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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作者:夏灿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你这里全藏着些变.态想法啊。


    【161】


    隔着在培养罐中沉睡的“洛希”,季池予和简知白目光直视。


    她忽然开口:“那么,把他交给我全权处置,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意料之中,“洛希”同意了。


    甚至在离开之前,对方还颇为体贴地替她准备了一支枪。


    或许是因为,她在被简知白带走时,曾经警告过他,最好不要让自己找到扣扳机的机会。


    虽然这并不是小迟为她做的那一只枪。


    季池予接过枪,心里却在想:连这种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洛希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监听的?


    ……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现在还没能掌握到的?


    季池予低下眼睛。


    但一心二用也不影响她的动作。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只听“咔哒”一声,季池予干脆地将枪上膛。


    机械咬合间,发出了冰冷的金属音色的警告,回荡在近乎死寂的实验室内。


    简知白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看着季池予。


    季池予:“不继续逃了?那就由你本人亲自跟我交代吧。想反驳、想解释、想大着胆子骗我都行,随便你。”


    “就算是死刑犯,宣判之前也会有最后陈词的机会……更何况,这是我和你的事情。我不喜欢从别人口里听说真相。”


    季池予态度平静,声音却已经失了往日惯有的温度,只余冷冰冰的疏远和戒备。


    简知白很慢地眨了下眼睛,莫名觉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


    然后,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场景——在他无数次午夜徘徊的噩梦中。


    因为在他这里的真相,只会比“洛希”说的更加不堪。


    当简知白还不是简知白,而是X计划的078号实验体时。


    在刚诞生的、纯白如纸的人造人,学会何谓“人类的喜悦”之前,他先了解到的是“失望”。


    源自父亲对他的失望。


    他的信息素抗性只是正常Beta水准,智商虽然也算出类拔萃,但也没有到叫人惊喜的程度。


    他只能通过废寝忘食的努力,才能交出一份差强人意的答卷,勉强追上父亲的预期。


    父亲从未夸奖过他,他本以为父亲就该是这样的存在。


    直到他伦理角度的“弟弟”洛希诞生。


    洛希是真正的天才,是杰作,是肩负了父亲和纯源教理想的继承人。


    而他只是一个课题研究过程中的残次品。


    甚至在更加完美的S计划实验体(季迟青)诞生之后,他被列入了需要报废的失败品清单。


    他见过失败品是怎样被报废的。


    也听过带队的资深研究员安慰新人,说习惯就好,这不是死亡,因为它们连一个独立完整的生命都算不上,只是人造的容器而已。


    他不知道什么是“独立完整的生命”,但他感知到“恐惧”。


    所以,在S计划实验体逃离的时候,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趁乱逃出去了。


    什么都没有的他,开始靠着从实验室学到的知识在星系间流浪,虽然是失败品,却每每都能顺利替人解决问题,拿到食物。


    他对外自称叫“简知白”,实则连名字也是偷的别人的。


    除了活下去,他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直到有人开始叫他“医生”,带着钱叩开他的门,请求他去替病人治疗。


    他想:医生被誉为人类社会的崇高职业,那么,他成为医生的话,就可以算是“独立完整的生命”吗?


    医生是职业,酬金则是衡量医生是否优秀的标准之一。


    他必须变成更有价值的医生才行。


    简知白就这样一路行至首都星,成为了黑市里名声渐起的“密医”。


    他似乎更了解人类了,甚至能够嘲笑人类基因中传承的丑恶与兽性。


    所以他选择独处。


    直到多年后,季迟青出现在他的诊所。


    简知白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季迟青的身份,却没想到季迟青找上他,竟然不是为了利用他的人脉和资源,而是让他成为“姐姐”的私人医生。


    简知白的第一反应是荒诞:姐姐?他哪来的姐姐?


    他们都是在实验室诞生的人造人,而且为了提高身体机能,父亲都会选择男性基因作为样本,人造人里压根就没有女性。


    季迟青却说,不是人造人,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姐姐。


    他甚至纠正了简知白的称呼,说自己现在有名字了,叫季迟青,是他的姐姐给他取的,让他不要再叫错。


    简知白险些忍不住要笑:他知道父亲在设计这个实验体的时候,为了方便控制,特意削弱了对方感知和接受情感的能力。


    多可笑啊?明明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却仿佛装成了一个人类的模样。


    但看着季迟青认真而仔细地叮嘱他说,他的姐姐怕痛,而且体质特殊,相处起来要注意哪些细节。


    简知白却油然而生一股嫉妒。


    ——凭什么他已经是完美的试验品了,还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有了个所谓的“姐姐”?凭什么所有的好运都被季迟青独占?


    简知白无法违抗季迟青的命令,最终只能答应成为季池予的私人医生。


    明明最初不过是混杂着恶意的好奇:不过就是个腺体先天畸形的Beta而已,到底是怎么驯服缺少情感中枢的S计划实验体的?


    简知白原本只是想把那个“姐姐”当做一个新的研究素材而已。


    可如果说,一开始照顾季池予是被迫的责任,那么后面就成了习惯,再后来……就放不下了。


    底线一步步退让,最后就约等于没有。


    他甚至会听从季池予的指挥,阳奉阴违,反过来欺瞒季迟青。


    连简知白都说不清,这段关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的。


    仿佛理智出走,只剩下陌生的本能。


    而与此同时,简知白第一次开始做噩梦。


    梦里的桥段总是各式各样,唯独只有一个共同点——目光失望或冷酷的季池予。


    作为失败品的恐惧,原来并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在灵魂深处。


    他忍不住想要做得更好,一方面想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不断以“酬金”来确认季池予对他的态度,一方面又很小心地把大小姐藏起来,不让其他人发现。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季池予“完美新人类”的身份,所以才会在地下拍卖会的时候,提前做好测试新型兴奋剂的道具(向日葵胸针),不让陆吾发现她的特殊。


    在季池予带夏因去逛商场,结果意外遇到毒窝受伤时,也先兰斯一步,提前把所有血液样本都带走。


    直到那天,洛希敲开了地下诊所的门。


    直到今天,噩梦成真。


    简知白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归根结底,是我背叛了你——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他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绕开了培养罐的遮掩,一步步主动走向季池予。


    他看着季池予举枪瞄准自己。


    简知白的脸上却浮现出奇异的微笑。


    这样才最好。他漫不经心地想:比起被这个人抛弃、一个人苟延残喘,他宁愿死在她手上。


    简知白一边观察着枪口,一边冷静地测算弹道,思考等下要怎么才能确保一击毙命。


    ……反正大小姐这么心软,要是死在她手上的话,估计一辈子都不会被她忘掉了吧?


    既然他活着抢不过季迟青和洛希,那就换一个方式,让她永远都没办法抛弃他。


    就像他当时说的那样——“还请务必不要放过我啊,大小姐。”


    等着季池予指尖收紧、扣动扳机的那个瞬间,简知白露出了近乎温柔的微笑,低语着呢喃。


    他毫不犹豫地迎上去,迎向期待已久的死亡。


    却不料还有第二声枪响!


    季池予竟连续扣动两次扳机,两枚子弹几乎是同时发射,成功让第二枚干扰了第一枚子弹的弹道轨迹。


    子弹最后没有击穿简知白的心脏,而是伤在他的右臂。


    季池予趁机欺身而上,反手拎起枪托,就狠狠往简知白脸上来了一拳!


    简知白猝不及防,受力后仰在地。


    他常年待在实验室里,也不爱出门,皮肤本就偏白,也让脸上的红痕愈发醒目。


    或许是神色太空茫的缘故,他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像是赤.身.裸.体被推到雪地里的小孩子,连求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引颈就戮。


    季池予却只觉得,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祖宗诚不欺她。


    ……真是受不了了,怎么这个世界净出扭曲的偏执狂啊!来几个正常人行不行!果然信息素害人不浅啊!


    “想死在我手上,我同意了吗?没我的允许,你都得给我好好的、自我折磨的活着……况且,死在我手上,真的是你最想要的吗?”


    拿金属打人可比拳头痛多了,而且自己还不会疼,季池予很满意地转了个枪,看向简知白。


    “你说你只是容器,不是独立完整的生命。但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睛里全都是人类的欲望啊。”


    “不想被我抛弃?做鬼也要缠着我?以前还没发现,你这家伙装得很正常,这里全藏着些变.态想法啊。”


    季池予俯身,用枪口点了点简知白的心口,慢慢地一点点施力。


    她微笑着说:“不过我不吃这一套。”


    “——努力向我摇尾乞怜吧,简知白。或许我心情好了,还会愿意继续利用你呢?”


    第162章


    再不跑路就要被迫搞N那个P了。


    【162】


    季池予走出实验室时,看见了守在门外的“洛希”。


    看见她一身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血迹时,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表情。


    季池予也不意外,甚至很自觉地把枪递过去,态度相当配合。


    “洛希”却没收。


    “就这么给我了?”季池予歪了歪头,“不怕我动手吗?以你对我不设防的程度,我说不定真能杀了你。”


    “洛希”只是微笑:“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你。包括我的性命。”


    季池予:“骗人。那我叫你举手投降、乖乖认罪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听话。”


    “因为我的使命就是完成父亲和纯源教的理想,比我个人的性命更优先。而且,你应该也不喜欢现在的这个社会吧?”


    “洛希”向她伸出手,声音温柔。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为你献上公平的、没有信息素的新世界。”


    季池予看着面前的人,却觉得比起简知白,洛希才更像是那个空心的人造容器。


    被剥夺了自我,从诞生开始,就只是为了执行他人赋予的使命的“完美工具”。甚至完全没有反抗的打算。


    让季池予难免产生一丝近乎尖锐的怜悯。


    “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本来不想问的,但好像你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啊。”


    她看着“洛希”,却是在透过那对眼睛,质问仍藏身在不知名处的本尊。


    “——洛希,你待我特殊,到底是源自你个人的‘喜欢’,还是因为我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完美新人类’?你真的分得清吗?”


    “至少在这方面,你或许还不如简知白。”


    视线从“洛希”空悬伸向自己的掌心一扫而过,季池予笑了笑,径自绕开“洛希”,同对方擦肩而过、相背而行。


    “洛希”没有再追上来了。


    ………………


    …………


    ……


    季池予姑且在纯源教总部住了下来。


    一方面是没找到合适的跑路机会,另一方面,却是她自己也想要留在这里。


    因为那些人突然产生基因异变的真相和解决办法,她还没有找到。


    以之前的舆论和风向,就算她成功联络上了小迟或者陆吾,只要这个问题没解决,她就始终被架在了风口浪尖。


    洛希之所以敢不用药物控制她、敢把武器交到她手上,无非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或者说,是对方一手设计出来的局面。


    ——至少在此时此刻,对她来说,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季池予又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奢侈日子。


    只要是她提出来的生活需求,负责照顾她的纯源教信众就没有不同意的,恭敬得仿佛真的把她当做“神明”对待。


    只不过,“洛希”和简知白都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在耐心等待的过程中,季池予甚至还见到了从荒星回来的伊芙。


    伊芙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还主动和她打招呼,向她问候。


    季池予也笑眯眯地邀请她一起吃东西,问她荒星的现状怎么样。


    “在陆吾执政官的指挥下,基本没有什么大乱子发生,叶瑜和岑郁也肩负起了管理黑户的责任。只是野芒和那个叫卫风行的Beta少年,似乎是要配合调查的缘故,后来我就一直没见到了……对了,还有夏因先生!”


