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过来。
【015】
这个回答可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暂时收起了自己准备好的那个提议,陆吾饶有兴趣地挑起眉,示意她继续说。
但季池予却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看向了旁边的兰斯和经理。
季池予注意到,兰斯手中的那支针剂,并没有被一次性打完,注.射.器内还有半数药剂在摇晃。
她听简知白提到过,这种手法通常是为了控制剂量,保证对方的神智能够维持清醒,不至于思维混乱或是陷入昏迷,影响讯问效率。
然后,季池予低下眼睛,又看向自己的脚下。
她刚巧踩在了一块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上。
这同样是来自伊甸园的精心设计。
这块视线极佳的“观赏窗”,是为了让坐在二楼包厢的贵宾们,只需一垂眼,便能清晰地俯瞰整个舞池,欣赏这一场荒诞的欲.望狂欢。
黄金鸟笼与围绕它展开争夺的所有人,都是这场“特殊表演”的一部分。
而季池予也终于借此,成功串起所有的线索,拼凑出了昨天的真相。
“昨天,执政官阁下应该就是在这里,被伊甸园爆.发的信息素连锁反应波及到,才引发的失控状态吧?”
“不管是后续伊甸园的紧急封锁,还是第十区巡逻治安队的异常状况,也都是源自这件事。所以我向管理局提交的搜查申请才会被压下去。”
“而且我被绑.架走的地点,也是在第十区。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季池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陆吾。
主动迎上陆吾的视线,她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刚才忘记跟您汇报了,我已被行动组任命为特别调查员,这次就是要潜入伊甸园,来搜查近期接连发生的信息素失控案的诱.因。”
“而且我已经初步掌握到了一些线索,正好就是和那位经理有关的。”
“——所以,这个‘利息’,您还满意吗?”
看着季池予直视自己的眼睛,陆吾也不由跟着笑了一下。
剥落了进门后就开始装聋作哑的温驯假象,这个人终于忍不住,又恢复了张牙舞爪的本态。
指尖落到手腕侧处的那个咬痕上,陆吾轻轻摩挲过去,心想:满意啊。怎么不满意了?
他对季池予接下来会做什么的好奇,甚至压过了对经理所隐瞒之事的势在必得。
左右也不急这一会儿功夫。
陆吾懒洋洋地冲兰斯扬起下巴,又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让季池予开始她的表演。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走到经理的面前站定。
虽然接收到了陆吾给的信号,不过,兰斯并没有松开钳制住经理的手。
或者说,如果没有他作为支撑点的话,经理早就软成一滩烂泥,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见季池予靠近,兰斯还很好心地抓住了经理的下巴,捏着他的脸,让他正脸迎向对方。
季池予也弯下腰来,仔细观察经理的状态。
对方被那支针剂所折磨,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打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失.控.痉.挛。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保持了意识上的清醒,不得不清醒地忍受这一切。
足见兰斯的剂量掌控得很精准。
季池予又想起,兰斯之前还威胁过,如果敢逃跑就打断她的腿,还说自己的技术是最好的。
这家伙,说不定真是个刑.讯专家。她想。
而经理却在看到面前的人换成季池予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能在伊甸园这样的地下会馆当经理,最要紧的就是识人的眼光。
他一眼就能确认,这个Beta身上连一丝血腥气也没有,和看似天真的兰斯不同,绝对不是那种常年浸淫在人命修罗场里的屠夫。
换而言之就是:单纯,好骗,容易糊弄。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但陆吾和兰斯对她的态度都不太一般,或许是个可以尝试的突破口。
不需要酝酿,泪水就已经盈在了眼眶,经理正准备摆出一副弱者哀求的姿态,却听到季池予冷不丁地问他。
“——刚才投放到一楼舞池大厅的那些粉色雾气是什么?你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的铺垫,开门见山且一针见血的提问,也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思考的余地。
猝不及防之下,经理的瞳孔骤缩了一瞬。
甚至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就只是这样的一瞬而已。
但落在目不转睛的季池予眼中,已经足够她验证自己的推论。
她侧过脸,看向站在身后的陆吾。
陆吾终于收起了那种作壁上观的看乐子表情。
不需要季池予再开口,他眼也不抬地吩咐:“俞研。”
俞研点头,径直大迈步离开了包厢,准备去调查伊甸园使用的舞台喷雾。
见事情已经败.露、无可挽回,经理原本还苦苦绷紧的那根弦,一下就断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突然挣开兰斯的束缚,疯了似的往前一扑,抓住季池予的衣角。
“不、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被兰斯一把擒住,死死压扣在了地上。
注意到季池予的衣服上,因此留了个黑乎乎的手掌印,被弄脏了,兰斯还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他一边道歉,一边想把人拖远一点。
季池予却屈膝半蹲,主动迎上了经理愤恨的目光。
“摆出这幅‘受害人’的表情看我做什么?在这里,最没资格这么做的,应该就是你了吧。”
说话间,她低着眼睛,正好能透过“观赏窗”,看到一楼舞池大厅中央,那个被人群与兽.欲所吞没的黄金鸟笼。
季池予收回视线,捡起了地上还剩半支的针剂。
她随手把注.射.器在经理的面前晃一晃,对方就立刻停下了挣扎,表情被恐惧侵.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心理防线就是这样,一旦没撑过那口气,哪怕只是打开一个小缺口,都会迅速全线崩盘,甚至变得比正常状态还要更加脆弱。
在经理的情绪即将崩溃时,季池予却忽然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不过你很幸运。我是中央区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特别调查员。按照规定,就算是再罪大恶极的坏蛋,在法律面前,也还是有一点基本的人权的。”
“所以,我可以最后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将指尖调转,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身后旁听的陆吾。
“如果你老老实实地配合我,我可以承诺,你最后会以‘犯罪嫌疑人’兼‘证人’的身份,落到我手里,被带回管理局,等候法.院宣判。”
“但要是你还敢自以为聪明地耍小花招,那我可就什么都保证不了了。”
“毕竟,执政官阁下他,好像还打算邀请你的孩子和伴侣过来,补上满月酒的礼呢。”
季池予当着正主的面拉踩,也一点都不心虚。
反正她只是陈述事实经过而已!
看着已经难以维持伪装、露出挣扎神色的经理,季池予适时弯下腰,推了他最后一把。
示意兰斯把人放开,她将没有拿针剂的另一只手,递到了经理的眼下,用近乎温柔的口吻诱.哄犯人。
“怎么样?是要选择相信我,还是相信执政官阁下这次会高抬贵手、宽恕你?”
这其实是一种语言陷阱。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比起不限范围的询问,人们在面对拥有具体选项的抉择时,会更容易选择经过对比之后,认为相对较好的那一个。
即便那个决定,并不是他一开始的最优解。
更何况,现在有陆吾这个大恶人做她的对比项,季池予觉得,经理哪怕多犹豫一秒,都是对执政官阁下的不尊重。
经理的动摇清晰可见。
他咬紧牙关:“……我能信任你吗?”
在旁边待命的兰斯闻言,立刻不满地竖起眉毛。
常年跟在陆吾身边当保镖兼打手,习惯了头儿的行事风格,他条件反射,正准备叉腰呛回去一句“你以为你有的选?”。
季池予却先回答了对方:“当然。”
她看着经理的眼睛,淡淡道。
“配合调查之后,你既是犯罪嫌疑人,也是证人。在你被宣判之前,我都有责任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不然局里会给我记过降薪的——还有什么问题?”
经理沉默地摇了摇头。
因为针剂的药效仍在发挥作用,在兰斯松开他之后,他就失去了支撑点,只能像团烂泥瘫在地上。
但他还是吃力地扶着地面爬起来,将自己摆成了一个跪坐的姿势。
然后,他抬起手,慢慢伸向季池予留给他的那只手。
不觉得对方还能威胁到自己,季池予以为他是仪式感比较强,想要握手成交,就没动,耐心地任由对方靠近。
却没想到,经理并没有握住她的手,而是托起了她的指尖。
——对方亲吻了她的手背。
说是“亲吻”也不准确,因为经理并没有真正触碰到她。
是经理低头时,视线扫过季池予裤腿上的深色手印,忽然想起,兰斯刚才抱怨他弄脏了这个人的衣服。
所以他在触碰到对方之前,就停下了动作,留住那一线的距离。
但这个礼已经行完。
一直旁观的陆吾不由挑起眉。
身为平民的季池予或许不清楚,但这样跪下亲吻高位者的手背,是向主人献上忠诚的一种礼节,常见于皇室和贵族内部,后面也陆续被商会和黑.手.党效仿。
是低位者的尊敬和服从,象征着完全的信赖和臣服。
虽然陆吾有自信,哪怕经理有那个胆子,敢再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花招欺瞒,他依然能把真相全部都榨出来。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目前看来,的确是季池予的手段更高效快捷。
在绝望中,人果然还是无法克制趋光的本能,比起单纯的暴.力,更容易对“光”屈服。
即便这道光并非是一味的包容和原谅。
倒不如说,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真实、更具有可信度。
那么,这会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驯服游戏”吗?
忽然生出几分好奇心,陆吾仔细审视着季池予,没有错过她在被亲吻手背时,脸上露出的茫然和错愕。
看来不是装傻,是真傻了。
不太意外的陆吾又顺势琢磨了一下,以后自己要不要也试试看这一套。
但还没假设两秒,他就嫌弃地咋了下舌:感觉就算他愿意演,也没有蠢货会愿意信……兰斯估计是第一个撑不下去笑场的。
而且,光也是需要阴影来衬托,才显得那么迷人。
要是没有他配合,本色出演这个大恶人角色,宽厚待人的季池予专员哪能这么顺利就把人哄到手?
于是陆吾理所当然地把功劳分了自己一半。
又在季池予“爱咬人”的备注后面,加了一条“擅长训狗”——虽然没有一点技巧,全靠本能。
他勾起唇角,兴致勃勃地等着后文。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一改此前的车轱辘话策略,如今已经无路可退的经理,颇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面对季池予的提问,他对答如流,事无巨细都自觉交代清楚。
经理承认,自己昨天是受了马尔兹的指示,在陆吾和马尔兹所使用的那个包厢里,提前在通风系统的出风口涂了东西。
是和一楼舞池大厅的粉色烟雾中,相同的添加成分。
“那是最近刚出现的一种新型兴.奋.剂。”
“做成喷雾的形式,少量混在空气里,可以提高中枢神经兴奋性,短期增强体力、抑制疲劳、提高心率,让人感到梦幻的松弛和欢欣感,长期使用还可以诱发成.瘾。”
“总之,能让客人玩得更嗨,掏钱也更爽快。”
将阴影里的秘密都摊开到桌面上,经理平静地解释。
“像伊甸园这样的地下会所,在空气和酒水中混入兴.奋.剂,是大家都默认的不成文的规矩。”
“但事关执政官,不管是我们还是马尔兹,都没有那个乱来的胆子。据马尔兹所说,他也只是想用点辅助手段,让执政官阁下更容易答应他的交易条件而已。”
“所以,剂量是被严格控制过的。和一楼不一样,那种程度,最多只是能够让人感觉轻飘飘的、降低防备心。”
“昨天接连出现的信息素失控事故,并不是我们策划的。我对此也一无所知。”
季池予觉得对方没有说谎。
她看了眼陆吾,见陆吾没有介入的意思,又继续盘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这种新型兴.奋.剂的来源是什么?”
像是带着几分痛恨和快意,经理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始作俑者:“是马尔兹。”
虽然这类兴.奋.剂,是法律明文规定的违.禁.药.品。
但马尔兹本就是星际海盗出身,即便现在洗白了,他率领的私人商会舰队,也依然干着不少灰色地带的生意。
而且他门路广、客户遍布各大星系,很多新试验出来的货物,都会先找他代为分销,作为打出知名度的第一步。
伊甸园也是马尔兹的老顾客之一。
“这种新型兴.奋.剂,跟目前市面上还在流通的老货,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纯度更高,效果好得出奇。”
“伊甸园私底下也会贩售兴.奋.剂。我第一次上手的时候,就知道这玩意以后绝对会卖到脱销,赚得盆溢钵满。”
“然后,在我和马尔兹谈二级分销合作的时候,他就提出了,要我帮个‘小忙’,作为合作的诚意。”
经理明知道,这件事一旦被眦睚必报的执政官发现,必然会招来报复。
但看着被放在自己桌上、触手可及的那瓶新型兴.奋.剂,就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
他最终还是无法克制贪欲,抱着侥幸心理,铤而走险了一回。
可惜他赌输了。
经理咬紧牙:事已至此,既然他已经逃不脱了,那就一定要把马尔兹也拖下水来,谁也别想跑!
