予险些下意识要拔枪。
但下一秒,陆辰之便露出了微笑,态度仿佛愈发温和。
“我的确是基因样本的提供者,但很遗憾,我从来没意识清醒地踏出过这个房间,所以没办法直接告诉你答案。”
“不过,我或许可以给你一条通往真相的捷径。”
“——当初把我从战场中带走的,并不是纯源教,而是另一伙人。”
………………
…………
……
十二年前。
陆辰之率军清剿兽潮,在抵达战场后不久,他就意识到,这一次繁衍季的星际异种有些不对劲。
星际异种向来兽性赤.裸,几乎不存在理性,更没有什么协作意识,甚至会有同类相食的情况。
但他在指挥作战的时候,却莫名有种自己在和“人类”作战的微妙感。
这是在此前的战斗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只是等陆辰之想要下令撤退时,已经来不及了。
星际异种违背了以往的习性,竟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死死将他们围杀在兽潮中心。
而陆辰之醒来时,却身处一间四面透明、布满监控摄像头的玻璃屋。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被绑架,想要以此要挟军部或者陆家谈判。
直到一个穿着研究员制服的少年站到玻璃外,平静而冷漠地询问他身体状况,并一一记录下来时。
陆辰之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玻璃屋眼熟了。
——这是军部在研究星际异种时,惯用拿去关押样本的观察屋,安全系数极高,不易逃脱。
而他成为了这个实验室最珍稀的S级Alpha样本。
那个少年则是负责看管他的研究员助理,也是他唯一能打交道的活人。
陆辰之从未放弃过逃跑。
一半是为了套取情报,一半是单纯因为孤独,他锲而不舍地试图跟对方搭话。
少年一句闲话都懒得搭理他,他就一个人自顾自地说。
说他意气风发的年少时期,说他如何遇到妻子的,说他才十四岁的儿子陆吾。
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陆辰之摇头,说他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跟上了发条的八音盒似的,每天都只会重复固定的曲目。
明明和他儿子看起来年纪差不多。
但在漫长到快要将人逼疯的寂寞里,陆辰之只能把对方当做唯一的倾诉对象、唯一的希望。
日复一日,他渐渐也成了另一个八音盒,机械地向一颗石头做的心,灌输人类的思想和情感。
直到有一天,少年在例行检查的时候,头一次没有立刻离开。
陆辰之甚至第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是少年在和自己说话。
对方却在他的怔忪后,平静地重复了第二遍自己的问题。
“一个女孩,怕痛,喜欢吃甜的东西。我希望她高兴。我想给她礼物。我应该准备什么,她会开心?”
这是少年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
也是陆辰之第一次,仿佛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那颗石头心的岩层之下,蠢蠢欲动地想向外生长的声音。
他过去重复了无数日日夜夜的话语,日积月累,在这一刻开出了花。
陆辰之沉默良久后,声线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说:“要不要试试看送给她,她喜欢的东西作为礼物吧?”
从那一天开始,陆辰之会教对方人类正确的交往方式。
作为回报,少年也不再惜字如金,偶尔会愿意给他透漏一点无伤大雅的事情。
但水滴石穿,在陆辰之足以淹没绝望的耐心和意志力下,他花了几年时间,终于弄清楚了自己身处何地。
“——原来我在的那间实验室,藏在一个矿区下面,且星髓矿资源很丰富。”
“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荒星。”
“而当时的实验室,研究员也并非自称纯源教。他们胸前的标志,是一颗被利剑横向贯穿、光芒断裂的星辰标志。”
说到这里,陆辰之停顿了一下,问季池予:“你听说过‘反叛军’或者‘开拓者’吗?”
季池予当然听过。
在捕捉到关键词的瞬间,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初在矿区下的秘密实验室里,洛希指着叶璐留下的笔记,向她娓娓道来的侧脸。
【“大约两百八十年前,联邦最高议会曾有两个主导派系。一个是现任的行政院,至于另一个,名字已经被从所有公开记录中抹去了。”】
【“在最开始的记录残章里,他们称之为‘开拓者’。不过后面再提及他们时,称呼就变成‘反叛军’。”】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最终被定性为‘背叛’。记录中说法很模糊,只说是理念冲突激化,上升到武力对抗。战争持续了不到二十年,以反叛军的彻底溃败告终。”】
【“所有关于他们的政治主张、领袖、甚至战争的详细起因和过程,都被系统地清除了。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而活下来的人,据说是逃向了星域最荒蛮、最不稳定的边缘地带,从此销声匿迹。”】
——洛希是反叛军的继承人。
“不,更准确地说,纯源教就是联邦分裂出去的那一派反叛军创造的。”
陆辰之纠正:“他们的目的是清除所有‘污秽’,创造出完美的新人类,并迎接理想的新世界。”
“为此,纯源教是用来在暗地里吸纳信众和支持者的,而方舟集团则是明面上的势力,慢慢侵蚀联邦内部。”
“我不太清楚他们具体的计划,但是,我唯一可以确定告诉你的是——你应该已经查到了近期流入市场的新型兴奋剂吧?”
陆辰之迟疑片刻后,问她:“你闻过它吗?你觉得……它是甜的吗?”
思考先于理智猜到了答案,季池予呼吸一窒。
可陆辰之已经说出来了。
“那是他想送给你的‘礼物’。他觉得你也会期待新世界的到来,所以把新世界的开端,做成了只有你才会闻到的甜味。”
“可惜,和我想的一样,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陆辰之笑了笑,视线越过季池予的肩,看向了她的身后。
“——洛希,你看,我说过的,没有女孩子会喜欢这种礼物的,不是吗?”
第166章
那就来试着阻止我吧。
【166】
季池予下意识回头。
却见“洛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个房间,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不!不对!
同那对湖绿色的眼睛相视,季池予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那个被复制出来的“洛希”,而是真正的本人!
……糟了!简知白!
她下意识去看大门的方向,想寻找简知白的身影,却被身后的洛希完全挡住了视线。
但门外此刻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是故意让那个‘洛希’离开露出破绽,好让简知白选在今天来找我?”
“简知白会向你倒戈,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结果。他当然无法拒绝你。只不过,他比我预计中更能干一点。”
洛希抬眼看向陆辰之,平静地承认:“我没想到,他会带你找到这里来。”
陆辰之闻言,却忽然笑了笑。
笑意催动胸腔震颤,对常年被剥削压榨的身体而言,也成了一种刺激,再度诱发出不受控的剧烈咳嗽。
可他依然坚持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之前可从来都不会犯这样的疏忽啊,洛希。”
陆辰之看着洛希,这个反叛军的首脑、实验室主人最引以为傲的“杰作”,目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和与耐心。
或许是因为被囚于此的漫长孤独。
又或许是因为洛希和陆吾年纪相仿,让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自觉将对方当做了一个孩子看待。
或者说,在“作为人类”这件事上,洛希的确只是一个笨拙的、行走得跌跌撞撞的稚童罢了。
只是这个孩子手里还同时握着可以毁灭世界的按钮。
陆辰之勉强止住咳嗽,循循善诱般问他:“你终于找到自己的私心了吗?”