    捕捉到关键词,季池予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伊芙。


    伊芙依旧笑得温和:“临走前,夏因先生还跟我说,想要申请加入纯源教。虽然他的身份和经历都很符合入教的要求,但目的性实在太明显了。他很担心您呢。”


    季池予:“那你拒绝了吗?”


    “当然没有。毕竟这可是夏家的唯一继承人,我可做不到把人拒之门外的地步啊。”


    伊芙弯起眼睛:“只不过,想要加入我们,当然也要先帮忙做点事情,以示虔诚的态度吧?”


    “夏因先生很爽快就答应了。只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他托我替他转告您一句话。”


    “——他从不是什么干净的好人。比起正义、立场、法律、盟约,他只想选择您所在的那个未来。”


    “所以请您务必照顾好自己,他会不择手段,自己追上来的。”


    转述完夏因的发言,伊芙忍不住笑了笑,带着些善意的调侃。


    “老实说,我还挺喜欢那个孩子的。比起洛希阁下,难道你更喜欢这种类型的伴侣吗?”


    季池予回了个无语的眼神,懒得回答。


    伊芙却意外认真地解释:“这个当然很重要。只有知道您倾向于哪种喜好,我们才能帮您挑选更优质的伴侣。”


    季池予:“……”等等?怎么说的跟要给皇帝选妃一样啊?


    她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立刻追问伊芙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芙也坦言:“您的基因是完美的。为了延续您的基因、创造出更多的新人类,您的伴侣当然也需要提供另一半优秀的基因才行。”


    “总部应该已经在初步筛选名单了吧……到时候您可以选择留下比较喜欢的那些。人造子宫的项目也已经非常成熟了,不会耽误您的时间的。”


    季池予:???


    季池予:!!!


    她震惊到变成宇宙猫猫头,还沉浸在“再不跑路就要被迫变成后宫佳丽三千人的超级大种马”的可怕脑补中。


    伊芙却忽然起身,笑着先同她道别。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那就不打扰您和下一位客人会面了。”


    季池予的脑袋还在慢半拍运转,没立刻领会伊芙的意思。


    她下意识看向伊芙的方向。


    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另一个人幽暗窥视的目光。


    第163章


    陪伴你的从来不是太阳,而是我这个影子。


    【163】


    是多日未见的简知白。


    也是季池予耐心等待至今的目标。


    见猎物终于咬钩,她却不急于收网,而是仔细端详对方的脸。


    曾经被她用枪托痛击的地方,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季池予扼腕地想:难道她那天下手还是不够狠?感觉亏了!


    结果下一秒,简知白就笑眯眯地接话。


    “没有哦。大小姐你那天还真是一点手下留情的意思都没有……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冲着一定要让我终生破相、留个教训的决心,才那么动的手呢。还好我很擅长处理这种伤。”


    以至于季池予花了一秒钟去确认,自己应该没有把内心的想法真的说出口。


    她下意识别开眼神。


    跟过去的搭档变成对立面,就是这一点特别麻烦:双方对彼此都过于了解,让她很多惯用的伎俩都成了无效手段。


    但反过来,对简知白也是一样的。


    季池予转回视线,又明知故问:“那你怎么还把自己送上门了?喜欢挨打是吧?”


    她歪在被铺了厚厚一层毛毯的长椅上,扬起下巴,态度很是骄矜,连一点点温和的缓和余地都没有。


    ——因为她必须确认,简知白究竟能向自己低头到哪种程度。


    而作为被审视的那一方,简知白竟只觉得可爱。


    像是品种名贵的猫,又或是供在神龛上的只可仰视之物,生来就合该是被讨好、享受他人追捧祈求的。


    或者说,简知白在这个人面前,早就没了什么底线或自尊心。


    于是他笑了笑,很自然地向前靠近,屈膝半跪在季池予的塌下,将那张恢复如初的漂亮脸蛋又送到了对方手边,姿态驯服。


    “毕竟,顶着一张好看的脸来摇尾乞怜,才更容易讨主人的欢心吧?我猜错了吗?”


    简知白说着侧过脸,含笑的桃花眼在眼尾处微微上挑,没有半分不情愿。


    反倒像是引以为荣的样子。


    季池予觉得这家伙好像终于彻底疯了,现在连克制都不克制一下了。


    没有廉耻心的人最难搞了。


    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随手抄起旁边的东西,抵开了简知白,拒绝他理所当然的靠近。


    “我说了,或许我心情好的时候,会考虑利用一下你。谁允许你这样自顾自地凑过来了?我讨厌不听话的狗。”


    简知白也不恼。


    很顺从地被推开,他跌坐在地上,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只是微笑。


    “如果我不光听话,还很有用,大小姐心情变好的几率有多少呢?”


    季池予苛刻地报了个数字:“千万分之一?”


    简知白立刻抗议。


    “哇。竟然让我为了这么低的可能性而努力吗?明明季迟青也瞒了你很多事,太偏心了吧大小姐。”


    季池予低头看他:“那你要放弃吗?”


    简知白却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抓住季池予准备撤走的长棒,用了一点力,反过来将大小姐拽向自己。


    “——不,我对努力这件事可是很有自信的。”


    简知白看着季池予近在咫尺、因为猝不及防而露出一点鲜活情绪的眼睛,心想: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没关系。


    他能活到现在、站在她面前,本来就已经是比千万分之一更小的奇迹了。


    或许过去,他的内里曾经空无一物。


    没有自我的意志,没有独一无二的灵魂,连靠近她的这件事本身,也源自季迟青的命令。


    可如今,她在白纸上涂抹了色彩,教会了他人类的喜悦、欢欣、克制……乃至于更贪婪的欲.望。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人造的容器。


    他第一次听见了心脏在跳动的声音,而这颗心脏上,只刻着季池予的名字。


    或许,飞蛾扑火并非是因为惧怕黑暗,而是从相遇的那个瞬间,它就已经注定无法逃离那道光。


    维持着屈膝半跪的姿势,简知白低头,吻上季池予的手背,眼睛却始终往上凝视着对方。


    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目光,像是故事里打破封印后的吃人精怪,在肆无忌惮地散发魅力,蛊惑猎物上钩。


    “毕竟,把狗捡回来就要好好负责,对吧大小姐?”


    季池予想劝他还是当个人吧。


    甩开简知白的手,季池予正准备再冷嘲热讽一下,却见对方又上赶着凑过来,一副很不值钱的死缠烂打样子。


    可不等她开口,就听到简知白在靠近的同时,近乎耳语的呢喃。


    “——大小姐,你在身上藏了什么东西?是定位器?还是监听器?”


    季池予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她表情不变,无语地看过去:“拿这种事诈我,你无不无聊?我不信你在把我绑走之前,没有彻底搜过我的身。”


    简知白却不退反进,愈发亲昵地贴上来,唇瓣张合的角度微不可查。


    “我的确查过,也的确什么都没搜到。但大小姐,就像你笃定我会回来找你摇尾乞怜一样,我也同样很确定……你一定不会在毫无筹码的情况下,安心待在这里,还什么都不做。”


    “除非你已经,或者说,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你的计划。”


    指尖绕上了季池予垂落的黑色长发,简知白将头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陷在那处柔软温馨的颈侧。


    借着这个状似亲密的姿势,他闭上眼睛,能感受到季池予偏快了一点点的心跳声。


    简知白知道,他猜对了。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梦呓般呢喃。


    “放心,我没有和任何人说,包括洛希——也没必要这么惊讶吧大小姐?我会猜到也很正常啊。”


    “因为,这几年来一直陪伴你的,从来都不是太阳(季迟青),而是我这个如影随形的阴影啊。”


    第164章


    你裙边最忠诚的小狗。


    【164】


    季池予开始换衣服。


    简知白说是要送一份大礼给她,结果把她带去一间空屋后,就直接把一套研究员制服扔给了她。


    他自己也在换。


    制服是全套的防护装备,也包括一个能把人裹到六亲不认的头罩式过滤面罩。


    唯一能够辨认身份的标志,就是贴在胸口处的个人信息。


    季池予迅速扫了眼上面的名字和职称,看起来还不低。


    她问:“这就是你要送我的大礼?”


    “当然不止,这个顶多只能算是开胃前菜?毕竟,为了讨大小姐你的欢心,我前段时间可不光是在养伤,也很努力的。”


    这个本就是简知白的老本行。


    熟练地给自己穿戴完毕后,他便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替季池予打开防护服的卡扣。


    “虽然我只是初来乍到的‘叛逃者’,但只要不和洛希直接对上,其他人的话,我还是很擅长处理那种事情的。”


    “——所以,关于‘变异的星际异种’的情报,大小姐你感兴趣吗?”


    季池予立刻神色一凛,审视地打量对方。


    简知白却仍然翘着唇角,仿佛话家常一般,还在心情很好地替她捋好衣领。


    “洛希没有对我开放太多权限和情报,这件事我不清楚内幕。但在荒星的那几天,我研究过那些发生病变的案例。”


    “叫人意外的是,我竟然在他们被污染的基因里,发现了属于S级Alpha的基因残片。”


    简知白微笑:“大小姐,你知道联邦一共现存有几位S级Alpha吗?”