“哇哦。”兰斯听完忍不住感慨,“这年头,大家都嫌自己命太长吗?”
不管是这个伊甸园的经理,还是胆敢对头儿动手脚的马尔兹。
该怎么说来着……哦!胆子大得能把天都包起来!
顺手用匕首演练了一下切割的手法,兰斯现在倒真有点好奇,马尔兹的胆囊是不是会比常人更大一点了。
将匕首插.回靴底,他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地看向头儿,像是摇着尾巴、等待起跑哨声的小狗。
陆吾笑了笑,解开了系在狂犬脖子上的绳子。
“去,把马尔兹请过来吧。”他仿佛温柔地提醒,“记得客气点。我要活的。”
兰斯离开,俞研又尚未回来,包厢里便只剩下了三人,仿佛骤然显得空旷了许多。
破罐子破摔、全都一口气交代完的经理,重新被恐惧掐住喉咙。
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现在唯一能够仰赖的筹码,就只有那个人的承诺。
呼吸声难掩急促,经理战栗地仰起头,没敢去看陆吾的脸色,只是像囚徒祈求神明垂怜一样,等待那个人的宣判。
季池予俯身捡起了那支还剩一半的针剂。
她将注.射.器递给陆吾。
“人有先来后到,既然他谋害执政官阁下在前,那理应先由您来处理——不过,麻烦您温柔点。我也要活的。”
“他是从犯、是棋子,马尔兹才是主谋。您要是现在就杀了他、顶格处罚,那等下马尔兹该怎么办?账可就算不平了。”
诡辩。陆吾漫不经心地想:那当然是一个杀了,另一个生不如死,才符合他这里的公平。
正义的季池予专员恐怕不晓得,这世上多得是手段,能让人觉得死亡都算是一种仁慈。
陆吾向来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
他看过了这个人不情不愿、却只能忍气吞声装乖的样子,也见过她笑眯眯对付别人的神气模样,都觉得十分有趣。
也就很难不去设想,要是他再做些更过分的事情呢?
季池予是会舍弃承诺、装傻保全自己?还是又会想出什么新奇的主意,用好听的话来哄他?或者干脆像上次那样,气急了就咬人?
他哪一样都好奇,都想看一看。
不过,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出乎季池予的意料,陆吾这一次竟然答应得很爽快,把剩下的那半支针剂给经理注射完之后,就将昏迷抽搐的人丢到一旁,真的不管了。
连她用来讨价还价的台词,都没来得及念完。
季池予不敢置信。
倒是陆吾,抬眼瞧见还在半信半疑、满脸写着警觉的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过来。”他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向季池予抬手示意。
季池予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果断往后连退了三步。
见状,耐心不佳的陆吾扬起眉。
他本身就是那种过于具有侵略性的俊美,五官轮廓都吻合世人对完美Alpha的期待:凌厉、危险、极具压迫感。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在面对陆吾时,比起这幅出色的相貌,留下更深刻影响的,是仿佛被大型掠食者盯上的窒息与畏惧。
低阶Alpha和Beta甚至很难在他的视线下,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信息素压制是可以直接作用于生理的。
可季池予却不但没服从命令,反而跑得更远了。
陆吾这才想起来,在对方的国民身份信息档案里,标注的那行“先天性.腺体萎缩,无法分泌或感应到信息素”。
……难怪胆子那么大,还爱咬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Alpha呢。他想。
没办法靠信息素直接说明情况,陆吾只能耐下性子,从头开始解释。
“过来——我可能受到了那种新型兴.奋.剂的影响。你和兰斯从一楼舞池大厅回来的时候,身上应该是残留了那里的高浓度喷雾,所以带进了包厢。”
一听这话,季池予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后颈。
按照经理此前交代的证言,昨天她之所以会被绑架,就是因为陆吾在伊甸园吸入了新型兴.奋.剂,导致信息素失控。
季池予可不想再面对一次失控的陆吾。
好在,这一次是出任务,她带的装备很齐全。
右手果断从后腰储物匣里翻出一支抑制剂,季池予停在了离陆吾几步远的安全距离,仔细观察,试图判断对方的身体状况。
陆吾却拒绝了抑制剂。
“暂时还用不上这个。大概是这种兴.奋.剂的剂量不够,还不到让我失控的地步……而且,等下我还有客人。抑制剂会影响我的状态。”
话虽这么说,但季池予还是能看出,陆吾眉眼中隐隐透露出的躁意。
不妙。一个烦躁的、状态不稳定的陆吾,可比笑面虎状态的陆吾,要恐怖多了。
这根本是“不定时炸.弹”级别的灾难。
季池予只能希望,这颗炸.弹至少别又炸在她手里。
在陆吾有些过于专注、仿佛进入了狩猎状态的目光下,季池予只能依他的意思,把抑制剂暂时放回储物匣里。
她深呼吸,谨慎地再次确认:“需要我做什么?我去帮你叫俞研回来?”
总不能这次也只有她一个人倒霉吧!
已经是第三次了。陆吾蹙起眉,开始怀疑,先天性的腺体萎缩是不是也会影响听力。
跟俞研有什么关系?他只要她过来。
因为此时此刻,他躁动不安的信息素,正在渴.求着面前这个人。
或许是昨天才刚刚进行了临时标记的缘故,以至于身体和本能,都还残留着对对方的生理性依恋。
虽然那个标记并不算成功,受到影响的似乎也只有他一个人。
凭借S级的敏锐五感,陆吾哪怕不刻意去嗅闻,也能够清楚地分辨出,现在缠绕在季池予身上的气息。
成分相当杂乱。
有一楼舞池的劣质香水、酒精、香烟……以及很淡的、属于兰斯的信息素。
可能是季池予没有腺体,自身也不会产生信息素的缘故,任何事物都很容易将她染上自己的味道。
就像是在白纸上涂抹色彩,不对,应该说,是在沙滩上描绘印记。
因为时间,自会将所有被人为留下的痕迹抹平。
就像他早就散干净了的信息素。
虽然脑内没有相关的记忆,可已经记住那种温软触感的犬齿,也蠢蠢欲动地想要冒出尖。
陆吾舔了舔牙,心想:消得可真快。明明昨天咬得挺深的才对。
盯着还在磨磨蹭蹭的季池予,他挤出了所剩不多的全部耐心,最后一次重复。
“——过来。到我身边来”季池予察觉出,这下已经没了再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不情不愿地靠近。
几乎是在她离着还有两步远的时候,陆吾便无法再忍耐了似的,捉住她的指尖,将她拽进了怀里。
是那种小孩子抱洋娃娃一样的生硬抱法,不太熟练的样子。
季池予听见了很明显的呼吸声。
有一瞬间,她幻视了昨天在地下密室里的陆吾。
也是这样热衷于嗅闻和舔舐,像是动物在圈占领地,又像是人类疯狂吸猫的动静。
“……
执政官阁下?”季池予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需要确认陆吾是否还保留理智。
“没失控。别动,让我抱一下就好。”
将脸埋在季池予的肩颈一线,陆吾惬意地眯起眼睛,忍不住又深深嗅了一口。
得到了渴求之物,躁动不安的信息素终于肯稍微平息下去。
受本能驱动,他像是心满意足晒着太阳的大猫,状态不再焦躁,整个人懒洋洋的,从喉咙里发出了表示愉快的咕哝。
甚至还有了开玩笑戏弄人的余力。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昨天才刚刚进行了临时标记的关系。季池予专员,你就这么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未免也太冷酷无情了吧?”
似乎是为了让她能够听清自己的声音,陆吾低下头,距离近得季池予甚至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季池予:?
就算是执政官也不能乱造谣啊!只是咬了一口的关系而已,不要说得他们好像做过什么一样好不好!
没有腺体的地球人却忘记了,在这个ABO世界,信息素的临时标记,是比上.床还要亲密得多的行为。
但下一秒,脖子上传来的触感和重量,就彻底夺走了季池予的注意力。
陆吾仅用单手就圈住了她的颈脖。
陆吾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
皮质手套是冰凉的,与人类的体温截然不同。
而皮革表面粗糙的纹理,摩擦着肌肤,更加重了那种毛骨悚然的、被彻底掌控的束缚感。
见过地下密室里,那些被挠成猫抓板的合金墙壁,季池予很清楚,陆吾如果真想对她做点什么,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像蚂蚁试图反抗大象一样。
所幸,那带着致命力量的手指并未收紧。
像是对此感到了不满足,陆吾又很快咬住指尖的皮革,将手套脱下,随意扔到一旁。
因为信息素的活跃,他的掌心近乎灼热,存在感极强。
如同在抚摸一只不太听话的幼猫,陆吾隔着薄薄的衣料,把掌心贴在季池予的后颈上。
态度温和却不容质疑,控制住她的一举一动。
陆吾温柔地覆到她耳边低语:“我可是病人。病人的情绪是很脆弱的。麻烦季池予专员多体谅一下了。”
脸皮厚得理直气壮,不要脸得坦坦荡荡。
能屈能伸,向来是季池予的优点之一。
于是,她也非常识相地选择了……装死。
季池予心平气和地劝自己:行吧,就当是Alpha的易感期,提供一点职责之外的人道主义关怀。
毕竟陆吾要是真的在这里发作,对谁都没好处。
好在,季池予对Alpha的易感期,倒还算是有点应对的经验。
虽然季迟青的状态一直都比较稳定,受信息素波动的影响相对少一点,但当年刚分化的那段时间,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会变得很粘人,几乎片刻都离不开身,而且还伴随着严重的肌肤饥.渴.症。
总之,她现在是被猫狂吸的猫薄荷,是海○捞的陪吃娃娃,是没用Alpha的平替Omega真人等比手办。
季池予就这么努力催眠自己。
即便陆吾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拽过她的手,像捏小猫肉垫一样,来回捏她的指尖,她也忍了。
但注意到,陆吾不知何时起,又盯着自己后颈看的时候,季池予觉得这个真的忍不了。
她眼疾手快地反手将后颈捂严实,扭头看向陆吾,委婉地抗议:“这个不在服务范围内。”
陆吾其实是闻到了陌生Beta的信息素。
和一楼舞池沾染上的味道不同,虽然很淡,但似乎比兰斯残留的信息素要更深入一点。
所以,他才会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才察觉出来。
令人不快。
陆吾觉得藏在口腔内的犬牙又开始发痒了。
他眯起眼睛,咕哝着抱怨了一句:“真小气。”
不满地拖长尾音后,陆吾又低下头,用脸颊去厮磨那一块毫无防备的肌肤,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像撒娇的猫。
他没有咬。
但季池予很快就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落在后颈上的湿.热吐息和触感,一下叠着一下,存在感极强,似乎并没有比疼痛要容易忍耐多少。
而在她不知道的维度,她浑身都已经被陆吾的信息素所浸染。
闻起来,和被成功标记也差不多。
………………
…………
……
直到完成任务的兰斯,兴冲冲地推开了包厢的门。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陆吾餍足的神色,以及从那件眼熟的黑色风衣下面,探出的一截光洁的小腿。
有人被藏在了陆吾的怀里。
高大与纤细、冰冷与柔软的矛盾,奇异而和谐,让兰斯莫名愣住了一秒。
他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场面有点似曾相识。
很快,他就想起了自己过去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些人刚从情人床上下来、一副爽到不行的样子。
看起来和现在的头儿有点像。
因为Alpha的欲.望和体质,都不是Beta能应付得了的,印象里,那些Beta情人通常都会被玩得很惨。
脑海中有一瞬浮现起季池予的脸,兰斯下意识深嗅了一口。
确认包厢里并没有血.腥.气之后,他就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阳光小狗模式,立刻乖觉地挪开目光。
终于意识到现在情况不妙,他一个骨碌跳起来,躲到门后边,只敢心虚地探出一对眼睛,小小声地试图补救。
“那个……头儿?人已经带过来了。那我再过一个小时,呃,还是多久再过来啊?”