洛希看向对方。
在某个过去的一天,陆辰之曾经叹着气同他说,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人类”。因为人类都是会有私心的。私心就是无关他人、只属于自己的愿望。
“很遗憾,我并不是主观唯心主义的支持者。”当时洛希是这么回答他的,“而且我也不需要成为人类。”
新世界的未来,属于干净纯粹的新人类。
而他只是执行父亲理想的工具,是新世界的垫脚石——那样的未来里,不需要旧时代的污秽延续,更不需要他的存在。
这是洛希从诞生开始就铭刻于心的使命。
可此时此刻,当陆辰之再一次重复这个问题时,洛希却失去了当初的从容和毫不犹豫。
洛希带季池予离开。
陆辰之目送二人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的低喃被大门闭合的声响所掩盖。
“……可你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了,洛希。”
而人类有私心,就会有弱点。
所以,他才锲而不舍地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点点软化洛希的心防,让空洞的容器有了一颗石头心。
季池予的出现,则是彻底凿开了包裹在那颗心脏外的、世上最牢固的岩层,让石头也开出花来。
今天,季池予的意外闯入、洛希的反应,更是让他确认了这一点——实验室主人曾经最骄傲的杰作,已经被他一点点动摇,不再完美无瑕、坚不可摧。
这才是陆辰之对摧毁了他人生的反叛军的复仇。
陆辰之忍不住痛快地大笑出声,却在几秒后,便化为了快要咳出内脏碎片的痛苦。
但他还不能死。
季池予还需要他,陷入了危机的国家需要他,最重要的是……还有人在等他。
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期待他没有死。
陆辰之疲惫地靠着玻璃墙壁滑坐下来,闭上眼睛,默念着陆吾的名字。
接下来,就要看季池予怎么利用这个被他制造出来的弱点了。
………………
…………
……
季池予被洛希带回了她暂居的那个房间。
一路上,二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倒是洛希先主动开口,告知了她会被发现的原因。
“简知白这次做得其实很周到。只是他没想到,在他和季迟青离开实验室以后,为了防止再出现这种失控事态,我用星际异种做原材料,制作出一种伴生的监控道具。”
“因为从某种程度算是活着的东西,它被植入人体后,可以在体内寄生,同时起到定位和监听的功能。”
“陆辰之体内也有一个。所以他才会在看到你的时候,说你真不该来见他。”
季池予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在想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影的简知白。
事已至此,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别杀他。”
季池予抓住洛希的袖口,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
“我承认这次是你技高一筹,我认输——别杀他。你可以拿简知白要挟我,我的确做不到放任他去死。”
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洛希的刻意为之,那就只剩下这种可能性。
在季池予用刀伤害自己、以此来威胁他们的时候,洛希就想好了今天的这个局。
他不会对季池予动手,不代表他没有其他办法。
而洛希很清楚,季池予向来是一个心软的好人。
就像当初在荒星初遇,她会主动和他这个陌生人分享食物。
又一如在荒星再次久别重逢,她愿意把逃生飞艇的名额让给他人,自己留下来主持大局,组织人手守城。
无法舍弃棋子的那一方,注定在博弈中付出更多代价,落入下风。
只要他想,他就有很多方法能让季池予自愿配合自己。
就像现在这样。
可大获全胜的洛希却并没有感到满足。
他看着为了保护简知白而站在自己面前的季池予,想起的却是在荒星,一直挡在他前面、把背影交给他的季池予。
洛希难得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或许不只是迷茫,心口沉闷的感觉像是某种异物,让呼吸也变得艰难。
身体先于本能,他试图同她解释。
“——他们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辜。”
洛希提及了反叛军,或者说“开拓者”的起源。
“千年之前,家园资源枯竭的人类踏上了宇宙大航行的旅途,但寻找新家园的计划并不顺利。”
“为了在恶劣环境下存活,人类舍弃了自身的纯洁性,将星际异种的基因引入了族群,在数代杂交后,才逐渐产生了Alpha、Beta和Omega的区分。”
“所谓的‘腺体’和‘发.情.期’,其实根本就是人类基因被兽性污染之后的结果,是人类身怀原罪的证明。”
“后来有人发现,人类基因中的兽性正在不断扩大,信息素的副作用和影响越来越严重。撑不到下一个前年之期,所有人类都会被污染完全吞噬,失去理性,彻底变成新的星际异种——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研究员,就是‘开拓者’的第一任首领。”
“当时的开拓者主张暂停进化计划,转而全力研究‘溯源’,舍弃星际异种基因带来的强大技能,想办法恢复人类纯粹的基因。却遭到联邦的驱逐和赶尽杀绝。”
“纯源教的‘纯源’二字,指的就是真正的纯血人类……也就是你。”
洛希停顿了一下,用视线仔细描绘季池予的眉眼。
他忍不住短促地笑了笑,带着淡淡的嘲弄。
“别被他们骗了,小鱼。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他们会第一眼就对你特别,只不过是受到你纯血人类的基因吸引而已。基因序列等级越高,血脉中的兽性越强,吸引程度就越高。”
“你的血液可以让信息素失控的人恢复理性,所以你第一次被陆吾抓走时,他才咬了你,却没有杀了你。第二次在地下拍卖会的会客室也是。”
“季迟青也一样,否则他在荒星根本不会缠上你。你以为他是什么路边无害的流浪狗吗?他是作为‘完美武器’诞生的,他接收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杀戮。”
“他是被改造过的S级Alpha,对纯血人类基因的敏锐度和受吸引程度都比旁人更甚。如果不是本能被你的基因吸引,在你落入他的防守范围的瞬间,他就会杀了你。”
“他当时被培养出来的习性,就会抹杀任何试图靠近自己的活物。他之所以不开口、不擅长说话,也是因为武器不需要这个功能。”
季池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段隐秘的真相。
但她的眼神并没有产生动摇。
于是洛希愈发不解。
“为什么?”他仿佛懵懂地追问,“如果你愿意相信他们对你是出自真心,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季池予几乎能从那对眼底看到痛楚。
像是超出了情绪中枢的处理范畴,身体对这种陌生的感情出现了排异反应,却不知道该如何自救。
而他只能看着为自己制造了这种痛楚的人,祈求得到安抚。
季池予极力控制不让自己错开目光。
“……因为我不喜欢你口中那个所谓的新世界。”
她说:“我的确讨厌信息素,也很讨厌ABO那一套乱七八糟的规矩。所以我在努力做我觉得正确的事。”
“但即便革命避免不了牺牲,也绝对不可能是用‘屠.杀’的方式达到目的。”
“洛希,从你们决定制作新型兴奋剂、把变异星际异种卖给海盗开始,我们就注定不会是一路人了。”
季池予淡淡道:“他们或许一开始的确是被我的基因吸引了,但至少现在我能确定,我在他们眼中只是‘季池予’这个人。”
“——而你即便明知我讨厌这样,也绝对不可能放弃你的使命,更不可能放我离开,不是吗?”
抬头同洛希直视,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
“这就是你和他们的区别。洛希,别再自欺欺人了。比起他们,你才是那个人造的容器,那个只看到了我基因的人。”
“我又怎么可能真心相信这样一个人?”
字字掷地有声。
洛希沉默地凝视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却忽然微笑。
“——那就来试着阻止我吧。”
他俯身,指尖轻轻托起季池予的脸颊,眼神专注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来吧,来打败我。向我证明我不曾拥有的力量,完成我不曾履行的职责。”
“至少我会一直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
…………
……
与此同时。
荒星。
“——听到了吗?难道说他已经发现了?”