    季池予的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就是季迟青的名字。


    但下一秒,便被简知白否认。


    “不可能是季迟青。他当年在逃离实验室的时候,大闹了一通,把自己相关的所有资料和样本,都全部销毁了。而在他成长后,纯源教和方舟集团又不能轻易对他出手。”


    “包括陆吾在内的其他几位S级Alpha,也大多都长期稳定出现在公共面前,不太可能参与这种需要大量时间和配合的研究项目。”


    “所以,综上所述,联邦目前现存的所有S级Alpha里,只有一位符合这个条件——”简知白带季池予一路深入实验室。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二人成功混入了来来往往的研究员队伍中,又七拐八绕,悄无声息地停到一处紧闭的金属大门前。


    简知白刷卡打开大门。


    厚重到金半米的特殊防爆材质,在无声中缓缓洞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仿佛门后关押着杀伤力多么可怕的恐怖生物。


    而季池予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瘦削的男人。


    他被关在完全透明的玻璃囚笼里,穿着一身宽松的病号服,明明仔细观察的话,五官轮廓都十分俊美,比电视上AI捏出来的完美明星还要出挑。


    但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应该都会是惋惜。


    因为他太瘦、太病弱了。


    虽然不至于瘦脱相,可眉宇间那种病气却挥之不去,像是血肉精.气都已经被炼化,只剩一副脆弱的皮囊撑在这里,或许风大一点也会被吹动。


    让人仿佛目睹明珠蒙尘,不由可惜。


    但季池予的视线却凝固在了那人的黑发,以及似曾相识的猩红眼睛上。


    如此相像,任谁都不可能认错的程度。


    “——陆辰之,陆吾的父亲、季迟青以前晋升速度最快的军部将领,在十二年前的一次兽潮中失踪,自此下落不明。也是联邦现存的S级Alpha中,唯一一位有可能长期提供基因样本的人。”


    简知白低头,在她耳边低语,验证了季池予的猜测。


    简知白抬起她的手腕,熟练地打开她的终端,替她设置了一个倒计时提醒。


    “洛希今天早上就离开了这里。我去外面望风。以防万一,大小姐你最好在二十分钟以内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不然万一等下被发现了,你可就要不得不把我推出去,失去你现在裙边最忠诚的小狗了?”


    玩笑的语气,简知白交代完注意事项,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把选择全权交给了她。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们向来都是这么配合的。


    以至于习惯都已经刻入条件反射。


    几乎是下意识的,季池予没有拒绝简知白的擅自靠近。


    直到对方离开,她才慢半拍地抬眼,看向了简知白的背影。


    ……她已经被绑来了荒星。对洛希来说,简知白已经失去最大的利用价值了。


    洛希的理性近乎冷酷,或者说,像冰冷的AI演算一样。


    他做的每一个行为,都对应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和理由,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所以他才会在过去那些年,明知道简知白的下落和真实身份,却不曾过问。


    从某种角度来说,该说他性格“宽容”吗?


    但他现在还没有对简知白动手,只不过是因为觉得简知白没有影响他的计划,再加上还算配合,所以没必要。


    如果洛希发现简知白协助她的事,她大概率不会出什么事,简知白却不一定了。


    或许简知白会被洛希视为“不确定的风险因素”,从这盘棋局上抹去。


    简知白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他却还是这么做了。


    季池予抿起唇角:她原本……并没有期待简知白会做到这个地步。


    黑心庸医怎么也学她做起了亏本买卖?搞得她现在心情有点不对劲。


    明明被背刺、被绑架的是她才对吧!


    果然纯源教这破实验室根本就整不出一个正常人!一个个不是扭曲偏执,就是干脆进化成变.态了!所以都怪那个什么王八蛋“父亲”啊!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终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转身看向那个男人。


    不,应该叫他“陆辰之”才对。


    可不等季池予开口主动表明身份,陆辰之却忽然笑了笑。


    “你就是‘季池予’,对吗?”


    “我终于见到你了。”


    第165章


    让她开心的礼物。


    【165】


    季池予没想到陆辰之会直接叫出她的名字。


    如果按照之前的设想,陆辰之是以“实验素材”的身份被纯源教囚禁在这里的话,他不应该对外界的消息这么灵通。


    季池予生出警惕,把刚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陆辰之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正想开口,却被一串咳嗽打断,虚弱的喘.息声像是破败的老旧风箱,让人都害怕他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就晕过去。


    季池予蹙起眉,下意识想要上前几步,却被陆辰之摆手拒绝。


    “咳咳……我的‘屋子’周边,有热传感的检测装置,一旦有人靠近,就会自动向总台弹出警告。”


    急促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陆辰之伸出示意的手,也孱弱地剧烈颤动。


    可他的情绪却依然平和,语气不急不缓。


    “抱歉,吓到你了吧?放心吧,我应该是死不了的……只是,你真不该来这里的。”


    叹了口气,陆辰之向季池予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既然来了,那你一定是有想要问我的事情吧?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认识你……我在这里有一个朋友,他来这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偶尔会愿意和我聊聊天。我是从他那里知道你的名字的。听说我的儿子陆吾之前也受你很多关照,多谢了。”


    这个“朋友”听起来就不一般。


    但没有时间再去试探了,季池予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现在外面的人陆续出现了异变,基因被污染,肢体长出了星际异种的特征。而我们在病人体重发现了S级Alpha的基因片段——陆辰之,这和你、和纯源教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任何解决方法的线索吗?”


    陆辰之是基因样本的提供者,又“失踪”了十几年,既然他能在囚笼里探听到外界的消息,得知内情的可能性也就更高了!


    虽然表情维持着镇静,但季池予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语速。


    她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看向对方。


    却见陆辰之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原来你还不知道?难道他还没有跟你开口吗?这不像他的作风啊。”


    陆辰之喃喃着自言自语,若有所思。


    他忽然看向季池予,那一瞬,审视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完全没有刚才病弱之人的虚弱无力。


    季池予险些下意识要拔枪。


    但下一秒,陆辰之便露出了微笑,态度仿佛愈发温和。


    “我的确是基因样本的提供者,但很遗憾,我从来没意识清醒地踏出过这个房间,所以没办法直接告诉你答案。”


    “不过,我或许可以给你一条通往真相的捷径。”


    “——当初把我从战场中带走的,并不是纯源教,而是另一伙人。”


    ………………


    …………


    ……


    十二年前。


    陆辰之率军清剿兽潮,在抵达战场后不久,他就意识到,这一次繁衍季的星际异种有些不对劲。


    星际异种向来兽性赤.裸,几乎不存在理性,更没有什么协作意识,甚至会有同类相食的情况。


    但他在指挥作战的时候,却莫名有种自己在和“人类”作战的微妙感。


    这是在此前的战斗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只是等陆辰之想要下令撤退时,已经来不及了。


    星际异种违背了以往的习性,竟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死死将他们围杀在兽潮中心。


    而陆辰之醒来时,却身处一间四面透明、布满监控摄像头的玻璃屋。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被绑架,想要以此要挟军部或者陆家谈判。


    直到一个穿着研究员制服的少年站到玻璃外,平静而冷漠地询问他身体状况,并一一记录下来时。


    陆辰之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玻璃屋眼熟了。


    ——这是军部在研究星际异种时,惯用拿去关押样本的观察屋,安全系数极高,不易逃脱。


    而他成为了这个实验室最珍稀的S级Alpha样本。


    那个少年则是负责看管他的研究员助理,也是他唯一能打交道的活人。


    陆辰之从未放弃过逃跑。


    一半是为了套取情报,一半是单纯因为孤独,他锲而不舍地试图跟对方搭话。


    少年一句闲话都懒得搭理他,他就一个人自顾自地说。


    说他意气风发的年少时期,说他如何遇到妻子的,说他才十四岁的儿子陆吾。


    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陆辰之摇头,说他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跟上了发条的八音盒似的,每天都只会重复固定的曲目。


    明明和他儿子看起来年纪差不多。


    但在漫长到快要将人逼疯的寂寞里,陆辰之只能把对方当做唯一的倾诉对象、唯一的希望。


    日复一日,他渐渐也成了另一个八音盒,机械地向一颗石头做的心,灌输人类的思想和情感。


    直到有一天,少年在例行检查的时候,头一次没有立刻离开。


    陆辰之甚至第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是少年在和自己说话。


    对方却在他的怔忪后,平静地重复了第二遍自己的问题。


    “一个女孩,怕痛,喜欢吃甜的东西。我希望她高兴。我想给她礼物。我应该准备什么,她会开心?”


    这是少年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


    也是陆辰之第一次,仿佛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那颗石头心的岩层之下,蠢蠢欲动地想向外生长的声音。


    他过去重复了无数日日夜夜的话语,日积月累,在这一刻开出了花。


    陆辰之沉默良久后,声线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说:“要不要试试看送给她,她喜欢的东西作为礼物吧?”


    从那一天开始,陆辰之会教对方人类正确的交往方式。


    作为回报,少年也不再惜字如金,偶尔会愿意给他透漏一点无伤大雅的事情。


    但水滴石穿,在陆辰之足以淹没绝望的耐心和意志力下,他花了几年时间,终于弄清楚了自己身处何地。


    “——原来我在的那间实验室,藏在一个矿区下面,且星髓矿资源很丰富。”


    “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荒星。”


    “而当时的实验室,研究员也并非自称纯源教。他们胸前的标志,是一颗被利剑横向贯穿、光芒断裂的星辰标志。”


    说到这里,陆辰之停顿了一下,问季池予:“你听说过‘反叛军’或者‘开拓者’吗?”


    季池予当然听过。


    在捕捉到关键词的瞬间,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初在矿区下的秘密实验室里,洛希指着叶璐留下的笔记,向她娓娓道来的侧脸。


    【“大约两百八十年前,联邦最高议会曾有两个主导派系。一个是现任的行政院,至于另一个,名字已经被从所有公开记录中抹去了。”】


    【“在最开始的记录残章里,他们称之为‘开拓者’。不过后面再提及他们时,称呼就变成‘反叛军’。”】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最终被定性为‘背叛’。记录中说法很模糊,只说是理念冲突激化,上升到武力对抗。战争持续了不到二十年,以反叛军的彻底溃败告终。”】


    【“所有关于他们的政治主张、领袖、甚至战争的详细起因和过程,都被系统地清除了。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而活下来的人,据说是逃向了星域最荒蛮、最不稳定的边缘地带,从此销声匿迹。”】


    ——洛希是反叛军的继承人。


    “不,更准确地说,纯源教就是联邦分裂出去的那一派反叛军创造的。”


    陆辰之纠正:“他们的目的是清除所有‘污秽’,创造出完美的新人类,并迎接理想的新世界。”


    “为此,纯源教是用来在暗地里吸纳信众和支持者的,而方舟集团则是明面上的势力,慢慢侵蚀联邦内部。”


    “我不太清楚他们具体的计划,但是,我唯一可以确定告诉你的是——你应该已经查到了近期流入市场的新型兴奋剂吧?”


    陆辰之迟疑片刻后,问她:“你闻过它吗?你觉得……它是甜的吗?”


    思考先于理智猜到了答案,季池予呼吸一窒。


    可陆辰之已经说出来了。


    “那是他想送给你的‘礼物’。他觉得你也会期待新世界的到来,所以把新世界的开端,做成了只有你才会闻到的甜味。”


    “可惜,和我想的一样,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陆辰之笑了笑,视线越过季池予的肩,看向了她的身后。


    “——洛希,你看,我说过的,没有女孩子会喜欢这种礼物的,不是吗?”


    第166章


    那就来试着阻止我吧。


    【166】


    季池予下意识回头。


    却见“洛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个房间,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不!不对!