说话的时候,兰斯隐约听到了,旁边的俞研忽然笑了一下。
他震怒:可恶!难怪这家伙刚才会待在外面不进去!竟然也不提醒他一下!太坏了!真的太过分了!
兰斯默默攥起拳头,又给俞研在自己的记仇小本本上添了一笔。
但很快,屋内就传来了答复。
是陆吾懒洋洋地说了句“滚进来”。
听到声音,兰斯忍不住又眨眨眼睛,扭头冲手里的马尔兹笑了笑。
他真心实意地感慨:“你运气不错诶!”
——因为头儿现在的心情超级好。
而且,还不是那种代表有人要倒霉的心情好,而是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心情好。
于是兰斯也开开心心地把马尔兹推进门后。
假装没有看到俞研,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反手将门锁上,然后笑眯眯地搭上了马尔兹的肩。
“所以你想好,要怎么编假话骗我们了吗?”
第16章
在她身上闻到了别人的信息素。
【016】
马尔兹是被兰斯用枪指着脑袋绑来的。
一路上,他设想过很多种和陆吾会面的场景。
却没有料到,向来不允许旁人轻易近身的陆吾,这次竟然会像个寻常纨绔子弟一样,怀里还抱着个小情人。
甚至在他进来之后,也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
见惯了陆吾在一堆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之间左右逢源、不落下风的样子,难得见他会干些,他这个年纪的年轻Alpha该干的风流事。
马尔兹不由侧目多打量了一眼。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能把铁石心肠的陆大执政官,也哄得年少轻狂起来。
这个情报倘若卖出去,怕是能卖个相当丰厚的价格。
毕竟,多的是人想要讨好陆吾,却不得其法。
可惜的是,陆吾已经先一步用自己的外套,将怀里的人藏得严严实实的,连头发丝都不肯让外人多瞧一眼。
只有那对遮不住的小腿从风衣下摆探出,半悬着点在沙发上,脚踝纤细,像一截莹润的玉,最适宜让人把玩。
但下一秒,马尔兹就感觉到脑后一寒。
——是陆吾警告的视线。
他立刻就识趣地挪开了目光,举起双手,主动往后又退了一步,不再招惹一个高阶Alpha的独占欲。
陆吾也懒得铺垫那些没意义的开场白。
他直接开门见山:“马尔兹,这事可就是你做得不地道了。”
“都是合作这么久的老熟人了,我以为你应该很了解我才对。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也该知道,那些敢骗我的家伙,最后都是些什么下场。”
说到这里,陆吾短促地笑了一下。
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将下颌抵在了怀中人的发顶上,居高临下地看向马尔兹,但口吻近乎温和,笑得好看极了。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请你来问问。”
即便陆吾并没有刻意用信息素施压,马尔兹却依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人用力攥在手心里,生杀大权被控制在股掌之间。
没有人会不恐惧站在对立面的陆吾。
看到昏迷倒在地上的伊甸园经理,他也没有再浪费口舌狡辩,而是直接把自己的诚意摊到桌面上。
“作为赔礼,接下来要续约的生意,在之前的基础上,我再额外让利三成给你。”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废话?”
陆吾嗤笑一声,根本不为所动。
“还是抓紧时间,说点有用的吧。那些导致信息素连环失控的Omega,是不是你安排的?”
马尔兹当即一口否认,而且理由充分。
“对你出手,我落不到好处。”
陆吾也相信这句话。
所以在昨天出事之后,他才没有把马尔兹列为第一序列的怀疑对象,而是先回了趟陆家。
但这就说不通了。
难不成,他昨天遭遇的新型兴.奋.剂和信息素连环失控,真的就只是一个巧得不能再巧的意外?
陆吾不相信“意外”。
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却忽然一顿。
连带着马尔兹和兰斯等人的视线,也一同锁定了过来。
——刚才一直都安安静静藏在陆吾怀里的那一小团,忽然从黑色风衣的领口,探出了一只纤细的手。
而且,还很不要命地扯了扯陆吾的前襟,示意他低头。
像是在拽宠物的牵引绳。
马尔兹觉得这恃宠而骄的情人要完了。
可下一秒,他居然看到陆吾竟一脸好脾气的,真的顺势低下了头,甚至态度颇为乖巧!
没在意马尔兹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陆吾一垂眼,就看见了季池予被闷得有些微微泛红的脸。
白皙里透着可口的淡粉色,看着非常柔软的样子,让人莫名就有了食欲。
想尝一口试试看。
这欲.望来得突然且不讲道理,但陆吾向来信奉及时行乐的原则,从不亏待自己,更不懂什么叫“克制”。
他俯首,准备就这么付诸行动。
却不料季池予反客为主,先一步主动向他靠近。
并不知道自己的高危预警范围,已经从“后颈”扩展到了“脸颊”,季池予一边托着风衣、继续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一边趴到了陆吾肩上。
她覆到陆吾耳边:“马尔兹可能受到了药物或者精神控制。”
和亲昵的举动不同,季池予的声音很冷静,一开口就直切正题。
“马尔兹有涉嫌非.法贩售抑制剂的记录,我们信息素安全管理局之前和他有过接触,但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还是让他无罪释放了。”
“他是那种特别多疑又谨慎的性格,不会轻易冒险。既然他这么忌惮你……你们这次交易的金额,真的有达到让他能失心疯的地步吗?”
季池予对陆吾和马尔兹是怎么黑吃黑的,没有任何兴趣。
但倘若这件事涉及到新型兴.奋.剂,那就是她的调查范围了。
根据马尔兹的交代,这种新型兴.奋.剂,是黑市的话事人供货给他的,而且期间有暗示过他,可以控制剂量,用在需要一点“小帮助”的谈判场合。
所以,黑市的话事人,目前应该是嫌疑最大的。
怕被马尔兹听到,季池予分析的时候,刻意凑近了、压低声音,看上去如同情人秘密的喁喁细语。
那些潮漉漉的、带着温度的吐息,也成了聪明但缺少警惕心的小动物,不自知赠予的亲昵。
让陆吾忍不住笑了一下。
——和他的猜测,不谋而合。
忽然就又重新有了耐心,陆吾学着季池予的样子,也贴到她耳边,用同样亲密的耳语回复。
“或许他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怕我。”
陆吾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季池予专员你都看到了吧?我才是那个被坏人陷害的可怜受害人啊。”
季池予想给他一拳。
然而她不能。
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季池予默默坐回原位,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她继续催眠自己:你是海○捞的陪吃娃娃,你没有感情,你什么都听不到……
但季池予还是听到了坏猫得意的笑声。
而马尔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设计做局了。
他背后冷汗直冒,忍不住破口大骂。
“那龟.孙子抽的哪门子邪风!老子刀尖都绕着他狗窝走!靠老子的人给他运.粉.儿的时候,他可没放半个臭屁!现下倒掀桌子了?呸!”
巧了,陆吾现在也很好奇这个答案。
或者说,他觉得对方更有可能是在针对他,而不是马尔兹。
马尔兹这次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黑市的话事人啊。陆吾半阖着眼思考。
虽然他的确仇人多到列不完,但至少他印象里,自己应该和黑市没什么深仇大恨才对?
还在思忖间,却先听到了马尔兹吵吵嚷嚷地拍着胸口,主动请缨,要和他一起对付话事人。
陆吾不由挑起眉。
他笑着,慢条斯理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一道了?”
马尔兹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事到如今,已经完全脱离原本计划好的剧本,他强撑着笑容,再没有一开始的底气和从容。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陆吾,我需要你的人脉,但你也需要我的商队。我们向来合作愉快,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蜷在风衣下面的季池予,默默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人已经没救了。她想。
在听到陆吾的回答之前,被他圈在怀里的季池予,就先经由贴在一起的肌肤,感受到了Alpha胸口愉快的振动。
仿佛是另一种代表狩猎的危险信号。
陆吾玩味地笑了笑之后,好心替马尔兹纠正错误。
“——所以我需要的,是你的商队,而不是你啊。”
话音尚未落尽,一直站在马尔兹身后的年轻男人便突然发难,将马尔兹护在身后的同时,从袖中抽出一把袖珍手.枪,瞄准了陆吾!
只是还不等他扣下扳机,兰斯就先一步击中了他的手腕,将他反绞双臂,踩在了地面上。
另一边,马尔兹也被俞研拿下,压着双膝跪下。
而坐在沙发上的陆吾,甚至动也没动一下,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欠奉。
只有在季池予迟疑着探脑袋、想确认自己是否还安全的时候,他才抬起手,又把那颗脑袋按了回去。
马尔兹咬紧牙关。
养尊处优太久,他这一下痛得直冒冷汗,但还是厉声疾色地警告对面。
“陆吾!他.娘的刀子莫往根上剜!别把事情做得太绝了!星海这片浑水,还轮不到你这个躲在安全区里的官老爷来立旗杆!”“想吞老子这块硬骨头?你牙口也没那么好!当心崩了你满嘴牙!要是敢在这杀了我,你也别想把我的商队吃下去!大不了两败俱伤,谁也别想好过!”
可陆吾理都没理他,只是将视线落到了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忽然开口。
“我记得,你是马尔兹的养子,叫‘哈珀’对吧?”
像是没料到陆吾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一直都为养父充当影子角色的哈珀,下意识仰头看向对方。
却正迎上一张神色温和的脸。
“我当然知道你。前几年的生意,都是你负责和俞研接头的吧?他跟我夸过你不少次,说你干得不错。”
“而且你还这么年轻……跟马尔兹那个胆子越来越小的老东西比起来,你足够勇敢、有冲劲、也不缺少野心。真是让人欣赏。”
拿出了长辈似的态度,陆吾的关怀中,满是鼓励与认可。
随后,他话锋一转。
“可惜马尔兹不肯放权,死也要死在首领的宝座上。要是等他真正退下去,到时候估计你也老了吧?”
说到这里,陆吾停顿了一下,等待语言的种子生根发芽。
然后,他才含笑着问:“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哈珀,你能好好抓住它吗?”
“陆吾——!”马尔兹目眦欲裂地挣扎。
“哈珀你别听他的挑拨离间!他是想拿你做傀儡当过渡,然后再慢慢把我们的商队吃下去!你是我的养子!我的财产最后都是要留给你继承的啊!”
陆吾却像是听到了个不错的笑话,忽然笑出声。
他拖长声音:“只是养子啊,又不是亲生的。马尔兹你不是藏了十几个私生子吗?是搁哪儿去了来着?”
从不记这些没用的垃圾信息,陆吾扭头看向俞研。
于是俞研报上了一长串名字与地址,还顺便按照年龄从大到小,帮哈珀算了一下排序。
他行六,上面还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下面最小的妹妹,去年才刚出生,还不足一岁。
而这一切,马尔兹连一个字都没跟养子透露过。
这才是陆吾为马尔兹准备的最后一把刀。
原本还隐约有些动摇的哈珀,在看出养父被说中秘密的惊愕后,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连最忠诚的养子也叛变了,孤立无援、再也没有翻盘余地的马尔兹,仿佛灵魂也被掏空一般,脱力跪在地上。
他没有追问陆吾是什么时候查到的,只是问陆吾:“为什么?”
马尔兹不明白:他也是中了别人布下的陷阱,并不是刻意要谋害陆吾。陆吾明明也相信了这一点。
为什么?他都愿意割让那么多利益作为赔礼了,为什么陆吾就不肯原谅他这一次?