陆吾挑起眉,看向旁边的人。
“他这好像是在朝我们宣战一样。啊,不过和你一起用‘我们’这个词,听起来还真是有点犯恶心……是吧?季迟青。”
第167章
唯有胜利者才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167】
季迟青不语,只是看向陆吾指尖的浅金色粉末。
刚才,在陆辰之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原本被陆吾随意在手指间把玩的金币,便被瞬间捏碎成一把看不出原型的粉尘。
陆吾并没有他语气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没有理会还在消化真相的陆吾,季迟青转开目光,却迎上了另一对似曾相识的幽绿眼睛。
是余野芒。
二人视线相对时,同样的平静、同样幽暗的绿色,宛如照镜子一般。
而如今的现状,也源自余野芒。
她在荒星陷入原因不明的连续高热后,陆吾让医疗组试过各种方法,都没能把体温压下去,几乎陷入药石无医的境地。
最后,连陪她一起进入封闭隔离室的卫风行,都以为自己要黑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收拾后事、跟学姐交代的时候。
一个夜里,余野芒却突然自己醒了。
而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见陆吾——她说,季池予有危险。
据余野芒所说,或许是在矿区地下实验室的契机,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被模糊的、在实验室进行改造的记忆。
她一直对洛希的嗓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对那个人更是天然就心存戒备,直到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洛希就是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
基因改造人本就是反叛军在创造“完美新人类”的过程中,衍生出来的副产物。
之所以选择Beta,也是因为Beta是基因被污染程度最低、受信息素影响最小的。
只不过后来基因改造技术被方舟集团推出,引起外界争相效仿,初衷也渐渐从“基因优化”偏离,衍生出了仿造Omega之类的灰色生意。
因为研究员都戴着全套的防护设备,她没见过洛希的脸,却很多次听到过洛希的声音。
事实上,陆吾也从余野芒的体内,检验出了属于季迟青的基因片段。
季池予总会时不时觉得从余野芒的身上,仿佛看到了一点季迟青的影子,也并非是她强行吃代餐。
出于未知原因,洛希似乎在改造余野芒时,为她混入了季迟青的部分基因序列。
严格来说,余野芒是季迟青的“妹妹”或者“子嗣”,所以她才会获得远超普通改造Beta的身体机能,以及有几分相似的外貌特征。
简知白之所以从第一眼见到余野芒,就对她颇为阴阳怪气的理由,也在于此。
在验证了余野芒的说法后,陆吾当机立断,联络了季池予。
当时,季池予才刚刚献完血,简知白仍在医疗组研究血清药剂。
而在纯源教和应星许合谋制造混乱、简知白赶来带走她之前,季池予就已经吞下了军部秘密研发的生物监控道具。
以星际异种为原材料,能够寄生在人类体内,拥有定位和监听的功能,还能躲过常规的搜查和金属探测,和洛希控制陆辰之的方法异曲同工。
所以,从简知白带走季池予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落入季池予一手设计好的局里:以自己为诱饵,找到纯源教的老巢,再趁机把敌人一网打尽。
洛希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破绽,竟会出在一个早就被他抛在脑后的、微不足道的改造Beta身上。
只是没想到,在纯源教之外,又牵扯出了更多计划外的真相。
但他们的需要做的事情却没有改变。
“你们也都听到了。”
季迟青看向齐聚在此的余野芒、卫风行、夏因等人,淡淡道。
“那就如他所愿,应战吧。”
唯有季迟青知道,洛希的那句话是在对他说的。
同为反叛军寄以厚望的“杰作”,洛希选择了父亲留给他继承的理想与使命,而他选择了季池予。
那么,就来厮杀吧。
——向他证明他不曾拥有的力量,完成他不曾履行的职责,去宣誓自己才是正确的那一方。
因为唯有胜利者才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
…………
……
另一边。
纯源教总部。
不出季池予所料,洛希果然发现了她体内的生物监测道具。
道具被取出,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她也都被洛希随身携带,走到哪带到哪,一点都不避讳。
即便她并不怎么和洛希沟通。
季池予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尊摆件——让洛希只要在忙碌的空隙里看上一眼,就会心满意足的那种。
好在最关键的情报她也都已经传递出去,接下来她需要做的事,就只剩下等待。
因而就算被洛希揭穿,季池予也一点都不焦躁,每天心平气和地吃吃喝喝、睡觉睡到自然醒。
于是伊芙来找洛希汇报的时候,刚进门想开口,就看到洛希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提醒手势。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
果不其然,季池予就抱着枕头,懒洋洋地躺在太阳下面小憩。
午后微醺的阳光,将她披散下来的黑发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当事人却睡相安详,几乎能看清脸上细小的绒毛,像是粉扑扑的桃子,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伊芙不由微笑,自觉压低了声音。
简单交代完需要汇报的事宜,她忽然问:“简知白还活着?”
洛希头也不抬:“你也想劝我杀他?”
显然已经有人这么做过了——虽然洛希是纯源教的首领,但反叛军也并非是他的一言堂。
还有很多和他父亲同时代的长老,分布在纯源教、方舟集团、行政院和军部。
在漫长的蛰伏期中,反叛军早已将爪牙深入到联邦的各个角落。
伊芙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本来就想劝你别那么做。既然你爱她,就不该做会把她推远的事。毕竟最后是由她亲自来挑选自己的伴侣,我个人还是很期待你们结合生下的孩子的……应该会很可爱吧?”
洛希手中的笔忽然一顿。
他抬眼,微微蹙眉,像是不解:“你觉得我爱她?”
伊芙也跟着愣了一下。
“不是吗?”她忍不住反问,“那你是怎么理解你现在的感觉的?”
“……我感觉到疼痛。”
洛希将掌心按在了心口上,低着眼,口吻带着经过克制的茫然。
“人类的爱,不该是这样的东西吧?”
伊芙从未见过这样的洛希。
在她的记忆里,不管是作为方舟集团首席研究员的洛希,还是作为纯源教首领的洛希,都该是从容不迫、仿佛无所不能的。
这个人永远都像灯塔一样,平静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接受任何人的审视和质疑,无论何时,连一丝一毫的动摇都没有。
让人不由觉得,哪怕是“颠覆世界”这样不可能的荒诞目标,只要跟在他身后,也有了触手可及的希望。
可如今,洛希却像是从神坛走下,流露出了普通人的情绪。
他不再完美。
伊芙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是那些老不死的家伙站在这里,大概会怒不可遏,质疑当初人造人的设计是否出了问题,企图清洗掉洛希的情绪,把一切不受控因素抹去。
但她没有惊怒,也没有斥责洛希的动摇,反而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
“——不,这也是爱。嫉妒、难过、悲伤、不满足,这些也都是爱。人类的爱并不是那么完美的好东西。”
伊芙放柔了声音,耐心地教导这个初尝情感滋味、还像个笨拙孩童的年轻首领。
“至少对现在的你来说,这就是爱了。你已经把自己仅有的、所有属于你的情感都给她了,不是吗?”