    同那对湖绿色的眼睛相视,季池予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那个被复制出来的“洛希”,而是真正的本人!


    ……糟了!简知白!


    她下意识去看大门的方向,想寻找简知白的身影,却被身后的洛希完全挡住了视线。


    但门外此刻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是故意让那个‘洛希’离开露出破绽,好让简知白选在今天来找我?”


    “简知白会向你倒戈,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结果。他当然无法拒绝你。只不过,他比我预计中更能干一点。”


    洛希抬眼看向陆辰之,平静地承认:“我没想到,他会带你找到这里来。”


    陆辰之闻言,却忽然笑了笑。


    笑意催动胸腔震颤,对常年被剥削压榨的身体而言,也成了一种刺激,再度诱发出不受控的剧烈咳嗽。


    可他依然坚持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之前可从来都不会犯这样的疏忽啊,洛希。”


    陆辰之看着洛希,这个反叛军的首脑、实验室主人最引以为傲的“杰作”,目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和与耐心。


    或许是因为被囚于此的漫长孤独。


    又或许是因为洛希和陆吾年纪相仿,让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自觉将对方当做了一个孩子看待。


    或者说,在“作为人类”这件事上,洛希的确只是一个笨拙的、行走得跌跌撞撞的稚童罢了。


    只是这个孩子手里还同时握着可以毁灭世界的按钮。


    陆辰之勉强止住咳嗽,循循善诱般问他:“你终于找到自己的私心了吗?”


    洛希看向对方。


    在某个过去的一天,陆辰之曾经叹着气同他说,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人类”。因为人类都是会有私心的。私心就是无关他人、只属于自己的愿望。


    “很遗憾,我并不是主观唯心主义的支持者。”当时洛希是这么回答他的,“而且我也不需要成为人类。”


    新世界的未来,属于干净纯粹的新人类。


    而他只是执行父亲理想的工具,是新世界的垫脚石——那样的未来里,不需要旧时代的污秽延续,更不需要他的存在。


    这是洛希从诞生开始就铭刻于心的使命。


    可此时此刻,当陆辰之再一次重复这个问题时,洛希却失去了当初的从容和毫不犹豫。


    洛希带季池予离开。


    陆辰之目送二人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的低喃被大门闭合的声响所掩盖。


    “……可你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了,洛希。”


    而人类有私心,就会有弱点。


    所以,他才锲而不舍地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点点软化洛希的心防,让空洞的容器有了一颗石头心。


    季池予的出现,则是彻底凿开了包裹在那颗心脏外的、世上最牢固的岩层,让石头也开出花来。


    今天,季池予的意外闯入、洛希的反应,更是让他确认了这一点——实验室主人曾经最骄傲的杰作,已经被他一点点动摇,不再完美无瑕、坚不可摧。


    这才是陆辰之对摧毁了他人生的反叛军的复仇。


    陆辰之忍不住痛快地大笑出声,却在几秒后,便化为了快要咳出内脏碎片的痛苦。


    但他还不能死。


    季池予还需要他,陷入了危机的国家需要他,最重要的是……还有人在等他。


    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期待他没有死。


    陆辰之疲惫地靠着玻璃墙壁滑坐下来,闭上眼睛,默念着陆吾的名字。


    接下来,就要看季池予怎么利用这个被他制造出来的弱点了。


    ………………


    …………


    ……


    季池予被洛希带回了她暂居的那个房间。


    一路上,二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倒是洛希先主动开口,告知了她会被发现的原因。


    “简知白这次做得其实很周到。只是他没想到,在他和季迟青离开实验室以后,为了防止再出现这种失控事态,我用星际异种做原材料,制作出一种伴生的监控道具。”


    “因为从某种程度算是活着的东西,它被植入人体后,可以在体内寄生,同时起到定位和监听的功能。”


    “陆辰之体内也有一个。所以他才会在看到你的时候,说你真不该来见他。”


    季池予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在想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影的简知白。


    事已至此,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别杀他。”


    季池予抓住洛希的袖口,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


    “我承认这次是你技高一筹,我认输——别杀他。你可以拿简知白要挟我,我的确做不到放任他去死。”


    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洛希的刻意为之,那就只剩下这种可能性。


    在季池予用刀伤害自己、以此来威胁他们的时候,洛希就想好了今天的这个局。


    他不会对季池予动手,不代表他没有其他办法。


    而洛希很清楚,季池予向来是一个心软的好人。


    就像当初在荒星初遇,她会主动和他这个陌生人分享食物。


    又一如在荒星再次久别重逢,她愿意把逃生飞艇的名额让给他人,自己留下来主持大局,组织人手守城。


    无法舍弃棋子的那一方,注定在博弈中付出更多代价,落入下风。


    只要他想,他就有很多方法能让季池予自愿配合自己。


    就像现在这样。


    可大获全胜的洛希却并没有感到满足。


    他看着为了保护简知白而站在自己面前的季池予,想起的却是在荒星,一直挡在他前面、把背影交给他的季池予。


    洛希难得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或许不只是迷茫,心口沉闷的感觉像是某种异物,让呼吸也变得艰难。


    身体先于本能,他试图同她解释。


    “——他们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辜。”


    洛希提及了反叛军,或者说“开拓者”的起源。


    “千年之前,家园资源枯竭的人类踏上了宇宙大航行的旅途,但寻找新家园的计划并不顺利。”


    “为了在恶劣环境下存活,人类舍弃了自身的纯洁性,将星际异种的基因引入了族群,在数代杂交后,才逐渐产生了Alpha、Beta和Omega的区分。”


    “所谓的‘腺体’和‘发.情.期’,其实根本就是人类基因被兽性污染之后的结果,是人类身怀原罪的证明。”


    “后来有人发现,人类基因中的兽性正在不断扩大,信息素的副作用和影响越来越严重。撑不到下一个前年之期,所有人类都会被污染完全吞噬,失去理性,彻底变成新的星际异种——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研究员,就是‘开拓者’的第一任首领。”


    “当时的开拓者主张暂停进化计划,转而全力研究‘溯源’,舍弃星际异种基因带来的强大技能,想办法恢复人类纯粹的基因。却遭到联邦的驱逐和赶尽杀绝。”


    “纯源教的‘纯源’二字,指的就是真正的纯血人类……也就是你。”


    洛希停顿了一下,用视线仔细描绘季池予的眉眼。


    他忍不住短促地笑了笑,带着淡淡的嘲弄。


    “别被他们骗了,小鱼。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他们会第一眼就对你特别,只不过是受到你纯血人类的基因吸引而已。基因序列等级越高,血脉中的兽性越强,吸引程度就越高。”


    “你的血液可以让信息素失控的人恢复理性,所以你第一次被陆吾抓走时,他才咬了你,却没有杀了你。第二次在地下拍卖会的会客室也是。”


    “季迟青也一样,否则他在荒星根本不会缠上你。你以为他是什么路边无害的流浪狗吗?他是作为‘完美武器’诞生的,他接收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杀戮。”


    “他是被改造过的S级Alpha,对纯血人类基因的敏锐度和受吸引程度都比旁人更甚。如果不是本能被你的基因吸引,在你落入他的防守范围的瞬间,他就会杀了你。”


    “他当时被培养出来的习性,就会抹杀任何试图靠近自己的活物。他之所以不开口、不擅长说话,也是因为武器不需要这个功能。”


    季池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段隐秘的真相。


    但她的眼神并没有产生动摇。


    于是洛希愈发不解。


    “为什么?”他仿佛懵懂地追问,“如果你愿意相信他们对你是出自真心,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季池予几乎能从那对眼底看到痛楚。


    像是超出了情绪中枢的处理范畴,身体对这种陌生的感情出现了排异反应,却不知道该如何自救。


    而他只能看着为自己制造了这种痛楚的人,祈求得到安抚。


    季池予极力控制不让自己错开目光。


    “……因为我不喜欢你口中那个所谓的新世界。”


    她说:“我的确讨厌信息素,也很讨厌ABO那一套乱七八糟的规矩。所以我在努力做我觉得正确的事。”


    “但即便革命避免不了牺牲,也绝对不可能是用‘屠.杀’的方式达到目的。”


    “洛希,从你们决定制作新型兴奋剂、把变异星际异种卖给海盗开始,我们就注定不会是一路人了。”


    季池予淡淡道:“他们或许一开始的确是被我的基因吸引了,但至少现在我能确定,我在他们眼中只是‘季池予’这个人。”


    “——而你即便明知我讨厌这样,也绝对不可能放弃你的使命,更不可能放我离开,不是吗?”


    抬头同洛希直视,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


    “这就是你和他们的区别。洛希,别再自欺欺人了。比起他们,你才是那个人造的容器,那个只看到了我基因的人。”


    “我又怎么可能真心相信这样一个人?”


    字字掷地有声。


    洛希沉默地凝视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却忽然微笑。


    “——那就来试着阻止我吧。”


    他俯身,指尖轻轻托起季池予的脸颊,眼神专注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来吧,来打败我。向我证明我不曾拥有的力量,完成我不曾履行的职责。”


    “至少我会一直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


    …………


    ……


    与此同时。


    荒星。


    “——听到了吗?难道说他已经发现了?”