他们都是商人。
对商人来说,万事万物都可以放上天平,用砝码精准衡量出价值,然后进行取舍——说来说去,没有利益不能解决的问题。
难道陆吾不该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其实从不介意你利用我,马尔兹。因为商人之间,利用是相互的,只要能双赢就好。可你这次中了别人的圈套,又企图威胁我。”
陆吾淡淡道:“前者让我失去了对你能力的信任,后者让我想杀你。但看在我们共事了这么久的情面上,我也可以再最后给你一点优待。”
“俞研。”他抬手示意。
早有准备的俞研,递过去了一份尚未签字印章的合同书——是昨天,双方原本该在这个包厢里签订好的续约协议。
陆吾把协议丢到马尔兹和哈珀面前,然后又扔一把短刀压在上面。
他向二人微笑。
“我和商队的合作会照常进行,不过,只有一个人能走出来,和我签订这份协议。”
“马尔兹,虽然哈珀要比你年轻,但他的手腕受了伤,我再给你一把武器,这样你们两个也差不多算是势均力敌。”
陆吾看向马尔兹,用眼神示意他拿起短刀。
“你是星际海盗出身,拼杀和掠夺才是你的本职工作。那这一次,就继续用你的方式来决出赢家吧。”
“我允许你以一个海盗的身份死去。”
………………
…………
……
马尔兹和哈珀被关进了包厢内的一个独立单间。
在伊甸园花费重金的隔音设计下,没有任何令人惊心的动静溢出,平静得如同无事发生。
直到俞研简单清扫完现场,陆吾才松开了隔着衣料、按在季池予肩背上的那只手。
安安静静闷了这么久的季池予,却迟迟没有动静。
直到陆吾不耐烦,直接动手将人从风衣里剥了出来。
保持着捂住耳朵的姿势,季池予真诚地提问:“如果我说,刚才我其实没听到全部,执政官阁下您愿意相信一下吗?”
陆吾弯起眼睛,没有任何异议。
“当然。是我不小心疏忽了。”
然后他扭头就让俞研把马尔兹和哈珀放出来,说决斗暂停,要把刚才那一场戏再重新演一遍,保证每一处细节,都让季池予专员仔细欣赏过目。
季池予:“……”
好猖狂的法外狂徒。当着警.察的面搞黑吃黑就算了,竟然还不许警.察假装自己不知情。
果然在神.经.病这个赛道上,人类是赢不过坏猫的。
她面无表情地举手投降。
陆吾这才笑了笑,让真的已经走到门边的俞研停下。
“全部听到也没关系。”他回答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然后又饶有兴趣地追问起另一件事。
“关于那个新型兴.奋.剂,你是怎么察觉出舞池喷雾有异常的?”
是那种带着理所当然的随意口吻。
就好像他们已经合作颇深,是“自己人”的关系。
这下有点麻烦了。季池予心想:调查归调查,她可没打算要被绑上陆吾这条黑船。
离得越近,就越有可能被陆吾察觉自己身份上的秘密。
而这位变脸比翻书都快的执政官阁下,看起来,甚至不像等下会放她一个人离开的样子。
得想个办法脱身才行。
指尖摩挲过藏在袖口里的信息素子.弹外壳,又慢慢撤开,季池予重新组织好了说辞。
只是,在她开口之前,包厢的门却被人从外面轻叩了三声。
“——客人您好,恭喜您抽中了今天的幸运名额,我们伊甸园的经理为您准备了一份免费的惊喜礼物。请问我现在可以进去吗?”
原本的话题戛然而止。
连同陆吾和季池予在内,屋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依然昏迷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经理。
门外的人在说谎。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兰斯当即吹了声口哨。
他喜欢人多热闹。
不需要陆吾下指令,他便自觉抽出了随身的匕首,准备上前开门,放那个自投罗网的骗子进来,大家一起聊聊。
季池予却在那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
“……等等!先别动手!”她急呼喊停。
兰斯没有犹豫。
而门后,暴.露在视线之下的,是一身侍者打扮的简知白。
他还是来了。
即便她再三用暗号强调过,让他可以先行撤退。
匕首被抵在简知白的喉咙上,季池予下意识想起身去接应,但被陆吾拦住了腰。
刚才还仿佛很好说话、没什么存在感的手,这时候却圈住了她。
力道不重,也没有带来任何疼痛,可令她无法轻易挣脱。
季池予只能匆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吾。
她的语气不徐不缓,并不慌张。
“不好意思,他是来找我的——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这次调查任务的搭档、简知白。”
陆吾也很自然地,将视线落到门口那边的Beta身上。
大概是没有在舞池大厅逗留,而是直奔二楼包厢的缘故,对方身上并没有沾染上太杂乱的味道。
所以,陆吾很轻易就分辨出了属于Beta的清淡信息素。
好像有点熟悉的感觉。
是在哪里接触过?
不到一秒钟的反应时间,陆吾便迅速找到了这股熟悉感的源头。
——是他前不久,刚从季池予身上嗅闻到的那道信息素。
第17章
下作,但比想象中更愉快。
【017】
被匕首抵着喉咙的简知白本人,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
无视了持刀威慑自己的兰斯,他目的明确,一抬眼,便先看向了被陆吾圈在怀里的季池予。
等确认季池予身上没有明显外伤,眼神也依然清醒,不像是被折磨过的样子后,简知白才笑了笑,旁若无人地抱怨。
“大小姐,麻烦你下次不打一声招呼就挂断通讯的时候,能不能也稍微考虑一下,还蹲守在外面等着接应的我啊?”
收回视线时,他余光扫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伊甸园经理,也就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立刻暴.露了。
但简知白依旧面不改色。
在三个高阶Alpha的目光下,他只是微笑,言行举止表现从容,没有流露出半分怯意或退让。
这本身就是一种隐晦的挑衅了。
兰斯下意识把匕首往前送了一点,如同警告般,在闯入者的喉咙上,留下一道细薄的红痕。
即便对方只是个Beta,但他还是莫名从这个人身上,嗅出了某种熟悉的味道。
是代表危险的同类气息。
兰斯瞬间拉高了警惕。
唇角往下扯平,脸上不再挂着看热闹的轻快笑容,他正准备动手,先把可疑人员控制起来,却听到俞研意外开口。
“简知白?是你?”俞研话里带着几分熟络。
兰斯立刻震惊地扭头控诉:“等等!为什么你也认识这家伙啊!怎么就我不知道!孤立我是不是!”
连陆吾也跟着看了过来。
俞研这才言简意赅地解释:“陆哥,他就是黑市的那个‘密医’。我之前曾经邀请过他加入医疗小组,所以打过几次交道。”
被这么一提醒,陆吾也根据关键词,迅速翻出了相关的记忆。
藏在黑市的地下诊所不少,但能够被行内人叫做“密医”的,目前有且只有简知白一个。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蜗居在黑市,但论医术和调配药剂的本事,都是公认的天才,甚至有人会将他和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洛希,放到一个衡量标准里。
尤其擅长信息素和腺体的领域。
陆吾因为信息素失控的暗疾,一直都有投资这方面的实验室项目,广招业内的顶尖人才,想要寻找到解决之法。
由于方舟集团的墙角太硬,他挖不动最负盛名的首席研究员,自然就把简知白当做优先选项,也尝试过招揽。
陆吾向来是一个大方的老板。
尤其是对待优秀人才时,情绪和物质价值双重拉满,简直是能让所有打工人都死心塌地的梦中情司。
但简知白却拒绝了这样优渥的橄榄枝。
而且毫不犹豫。
陆吾很少被这么斩钉截铁地拒绝,虽然被拒后便没再纠缠,也还是对这个名字额外多了几分印象。
倒是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
他饶有兴趣地挑起眉,主动向简知白搭话:“所以,简医生现在是在为信息素安全管理局工作?”
兰斯想了想信息素安管局的工资水平,忍不住摇了摇头,表情很嫌弃。
季池予拳头一硬,但忍了。
虽然在和陆吾对话,不过简知白一直都有分一部分注意力,放到季池予身上。
注意到季池予脸上的小表情,他忽然勾起唇角,然后轻描淡写地,否认了陆吾的猜测。
“不算是。我的雇主,只是那边的大小姐一个人。”
陆吾也不由露出些意外的神色。
兰斯更是震惊地看了看简知白,又看了看季池予,开始怀疑这密医是不是偏科,数学烂到连工资条一共几个零都数不清。
就差没把“眼光也太差了吧兄弟”写在脸上。
季池予忍无可忍,抄起水晶盘上的一块果切,连瞄准都不需要,就往兰斯的方向扔过去。
兰斯一个眼疾手快,用匕首接住了果子。
他也不浪费,直接把刀尖当叉子用,就这么顺势把果切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嚼。
“哎!谢谢大小姐的赏赐!”他还笑眯眯地学了简知白的叫法。
这脸皮比城墙厚的架势,还真有点似曾相识。
于是,季池予面无表情地收起了第二块果切,心想:不能奖励了这家伙。
但无论如何,匕首终于从简知白的致命处离开。
氛围相对缓和了一些。
简知白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
“所以调查结束了吗?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信息素安管局那边,还在等你去做阶段性汇报呢。再不动身就要迟到了。”
不愧是黑心庸医,总能把假话说得和真的一样,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季池予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
“既然涉案的二人都已经交代完毕,接下来就是执政官阁下的私事了。我们不便打扰,还是先行告退。”
她态度恭敬,公事公办的语气,动作却截然相反。
陆吾低眼看向试图从自己手臂空隙里钻出去的季池予。
这是又想撇清关系跑路了。
他笑笑,然后配合地松开了手。
没想到陆吾会突然放手,还在暗暗用力的季池予一个失衡,险些摔了个踉跄。
好在她平时训练没有偷懒,及时收紧肌肉核心,靠着大鹏展翅的高难度姿势,硬是自己拉回了向前倾倒的身体。
季池予给自己的落地打了满分。
可直到站稳后,她才慢半拍地发现,原来刚才还有两只伸过来要扶她的手。
一左一右,分别来自简知白和陆吾。
可惜她并不需要。
见她没摔倒,简知白倒是很捧场地鼓了下掌,便十分自然地收回手。
季池予又去看陆吾。
陆吾却忽然开启了新的话题。
“据我所知,信息素安全管理局行动组的副组长,目前正在计划转岗。姜楠之所以单独指派你来进行调查,应该是想把你推上那个空缺吧?”
季池予动作一顿。
并没有要等一个答案的样子,陆吾带着几分仿佛善解人意的体贴,继续自顾自往下说。
“虽然你已经查到了诱因,是这种尚未全面流入市场的新型兴.奋.剂,但如果就此止步,直接把情报上交给安管局,可就是把最大的功劳平白拱手送人了。”
“到时候,行动组副组长的位子未必是你的,说不定连姜楠都要受点委屈,拿不到该拿的功绩。”
对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内部情况了如指掌,陆吾只三言两语,就站在季池予的立场上,把局势剖析透彻。
季池予停下了准备转身离去的步伐,抬眼凝视他。
点墨般纯黑的眼睛,纯澈而通透,本该作为收藏在密室里的极品玉石,却又蕴着太过明亮的光,裹挟了温度。
让人分不清,那到底是星光还是火焰。
但无论哪一种,都毋庸置疑,有着吸引那些蛰伏在阴影中的、幽暗夜行生物的魔力。
而他终于真正被映入其中。
陆吾微笑。
“三天后,黑市会举办一场地下拍卖会,是由话事人牵头举办的。他一定会出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他会趁机向客人们推出那种新型兴.奋.剂。”
“我喜欢双赢的买卖。所以,我想邀请季池予专员,和我一同调查新型兴.奋.剂的来龙去脉。”
说着,陆吾拿起了俞研从伊甸园仓库搜出来的新型兴.奋.剂。
盛满了透明液体的宝石瓶,在光线交错下,折射出炫目又梦幻的光彩,看起来像是个无害的艺术欣赏品。
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瓶东西的重量。
陆吾却毫不在意地,将唯一的新型兴.奋.剂样品,也是于他而言,具有极大威胁的武器,亲自递给季池予。
他的言辞和动作都十分温柔而真挚。
“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战利品,也是我的诚意。”
这意味着,季池予在理论上,拥有了可以挟制他的手段,同时,在今后的述职和立案过程里,也能够作为关键性的物证。
——是陆吾主动往后退了一步。甚至不止一步。
美好得像个陷阱。
季池予盯着宝石瓶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但她最后还是伸手接过瓶子,同意了这桩交易。
陆吾并不意外。
“伊甸园的经理暂且放我这,还有点事需要他发挥点作用……当然,我会遵守承诺,把他好好还给季池予专员的。”
这时候,他倒是摆出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了。
陆吾体贴地询问:“明天把人匿名送去行动组可以吗?”