在人类的领域,洛希只是个一贫如洗的乞丐。
他的理想不属于自己,人生不属于自己,连喜好和意志都在诞生之初,就已经被打造了既定的轨迹。
他空洞的躯壳里,早已不剩什么能留给自己的东西了。
所以,在得知季池予的存在时,伊芙感谢她宛如奇迹的出现。
不只是为了那个“新世界”的未来。
可洛希按着自己早就乱了节拍、不再像机械般冷静的心跳,淡淡道:“可这一点还远远不够。她并不觉得这是一颗心脏……她不开心。”
伊芙握紧了挂在颈上的项链。
她轻声地说:“这是我们施加给你的使命。神会宽恕你的。你们未来还会有很多的时间。”
洛希却想:神明是不会宽恕他的。
因为纯源教信众口中的“神”,本就是他在遇到季池予之后,为她量身定制的预言诗。
洛希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应星许被季迟青重伤病危的事,被上报到中央区了。再加上军部驻地蔓延的疫情,行政院要求季迟青暂时停职,到军事法庭接受审判——边境区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伊芙却摇头:“包括艾琳在内的所有间.谍都已经失去了联系,不排除死亡的可能。边境区是季迟青的地盘,我们也查不出太多细节。”
洛希停顿了片刻后,拿起了另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罗列名单。
他语气如常:“以防万一,我需要你带队去一个地方。任务是机密级别,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任务内容都不会向你和队员公布。一个小时以后立刻出发。”
伊芙答应得毫不犹豫。
洛希却在将名单交给她的时候,忽然问:“我记得艾琳是你救下来的,她会叫你姐姐……不怕我会让你成为下一个艾琳吗?”
艾琳是被洛希下令,派去卧底军部驻地的。
伊芙却反问:“你害怕死亡吗?”
同洛希平静的目光对视,不需要回答,她便弯起眼睛,语调温和地继续。
“那我也不怕。如果革命一定需要有人牺牲,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只要那个理想的新世界可以到来,我并不介意那个未来到底有没有我的存在。”
“或许季小姐没办法理解,但洛希,我希望你能记住:至少对于我和艾琳来说,你的选择就是正确。”
“无论你命令我去执行什么任务,我都会拼死完成。如果我没回来——”伊芙从洛希手中接过那份名单,紧握在手心,从容地对他微笑。
“洛希,我把属于我的那份‘人类获得幸福的权力’,让渡给你了。完成你的使命之后,你就立刻带季小姐离开纯源教、离开这个地方。”
“替我去见证那个新世界吧。”
………………
…………
……
伊芙离开。
背对着洛希,一直安静蜷缩在沙发上的季池予,眼睫颤了颤,悄然睁开眼睛。
——“应星许被重伤病危”这件事,是小迟和她约定好的暗号。
意味着:他们准备开始行动了。
第168章
季迟青那个疯子。
【168】
伊芙在走廊间疾行。
因为洛希的命令下得比较急,一个小时以后就要出发,她必须立刻通知名单上的人员,并同步准备出行必要的资源。
只不过,在看到洛希给她的名单时,伊芙不免愣了一下。
罗列出来的人员多而杂,而且大部分都不是战斗人员,反倒是负责后勤的普通信众占了大半。
尤其是在名单最后,还添上了简知白的名字。
和其他人流畅的书写字迹不同,“简知白”三个字落笔偏重,像是反复斟酌之后,才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让伊芙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洛希的心思。
但她从不曾质疑洛希的决定。
同其他人简单吩咐完后,伊芙便拿着洛希的亲笔信,去实验室要人。
或许是因为简知白并非普通信众,而是之前叛逃的人造人,自那天以后,他便被关押在了实验室里,由那些研究员负责看管。
伊芙来领人时,能看到简知白裸.露在衣服外的细小针孔与取样痕迹。
伊芙不由蹙起眉。
似乎是那些研究员想要弄清楚,这个X计划的078号失败实验体,究竟为什么会偏离他被设定好的使命。
在伊芙想要把简知白带走时,甚至被研究员不满地刺了几句。
“之前还勉强能说是在观测考察期,现在078号实验体已经确认了背叛行为,洛希到底为什么还要护着他?难道他也学会‘同情’自己的兄弟了?”
伊芙冷下脸,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
对方是实验室的现任管理者,也是和洛希“父亲”同时代的研究员,参与了洛希、季迟青和简知白这一批人造人的造神计划。
或许是这个原因,即便洛希已经继承了反叛军的首领职位,对方却对洛希缺少那一份尊敬和顺从,甚至时不时还会唱唱反调,来显示自己的威信。
只不过,只要不影响大局,洛希从不计较这些小事。可能是并不在意。
但伊芙可不是洛希。
在伊芙冰冷的视线下,管理者不由收声。
和洛希不同,伊芙并非是反叛军实验室的造物,而是被非法改造、用于厮杀取乐的贵族宠物。
最后,伊芙杀死了自己的“主人”,放跑了所有的“宠物”。
是洛希救下了这个死刑犯。
当时伊芙已经受刑,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只能看见对方踩在污水里、却依然干干净净的鞋。
她听到那个人声音平和地说:“你还不想死。”
要不是没力气了,伊芙真想竖个中指,再骂对面一句废物就爱说废话。
但她一张嘴,就是满口的血沫。
所以伊芙只能慢吞吞却斩钉截铁地说:“因为该死的不是我。”
以为这又是一个来折磨自己的贵族,说完,她就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疼痛。
可她等到的,却是一管价值千金的药剂,以及一把锋利的斧头。
“匕首不适合你。试试这个吧。”
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兜帽,露出那张观之脱俗的脸。
他向她微笑时,仿佛阴暗逼仄的囚牢都被月光点亮。
“——走吧。我带你去杀真正该死的人。”
说完,少年便自顾自踏出了牢笼,如入无人之地。
他没有回头,仿佛笃定伊芙会跟上来。
伊芙也的确这么做了。
这一跟便是十年。
加入纯源教后,伊芙又几次接受了洛希的亲自改造,一把斧头斩尽所有阻碍纯源教前行的敌人,成了洛希的左膀右臂。
即便是从未去过战斗一线的实验室研究员,光看伊芙的测试数据,也知道这个改造人到底有多恐怖的杀伤力。
管理者带着点火气地忍下来,放了简知白跟伊芙离开。
凭借着改造人的敏锐五感,伊芙走出一段距离后,也听见了对方咬牙切齿的嘟囔。
“……也就趁现在再威风一下,等药引……驯化后的星际异种才是最可靠的武器……”
伊芙也只当耳旁风,充耳不闻地继续向前。
倒是简知白,见伊芙要把他和一伙老弱病残送上飞艇,而不是杀他时,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
伊芙半开玩笑:“我可不会给你用死亡缠上季小姐的机会的。就算你想死,也不能死在我们手上——而且,活着不好吗?”
她站在飞艇的舷窗前,俯瞰渐渐变小的建筑与人,微笑着轻声说。
“都努力活下去吧。我们一起。”
“不过还请你好好配合我,路上也最好别试图逃跑,或者联络外界的行为。不然我就只能对你做一些粗.暴的、不太友好的预防措施了哦?”
简知白闻言,视线落到伊芙背后的那把巨斧上,听懂了对方的意有所指。
他懒洋洋地笑了笑,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却回到纯源教总部那边,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焦躁。
……为什么洛希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把他带走?他不是用来要挟大小姐的人质吗?洛希到底又在计划什么?