    陆吾挑起眉,看向旁边的人。


    “他这好像是在朝我们宣战一样。啊,不过和你一起用‘我们’这个词,听起来还真是有点犯恶心……是吧?季迟青。”


    第167章


    唯有胜利者才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167】


    季迟青不语,只是看向陆吾指尖的浅金色粉末。


    刚才,在陆辰之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原本被陆吾随意在手指间把玩的金币,便被瞬间捏碎成一把看不出原型的粉尘。


    陆吾并没有他语气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没有理会还在消化真相的陆吾,季迟青转开目光,却迎上了另一对似曾相识的幽绿眼睛。


    是余野芒。


    二人视线相对时,同样的平静、同样幽暗的绿色,宛如照镜子一般。


    而如今的现状,也源自余野芒。


    她在荒星陷入原因不明的连续高热后,陆吾让医疗组试过各种方法,都没能把体温压下去,几乎陷入药石无医的境地。


    最后,连陪她一起进入封闭隔离室的卫风行,都以为自己要黑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收拾后事、跟学姐交代的时候。


    一个夜里,余野芒却突然自己醒了。


    而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见陆吾——她说,季池予有危险。


    据余野芒所说,或许是在矿区地下实验室的契机,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被模糊的、在实验室进行改造的记忆。


    她一直对洛希的嗓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对那个人更是天然就心存戒备,直到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洛希就是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


    基因改造人本就是反叛军在创造“完美新人类”的过程中,衍生出来的副产物。


    之所以选择Beta,也是因为Beta是基因被污染程度最低、受信息素影响最小的。


    只不过后来基因改造技术被方舟集团推出,引起外界争相效仿,初衷也渐渐从“基因优化”偏离,衍生出了仿造Omega之类的灰色生意。


    因为研究员都戴着全套的防护设备,她没见过洛希的脸,却很多次听到过洛希的声音。


    事实上,陆吾也从余野芒的体内,检验出了属于季迟青的基因片段。


    季池予总会时不时觉得从余野芒的身上,仿佛看到了一点季迟青的影子,也并非是她强行吃代餐。


    出于未知原因,洛希似乎在改造余野芒时,为她混入了季迟青的部分基因序列。


    严格来说,余野芒是季迟青的“妹妹”或者“子嗣”,所以她才会获得远超普通改造Beta的身体机能,以及有几分相似的外貌特征。


    简知白之所以从第一眼见到余野芒,就对她颇为阴阳怪气的理由,也在于此。


    在验证了余野芒的说法后,陆吾当机立断,联络了季池予。


    当时,季池予才刚刚献完血,简知白仍在医疗组研究血清药剂。


    而在纯源教和应星许合谋制造混乱、简知白赶来带走她之前,季池予就已经吞下了军部秘密研发的生物监控道具。


    以星际异种为原材料,能够寄生在人类体内,拥有定位和监听的功能,还能躲过常规的搜查和金属探测,和洛希控制陆辰之的方法异曲同工。


    所以,从简知白带走季池予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落入季池予一手设计好的局里:以自己为诱饵,找到纯源教的老巢,再趁机把敌人一网打尽。


    洛希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破绽,竟会出在一个早就被他抛在脑后的、微不足道的改造Beta身上。


    只是没想到,在纯源教之外,又牵扯出了更多计划外的真相。


    但他们的需要做的事情却没有改变。


    “你们也都听到了。”


    季迟青看向齐聚在此的余野芒、卫风行、夏因等人,淡淡道。


    “那就如他所愿,应战吧。”


    唯有季迟青知道,洛希的那句话是在对他说的。


    同为反叛军寄以厚望的“杰作”,洛希选择了父亲留给他继承的理想与使命,而他选择了季池予。


    那么,就来厮杀吧。


    ——向他证明他不曾拥有的力量,完成他不曾履行的职责,去宣誓自己才是正确的那一方。


    因为唯有胜利者才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


    …………


    ……


    另一边。


    纯源教总部。


    不出季池予所料,洛希果然发现了她体内的生物监测道具。


    道具被取出,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她也都被洛希随身携带,走到哪带到哪,一点都不避讳。


    即便她并不怎么和洛希沟通。


    季池予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尊摆件——让洛希只要在忙碌的空隙里看上一眼,就会心满意足的那种。


    好在最关键的情报她也都已经传递出去,接下来她需要做的事,就只剩下等待。


    因而就算被洛希揭穿,季池予也一点都不焦躁,每天心平气和地吃吃喝喝、睡觉睡到自然醒。


    于是伊芙来找洛希汇报的时候,刚进门想开口,就看到洛希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提醒手势。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


    果不其然,季池予就抱着枕头,懒洋洋地躺在太阳下面小憩。


    午后微醺的阳光,将她披散下来的黑发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当事人却睡相安详,几乎能看清脸上细小的绒毛,像是粉扑扑的桃子,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伊芙不由微笑,自觉压低了声音。


    简单交代完需要汇报的事宜,她忽然问:“简知白还活着?”


    洛希头也不抬:“你也想劝我杀他?”


    显然已经有人这么做过了——虽然洛希是纯源教的首领,但反叛军也并非是他的一言堂。


    还有很多和他父亲同时代的长老,分布在纯源教、方舟集团、行政院和军部。


    在漫长的蛰伏期中,反叛军早已将爪牙深入到联邦的各个角落。


    伊芙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本来就想劝你别那么做。既然你爱她,就不该做会把她推远的事。毕竟最后是由她亲自来挑选自己的伴侣,我个人还是很期待你们结合生下的孩子的……应该会很可爱吧?”


    洛希手中的笔忽然一顿。


    他抬眼,微微蹙眉,像是不解:“你觉得我爱她?”


    伊芙也跟着愣了一下。


    “不是吗?”她忍不住反问,“那你是怎么理解你现在的感觉的?”


    “……我感觉到疼痛。”


    洛希将掌心按在了心口上,低着眼,口吻带着经过克制的茫然。


    “人类的爱,不该是这样的东西吧?”


    伊芙从未见过这样的洛希。


    在她的记忆里,不管是作为方舟集团首席研究员的洛希,还是作为纯源教首领的洛希,都该是从容不迫、仿佛无所不能的。


    这个人永远都像灯塔一样,平静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接受任何人的审视和质疑,无论何时,连一丝一毫的动摇都没有。


    让人不由觉得,哪怕是“颠覆世界”这样不可能的荒诞目标,只要跟在他身后,也有了触手可及的希望。


    可如今,洛希却像是从神坛走下,流露出了普通人的情绪。


    他不再完美。


    伊芙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是那些老不死的家伙站在这里,大概会怒不可遏,质疑当初人造人的设计是否出了问题,企图清洗掉洛希的情绪,把一切不受控因素抹去。


    但她没有惊怒,也没有斥责洛希的动摇,反而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


    “——不,这也是爱。嫉妒、难过、悲伤、不满足,这些也都是爱。人类的爱并不是那么完美的好东西。”


    伊芙放柔了声音,耐心地教导这个初尝情感滋味、还像个笨拙孩童的年轻首领。


    “至少对现在的你来说,这就是爱了。你已经把自己仅有的、所有属于你的情感都给她了,不是吗?”


    在人类的领域,洛希只是个一贫如洗的乞丐。


    他的理想不属于自己,人生不属于自己,连喜好和意志都在诞生之初,就已经被打造了既定的轨迹。


    他空洞的躯壳里,早已不剩什么能留给自己的东西了。


    所以,在得知季池予的存在时,伊芙感谢她宛如奇迹的出现。


    不只是为了那个“新世界”的未来。


    可洛希按着自己早就乱了节拍、不再像机械般冷静的心跳,淡淡道:“可这一点还远远不够。她并不觉得这是一颗心脏……她不开心。”


    伊芙握紧了挂在颈上的项链。


    她轻声地说:“这是我们施加给你的使命。神会宽恕你的。你们未来还会有很多的时间。”


    洛希却想:神明是不会宽恕他的。


    因为纯源教信众口中的“神”,本就是他在遇到季池予之后,为她量身定制的预言诗。


    洛希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应星许被季迟青重伤病危的事,被上报到中央区了。再加上军部驻地蔓延的疫情,行政院要求季迟青暂时停职,到军事法庭接受审判——边境区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伊芙却摇头:“包括艾琳在内的所有间.谍都已经失去了联系,不排除死亡的可能。边境区是季迟青的地盘,我们也查不出太多细节。”


    洛希停顿了片刻后,拿起了另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罗列名单。


    他语气如常:“以防万一,我需要你带队去一个地方。任务是机密级别,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任务内容都不会向你和队员公布。一个小时以后立刻出发。”


    伊芙答应得毫不犹豫。


    洛希却在将名单交给她的时候,忽然问:“我记得艾琳是你救下来的,她会叫你姐姐……不怕我会让你成为下一个艾琳吗?”


    艾琳是被洛希下令,派去卧底军部驻地的。


    伊芙却反问:“你害怕死亡吗?”


    同洛希平静的目光对视,不需要回答,她便弯起眼睛,语调温和地继续。


    “那我也不怕。如果革命一定需要有人牺牲,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只要那个理想的新世界可以到来,我并不介意那个未来到底有没有我的存在。”


    “或许季小姐没办法理解,但洛希,我希望你能记住:至少对于我和艾琳来说,你的选择就是正确。”


    “无论你命令我去执行什么任务,我都会拼死完成。如果我没回来——”伊芙从洛希手中接过那份名单,紧握在手心,从容地对他微笑。


    “洛希,我把属于我的那份‘人类获得幸福的权力’,让渡给你了。完成你的使命之后,你就立刻带季小姐离开纯源教、离开这个地方。”


    “替我去见证那个新世界吧。”


    ………………


    …………


    ……


    伊芙离开。


    背对着洛希,一直安静蜷缩在沙发上的季池予,眼睫颤了颤,悄然睁开眼睛。


    ——“应星许被重伤病危”这件事,是小迟和她约定好的暗号。


    意味着:他们准备开始行动了。


    第168章


    季迟青那个疯子。


    【168】


    伊芙在走廊间疾行。


    因为洛希的命令下得比较急,一个小时以后就要出发,她必须立刻通知名单上的人员,并同步准备出行必要的资源。


    只不过,在看到洛希给她的名单时,伊芙不免愣了一下。


    罗列出来的人员多而杂,而且大部分都不是战斗人员,反倒是负责后勤的普通信众占了大半。


    尤其是在名单最后,还添上了简知白的名字。


    和其他人流畅的书写字迹不同,“简知白”三个字落笔偏重,像是反复斟酌之后,才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让伊芙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洛希的心思。


    但她从不曾质疑洛希的决定。


    同其他人简单吩咐完后,伊芙便拿着洛希的亲笔信,去实验室要人。


    或许是因为简知白并非普通信众,而是之前叛逃的人造人,自那天以后,他便被关押在了实验室里,由那些研究员负责看管。


    伊芙来领人时,能看到简知白裸.露在衣服外的细小针孔与取样痕迹。


    伊芙不由蹙起眉。


    似乎是那些研究员想要弄清楚,这个X计划的078号失败实验体,究竟为什么会偏离他被设定好的使命。


    在伊芙想要把简知白带走时,甚至被研究员不满地刺了几句。


    “之前还勉强能说是在观测考察期,现在078号实验体已经确认了背叛行为,洛希到底为什么还要护着他?难道他也学会‘同情’自己的兄弟了?”