让季池予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坏猫一肚子坏水,绝对没安什么好心思。
但她看了看手里的新型兴.奋.剂,也跟着扯出一个商业式笑容,冲对方点了点头。
“那么,三天后再见。执政官阁下。”
打完礼貌卡,季池予拿了关键道具就走,走得毫不犹豫。
简知白紧随其后。
而陆吾没有再挽留。
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支在侧脸边,他目送二人离开、消失在包厢门后,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
“……怪不得他当初没答应。”
俞研听出来了,对方说的是简知白。
不过,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提醒:“陆哥,马尔兹死了。哈珀已经签名印章,想要再见你一面。另外,他杀死马尔兹的录像也拿到了。”
陆吾连眼都懒得抬。
“尸体让哈珀领走,叫他自己编个好听点的故事。兰斯陪他回商队,要是有听不懂人话的,就也顺便帮他们治治耳朵。”
“兰斯没这个脑子,指望不了他,你多看着点。趁这次人员大换血,把我们的人安插.进去。尤其是那几个关键节点。”
“对了,记得提醒一下兰斯,别把马尔兹的派系清得太干净了。不然回头公布录像的时候,来看弑父节目的观众都不够热闹,没氛围。”
俞研还是有些犹豫。
“没关系吗,陆哥?马尔兹之前已经点破了我们的目的,就算哈珀再蠢,应该会对我们多加防备。”
陆吾却嗤笑一声。
“你以为他不清楚?知道又怎样?他没别的路可选了。没了我的支持,他连商队首领都当不上。至于最后鹿死谁手,就大家各凭本事了。”
陆吾语气淡淡的,比起期待,更像是笃定。
“三年之内,把商队吃下来。”
他当然不会要马尔兹割让的三成利。
他想要,就要全部,而且他会自己亲自去拿。
陆吾低下眼睛,看向自己曾经被落空、被“不需要”的掌心,微笑着碾了碾指尖,做了个握紧的动作。
——不管是商队,还是别的。
………………
…………
……
另一边。
拎着那瓶新型兴.奋.剂的样品瓶,季池予和简知白回了地下诊所之后,就直奔实验室,准备开始化验。
等待设备运转出结果需要一段时间,两个人就随意靠在旁边的桌上,复盘今天的情况。
季池予忽然碰了下简知白搭在椅背上的手背。
果然,凉得不太正常。
“你打阻隔剂了?”她皱起眉,催促简知白先去给自己调配一份缓释药剂。
阻隔剂是用于削弱信息素对腺体的影响的,可以让Beta和Omega暂时克服对Alpha的生理性畏惧,不会沦入被彻底压制的弱势。
但因为有后遗症,而且违背了ABO世界所谓的“社会公德良序”,被列入法律规定的违.禁.品,只在黑市地下流通。
不过,季池予稍微知道得更多一点——在外面千金难求的阻隔剂,研发者就是她面前的这个人。
简知白却有些心不在焉。
季池予拍了下他的肩:“胡思乱想什么呢?”
“在想不愧是最年轻的陆大执政官,连出卖.色.相的事都干得这么熟练,把我们大小姐哄得命都不要了。”
简知白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计算性价比。
“我是该把你卖给季迟青,劝你早日悬崖勒马呢?还是先去跟执政官谈谈价格,等着他跟季迟青打擂台呢?”
季池予却不恼,甚至顺着这个设定,一本正经地往下说。
“真遗憾啊,恐怕这两条路你都行不通。”
“首先,你帮着我,瞒了小迟不少事情,又和小迟关系匪浅。哪怕你现在想卖我,不管是小迟还是陆吾,都不会真的百分之百信任你的投诚。”
“所以呢,死心吧简知白。你这辈子都只能老老实实站在我这一边了。”
抄起桌上散落的红色记号笔,季池予用笔尖,戳了戳简知白的心口,挑起眉,很是骄傲地下结论。
“——因为我们已经是共犯了。你逃不掉了。”
简知白想,或许他真的该停下来,优先去给自己调配一份缓释药剂了。
原来强化感官和幻觉,也是阻隔剂后遗症的症状之一吗?
否则怎么会让,他被笔尖点着的心口一处,传来如此激烈的悸动。
成为了一种近乎灼烧的疼痛。
却让他昏沉的大脑,想痛得更深刻一点。
于是简知白没有避让,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弯下腰来,愈发趋近季池予,任由笔尖陷入肌理,留下浅浅的印子。
因为,疼痛才意味着“清醒”与“真实”。
二人在伊甸园沾染到的信息素和杂乱气息,早就在进入实验室之前,就已经处理干净。
他又闻到了大小姐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是他放在主卧浴室里的那一款。
采购的时候,鬼使神差,在星网的购物区翻了很久,才找到了和他信息素相同的香味。
虽然对方从没在地下诊所留宿过,但简知白也还是继续鬼使神差,一直没有更换沐浴露的味道。
直到今日,属于自己的、最为熟悉的味道,将不自知的人藏匿其中。
足以满足任何见不得光的欲.望。
下作,但比想象中更愉快。
简知白漫不经心地想:要是季迟青或者陆吾现在出现,他恐怕会被占.有.欲.爆.炸的Alpha直接送进ICU病房。
不过,也可能会出于Alpha的傲慢,忽略他的小动作吧?
毕竟他只是个Beta。
在Alpha眼里,Beta又不算人。
是勤劳的工蚁、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是维持社会底层运转的螺丝,更不配引起他们的嫉妒心——哦,大小姐除外。
简知白笑了笑。
又忽然意识到,这段沉默已经太久,也太突兀,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说点阴阳怪气的话,像往常一样,把异常遮掩过去。
可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却忽然忘了台词。
以至于,连心口上那种程度的疼痛,都好像都有点不够用了。
直到季池予真的加了几分力气,想要将他推开,简知白才恍然惊醒。
他没有抵抗,只是顺着季池予的力道,温驯地慢慢向后倒去,任由距离被重新拉远,回到一开始的安全范本。
“那大小姐为什么要答应陆吾的邀请?”
迎上那对带有困惑的眼睛,简知白不动声色,及时错开话题:“之前不是说,打算尽量先避避风头么。”
季池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问题是,人家也没打算让我拒绝啊?拒绝了也只会换个花样,下次继续,还更防不胜防。”
她收回笔,一想到那只坏猫,就忍不住又戴上了痛苦面具。
“我感觉,陆吾控制一个人的方式,不是剥夺,而是给予。纵容那个人的欲.望无限膨胀,然后再耐心等待,等对方因为欲.望,自愿臣服于他,成为他的傀儡。”
陆吾就是这么对付马尔兹和哈珀的。
被迫坐在全场最佳的VIP观赏席,旁观了全程的季池予,看得最分明。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替自己报.警:“真变.态啊。怪不得小迟那么讨厌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简知白问。
“楠姐说,面对这种家伙,如果只是一味逃跑、把背影留给对方的话,只会激起alpha的狩猎本能,被一口咬断喉咙的……所以,还是正面随机应变吧。”
季池予往桌子上一趴,指尖在装着新型兴.奋.剂的宝石瓶上敲了敲,手腕一转,又从袖口滑出了一枚信息素子.弹。
她捏了捏子.弹冰凉的外壳,却想起了季迟青那对幽邃的绿眼睛。
“反正也不是没有对付陆吾的方法。大不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我连夜扛着飞艇去边境区找小迟,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躺平生活呗。”
简知白客观评价:“你这话,听起来不像是要去享福,像是去服刑的。”
说到这里,他倒有是点好奇了。
“你好像一直都很抗拒去边境区。我记得你从中.央.军.校毕业的时候,不好找工作,季迟青还特意把副手的位置留给你了吧?”
季迟青的副手之位,不管是从薪资福利还是社会地位,都远甩“行动组执行专员”好几条街。
而且,以季迟青的行事风格来说,也不会给她安排太危险或者繁杂的工作。
的确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会过得很舒服。
季池予却欲言又止。
她虽然是从帝都中.央.军.校毕业的,算是名校学历,但本质是沾了季迟青的光,被打包一起塞进去的,单纯混了个文凭。
一来专业冷门没人要,二来又顶着个“先天性.残疾Beta”的帽子,走到哪里都是鄙视链底端。
毕业那年,发出去几百封简历,全都石沉大海,甚至连个笔试机会都不肯给她。
而当时,早几年就跳级毕业的季迟青,已经在战场崭露头角,也有了自由选调副官的资格。
只不过,大多数头脑清醒的人,都会利用这个资格来培养自己的心腹,以便为未来的晋升铺路。
季迟青除外。
季迟青只要她。
甚至连她的办公位都准备好了,还觉得军.部的统一宿舍太嘈杂,在考虑要不要带她一起搬出去租房住。
可季池予就是想再挣扎一下。
好在她运气不错,没多久就被姜楠捡去,破格提拔进了行动组。
不然,她现在就不是在帝都星,而是被季迟青打包随身携带,走到哪儿拎到哪儿了。
“为什么?”简知白又好奇追问,“你不是喜欢轻松的生活吗?当咸鱼。”
季池予震怒:“但我好歹也是姐姐!我也会有长辈的心理包袱好不好!啃小还是有点太丢人了吧!”
一方面,她的确觉得,以她这经不起Alpha一拳的细胳膊细腿,真去了军.部,恐怕别说“心腹”了,她大概会变成小迟的“心腹大患”。
另一方面。
“……或许是直觉吧。”季池予错开了视线,自言自语地回答。
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让季迟青有机会,把她的工作和人际交往,全部都纳入掌控范围。
简知白听懂了这段言下之意。
他忍不住挑起眉,笑意掩不住几分恶劣:谁说他家大小姐才是被追逐的猎物的?这分明是个天生的驯兽师。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真说不准呢。
因为,他也会是她的帮凶。
恰逢机器亮起了“完成工作”的提示灯,简知白心情很好,也不觉得大脑昏沉了。
他抬手取下样品试剂,进行进一步的化验。
季池予也凑过来,专心听他解读。
“这瓶东西,的确和目前市面上的配方不太一样。纯度高,效果强烈数倍,而且和之前的兴.奋.剂不同,无色无味,很难察觉……”
简知白正准备把几项数据圈给季池予看,却忽然被打断。
季池予表情古怪:“无色无味?很难察觉?”
这是自己的专业领域,简知白十分确定。
“如果不是专门做化验,光凭嗅觉或手感,几乎不可能分辨出异常。经验再丰富的老手也不行。”他强调。
季池予不说话了。
她想起伊甸园经理被揭露时的惊愕和不敢置信。
又想起,以陆吾那么警觉的性格,不可能在闻到了明显异常的味道之后,还毫无反应地坐在包厢里,安然跟马尔兹谈生意。
那么问题来了。
——那股奇异的甜香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能闻到?