简知白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
…………
……
与此同时。
“——头儿,纯源教总部那边,有一艘飞艇在启动传送装置,但洛希和兔子小姐都不在里面。我们要截杀吗?”
兰斯盯着监控屏幕,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
因为他看到了伊芙的身影,那个曾经让他感到威胁、嗅到了同类气息的改造人。
陆吾却说:“暂时别打草惊蛇。派一队人跟上去。别着急,那边应该很快就要开始了。”
坐在主舰的控制主座上,陆吾双腿交叠在一起,右手托着侧脸,忽然轻促地笑了一声。
“……季迟青那个疯子。”
他的语气分不清是嫌恶、警惕、感慨、抑或纯粹的赞赏。
而此时此刻——首都星中央区,季迟青孤身一人进入了军事法庭。
第169章
一更。
【169】
季迟青推门踏入军事法庭的那一刻,法庭内沉寂了一瞬。
随后,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反弹,更嘈杂的窃窃私语爆发开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这位年轻的、被誉为奇迹的王牌指挥官身上。
目光里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不再掩饰的恶意——那些眼神像嗅到血腥的豺狼,正打量着看似落单的猎物。
这应该是军事法庭近百年来,旁听席坐得最满、阵容最豪华的一次。
同阵营的要救他,嫉恨他的、和他敌对关系的要趁机落井下石把他摁死,还有一批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想要静观其变再决定倒向哪一边。
几乎囊括了整个中央区的权贵。
掌控着联邦最高权力的“心脏”都齐聚在这里,只为了见证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太阳是否会陨落于此。
而季迟青是孤身前来的。
他以“嫌犯”身份被紧急召回,按律不得携带任何武器或随从,连岁辞都被强行留在了军部驻地。
现在唯一能证明他指挥官身份的,只剩身上那套制服。
更有甚者,因为是S级Alpha,他还被戴上了特制的枷锁——既能压制信息素,又限制行动能力。
如此形单影只,像是离了狼群的孤狼。
让王者也仿佛失了那股令人不敢冒犯的威压。
反过来又助长了人群中蛰伏的恶意,让他们愈发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从季迟青的身上撕咬下来血肉。
直到审判长敲锤示意肃静。
他开始宣读季迟青的罪名:重伤应星许致病危、包庇季池予、擅离职守、渎职……真真假假,加起来多达十几条。
“季迟青,你是否认罪?”
季迟青终于抬眼。
从出场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他,视线缓缓扫过一圈。
明明什么都没说,旁听席上的人却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即便理论上,这个人已经是他们的阶下囚,毫无反抗之力。
却不料季迟青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既然人都到齐了。”他淡淡道,“那就开始吧。”
不等众人理解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沉重的闷响便轰然炸开!
门窗瞬间封闭,层层铁壁接连落下,隔绝外界所有阳光,把军事法庭整个围成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
军事法庭的后勤负责人最先发出惊叫:“谁启动了军事法庭的紧急安保系统!快关掉!”
安保小队的队长却拿着控制器,急得满头大汗。
“……不、不是我!”
他甚至用拳头捶打面板:“关不掉!系统的控制器失灵了!”
角落里,卫风行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废话,因为你手里那玩意是假的啊。
真的在他这呢。
隐藏在不起眼的阴影中,卫风行夺取了安保系统的控制权,紧接着重新打亮灯光。
骚动却没有因此平息。
因为在灯光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作为陆吾的代理人出席的俞研,站到了季迟青的身边。
“陆吾和季迟青?他们两个是死仇!他们怎么可能勾结到一起!”
“通讯也被屏蔽了!绝对是陆吾动了手脚!他之前在行政院就负责过军事法庭的重建!”
“陆吾今天到底是想做什么?他们合作了?他要替季迟青谈条件?”
人群议论纷纷,恐慌于异变中渐渐滋生。
但审判长已经再次敲锤示意肃静。
历经几任联邦大换血,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审判长仍镇定,只是从容地让俞研退下,不要扰乱法庭秩序。
“季迟青,既然你愿意配合出席本次法庭,那至少应该说明,你还是想要证明自己清白的。不要让一时冲动毁了你前面的所有努力。”
审判长再次询问他:“你是否认罪?是否对上述罪名有异议?”
季迟青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审判长握着木槌的手蓦地收紧。
他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见过无数垂死挣扎的困兽。
但从未见过有人戴着枷锁,却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像一头安静蛰伏了许久的兽,终于厌倦了表演温顺。
不过事实上,季迟青只是在思考:有权力审判他的人,只有他的姐姐。
他想,如果他真的有罪的话,只会是没能保护好季池予、没能让她生活在一个安全稳定的世界里。
才叫那么多不知死活的家伙钻了空子,让姐姐为了各种人和事,一次又一次,选择将他推开。
这次也一样。
想起在军区驻地,季池予劝他放手、让自己被简知白带走的那一幕,季迟青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指尖。
他无法拒绝姐姐的请求。
但他也不打算再有下一次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季迟青缓缓握紧了拳。
钢铁在他手中扭曲变形。
本该牢不可破的枷锁,像纸糊般被硬生生撕开、揉碎,化作一堆废铁砸落在地。
连同所有自诩“审判者”的虚幻安全感,一同碾成齑粉。
季迟青随手将废物扔开。
再无束缚的他抬起眼,缓缓环视将自己包围的旁听席。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却让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血液瞬间冻结。
直到此刻,他们才猛然意识到:刚才落下的重重铁壁哪里是什么安全系统,分明是截断他们所有人退路的催命铃!
季迟青是故意伪装示弱,好把他们都骗来这里,将军事法庭变成他一人的猎场!
不是季迟青被他们围猎,而是他们被季迟青困住了!
——可季迟青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谋权篡位?报复性反击?向陷害自己的人示威?
就连季迟青同阵营、不需要忧心自身生死的支持者,都不由陷入茫然。
在寂静中,却有人最先打破沉默。
是方舟集团的代表。
也唯有出身自反叛军的他们,才知道季迟青此举的真正目的:肃清反叛军潜入联邦的所有卧底,不给洛希在中央区留下任何助力。
“季迟青疯了!他竟然想在军事法庭当众用武力要挟我们!”
方舟集团的代表强装镇静,却难掩眼神和声音里的恐惧。
他藏在人群中,极力怂恿仍陷在恐慌中的众人,试图搅浑池水。
“他已经失控了!如果这次我们对他妥协,人人都学他这么胆大妄为,以后联邦还有什么法治和威信可言!”
“就算是S级Alpha,他也只是一个人罢了!一旦紧急安保系统解除,他怎么以一己之力和整个联邦对抗?”
“这里是首都星,不是边境区!被吹捧久了,还真以为自己可以把天掀翻——”季迟青却反问:“为什么不?”
他的视线瞬间就锁定了躲在人群中的方舟集团代表。
季迟青记得那张脸,是曾经参与设计他战斗测试项目的一位研究员。
当他徒手撕开测试道具的胸腔、取出那颗心脏时,对方用狂热又隐含恐惧的表情,赞叹他是最完美的武器,会帮他们碾碎前进道路的所有阻碍。
于是季迟青语气平静,轻描淡写地说。
“这不就是我曾经的使命么。”
但他没有要向别人讨要答案的意思。
身上没有携带武器,季迟青便拈起枷锁的残片,随手掷出。
那动作漫不经心,像拂去一粒尘埃。
可下一瞬,残片便洞穿了那人的眉心——精准、致命、毫无多余。
这也是在实验室里锤炼出来的杀人技巧之一。
而无数次为之赞叹的始作俑者,终于从玻璃外的旁观者,变成季迟青面前的猎物,亲身体验自己的成果。
方舟集团的代表轰然倒地,鲜血蔓延开来,铺开一地血.腥。
整个军事法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静到能听见某些人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他们养尊处优已久,习惯了圈子里勾心斗角的利益交易,何曾料到季迟青竟会说动手就动手!