    伊芙冷下脸,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


    对方是实验室的现任管理者,也是和洛希“父亲”同时代的研究员,参与了洛希、季迟青和简知白这一批人造人的造神计划。


    或许是这个原因,即便洛希已经继承了反叛军的首领职位,对方却对洛希缺少那一份尊敬和顺从,甚至时不时还会唱唱反调,来显示自己的威信。


    只不过,只要不影响大局,洛希从不计较这些小事。可能是并不在意。


    但伊芙可不是洛希。


    在伊芙冰冷的视线下,管理者不由收声。


    和洛希不同,伊芙并非是反叛军实验室的造物,而是被非法改造、用于厮杀取乐的贵族宠物。


    最后,伊芙杀死了自己的“主人”,放跑了所有的“宠物”。


    是洛希救下了这个死刑犯。


    当时伊芙已经受刑,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只能看见对方踩在污水里、却依然干干净净的鞋。


    她听到那个人声音平和地说:“你还不想死。”


    要不是没力气了,伊芙真想竖个中指,再骂对面一句废物就爱说废话。


    但她一张嘴,就是满口的血沫。


    所以伊芙只能慢吞吞却斩钉截铁地说:“因为该死的不是我。”


    以为这又是一个来折磨自己的贵族,说完,她就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疼痛。


    可她等到的,却是一管价值千金的药剂,以及一把锋利的斧头。


    “匕首不适合你。试试这个吧。”


    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兜帽,露出那张观之脱俗的脸。


    他向她微笑时,仿佛阴暗逼仄的囚牢都被月光点亮。


    “——走吧。我带你去杀真正该死的人。”


    说完,少年便自顾自踏出了牢笼,如入无人之地。


    他没有回头,仿佛笃定伊芙会跟上来。


    伊芙也的确这么做了。


    这一跟便是十年。


    加入纯源教后,伊芙又几次接受了洛希的亲自改造,一把斧头斩尽所有阻碍纯源教前行的敌人,成了洛希的左膀右臂。


    即便是从未去过战斗一线的实验室研究员,光看伊芙的测试数据,也知道这个改造人到底有多恐怖的杀伤力。


    管理者带着点火气地忍下来,放了简知白跟伊芙离开。


    凭借着改造人的敏锐五感,伊芙走出一段距离后,也听见了对方咬牙切齿的嘟囔。


    “……也就趁现在再威风一下,等药引……驯化后的星际异种才是最可靠的武器……”


    伊芙也只当耳旁风,充耳不闻地继续向前。


    倒是简知白,见伊芙要把他和一伙老弱病残送上飞艇,而不是杀他时,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


    伊芙半开玩笑:“我可不会给你用死亡缠上季小姐的机会的。就算你想死,也不能死在我们手上——而且,活着不好吗?”


    她站在飞艇的舷窗前,俯瞰渐渐变小的建筑与人,微笑着轻声说。


    “都努力活下去吧。我们一起。”


    “不过还请你好好配合我,路上也最好别试图逃跑,或者联络外界的行为。不然我就只能对你做一些粗.暴的、不太友好的预防措施了哦?”


    简知白闻言,视线落到伊芙背后的那把巨斧上,听懂了对方的意有所指。


    他懒洋洋地笑了笑,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却回到纯源教总部那边,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焦躁。


    ……为什么洛希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把他带走?他不是用来要挟大小姐的人质吗?洛希到底又在计划什么?


    简知白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


    …………


    ……


    与此同时。


    “——头儿,纯源教总部那边,有一艘飞艇在启动传送装置,但洛希和兔子小姐都不在里面。我们要截杀吗?”


    兰斯盯着监控屏幕,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


    因为他看到了伊芙的身影,那个曾经让他感到威胁、嗅到了同类气息的改造人。


    陆吾却说:“暂时别打草惊蛇。派一队人跟上去。别着急,那边应该很快就要开始了。”


    坐在主舰的控制主座上,陆吾双腿交叠在一起,右手托着侧脸,忽然轻促地笑了一声。


    “……季迟青那个疯子。”


    他的语气分不清是嫌恶、警惕、感慨、抑或纯粹的赞赏。


    而此时此刻——首都星中央区,季迟青孤身一人进入了军事法庭。


    第169章


    一更。


    【169】


    季迟青推门踏入军事法庭的那一刻,法庭内沉寂了一瞬。


    随后,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反弹,更嘈杂的窃窃私语爆发开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这位年轻的、被誉为奇迹的王牌指挥官身上。


    目光里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不再掩饰的恶意——那些眼神像嗅到血腥的豺狼,正打量着看似落单的猎物。


    这应该是军事法庭近百年来,旁听席坐得最满、阵容最豪华的一次。


    同阵营的要救他,嫉恨他的、和他敌对关系的要趁机落井下石把他摁死,还有一批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想要静观其变再决定倒向哪一边。


    几乎囊括了整个中央区的权贵。


    掌控着联邦最高权力的“心脏”都齐聚在这里,只为了见证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太阳是否会陨落于此。


    而季迟青是孤身前来的。


    他以“嫌犯”身份被紧急召回,按律不得携带任何武器或随从,连岁辞都被强行留在了军部驻地。


    现在唯一能证明他指挥官身份的,只剩身上那套制服。


    更有甚者,因为是S级Alpha,他还被戴上了特制的枷锁——既能压制信息素,又限制行动能力。


    如此形单影只,像是离了狼群的孤狼。


    让王者也仿佛失了那股令人不敢冒犯的威压。


    反过来又助长了人群中蛰伏的恶意,让他们愈发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从季迟青的身上撕咬下来血肉。


    直到审判长敲锤示意肃静。


    他开始宣读季迟青的罪名:重伤应星许致病危、包庇季池予、擅离职守、渎职……真真假假,加起来多达十几条。


    “季迟青,你是否认罪?”


    季迟青终于抬眼。


    从出场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他,视线缓缓扫过一圈。


    明明什么都没说,旁听席上的人却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即便理论上,这个人已经是他们的阶下囚,毫无反抗之力。


    却不料季迟青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既然人都到齐了。”他淡淡道,“那就开始吧。”


    不等众人理解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沉重的闷响便轰然炸开!


    门窗瞬间封闭,层层铁壁接连落下,隔绝外界所有阳光,把军事法庭整个围成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


    军事法庭的后勤负责人最先发出惊叫:“谁启动了军事法庭的紧急安保系统!快关掉!”


    安保小队的队长却拿着控制器,急得满头大汗。


    “……不、不是我!”


    他甚至用拳头捶打面板:“关不掉!系统的控制器失灵了!”


    角落里,卫风行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废话,因为你手里那玩意是假的啊。


    真的在他这呢。


    隐藏在不起眼的阴影中,卫风行夺取了安保系统的控制权,紧接着重新打亮灯光。


    骚动却没有因此平息。


    因为在灯光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作为陆吾的代理人出席的俞研,站到了季迟青的身边。


    “陆吾和季迟青?他们两个是死仇!他们怎么可能勾结到一起!”


    “通讯也被屏蔽了!绝对是陆吾动了手脚!他之前在行政院就负责过军事法庭的重建!”


    “陆吾今天到底是想做什么?他们合作了?他要替季迟青谈条件?”


    人群议论纷纷,恐慌于异变中渐渐滋生。


    但审判长已经再次敲锤示意肃静。


    历经几任联邦大换血,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审判长仍镇定,只是从容地让俞研退下,不要扰乱法庭秩序。


    “季迟青,既然你愿意配合出席本次法庭,那至少应该说明,你还是想要证明自己清白的。不要让一时冲动毁了你前面的所有努力。”


    审判长再次询问他:“你是否认罪?是否对上述罪名有异议?”


    季迟青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审判长握着木槌的手蓦地收紧。


    他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见过无数垂死挣扎的困兽。


    但从未见过有人戴着枷锁,却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像一头安静蛰伏了许久的兽,终于厌倦了表演温顺。


    不过事实上,季迟青只是在思考:有权力审判他的人,只有他的姐姐。


    他想,如果他真的有罪的话,只会是没能保护好季池予、没能让她生活在一个安全稳定的世界里。


    才叫那么多不知死活的家伙钻了空子,让姐姐为了各种人和事,一次又一次,选择将他推开。


    这次也一样。


    想起在军区驻地,季池予劝他放手、让自己被简知白带走的那一幕,季迟青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指尖。


    他无法拒绝姐姐的请求。


    但他也不打算再有下一次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季迟青缓缓握紧了拳。


    钢铁在他手中扭曲变形。


    本该牢不可破的枷锁,像纸糊般被硬生生撕开、揉碎,化作一堆废铁砸落在地。


    连同所有自诩“审判者”的虚幻安全感,一同碾成齑粉。


    季迟青随手将废物扔开。


    再无束缚的他抬起眼,缓缓环视将自己包围的旁听席。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却让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血液瞬间冻结。


    直到此刻,他们才猛然意识到:刚才落下的重重铁壁哪里是什么安全系统,分明是截断他们所有人退路的催命铃!


    季迟青是故意伪装示弱,好把他们都骗来这里,将军事法庭变成他一人的猎场!


    不是季迟青被他们围猎,而是他们被季迟青困住了!


    ——可季迟青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谋权篡位?报复性反击?向陷害自己的人示威?


    就连季迟青同阵营、不需要忧心自身生死的支持者,都不由陷入茫然。


    在寂静中,却有人最先打破沉默。


    是方舟集团的代表。


    也唯有出身自反叛军的他们,才知道季迟青此举的真正目的:肃清反叛军潜入联邦的所有卧底,不给洛希在中央区留下任何助力。


    “季迟青疯了!他竟然想在军事法庭当众用武力要挟我们!”


    方舟集团的代表强装镇静,却难掩眼神和声音里的恐惧。


    他藏在人群中,极力怂恿仍陷在恐慌中的众人,试图搅浑池水。


    “他已经失控了!如果这次我们对他妥协,人人都学他这么胆大妄为,以后联邦还有什么法治和威信可言!”


    “就算是S级Alpha,他也只是一个人罢了!一旦紧急安保系统解除,他怎么以一己之力和整个联邦对抗?”


    “这里是首都星,不是边境区!被吹捧久了,还真以为自己可以把天掀翻——”季迟青却反问:“为什么不?”


    他的视线瞬间就锁定了躲在人群中的方舟集团代表。


    季迟青记得那张脸,是曾经参与设计他战斗测试项目的一位研究员。


    当他徒手撕开测试道具的胸腔、取出那颗心脏时,对方用狂热又隐含恐惧的表情,赞叹他是最完美的武器,会帮他们碾碎前进道路的所有阻碍。


    于是季迟青语气平静,轻描淡写地说。


    “这不就是我曾经的使命么。”


    但他没有要向别人讨要答案的意思。


    身上没有携带武器,季迟青便拈起枷锁的残片,随手掷出。


    那动作漫不经心,像拂去一粒尘埃。


    可下一瞬,残片便洞穿了那人的眉心——精准、致命、毫无多余。


    这也是在实验室里锤炼出来的杀人技巧之一。


    而无数次为之赞叹的始作俑者,终于从玻璃外的旁观者,变成季迟青面前的猎物,亲身体验自己的成果。


    方舟集团的代表轰然倒地,鲜血蔓延开来,铺开一地血.腥。


    整个军事法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静到能听见某些人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他们养尊处优已久,习惯了圈子里勾心斗角的利益交易,何曾料到季迟青竟会说动手就动手!


    刚刚还在仔细衡量利益、思考要怎么从季迟青手里讨要好处的人,现在只剩下直面死亡的恐惧。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季迟青真的疯了!他竟然真的敢杀人!