第18章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018】
“——看着我。”
季池予被叫回神。
像是上课睡觉的时候,突然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她条件反射地想抬头,下巴却已经被人提前用指尖固定住了。
而向上的视线,正撞进另一对浅棕色的眼底。
近在咫尺。
是在替她化妆的简知白。
转眼间,三天已过,今天就是黑市的话事人举办地下拍卖会的日子。
按照约定,她需要以“女伴”的身份,跟陆吾一同出席地下拍卖会,探一探话事人的底。
妆造费不在行动组的报销范畴,而且她又不是去比美的,季池予原本只打算随便糊弄一下,能看得过去,别在人群里太扎眼就行。
但简知白是个没救的完美主义强.迫.症患者。
于是,就变成了她被简知白按在椅子上,任由对方妆点打扮的场合。
甚至连化妆品和造型道具都是简知白自带的。
而她只需要出个人,全程坐在那里发呆,乖乖的别乱动就行,其他自有简知白负责吹毛求疵。
因为没有镜子,季池予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只能盯着面前的这张脸看。
她倒是很少有这么近距离观察对方的机会。
或许是性别为Beta的缘故,简知白虽然身形高挑,为了应对长时间手术而特意锻炼出来的体能和肌肉,也绝不是什么花架子,足够以武力镇压那些企图闹事的黑市患者。
但他的长相并不是具有攻击性的那一挂。
正相反,简知白有一双天生不笑也翘的唇角,眉眼温和无害,偶尔露.出些小狐狸似的狡黠和坏心眼,却被那对无度数镜片所掩饰,平添几分书卷气。
乍一眼看上去,甚至像个学院里的年轻学者。
而且是那种,下了课之后,一定会被学生团团围住的超高人气的教授。
毕竟简知白很擅长讨人喜欢。
只要他愿意,不管对面是多难说话的家伙,他都能轻而易举地博得对方的好感,进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否则,没有投靠任何势力的他,也不可能一个人在黑市混得风生水起。
季池予不由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画饼时研究过的、在首.都.中.央.军.校的留聘标准。
以简知白的口碑和专业能力,不管是首.都.中.央.军.校的实验室,还是代表最顶尖科技的方舟集团,应该都是随他开价的。
但简知白一直没说过,他为什么要留在黑市的理由。
就像他也从没提及,自己曾经被陆吾邀请过。
想到这里,季池予下意识游离了视线。
——她并没有告诉简知白,自己从新型兴.奋.剂中,闻到了那股奇异甜香的事实。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能闻到的话,或许就跟她的地球人体质有关。
谨慎起见,在调查清楚新型兴.奋.剂的来龙去脉之前,季池予暂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从穿越之后,她就很小心,一直把自己的秘密瞒得很好。
就连季迟青和简知白,也只是认为她受到了荒星污染物的影响,导致的天生腺体残缺和体质偏弱。
理智上,季池予认为简知白不会起疑。
但简知白本身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又是过去手把手教她要怎么说谎套话的老师,在这样的人面前演戏,就跟关公庙前耍大刀似的。
她也不由多了几分心虚气短。
注意到季池予再一次将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简知白不干了。
“大小姐,虽然这一单是我自愿倒贴的,不收钱,但你也多少尊重一下我的功劳和劳动成果吧?”
尾指上还勾着一块小小的粉扑,他用粉扑垫着指尖,抬起了季池予的脸,让大小姐不得不看向自己。
呼吸间,二人都被化妆品的香味所环绕。
简知白拖长声音,脸上似笑非笑,略带探究意味地看过去:“在想什么呢?”
“……在想,没想到你还挺贤惠的啊。”
季池予掰起手指,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
“不光会做饭、做手术、调配药剂、收集情报,连化妆和做造型都会。简知白,你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不会的?”
说到后面,发现自己竟然也不算完全在胡扯,她说着说着,还有点真情实感的赞叹。
简知白却没想到,会突然被一长串夸奖给盖了下来。
他仔细端详季池予的表情,确认了,这似乎并不是故意糊弄人的玩笑话后,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下意识收回视线。
但只是一瞬,他唇边的笑意便又挂了回来,恢复如常。
“承蒙谬赞。不过大小姐,理论上来说,生孩子我也是会的——我可是联邦首屈一指的医生。”
松开了扶着季池予侧脸的手,简知白看着那对干净的、仿佛能映出所见一切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手腕翻转,指向了自己。
像是站在基础生物学的课堂上,他语气耐心,慢条斯理地划动指尖,把自己当做样本,教导这门课总是不及格的大小姐。
“我之前有在研究人工子宫和体外分娩的项目,顺利的话,五年之内可以把整套技术卖给方舟集团。到时候最先普及的,应该就是中央区吧。”
季池予的大脑一下被卡了机。
虽然简知白的语气很正经,科普内容也很正经,但被他含笑凝视着,又看着他用指尖一点点划过自己的身体,举例说明手术流程该是怎么样的,先什么后什么……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视线就已经先条件反射地追逐指尖,落到了对方身上。
等人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听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想让他穿件衣服吧,又发现对方压根就没脱。
狐狸精恐怖如斯!
现在也顾不上简知白是不是故意的了,季池予捂住发烫的耳朵,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嗯嗯嗯!好好好!不愧是你!我就说男女平等还得靠我们心有大爱的简医生啊!”
简知白闻言,却挑起了眉,仿佛疑惑。
“这和第二性别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Beta……啊,Omega应该也能适用。不过具体的方案,还需要再进一步优化。”
因为他的实验参数,一开始就是以Beta为标准。
人工子宫和体外分娩技术,在医学研发领域,一直都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课题。
既然社会公序良俗,都默认繁衍是Beta和Omega应尽的天赋义务,历史和传统一贯如此,自然也就没有研究人员会特意逆着潮流,去研究不会带来太多利益的项目。
但是,简知白不在此列。
谁让他家有一个,被他和季迟青娇生惯养地伺候着、向来吃不得苦的大小姐呢?
人类对疼痛的感知程度分为十二级,而分娩之苦,最高就可以定义在第十二级。更不要说怀胎十月的期间,还有种种难言的琐碎煎熬。
简知白是医生,熟知这里头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生理性.反应,以及一一对应的潜在风险和后遗症。
这是医学上的常规现象,也是所有医生的常识。
他却似乎不太能忍受,有一天,他或许会需要把那些白纸黑字的可能性,按在季池予的身上。
简知白低眼看着面前的人,心想:她不是最怕痛了吗?
不让这个人遭受任何痛苦,是他的工作。
——也是私欲。
而被男狐狸精攻击了的季池予,还是一副宇宙猫猫头的样子。
季池予:别吵,她在思考!
直到察觉大腿外侧被轻轻触碰,刚才为止都任人摆弄的季池予,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捉住了那只还在靠近的手。
是简知白在帮她绑枪带。
出任务的时候,季池予向来枪不离身,再加上,这次还有陆吾这个容易被信息素影响的队友,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了。
陆吾倒是送了一条礼服裙过来,但剪裁太修身了,不方便往身上藏东西,所以被她一票否决。
至于她身上穿的这条裙子,则是她懒得选,让简知白帮她挑的。
款式很简洁的小礼服裙,在蓝绿色基底中揉入了一点点灰调的天青色,改良的无袖版型是为了行动方便,更重要的是,A字型的花苞裙摆微微蓬起,很适合藏东西。
季池予习惯把枪带绑在右腿的大腿外侧,这样掏.枪的时候最顺手。
但以前,都是她自己绑的。
被抓住手腕的简知白,却也丝毫没有做了坏事的慌乱。
本就是半跪在季池予脚边的动作,他抬起头,以仰视的、近乎温驯臣服的无害姿态,反问她。
“怎么了大小姐?我弄疼了你了吗?”
季池予终于慢半拍地想起:简知白是个Beta。
虽然穿越到了ABO世界这么多年,但她的社交环境相对简单,导致她的常识和思考逻辑,也还是根深蒂固的地球人那一套。
她一直把简知白当做“男性朋友”对待。
但在ABO世界,就算是女性Omega,在招收贴身服侍的人时,也不乏男性Beta入选——因为珍贵的Omega不会被浪费在这种岗位。
而Beta,是无论在谁看来,都最安全的性别。
那要是她坚持拒绝一个Beta的靠近,只因为对方的第二性别是“男性”,是不是……反而显得很奇怪?
季池予在犹豫。
但极擅长察言观色的简知白,却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在大小姐把烦恼说出口之前,就先知情识趣地往后退让一步。
他没有放弃,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保持在那个距离上,等对方慢慢地思考出一个决定。
直到季池予更加犹豫地一点点松开力道,彻底放开了阻止他的手。
“有点痒。”季池予皱着脸,企图拿走枪带,“我自己来吧。”
这一次,简知白很爽快地松了手。
但混淆的种子已经种下。
看着没有躲到卧室里,而是直接在自己面前撩起裙摆、动手绑起枪带的大小姐,简知白近乎爱怜地笑了笑。
……唯独在这种事情上,总是这么好骗啊。
可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又爱又恨地咬牙:真迟钝!
甚至,他还在这里咬牙的时候,季池予那边,就已经自顾自调理好了心态,安心享受发型服务之余,还有空反过来打量他。
注意到简知白连编发的手艺都很熟练,季池予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了。
“简知白,你会喜欢玩娃娃吗?”
她的口吻很友善,单纯好奇,还带着点姐妹茶话会的讨论氛围。
更气人了。
指尖还在柔软的发间梳理,简知白眼都不抬,笑吟吟地反问:“比起跟活人打交道,我的确更喜欢摆弄已经死去的东西。算是吗?”
季池予:“……”可以别在给她梳头发的时候讲这话,行吗?
“听起来不太能过审。”她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克制点,我现在很担心,哪一天会在我们行动组内部的论坛上,看到你的通缉令。”
简知白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几秒。
“那大小姐你会包庇我吗?”
没有直接去看季池予,他透过桌上玻璃摆件的倒影,沉默地看着那个人,依旧是轻飘飘的戏谑口吻。
他重复了季池予之前的原话:“你说的,我们可是共犯。”
季池予的回答也很真诚。
“我会每天准时去给你送私人小灶加餐,然后照顾好你在外面的老婆孩子和财产的!”
鉴于简知白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她还真的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趁着姿势的身高差,季池予还拍了拍简知白的脑袋,说得语重心长、有板有眼,好像对方马上就要进去了一样。
“你就安心在里面劳动改造,争取洗心革面,早日出来重新做人吧。”
“别怕,我还是会继续雇佣你的。有我在,总不至于让你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
倒是叫人有再大的阴阳怪气,都发不出来了。
简知白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这一次,是为自己太好糊弄而叹的。
“那可真遗憾。应该是不会有麻烦到大小姐的机会了。”
他将最后一簪饰品,别在了墨黑的发间,又没办法似的,笑着轻声说:“那种事,我还是比较喜欢亲力亲为。”
不管是他的伴侣、孩子还是财产。
………………
…………
……
梳妆完毕,季池予确认该带的装备都准备无误,就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跟简知白最后核对计划信息。
因为一张邀请函只能准许一位受邀人、两位同行人入场,除去兰斯之外,季池予会作为陆吾的女伴出席。
而落单的简知白,则靠自己在黑市的人脉,临时弄来了一张地下拍卖会的邀请函,单独入场。
由于举办场地会开启信号干扰器,无法使用电子通讯设备,他们需要等进入会馆之后,再找机会碰头。
季池予和简知白有他们惯用的一套暗号和应急方案。
但他们此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却是陆吾。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马尔兹只是被人当枪使了,真正想要针对陆吾下手的,有可能是黑市的话事人。
他们对话事人的了解不够充分,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会狗急跳墙,趁陆吾这次主动踏入自己的地盘,索性先下手为强的可能。
“虽然今天的地下拍卖会,是话事人自己的场子,应该不会敢公然起什么冲突,砸了自己招牌。”
“不过,要是万一出了什么极端的情况……”
简知白将一小颗类似胶囊的释放器,顶替手链原本的珠串,固定在了季池予的手腕上,确保她动动指尖就能碰到。
里面装的是陆吾亲手送出的、新型兴.奋.剂的样品。
简知白微笑。
“一个失控的陆吾,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到时候不用管我,大小姐你先走,我会想办法跟上的。”
——这才是他们双方达成合作的前提,也是陆吾当初所说的“诚意”。
季池予摸摸手链上的那颗释放器,抿了抿唇角。
不多时,陆吾那边就准时过来接人了。
司机是兰斯。
季池予才刚刚走下阶梯,还没走到那辆车的边上,就看到兰斯兴冲冲地按下车窗,伸出两只手,冲她挥手示意。
“哎!兔子小姐!这边这边!我和头儿在这里!”
季池予几乎看到了他并不存在的、在身后狂甩地面的尾巴。
但是……兔子小姐?谁?她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个代号了?
季池予的表情有点茫然。
按照流程,这个时候,唯一的正常人、俞研,就该跳出来打断兰斯,并负责把兰言兰语翻译成人话。
但俞研并没有出现。
兰斯歪了歪脑袋:“你在找俞研吗?他今天忙着加班,不在,所以今天只我一个人值班哦!你别找他了,来找我玩吧!”
很好,不愧是他,才刚打了个照面,就叽里咕噜地把情报吐了个干净。
季池予猜俞研是去处理商队那边的事了。
但也与她无关。
敷衍地给笨蛋小狗鼓了鼓掌、三两下把人哄开心,季池予扭头就上了车。
陆吾正坐在后座上,双腿交叠着,闭目养神。
大概是今天身着正装的缘故,和第一次在地下密室的失控野性不同,与第二次在伊甸园见面时相比,又没那么慵懒散漫。
该说是“端庄”?还是“优雅”?