刚刚还在仔细衡量利益、思考要怎么从季迟青手里讨要好处的人,现在只剩下直面死亡的恐惧。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季迟青真的疯了!他竟然真的敢杀人!
或者说,是他们都忘记了,季迟青本就不是什么温驯无害的狗。
他的沉默只是不屑于理睬,并非代表他真的被规则束缚。
而现在,一度被季池予驯服的季迟青,重新对世界露出獠牙。
这也是他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的使命。
——他是反叛军用来向旧世界宣战、最完美的武器。
只不过这一次,人造的灾厄选择为自己的愿望而行动。
季迟青不愿意在“说服”这个环节浪费太多时间。
他一脚踏进那片还温热的血泊,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
那种目光,不像在看具备利用价值的筹码或棋子,倒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猎物。
不,他甚至没有看“猎物”的兴奋。
只是漠然。
像在看一堆死物。
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俞研微微侧目,不得不承认,季迟青发起疯来,比陆哥还不像人。
陆吾虽然同样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在中央区的风评比季迟青更令人忌惮,却仍能看出人类七情六欲的底色。
季迟青却不同。
他像一把已经出鞘、见血封喉的刀,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够让整个中央区的权贵们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是猎物面对天敌的本能。
于这样的死寂中,却有人不顾场合地轻笑,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一般。
在场者无不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
却在屏幕上看见了陆吾的脸。
年轻却积威已久的执政官,此刻笑吟吟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抱歉,恕我来迟了。刚才只是个意外的小插曲,属于季迟青的个人私怨,还请各位不要放在心上。我保证,他很安全——至少目前还很安全。”
“这次邀请各位齐聚一堂,主要是我听说了一点有趣的小故事,觉得很有必要分享给大家。”
“来都来了,相信各位应该也愿意再分给我一点时间吧?”
当然,陆吾也没有听到否定回答的打算。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在俞研的帮助下,提前混入军事法庭的夏因和余野芒等人走上台前。
在如何处理中央区那边的事情上,季迟青并不介意使用暴.力。
不如说在历史上,绝大多数的政治阴谋、权力更迭,最后归根结底都是比谁的拳头更大,谁成功活到了最后。
杀鸡儆猴也是一种不错的、让人学会闭嘴的方法。
但陆吾却嫌这个办法不够高效。
“就算把他们都杀了又怎样?我要的是他们心甘情愿,跟我们同仇敌忾,迫不及待地要把反叛军杀之后快。”
陆吾微笑,慢条斯理地嘲弄他。
“你在边境区跟那些没脑子的星际异种打太久交道了,季迟青。在中央区,没有永远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就比如此时此刻的他们。
而对于位高权重者,最怕的就是自己钱还没花完,人就死了;最恨想要从自己手里夺权害命的人。
反叛军就是这样会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的敌人。
夏家的秘密,还有余野芒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反叛军野心的铁证。
而季迟青需要做的,就是制造一个让所有人入局的契机,以及——让他们不得不坐下来听话。
余野芒等人在台上陈述反叛军和方舟集团的阴谋时,卫风行便在台下同步操作。
他按计划将允许范围内的信息,爆.炸般铺开到星网上,让任何势力都无法完全封禁,催发民众的声浪。
陆吾则会在洛希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率军围猎纯源教总部,将反叛军一网打尽。
季迟青安静地倚墙立于一旁,镇守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
没人能够忽略他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恐惧他,季迟青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不在意。
如果遵守规则、做个“好孩子”,会让姐姐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危险,那他就来当个被人恐惧的恶人好了。
季迟青垂眼,指腹慢慢摸索过心口处的暗袋,那里装着姐姐留给他的一截发丝。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一次,他就会把所有“需要离开他”的理由,都从这个世界清除。
………………
…………
……
与此同时。
中央区。
在繁忙的巡逻空隙里,梁欢见缝插针地打开了终端,跟季池予吐槽最近的工作强度。
却依然没能收到任何回信。
她忍不住皱起眉。
近期包括首都星在内的联邦各地,都频繁出现了基因被污染异变的病情。
虽然不是行动组的工作范围,但因为警察署那边人手不足,他们也不得不抽调了队伍,轮流协助进行巡逻任务。
在这次可怕的疫情面前,不论富贵、贫穷、高贵、低贱,都被一视同仁,平等地拽入深渊。
每天都不得不直面各类惨状的梁欢,这段时间见了肉就想吐,晚上都睡不了几个整觉。
然后刚好起来值夜班。哈哈。
但叫她不解的是,去休病假的小鱼却迟迟都没有归队,甚至连消息都不回一个。
这不符合他们楠姐物尽其用的准则啊!就算小鱼是全身粉碎性骨折,这么久也该好了吧!
梁欢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就是小鱼也被感染了疫情。
这一次,就连她这个行动组的八卦先锋,都没能打听出来任何消息。
又熬了一段时间,实在忍不住的梁欢还是去找了楠姐确认情况。
却得到对方表情复杂的否认,并让她不要再深究。
梁欢更觉得不妙了。
但她也只能继续给小鱼发消息,每次终端弹跳消息窗口的时候,都默默祈祷能看到对方的回信。
可这一次也不是。
梁欢失望地想要关掉弹窗,视频却因为联网,而自动开始播放。
身体先于大脑,捕捉到了关键词。
——反叛军、方舟集团、洛希、基因污染、阴谋。
下一秒,她举着终端,蹦起来去找组长姜楠。
而姜楠同样在神色凝重地看着终端。
梁欢这时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身边的所有人竟都不约而同地拿着终端。
像是有手段高明的黑客,把同样的情报在一瞬间链接到了所有人的私人终端。
梁欢条件反射地想要追踪溯源。
却被姜楠打断。
“调头。”姜楠深吸一口气,下达指令,“通知全组人员,立刻围堵方舟集团的总部!不要放跑任何人!”
梁欢下意识提醒:“可是我们还没有接到上面的许可书——”“我许可了。”姜楠斩钉截铁地说,“天塌下来我顶着。”
“……是!收到!”
梁欢一咬牙,方向盘一个一百八十度地极限飘逸,将油门踩到了底。
却远不止是行动组做出了反应。
首都星的普通居民、荒星的下城区和黑户、边境区原本深陷恐惧的人们……
在卫风行的推波助澜下,不只是高位者的命令,来自底层的声浪也席卷而至。
几欲将代表方舟集团的高楼尽数吞噬。
就算洛希还留有蛰伏在阴影里的备用后手,在如此情势下,也很难自由调用。
镜头外,陆吾满意地挑起唇角。
他还是最喜欢这种借着摆弄人心,四两拨千斤赢下一局的感觉。
之前是洛希借着“基因污染”的疫情,以整个联邦向他们施压,逼他们不得不交出季池予。
可如今局势逆转。
陷入孤立无援之绝境的,变成了洛希所执掌的反叛军。
陆吾抓住这个时机,和岁辞一同率领季迟青的亲兵,瞬时传送到纯源教的总部附近,准备趁机强攻。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违和感。
纯源教果然选择了利用星际异种的兽潮来御敌,却并没有趁机转移阵地,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反叛军在等什么?