    或者说,是他们都忘记了,季迟青本就不是什么温驯无害的狗。


    他的沉默只是不屑于理睬,并非代表他真的被规则束缚。


    而现在,一度被季池予驯服的季迟青,重新对世界露出獠牙。


    这也是他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的使命。


    ——他是反叛军用来向旧世界宣战、最完美的武器。


    只不过这一次,人造的灾厄选择为自己的愿望而行动。


    季迟青不愿意在“说服”这个环节浪费太多时间。


    他一脚踏进那片还温热的血泊,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


    那种目光,不像在看具备利用价值的筹码或棋子,倒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猎物。


    不,他甚至没有看“猎物”的兴奋。


    只是漠然。


    像在看一堆死物。


    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俞研微微侧目,不得不承认,季迟青发起疯来,比陆哥还不像人。


    陆吾虽然同样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在中央区的风评比季迟青更令人忌惮,却仍能看出人类七情六欲的底色。


    季迟青却不同。


    他像一把已经出鞘、见血封喉的刀,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够让整个中央区的权贵们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是猎物面对天敌的本能。


    于这样的死寂中,却有人不顾场合地轻笑,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一般。


    在场者无不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


    却在屏幕上看见了陆吾的脸。


    年轻却积威已久的执政官,此刻笑吟吟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抱歉,恕我来迟了。刚才只是个意外的小插曲,属于季迟青的个人私怨,还请各位不要放在心上。我保证,他很安全——至少目前还很安全。”


    “这次邀请各位齐聚一堂,主要是我听说了一点有趣的小故事,觉得很有必要分享给大家。”


    “来都来了,相信各位应该也愿意再分给我一点时间吧?”


    当然,陆吾也没有听到否定回答的打算。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在俞研的帮助下,提前混入军事法庭的夏因和余野芒等人走上台前。


    在如何处理中央区那边的事情上,季迟青并不介意使用暴.力。


    不如说在历史上,绝大多数的政治阴谋、权力更迭,最后归根结底都是比谁的拳头更大,谁成功活到了最后。


    杀鸡儆猴也是一种不错的、让人学会闭嘴的方法。


    但陆吾却嫌这个办法不够高效。


    “就算把他们都杀了又怎样?我要的是他们心甘情愿,跟我们同仇敌忾,迫不及待地要把反叛军杀之后快。”


    陆吾微笑,慢条斯理地嘲弄他。


    “你在边境区跟那些没脑子的星际异种打太久交道了,季迟青。在中央区,没有永远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就比如此时此刻的他们。


    而对于位高权重者,最怕的就是自己钱还没花完,人就死了;最恨想要从自己手里夺权害命的人。


    反叛军就是这样会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的敌人。


    夏家的秘密,还有余野芒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反叛军野心的铁证。


    而季迟青需要做的,就是制造一个让所有人入局的契机,以及——让他们不得不坐下来听话。


    余野芒等人在台上陈述反叛军和方舟集团的阴谋时,卫风行便在台下同步操作。


    他按计划将允许范围内的信息,爆.炸般铺开到星网上,让任何势力都无法完全封禁,催发民众的声浪。


    陆吾则会在洛希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率军围猎纯源教总部,将反叛军一网打尽。


    季迟青安静地倚墙立于一旁,镇守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


    没人能够忽略他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恐惧他,季迟青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不在意。


    如果遵守规则、做个“好孩子”,会让姐姐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危险,那他就来当个被人恐惧的恶人好了。


    季迟青垂眼,指腹慢慢摸索过心口处的暗袋,那里装着姐姐留给他的一截发丝。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一次,他就会把所有“需要离开他”的理由,都从这个世界清除。


    ………………


    …………


    ……


    与此同时。


    中央区。


    在繁忙的巡逻空隙里,梁欢见缝插针地打开了终端,跟季池予吐槽最近的工作强度。


    却依然没能收到任何回信。


    她忍不住皱起眉。


    近期包括首都星在内的联邦各地,都频繁出现了基因被污染异变的病情。


    虽然不是行动组的工作范围,但因为警察署那边人手不足,他们也不得不抽调了队伍,轮流协助进行巡逻任务。


    在这次可怕的疫情面前,不论富贵、贫穷、高贵、低贱,都被一视同仁,平等地拽入深渊。


    每天都不得不直面各类惨状的梁欢,这段时间见了肉就想吐,晚上都睡不了几个整觉。


    然后刚好起来值夜班。哈哈。


    但叫她不解的是,去休病假的小鱼却迟迟都没有归队,甚至连消息都不回一个。


    这不符合他们楠姐物尽其用的准则啊!就算小鱼是全身粉碎性骨折,这么久也该好了吧!


    梁欢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就是小鱼也被感染了疫情。


    这一次,就连她这个行动组的八卦先锋,都没能打听出来任何消息。


    又熬了一段时间,实在忍不住的梁欢还是去找了楠姐确认情况。


    却得到对方表情复杂的否认,并让她不要再深究。


    梁欢更觉得不妙了。


    但她也只能继续给小鱼发消息,每次终端弹跳消息窗口的时候,都默默祈祷能看到对方的回信。


    可这一次也不是。


    梁欢失望地想要关掉弹窗,视频却因为联网,而自动开始播放。


    身体先于大脑,捕捉到了关键词。


    ——反叛军、方舟集团、洛希、基因污染、阴谋。


    下一秒,她举着终端,蹦起来去找组长姜楠。


    而姜楠同样在神色凝重地看着终端。


    梁欢这时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身边的所有人竟都不约而同地拿着终端。


    像是有手段高明的黑客,把同样的情报在一瞬间链接到了所有人的私人终端。


    梁欢条件反射地想要追踪溯源。


    却被姜楠打断。


    “调头。”姜楠深吸一口气,下达指令,“通知全组人员,立刻围堵方舟集团的总部!不要放跑任何人!”


    梁欢下意识提醒:“可是我们还没有接到上面的许可书——”“我许可了。”姜楠斩钉截铁地说,“天塌下来我顶着。”


    “……是!收到!”


    梁欢一咬牙,方向盘一个一百八十度地极限飘逸,将油门踩到了底。


    却远不止是行动组做出了反应。


    首都星的普通居民、荒星的下城区和黑户、边境区原本深陷恐惧的人们……


    在卫风行的推波助澜下,不只是高位者的命令,来自底层的声浪也席卷而至。


    几欲将代表方舟集团的高楼尽数吞噬。


    就算洛希还留有蛰伏在阴影里的备用后手,在如此情势下,也很难自由调用。


    镜头外,陆吾满意地挑起唇角。


    他还是最喜欢这种借着摆弄人心,四两拨千斤赢下一局的感觉。


    之前是洛希借着“基因污染”的疫情,以整个联邦向他们施压,逼他们不得不交出季池予。


    可如今局势逆转。


    陷入孤立无援之绝境的,变成了洛希所执掌的反叛军。


    陆吾抓住这个时机,和岁辞一同率领季迟青的亲兵,瞬时传送到纯源教的总部附近,准备趁机强攻。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违和感。


    纯源教果然选择了利用星际异种的兽潮来御敌,却并没有趁机转移阵地,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反叛军在等什么?


    陆吾寻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但他当机立断,要岁辞加大火力猛攻,速战速决。


    ………………


    …………


    ……


    此时此刻。


    纯源教总部。


    最后看了眼时间,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推门大迈步向前。


    她还有最后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


    第170章


    二更。


    【170】


    季池予独自穿行在空荡荡的回廊中。


    不知何时起,纯源教的总部似乎成了一具空壳,再见不到那些来来往往的虔诚信众。


    风中也没了笑语和花香,只剩下炮火声和什么烧焦了的味道占据感官。


    季池予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一片埋骨的终结之地。


    直到她就快要走出生活区的边界时,才终于有人堪堪拦下了她。


    看衣服的款式,对方不像是信众,应该是实验室的研究员。


    季池予言简意赅:“我要见洛希。”


    但研究员对她,可没有信众那么耐心和敬重。


    研究员烦躁地啧了一声,冲她驱赶似的挥挥手。


    “洛希现在在跟高层开会商议要事,没空见你!也不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最好现在就乖乖回去,不然我——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研究员敷衍的威胁就转为了惨叫。


    是季池予不耐烦听完,直接握住对方指向自己的手指,用力往反方向一折,同时一脚踹上对方的膝窝,将人踩着屈膝跪下。


    然后她立刻握住研究员的另一根手指,连笑一笑都懒得演,只是重复:“带我去见洛希。”


    “……你竟然敢这么对我!我可是啊啊啊啊啊啊!”


    季池予折断了第二根,又紧接着握住第三根手指。


    这次她索性连嘴都懒得张了,问也不问,面无表情地就准备继续。


    对方吓得再不敢说废话,连滚带爬地起来带路。


    季池予一路拿刀抵着那人的后颈,省得他一个想不开,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浪费自己时间。


    可看着那身和洛希相似的研究员制服,季池予却失神了一瞬。


    ——如果洛希也能这么好对付,或者笨一点、自私一点、贪婪一点,在荒星和她遇到时,没有选择返回实验室,而是选择留下。


    或许她会多出一个脾气很好,人还特别聪明、什么都知道的可靠邻居。


    或许她家会迎来第二个不速之客。


    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失神,季池予便收敛回心神,抛开了这个不可能的假设。


    现实里没有如果。


    当季池予推开会议室的门,目睹洛希和反叛军的高层同坐一桌,而洛希落于上位时,就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见她擅自出现,反叛军高层都皱起眉,想呵斥她离开。


    季池予却靠在门边上,歪了歪脑袋,微笑着反问。


    “怎么,不欢迎我?我还以为你们是需要我,才花大力气把我抓来这地方的呢。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吗?”


    反叛军高层还欲开口,洛希却先一步起身。


    没有空位,他便把自己的上座让给了季池予,自己则像侍从一般,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随后,洛希看向之前话说到一半的那人,示意会议继续。


    他显然是默许了季池予的一切行动,予取予求。


    对方不悦地皱眉,但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他沉下声音:“洛希,你为什么还不引.爆药引?星际异种数量有限,我们组织的兽潮撑不了太久!你到底在等什么!”


    完全不顾现场的紧绷氛围,季池予坐在洛希的首座上,在此时笑眯眯地举手提问。


    “什么药引?还需要引.爆?听起来你们又在计划些反派谢幕前最爱鼓捣的大场面啊。我人都坐在特邀VIP观众席上了,来都来了,不也跟我剧透一下吗?”


    话还没说几句,就又季池予打断,对方简直气极反笑。


    他正欲让人把这个“完美新人类”的样本拽下去——样本只要能提供基因,是死是活、是不是缺胳膊少腿都不重要。


    也不知道洛希发的哪门子疯,竟然还好吃好喝地把人伺候着,甚至不允许他们私自把样本带去实验室研究!