季池予说不太上来,非要形容的话,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位贵族——是那种褒义的角度,也更沉重,囊括了权柄的重量。
和工作时遇到的,那些中央区的年轻纨绔子弟,是完全不同的气势。
让季池予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觉得打扰对方休息,应该是一件需要付出代价的事情。
但陆吾几乎是在她靠近的下一秒,便睁开了眼睛。
而陆吾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到了那条并非出自他手的裙子上。
“不喜欢吗?”他挑起眉,并不气恼,瞬间淡化了那种凛然的距离感。
季池予注意到,对方的视线也扫过了她腕上的手链,似乎在那颗释放器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他应该看出来了。
但陆吾什么都没说,像是默许了这样的条件交换——他不介意被季池予利用、被推出去当挡箭牌。
于是,季池予也坦然地回答他。
“挺好看的,谢谢您送的裙子,我就当做礼物收下了。”
“不过,就算我是行动组的金牌执行专员,也没办法像电影里的女特工一样,穿着红色高叉长裙,还能脚踩十厘米高跟鞋,一边跟委托目标热吻,一边游刃有余地跟敌人搏斗。”
“而且那条裙子太不方便了,连我的枪都藏不下。所以,只能请您体谅一下了。”
是半开玩笑的口吻,季池予隔着裙摆,将手按在了她绑着枪带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陆吾,认真地承诺。
“毕竟,既然是合作,那么在合作期间,我也有责任要保护您的安全。”
“这也是我的诚意,执政官阁下。”
虽然收下了那瓶新型兴.奋.剂的样品,但季池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真的用在对方身上。
陆吾并不是那种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任劳任怨的工具人。
她不喜欢失衡的交换条件。
所有良好且能够稳定运行的合作,都离不开“互惠互利”的原则。
一旦天平两端被放置了重量悬殊的筹码,即便当时侥幸蒙混过去了,日后也迟早会被追债补票,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像已经成为过去的马尔兹,以及未来的哈珀。
所以,季池予不准备占这个“便宜”。
否则的话……
像是走到了看似平静的沼泽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沦入泥沼,一点点深陷其中,被吞噬殆尽——直觉在这样向她预警。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深吸一口气,季池予抬眼同陆吾直视,眼神平静而认真,做好了被揶揄的心理准备。
毕竟,在ABO世界的等级秩序里,她只是个F级的Beta,和天生受到追捧的S级Alpha不一样,是整个社会食物链的最底端。
但她会用行动和事实来证明,她究竟有没有这个价值。
就像她一步步在行动组站稳脚跟那样。
陆吾却没有嘲笑她好大的口气。
仿佛听到了什么陌生的、一下子无法理解的东西,陆吾盯着季池予,像是猫在仔细观察突然闯入视野的新物种。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又跟着重复了一遍。
“保护我……的安全?”
兰斯也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
虽然名义上,外面的人都说他是陆吾的“保镖”,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其实是“打手”,负责去做头儿懒得亲自动手的脏活累活。
因为陆吾不需要被保护。
弱小者才会祈求庇护,而他本身就是站在顶端的掌权人,是决定是否要施予庇护的那一方。
反倒是兰斯,偶尔不小心任务出了差错,可能还要求老大去捞一下他。
所以,谁又敢说自己有那个资格,去承诺“保护”这样的陆吾呢?
反正兰斯不敢:他觉得他要是这么作死,可能会被踹去荒星挖一年的矿!
想到这里,兰斯忍不住伸长脖子,悄悄打量坐在后面的季池予,怀疑她的胆子要比十个马尔兹的还大,不由肃然起敬。
但头儿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
兰斯偷瞄了一眼,又偷瞄了一眼,还是压不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凑过去跟着添乱。
“那我呢?那我呢?也会‘保护’我的安全吗?”
虽然他没太听懂,也不喜欢被当做弱者,但是电视上说的,“被人保护”应该是个好东西——那他也要!
季池予:?
原本严肃的谈判氛围被瞬间毁掉。
季池予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敷衍他,陆吾便抬眼瞥了他一下。
兰斯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改口。
“哦,那个,其实我不需要保护,我可以一起保护头儿……哦不对,我不能保护头儿……那我、我负责保护我自己?”
最后默默把嘴巴缝起来,兰斯目不斜视,专心地开起车。
从源头消灭了噪音后,陆吾收回视线,重新落到季池予的脸上,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失神。
久违到有些陌生的发音,像一根微颤的弦,触动了沉淀已久的记忆。
上一次被人当面说要保护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得知父亲失踪之后的母亲?还是在双亲葬礼上,按住他肩膀的祖父?
陆吾试图回忆,却发现自己竟都有些记不清了。
连记忆中,本该最刻骨铭心的那几张面孔,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模糊了轮廓,变得有些分辨不清。
但他知道,季池予是认真的。
就像那天在伊甸园,对方向经理所作出的承诺一样——这个人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而且言出必行,不会轻易动摇。
哪怕她占尽优势,也完全可以将对方哄骗、榨干全部的利用价值之后,再转手把人抛弃,做一场无本万利的买卖。
其实陆吾并不介意季池予利用自己。
早在决定将那瓶新型兴.奋.剂的样品送出手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预期,也认为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才会付诸行动。
至于后续,他要如何讨回这一部分的酬劳,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季池予偏不。
像是孱弱却生来机警的小动物,直觉很灵光,停在了陷阱临界的那一线之外,就不肯再前进半步。
不但没掉下去,还反过来要等他主动靠近。
让陆吾也不得不微笑了一下:真稀罕,竟然还真让他在这片早已腐烂化脓的名利场里,捡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好孩子”。
父亲和母亲应该会很喜欢她。陆吾想。
如果是那个十四岁的、被父母同样教导成好孩子、被周围人夸赞“光风霁月”的陆吾,大概会欣赏她,和她成为朋友,足够温柔礼貌地对待她吧。
然而很可惜,现在活着站在这里的,是二十六岁的陆吾。
他只觉得光太刺眼。
甚至还有那么一瞬间,有蠢蠢欲动的恶意冒出了头,也想要伸手将人也拽下来,同自己一道烂在这世道里。
陆吾搭在膝上的指尖动了动,又克制地向掌心微微蜷起。
他垂下眼睛。
虽然那天邀请季池予和自己一同出席地下拍卖会,是有几分心血来潮的冲动,打着不想让对方如意,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抽身离开的主意。
但他也的确是看中了季池予的能力,想要借助对方的独到之处,将这件似乎牵扯越来越广的阴谋,尽快速战速决。
不光是“黑市密医”简知白能带来的便利,更重要的还是,季池予对这种新型兴.奋.剂表现出的敏锐。
陆吾依然没忘记,那个被简知白打断、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多谢。那就麻烦季池予专员,在接下来的地下拍卖会期间,还请务必好好地——保护我。”
将这个久违到陌生的词,细细在唇齿间碾碎,他看着表情严肃认真的季池予,忽而玩味地笑了笑,仿佛带了几分真情实感地说。
“我很期待。”
第19章
她差点以为是要去捉奸。
【019】
二人简单交换完情报,确定入场之后的一系列流程后,陆吾便恢复了闭目养神的状态,眉眼间稍有疲态。
连一向话多到说不完的兰斯,都难得保持了安静。
季池予这才想起来,今天的新闻好像是说过,上午在中央区举办了一场执政官例会。
作为联邦的核心权力机构,十二执政官每个月都会定期进行公开会议,和众议院一起,制定和投票各项行政提案。
虽然她没有出席的资格,不过,季迟青还在首都星的时候,都会作为军.部的代表之一,参与议会的会议。
据说,跟大众想象中的“优雅”、“庄严”、“肃穆”都毫无关系,是个充斥着讨价还价、胡搅蛮缠、互戳痛脚的高级菜市场——来自季迟青的原话。
再自恃身份的位高权重之人,哪怕在外面都保持着光鲜亮丽的人设,一旦坐到议会的谈判桌上,也会为了争夺利益,而当场怒拍桌子,甚至言辞刻薄不输给黑市的流浪汉。
是能让季迟青每次开完例会回来,都要趴在她膝上,撒娇似的赖上好一会儿,才能充满电复活的程度。
看这个时间,陆吾应该是那边刚刚结束,就赶过来接她了。
季池予扫了眼陆吾闭着眼睛的侧脸,便收回视线,安静地拿起个人终端,给简知白发了条短讯。
车辆最终驶入了一处奢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和绝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黑市虽然是建立在过去贫民窟的基础上,但随着势力不断壮大,黑市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流浪者的残破聚集地了。
黑市是以街道作为区域划分的。
仿照中央区的建设结构,在黑市的核心街道,娱乐会馆、酒店、斗兽场、赌.场……各类建筑应有尽有,体系完整,俨然不输给任何一个正规行.政.区级的规模。
那些外面有的,黑市也有;而法律不允许出现在外面的,就更是黑市独占的生意了。
今天地下拍卖会的举办场地,就是黑市话事人名下的一家高级酒店,已经提前清场过。
之所以安排从地下入场,而非一楼大厅的正门,也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
等他们抵达的时候,停车场已经被琳琅满目的豪车占去大半。
因为季池予对车不感兴趣,为数不多的要求就是能开、避风、不漏雨,更不可能认出那些造型夸张的标识,到底代表了多少钱。
但毫无疑问,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季池予安详地发了会儿呆。
“怎么了?”陆吾看她。
季池予的声音里充满了正义:“在想他们这算不算逃.税.漏.税。”
黑市话事人举办的地下拍卖会,是一年一度、全世界规格最高的拍卖会之一,影响力甚至辐射到整个联邦境内。
不但邀请函一封难求,持续七天的活动期间内,甚至能累计有几十兆的金钱流动。
虽然季池予提前背过资料,但钱的计量单位,一旦超过日常认知范畴,就会化为一串陌生的数字,变得毫无概念。
直到那些数字,以一种更容易理解的方式,具现化摆在眼前。
想起自己工资条上,每个月都会准时扣掉的个人所得税,季池予震怒:这行政院能忍?税.务.局也不能忍吧!
单手支着侧脸,陆吾散漫地笑了笑,替她解惑。
“当然要交。只不过,不是以‘税.务’的形式上缴而已——这栋酒店,我记得其中一个大股东,就是税.务.局的现任局.长吧。”
“你刚才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赌.场和娱乐会所,基本也都是这种合作模式。参股的家族,应该囊括了大半个中央区。”
黑市出场地、出人、负责运营,中央区的贵族则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时不时来捧个场,就能躺着等钱送上门。
多好挣钱的买卖,谁不乐意呢?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你等下还会在会场里见到他们本人。”
兰斯刚好将车停下。
陆吾先一步下车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极为绅士地停在车门边,向仍在车内的季池予伸出了手臂。
他含笑着询问,似在关切:“会害怕吗?”
真坏啊这人。说得好像,如果她现在说害怕的话,还能反悔跑路似的。
季池予一边腹诽,一边慢吞吞地挪到车门边,搭上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臂。
她的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带着些不太熟练的笨拙,但力气却不小。
陆吾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比起亲昵,更像是挟持人质的气势,是那种“你也别想跑”的意味。
“我为什么要害怕?”
季池予弯起眼睛,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今天可是执政官阁下的女伴,不应该是别人害怕我吗?”
毕竟,最坏最可怕的那个大恶人,已经站在她旁边了啊!
再恐怖能有陆吾恐怖吗?
不能了吧。
所以季池予现在,不但不紧张、不害怕,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感觉这下走路都自带反派出场的BGM,她已经做好了随时饰演恶毒女配,去刁难别人并套话的准备。
就这个黑吃黑,爽!