陆吾寻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但他当机立断,要岁辞加大火力猛攻,速战速决。
………………
…………
……
此时此刻。
纯源教总部。
最后看了眼时间,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推门大迈步向前。
她还有最后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
第170章
二更。
【170】
季池予独自穿行在空荡荡的回廊中。
不知何时起,纯源教的总部似乎成了一具空壳,再见不到那些来来往往的虔诚信众。
风中也没了笑语和花香,只剩下炮火声和什么烧焦了的味道占据感官。
季池予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一片埋骨的终结之地。
直到她就快要走出生活区的边界时,才终于有人堪堪拦下了她。
看衣服的款式,对方不像是信众,应该是实验室的研究员。
季池予言简意赅:“我要见洛希。”
但研究员对她,可没有信众那么耐心和敬重。
研究员烦躁地啧了一声,冲她驱赶似的挥挥手。
“洛希现在在跟高层开会商议要事,没空见你!也不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最好现在就乖乖回去,不然我——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研究员敷衍的威胁就转为了惨叫。
是季池予不耐烦听完,直接握住对方指向自己的手指,用力往反方向一折,同时一脚踹上对方的膝窝,将人踩着屈膝跪下。
然后她立刻握住研究员的另一根手指,连笑一笑都懒得演,只是重复:“带我去见洛希。”
“……你竟然敢这么对我!我可是啊啊啊啊啊啊!”
季池予折断了第二根,又紧接着握住第三根手指。
这次她索性连嘴都懒得张了,问也不问,面无表情地就准备继续。
对方吓得再不敢说废话,连滚带爬地起来带路。
季池予一路拿刀抵着那人的后颈,省得他一个想不开,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浪费自己时间。
可看着那身和洛希相似的研究员制服,季池予却失神了一瞬。
——如果洛希也能这么好对付,或者笨一点、自私一点、贪婪一点,在荒星和她遇到时,没有选择返回实验室,而是选择留下。
或许她会多出一个脾气很好,人还特别聪明、什么都知道的可靠邻居。
或许她家会迎来第二个不速之客。
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失神,季池予便收敛回心神,抛开了这个不可能的假设。
现实里没有如果。
当季池予推开会议室的门,目睹洛希和反叛军的高层同坐一桌,而洛希落于上位时,就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见她擅自出现,反叛军高层都皱起眉,想呵斥她离开。
季池予却靠在门边上,歪了歪脑袋,微笑着反问。
“怎么,不欢迎我?我还以为你们是需要我,才花大力气把我抓来这地方的呢。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吗?”
反叛军高层还欲开口,洛希却先一步起身。
没有空位,他便把自己的上座让给了季池予,自己则像侍从一般,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随后,洛希看向之前话说到一半的那人,示意会议继续。
他显然是默许了季池予的一切行动,予取予求。
对方不悦地皱眉,但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他沉下声音:“洛希,你为什么还不引.爆药引?星际异种数量有限,我们组织的兽潮撑不了太久!你到底在等什么!”
完全不顾现场的紧绷氛围,季池予坐在洛希的首座上,在此时笑眯眯地举手提问。
“什么药引?还需要引.爆?听起来你们又在计划些反派谢幕前最爱鼓捣的大场面啊。我人都坐在特邀VIP观众席上了,来都来了,不也跟我剧透一下吗?”
话还没说几句,就又季池予打断,对方简直气极反笑。
他正欲让人把这个“完美新人类”的样本拽下去——样本只要能提供基因,是死是活、是不是缺胳膊少腿都不重要。
也不知道洛希发的哪门子疯,竟然还好吃好喝地把人伺候着,甚至不允许他们私自把样本带去实验室研究!
果然人造人就是靠不住,叛逃的季迟青和简知白酒足够说明问题了!当初就不该让洛希继承首领的位置!
如果换做是他,早就……
想到这里,他不由把视线落到季池予脸上,仿佛能割开肌肤,挖出里面蕴藏了基因密码的珍贵血肉,找到“完美新人类”的谜底。
但幻想还未步入高.潮,他便撞上了那对湖绿色的眼睛。
冰冷、平静、干净,如同一面镜子,具备洞悉人心的恐怖魔力。
仿佛他的一切想法都已经被捕捉,藏无可藏。
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咽下了尚未说出口的呵斥。
洛希却已经收回目光,开始耐心回答季池予的问题。”药引是一种纳米级的芯片。你可以理解为,它是让基因异变从隐形转为显性的‘开关’。一旦引.爆药引,基因被污染到一定程度的人,就会立刻产生异变。”
——找到了。引发基因突变的线索。
虽然不知道洛希为什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坦白,但季池予稳住呼吸,十指藏在桌下紧握成拳。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去看洛希,而是看向了桌上的其他人,故意带着些挑衅的意味,继续追问。
“所以,你们就是想靠这个统治世界?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啊。难不成你们还想给每个人都植入药引?工程量也太大了吧,要不再准备个八百十年再说?”
反叛军高层闻言,却突然嗤笑一声。
不再急于赶走季池予,他扫了眼洛希,反倒开始有了代为解释的闲情。
“的确是个大工程,我们一开始也觉得有点不切实际……但多亏了你身边这位听话又能干的仆人啊。原本计划要持续上百年的计划,他只用短短十几年就实现了。”
他毫不掩饰恶意地问季池予:“营养剂好喝吗?很便宜、很好用吧?”
季池予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一直觉得营养剂有股怪味,想起身边所有人、甚至包括简知白都时常用营养剂做代餐的画面。
事实上,不光是营养剂,所有方舟集团出品的药剂和食物,都混入了微量的污染源。
但洛希大力推广的营养剂,是普及程度最广、也最频繁被人们摄入的类目。
连贵族和军部也不例外。
日积月累下来,可以说联邦境内几乎不存在完全没碰过污染源的人。
这才是“疫情”发生时,完全找不到任何传播途径和共同点的原因——早在十几年前,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灾厄就已经悄然种下。
无人能够幸免于难。
季池予再也控制不住表情。
她猛地扭头看向洛希,错愕中混杂茫然,脑海中空白一瞬。
可耳边却是反叛军高层痛快的大笑。
“陆吾和季迟青费尽心机又怎么样!那些芯片的总控制权,都链接到洛希的大脑生物接口里了!只要心念一动,一瞬间,他就可以引爆药引!”
“一旦引爆了药引,外面那些家伙立刻就会溃不成军!根本就不配与我们为敌!”