    果然人造人就是靠不住,叛逃的季迟青和简知白酒足够说明问题了!当初就不该让洛希继承首领的位置!


    如果换做是他,早就……


    想到这里,他不由把视线落到季池予脸上,仿佛能割开肌肤,挖出里面蕴藏了基因密码的珍贵血肉,找到“完美新人类”的谜底。


    但幻想还未步入高.潮,他便撞上了那对湖绿色的眼睛。


    冰冷、平静、干净,如同一面镜子,具备洞悉人心的恐怖魔力。


    仿佛他的一切想法都已经被捕捉,藏无可藏。


    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咽下了尚未说出口的呵斥。


    洛希却已经收回目光,开始耐心回答季池予的问题。”药引是一种纳米级的芯片。你可以理解为,它是让基因异变从隐形转为显性的‘开关’。一旦引.爆药引,基因被污染到一定程度的人,就会立刻产生异变。”


    ——找到了。引发基因突变的线索。


    虽然不知道洛希为什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坦白,但季池予稳住呼吸,十指藏在桌下紧握成拳。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去看洛希,而是看向了桌上的其他人,故意带着些挑衅的意味,继续追问。


    “所以,你们就是想靠这个统治世界?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啊。难不成你们还想给每个人都植入药引?工程量也太大了吧,要不再准备个八百十年再说?”


    反叛军高层闻言,却突然嗤笑一声。


    不再急于赶走季池予,他扫了眼洛希,反倒开始有了代为解释的闲情。


    “的确是个大工程,我们一开始也觉得有点不切实际……但多亏了你身边这位听话又能干的仆人啊。原本计划要持续上百年的计划,他只用短短十几年就实现了。”


    他毫不掩饰恶意地问季池予:“营养剂好喝吗?很便宜、很好用吧?”


    季池予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一直觉得营养剂有股怪味,想起身边所有人、甚至包括简知白都时常用营养剂做代餐的画面。


    事实上,不光是营养剂,所有方舟集团出品的药剂和食物,都混入了微量的污染源。


    但洛希大力推广的营养剂,是普及程度最广、也最频繁被人们摄入的类目。


    连贵族和军部也不例外。


    日积月累下来,可以说联邦境内几乎不存在完全没碰过污染源的人。


    这才是“疫情”发生时,完全找不到任何传播途径和共同点的原因——早在十几年前,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灾厄就已经悄然种下。


    无人能够幸免于难。


    季池予再也控制不住表情。


    她猛地扭头看向洛希,错愕中混杂茫然,脑海中空白一瞬。


    可耳边却是反叛军高层痛快的大笑。


    “陆吾和季迟青费尽心机又怎么样!那些芯片的总控制权,都链接到洛希的大脑生物接口里了!只要心念一动,一瞬间,他就可以引爆药引!”


    “一旦引爆了药引,外面那些家伙立刻就会溃不成军!根本就不配与我们为敌!”


    沉默中,季池予的指尖,再次触上了藏在衣下的匕首。


    不是她平日惯用的枪,只因这一次,她不再需要远程作战,反倒是近身攻击更精准高效,可以一击毙命。


    ——因为,洛希从不会防备她的靠近。


    在季池予的计划里,洛希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所以从一开始,在决定要亲自前往反叛军老巢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由她来成为这个计划最后的保险栓。


    一旦洛希做出让计划脱轨的行动,她就要肩负起阻止对方的责任,确保万无一失。


    而现在,引爆药引的开关,就藏在洛希的一念之间。


    没有钥匙,没有机关,没有任何夺取控制权的办法。


    所以她唯一能阻止的办法,就是……


    失神间,季池予的指尖,缓缓落实到匕首的刀柄上。


    洛希却忽然笑了笑。


    他仿佛叹息般说:“这是你第一次心无旁骛地看着我,眼睛里和心里都只有我。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吗?我好像更加嫉妒了。”


    在说起“嫉妒”这个词的时候,洛希的语气不再迟疑。


    他说他嫉妒季迟青。


    听到这里,旁边的反叛军高层都忍无可忍,想要阻止这一场不合时宜的闹剧。


    洛希也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太吵了。”


    他语气温和却冷淡,不像是警告,却忽然俯身,用袖子挡住了季池予的视线。


    洛希:“别看。会很脏。”


    季池予尚未理解这个“会很脏”是什么意思,却在下一秒,突然听到了非人般的凄厉尖叫声。


    ——发生什么了?


    季池予下意识要挣扎着起身,却被洛希按在椅子上,安抚似的半抱在怀里,遮住外界的一切。


    她什么都看不到,却能听见逐渐微弱的惨叫声,仿佛是血肉在蠕动的黏腻闷响。


    以及浓郁到逼人窒息的血.腥.气。


    这是反叛军高层刚刚才说过的,一旦引爆药引之后的凄惨死状。


    为什么?怎么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即便是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季池予,此时也不由茫然。


    她只能顺着洛希的力道,被他托起了侧脸,看向那对依然纯粹的湖绿眼睛。


    “别看他们。看我吧?”


    洛希微笑着,语调温柔地打商量,仿佛是在哄小孩子入梦的睡前故事。


    “至少在你想要杀死我的这一刻,你应该只看着我,直到亲自确认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不是吗?”


    他说着,一只手向下,轻轻圈住了季池予握紧匕首的指尖,像是提醒。


    即便是最出乎意料的刚才,季池予也没有真正松开手。


    但她不明白。


    “……你什么意思?”季池予问。


    洛希想了想,又耐心地叮嘱了一长串,像是早就反复打过腹稿的遗书。


    “在我彻底脑死亡之前,你需要把我的大脑摘除——别怕,我已经设置好程序了,这个手术不需要你亲自操刀。”


    “我的大脑被改造过,你当成是一个超级电脑来使用就好。引爆药引的权限,还有我个人实验室的所有资料都在里面,我的克隆体之后会教你怎么操作,然后他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你把我的大脑藏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你拥有这些。”


    “虽然反叛军和中央区那边可能反对你的高层,都已经被我彻底清除,有陆吾和季迟青在,应该没人会有能力再反对你……但我不太放心把你交给他们。”


    “你的体质已经被曝光了,你需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权力才能确保安全。我植入大脑里的那些东西,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纯源教的普通信众,我都让伊芙带走了。他们大多只是后勤,没有参与反叛军和实验室的事,不必卷进来。”


    “我给伊芙留下了命令,她会之后负责管理纯源教,然后扶持简知白掌控方舟集团。他们都能成为你最忠诚的助力。简知白虽然对你存在情感,有不可控的风险,但伊芙会帮你看着他,不会让他有机会噬主的。”


    似乎有太多不放心的地方,洛希叮嘱的话一旦开头,就停不下来了。


    他怜爱地摸了摸季池予的脸,动作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只是触碰珍宝般的小心翼翼。


    “……别怕。就算我的身体死亡了,我的大脑、我的知识、我安排好的人,都会一直陪伴你、保护你。”


    “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获得幸福。”


    季池予真的要被这人搞崩溃了。


    她现在整个大脑都是乱的,根本理不顺,就快不知道太阳到底是不是西升东落了——等等,太阳到底从哪边升来着?


    季池予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了洛希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开口。


    “洛希!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希却反问她:“这不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季池予一愣。


    她的指尖下意识松开,藏于掌心的匕首向下坠落,却被洛希先一步接住。


    “之前你说比起简知白,我才更像是人造的空心容器。又质问我到底分不分得清,自己究竟是喜欢你,还是在盲目追寻父亲理想中的‘完美新人类’。”


    洛希一字一顿地复述季池予曾经的话,甚至一字不差。


    像是他曾经在无数个瞬间里,反复咀嚼这其中的每一个字,才能如此清晰地烙印在心上。


    他并非无所谓。


    他很在意,只是连自己都陷入迷茫,一时间找不到一个答案。


    “但现在,我想我终于能够回答你了——季池予,我做不到像季迟青那样背叛我的使命,但我希望自己可以选择你。”


    “好在,你让两者变得不再矛盾。”


    倘若父亲的理想只是“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新世界”,那么,反叛军的计划只不过是实现这个理想的方式之一。


    他在阴影中,见证了季池予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所以他才能如此坦然地承认:如果是季池予的话,一定能比他和反叛军,都更接近父亲所憧憬的那个世界。


    因为他们都不曾坚信那样的未来是否存在。


    父亲死后,反叛军只是基于仇恨和一己私利在行动。


    而他只不过是依照指令运行的机器。


    可她却能让季迟青和简知白……还有他这样空心的容器,也生出人类的情感,怎么不算是一种“奇迹”?


    季池予让他开始愿意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奇迹”。


    所以,洛希愿意成为通往那个奇迹的垫脚石。


    趁机扫除所有可能会妨碍季池予的人,不管是反叛军还是军部、抑或行政院。


    如此一来,反叛军的隐患可以被连根拔出,所有恶名也都集中在了“洛希”这个名字下,还能让季池予成为下一个受万人敬仰的英雄。


    把每个棋子都放到最佳的位置,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份利用价值,以便让她将来走得更顺利。


    洛希唯一的私心,便是将大脑作为“遗产”,留给了对方。


    以季池予的性子,或许会感觉到害怕,也可能是恶心……但她一定不会拒绝。


    毕竟,他可没有交代,一旦大脑彻底死亡之后,那些药引还会不会被瞬间引爆。


    她不舍得把那样多的性命押上赌桌。


    这就是洛希唯一的私心。


    他害怕自己会随着时间流逝,被季池予彻底遗忘,所以极力在季池予的未来,也要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看到他的遗物,看到伊芙和纯源教,甚至看到执掌方舟集团的简知白时,季池予都将不得不联想到他。


    这就够了。


    他或许在旁人眼中恶贯满盈,或许在另一部分人眼中,又是近乎救世主的角色。


    但于洛希而言,却没什么不同。


    他只是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使命罢了。


    直到永远精准的心跳第一次乱拍。


    除去父亲,他只愿意向一个人低头,接受她的一切命令乃至理想。


    如果这就是她的愿望的话。


    那就换他想办法来两全其美。


    洛希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也难掩人类本性中的贪婪:父亲赐予他的使命,和季池予会获得幸福的未来,他都要。


    洛希把匕首放到季池予的掌心中,然后连同匕首一起,握住她的手,将匕首抵在自己致命的心口。


    于一地血泊和扭曲的尸骸中,洛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洁净制服,向季池予微笑,一如最开始在荒星的初见。


    他屈膝半跪,只向她束手就擒。


    “我是反叛军的首领,蛰伏在方舟集团的卧底,研究出新型兴奋剂、基因改造技术、变异的星际异种,一手策划了基因污染异变的阴谋始末,罪行累累、罪不可赦,依律当判死刑。我没有异议,自愿认罪。”


    ——然后,由你来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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