沉默中,季池予的指尖,再次触上了藏在衣下的匕首。
不是她平日惯用的枪,只因这一次,她不再需要远程作战,反倒是近身攻击更精准高效,可以一击毙命。
——因为,洛希从不会防备她的靠近。
在季池予的计划里,洛希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所以从一开始,在决定要亲自前往反叛军老巢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由她来成为这个计划最后的保险栓。
一旦洛希做出让计划脱轨的行动,她就要肩负起阻止对方的责任,确保万无一失。
而现在,引爆药引的开关,就藏在洛希的一念之间。
没有钥匙,没有机关,没有任何夺取控制权的办法。
所以她唯一能阻止的办法,就是……
失神间,季池予的指尖,缓缓落实到匕首的刀柄上。
洛希却忽然笑了笑。
他仿佛叹息般说:“这是你第一次心无旁骛地看着我,眼睛里和心里都只有我。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吗?我好像更加嫉妒了。”
在说起“嫉妒”这个词的时候,洛希的语气不再迟疑。
他说他嫉妒季迟青。
听到这里,旁边的反叛军高层都忍无可忍,想要阻止这一场不合时宜的闹剧。
洛希也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太吵了。”
他语气温和却冷淡,不像是警告,却忽然俯身,用袖子挡住了季池予的视线。
洛希:“别看。会很脏。”
季池予尚未理解这个“会很脏”是什么意思,却在下一秒,突然听到了非人般的凄厉尖叫声。
——发生什么了?
季池予下意识要挣扎着起身,却被洛希按在椅子上,安抚似的半抱在怀里,遮住外界的一切。
她什么都看不到,却能听见逐渐微弱的惨叫声,仿佛是血肉在蠕动的黏腻闷响。
以及浓郁到逼人窒息的血.腥.气。
这是反叛军高层刚刚才说过的,一旦引爆药引之后的凄惨死状。
为什么?怎么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即便是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季池予,此时也不由茫然。
她只能顺着洛希的力道,被他托起了侧脸,看向那对依然纯粹的湖绿眼睛。
“别看他们。看我吧?”
洛希微笑着,语调温柔地打商量,仿佛是在哄小孩子入梦的睡前故事。
“至少在你想要杀死我的这一刻,你应该只看着我,直到亲自确认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不是吗?”
他说着,一只手向下,轻轻圈住了季池予握紧匕首的指尖,像是提醒。
即便是最出乎意料的刚才,季池予也没有真正松开手。
但她不明白。
“……你什么意思?”季池予问。
洛希想了想,又耐心地叮嘱了一长串,像是早就反复打过腹稿的遗书。
“在我彻底脑死亡之前,你需要把我的大脑摘除——别怕,我已经设置好程序了,这个手术不需要你亲自操刀。”
“我的大脑被改造过,你当成是一个超级电脑来使用就好。引爆药引的权限,还有我个人实验室的所有资料都在里面,我的克隆体之后会教你怎么操作,然后他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你把我的大脑藏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你拥有这些。”
“虽然反叛军和中央区那边可能反对你的高层,都已经被我彻底清除,有陆吾和季迟青在,应该没人会有能力再反对你……但我不太放心把你交给他们。”
“你的体质已经被曝光了,你需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权力才能确保安全。我植入大脑里的那些东西,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纯源教的普通信众,我都让伊芙带走了。他们大多只是后勤,没有参与反叛军和实验室的事,不必卷进来。”
“我给伊芙留下了命令,她会之后负责管理纯源教,然后扶持简知白掌控方舟集团。他们都能成为你最忠诚的助力。简知白虽然对你存在情感,有不可控的风险,但伊芙会帮你看着他,不会让他有机会噬主的。”
似乎有太多不放心的地方,洛希叮嘱的话一旦开头,就停不下来了。
他怜爱地摸了摸季池予的脸,动作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只是触碰珍宝般的小心翼翼。
“……别怕。就算我的身体死亡了,我的大脑、我的知识、我安排好的人,都会一直陪伴你、保护你。”
“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获得幸福。”
季池予真的要被这人搞崩溃了。
她现在整个大脑都是乱的,根本理不顺,就快不知道太阳到底是不是西升东落了——等等,太阳到底从哪边升来着?
季池予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了洛希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开口。
“洛希!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希却反问她:“这不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季池予一愣。
她的指尖下意识松开,藏于掌心的匕首向下坠落,却被洛希先一步接住。
“之前你说比起简知白,我才更像是人造的空心容器。又质问我到底分不分得清,自己究竟是喜欢你,还是在盲目追寻父亲理想中的‘完美新人类’。”
洛希一字一顿地复述季池予曾经的话,甚至一字不差。
像是他曾经在无数个瞬间里,反复咀嚼这其中的每一个字,才能如此清晰地烙印在心上。
他并非无所谓。
他很在意,只是连自己都陷入迷茫,一时间找不到一个答案。
“但现在,我想我终于能够回答你了——季池予,我做不到像季迟青那样背叛我的使命,但我希望自己可以选择你。”
“好在,你让两者变得不再矛盾。”
倘若父亲的理想只是“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新世界”,那么,反叛军的计划只不过是实现这个理想的方式之一。
他在阴影中,见证了季池予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所以他才能如此坦然地承认:如果是季池予的话,一定能比他和反叛军,都更接近父亲所憧憬的那个世界。
因为他们都不曾坚信那样的未来是否存在。
父亲死后,反叛军只是基于仇恨和一己私利在行动。
而他只不过是依照指令运行的机器。
可她却能让季迟青和简知白……还有他这样空心的容器,也生出人类的情感,怎么不算是一种“奇迹”?
季池予让他开始愿意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奇迹”。
所以,洛希愿意成为通往那个奇迹的垫脚石。
趁机扫除所有可能会妨碍季池予的人,不管是反叛军还是军部、抑或行政院。
如此一来,反叛军的隐患可以被连根拔出,所有恶名也都集中在了“洛希”这个名字下,还能让季池予成为下一个受万人敬仰的英雄。
把每个棋子都放到最佳的位置,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份利用价值,以便让她将来走得更顺利。
洛希唯一的私心,便是将大脑作为“遗产”,留给了对方。
以季池予的性子,或许会感觉到害怕,也可能是恶心……但她一定不会拒绝。
毕竟,他可没有交代,一旦大脑彻底死亡之后,那些药引还会不会被瞬间引爆。
她不舍得把那样多的性命押上赌桌。
这就是洛希唯一的私心。
他害怕自己会随着时间流逝,被季池予彻底遗忘,所以极力在季池予的未来,也要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看到他的遗物,看到伊芙和纯源教,甚至看到执掌方舟集团的简知白时,季池予都将不得不联想到他。
这就够了。
他或许在旁人眼中恶贯满盈,或许在另一部分人眼中,又是近乎救世主的角色。
但于洛希而言,却没什么不同。
他只是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使命罢了。
直到永远精准的心跳第一次乱拍。
除去父亲,他只愿意向一个人低头,接受她的一切命令乃至理想。
如果这就是她的愿望的话。
那就换他想办法来两全其美。
洛希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也难掩人类本性中的贪婪:父亲赐予他的使命,和季池予会获得幸福的未来,他都要。
洛希把匕首放到季池予的掌心中,然后连同匕首一起,握住她的手,将匕首抵在自己致命的心口。
于一地血泊和扭曲的尸骸中,洛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洁净制服,向季池予微笑,一如最开始在荒星的初见。
他屈膝半跪,只向她束手就擒。
“我是反叛军的首领,蛰伏在方舟集团的卧底,研究出新型兴奋剂、基因改造技术、变异的星际异种,一手策划了基因污染异变的阴谋始末,罪行累累、罪不可赦,依律当判死刑。我没有异议,自愿认罪。”
——然后,由你来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