陆吾也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不过,这话倒也没说错,他被逗笑,也轻拿轻放地略过去,默许了季池予的小心机,转而将侍者递来的号码牌拿给对方。
由于地下拍卖会出展的拍卖品,有不少是非.法.违.禁.品,甚至是和犯罪相关的行当产物,并不适合放到台面上来。
为了保护各路客人的隐私和安全,出席者不允许携带武器、记录装置、电子通讯器等入场,组织者也禁止使用防盗监控器,确保不会留下任何影像记录。
除此之外,每位出席者在进入场地之前,都会被赠予一张面具,以及对应顺序的竞拍号牌,用来掩饰自己的身份。
在入场之后,所有人便会以别在胸前的竞拍号牌,来称呼彼此。
季池予看了眼自己的77号码牌,又去确认另外两个人的:陆吾是76号,兰斯是78号。
不过,如果说是要隐匿身份的话,主办方为客人准备的面具,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假面的做工极为精巧,每一张的造型都是独一无二的,上面还会点缀些碎钻、宝石和羽毛之类的饰物。
比起面具,更像是精心设计的装饰品。
而且几乎只遮挡在眼部周围,并没有将整张脸都覆盖起来,保密性实在有待提高。
“为什么他们不用生物神经接入式面具?”
季池予不解:“可以自动生成一张全新的虚拟面容,而且不影响表情细节和交谈,价格也没有很贵。这不是更安全吗?”
陆吾瞥了她一眼,笑好孩子的不解风情。
“就是要你能认出来。”陆吾挑起眉,“不然大家哪知道,是谁在这里一掷千金呢?”
这场地下拍卖会,对于所有出席人来说,不仅是可以交结人脉的社交场合,更是彰显财富地位的一种手段。
所谓的面具,不过是谨慎起见,以防万一的后手。
黑市的东西毕竟来路不正,要是这些人的脸被拍下来、散播到星网的大众媒体上,即便不至于伤筋动骨,也总归不太好看。
但对于圈子内的人来说,就只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公开的秘密。
季池予好奇:“戴着面具也能都认出来吗?”
恰逢二人步入预展酒会的大厅——正式拍卖开始前,出席者可以在这里一边等待,一边享用美酒和现场演奏,算是半个社交环节。
他们来得不算早,厅内已是一片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之景。
陆吾向侍者要了杯酒,却没有饮,而是支着酒杯,拿在场的人当教材,现场教季池予怎么判断一个人。
“穿着风格会体现这个人的品味,而细节会暗示他的性格。如果是女士的话,头发、颈部还有双手,也是她们用来武装自己的一环。”
“再加上,贵族通常会在衣物和饰品留下家徽的暗纹,综合家族、年龄、性别、外貌特征这些信息,哪怕看着不眼熟,也基本能对号入座了。”
说着,陆吾看了眼季池予身上那条天青色的小礼服裙。
客观点,不能说难看。
通透的天青色,将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看着像一团软玉,漂亮却易碎,很干净,蛊动人想要攥在手心里把玩。
仿佛合该圈在恒温的玻璃花室里,叫人精细地养着才对。
但陆吾依然挑剔地认为,他选的会更好、更适合——尤其在这种,女士的衣装即为武器的宴会场合。
不过也无所谓。他想,再华美的衣裙也只是锦上添花,名利场上,最重要的还是人。
他站在这里,就是季池予最好的武装。
收回目光,陆吾随手指了个人给季池予看。
“往左看,站在喷泉旁边,那个穿藏青色西装、戴鹰隼面具的人,看到了吗?”
“他就是信息素安全管理局中央区总部的行政组组长,算是整个信息素安管局的三把手。你们局.长明年到了任期会退下来,他这次估计就是为了这个,来找人联络感情的。”
陆吾还好心地主动提议:“来都来了,需要我帮你引荐一下吗?”
季池予现在终于知道,之前楠姐跟她说,后勤组想要把她调走的那份转岗申请书,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她磨了磨牙,面无表情地拒绝。
“谢谢,不过不用了。另外,也请执政官阁下,不必额外关照我的工作和私人生活。这不在我们的合作范畴里,本人受之有愧。”
陆吾倒是态度良好。
“你是觉得这样‘不公平’?”
他笑了笑,并不因被拒而恼怒,反倒以一种温和的、仿佛学术探讨的口吻,和季池予讨论起来。
“讨厌特权的人的确很多,但那些嚷着不公平的群体,到底是讨厌特权阶级本身,还是憎恨自己不是拥有特权的那一方呢?”
“我倒是觉得,或许只有亲自体验过之后,才更有评判的资格。”
季池予心想:那她还真体验过。
自从季迟青成年、在法律上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后,他就几乎把他所享有的全部权限,都与她共享了。
能够合法对外公开的,她理论上能刷.爆季迟青的银行账户。
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把那位军.部王牌指挥官名下的所有资产,都挪到自己名下,再让他倒欠一笔惊世巨债。
而不允许他分享的那些,季迟青也会在觉得她需要的时候,默不作声地把事情做好,再告诉她结果。
也正是因为体验过,她才能这么平静地拒绝。
“和这个无关。”季池予淡淡道,“我喜欢轻松便利的生活,但我不喜欢别人试图掌控我的人生。”
陆吾与她对视,片刻后,才勾起唇角。
“刚好,我也是——所以准备好登场了吗?季池予专员。看来我们这次,除了黑市的话事人之外,还捕获了一个意外之喜。”
季池予:?
还不等季池予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陆吾便放下了那支酒杯,转而揽上她的腰,拥着她向某个方向前进。
陆吾显然目标明确。
很快,他就在一个身形高挑、穿着紫色礼服裙的女士跟前,停下了脚步。
“好巧啊。”
不顾对方还正在和其他人交流,陆吾忽然摘下面具,笑吟吟地弯腰看过去,眉眼含笑而多情。
“我说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是一个人躲在了这里呀……姑姑?”
差点以为陆吾是来捉奸的季池予:切,姑姑啊。
回过神来的季池予:???
第20章
先拿一个亿来看看诚意!
【020】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礼貌,但季池予真实的第一反应就是:陆吾竟然有姑姑?!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震惊“陆吾也是个有父母长辈的普通人”这个设定。
虽然陆家是历史悠久的贵族门第,哪怕放到整个中央区来看,也是屈指可数的庞然大物,陆吾既然能坐上家主之位,必定是板上钉钉的正统继承人。
可季池予见惯了对方日常不做人、行事百无禁忌的作风,在潜意识里,就不自觉忽略了这部分事实。
毕竟,她实在很难想象,陆吾剥落了“执政官阁下”这个身份之后,变成普通人理论上会有的那些样子。
比如说,陆吾他也会有人畜无害的幼年时期吗?
像一个软绵绵的小团子,无害又孱弱,只需要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戳到,然后看他委屈又依恋地跑去找父母求助,却由于太小,话都说不清楚,连告状都告不明白——总之是那种很好欺负的人类幼崽。
又或者是稍微长大些的少年时期。
阅历不足,还来不及培养出如今玩.弄人心和权柄的游刃有余,他也会做些青春期小男生常见的傻事吗?
季池予试图想象,却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只是稍微假设了一下,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又摇摇头,试图把那些可怕的幻觉晃出脑袋。
怎么说呢……感觉陆吾这种人,就该跟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而且一出生就是成年形态的完全体版本。
才会塑造成这样,仿佛洞悉人性、擅长玩弄人心,自己却片叶不沾身,心跳始终纹丝不乱的性子。
没有常人该有的柔软与软肋。
想到这里,季池予就忍不住多分了一点目光,仔细端详那个被陆吾叫做“姑姑”的女士。
她试图对比两个人的相貌,寻找出二人在血脉相连上的一点证据。
好像的确有点那个意思。
虽然被面具遮挡了一部分,但裸.露在外的脸型和唇形都有相似之处,是那种凌厉的、带着锋芒和危险感的美丽。
但眼睛就不太像了。
至少,季池予觉得,陆吾不会露出这种隐含慌乱又强自镇定的眼神。
色厉内荏,像在虚张声势。她想。
挂上营业式的微笑,季池予正准备作壁上观、看个大热闹,却没想到,下一秒,自己就被强行拽上了舞台。
“这位是?”陆岚之突然将话题带到了季池予身上。
她观察着陆吾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语气像在打趣。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可是从来不带女伴出席的?看来整个中央区的Omega都要心碎了。”
季池予:感觉听了个自己当主角的恐怖故事。
而且,“工具人女伴”这个角色,可不包括“见家长”的额外服务。要加钱的。
秉着绝不打白工的信念,季池予假装害羞,愈发往陆吾怀里依偎,借机把整张脸都藏得严严实实。
她不了解陆家内部的情况,自然不能随意开口,只能让陆吾自由发挥。
陆吾却迟疑了。
季池予觉得自己的配合已经很到位了,却迟迟没听到他接过话题。
突兀的沉默和冷场,连旁边的陆岚之都起了疑。
季池予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能在陆岚之视线的死角,先用力拽了下陆吾的袖子,然后又仰起脸,细声细气地出声提醒他。
“……陆吾?”
不知道执政官阁下编的是哪出剧本,她只能按照现有的角色定位,试探性地叫了陆吾的名字。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附着亲昵的魔力,会在悄然中拉近心理上的距离。
更何况,那道声音是轻软的,带着些不确信的疑惑,仿佛小动物在用叫声吸引饲主的注意,充满了依恋。
给人一种“她很需要我”的错觉。
不过,一旦真正视线相触,这种错觉便会立刻烟消云散——因为那对眼睛的主人,目光里只有公事公办的清醒和催促。
甚至还有点凶。
像是在嫌弃他怎么聊着聊着还能走神,工作态度一点都不端正,给她拖后腿了。
陆吾却不觉得被冒犯。
回过神来,他将右手覆在季池予的后颈上,像是捏住了闹腾小猫的命运后颈脖,动作很熟稔地将人按回去,而后抬眼去看自己的姑姑。
“还多亏了马尔兹的牵线搭桥。作为感谢,我可是送了他一份大礼呢……姑姑你应该也已经有所耳闻了才对。”
“不然,你怎么最近这几天都不回老宅住了?你不是最喜欢赖在那里,生怕我把你赶出去么。”
陆吾笑了笑,近乎温柔地低语反问。
“姑姑,你在怕什么?反正我又不会真的杀了你。你也知道,你可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总归会对你格外宽容点的,不是吗?”
即便有面具帮忙遮掩,也难以盖过陆岚之僵硬的表情。
季池予觉得,如果这是一场围猎的话,那么,陆吾已经露出獠牙,咬住了他姑姑的喉管。
可就在他杀机毕露的节骨眼上,却有不速之客撞了过来。
“执政官大人!”
“没想到您也会拨冗出席。”
“听说您前段时间……”
或许是陆吾主动摘下了面具的缘故,不知何时起,宾客们如同受到火光吸引的飞蛾,纷纷向这边涌来,将陆吾簇拥。
人潮涌动间,不但隔开了陆吾和陆岚之,也将季池予冲散。
季池予不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刚才,是陆吾主动松开她的。
等季池予重新站定,再抬眼时,驻足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一人。
是陆岚之。
“他看起来很完美,对不对?”她忽然开口。
几秒钟之前的狼狈痕迹,已经被妥帖地收敛起来,陆岚之顺着季池予的目光,也看向了被众星捧月的陆吾,语气却听起来有些古怪。
“年轻、英俊、富有、而且大权在握……但在自然界,越是美丽鲜艳、能够蛊惑人心的东西,往往毒性越是强烈。”
“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他们既能温柔体贴,把人捧到天上去,也可以在转瞬间翻脸无情,将人扔进泥里。你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你刚才也听到了吧?陆吾他就是这样没心没肺、没血没泪的东西。他连我这个姑姑都想杀!”
如果不是受限于角色扮演,季池予高低得为对方鼓个掌。
说得多好、多精准啊!好听爱听!不愧是亲姑姑!就是敢说人民群众不敢说出口的大实话!
她忍不住用鼓励的眼神看过去,想再多听几块钱的,过过瘾。
陆岚之却将这一眼,错认成了动摇。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季池予的手,快速低声道。
“马尔兹已经死了。以陆吾的性子,下一步就是清算和马尔兹相关的人。你既然跟马尔兹有牵扯,他现在这样待你,十有八九,是因为你身上有值得他利用的价值。”
“等你失去利用价值,就是你被他抛弃的那一天。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该为自己好好考虑。”
“但如果你下定了决心,我会很乐意为你提供帮助。”
季池予感觉到,有什么很薄却坚硬的东西,经由二人合握的掌心,被塞给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收下了。
见季池予没有当场拒绝,陆岚之长松一口气,像是在畏惧什么一般,也未再逗留,就匆匆离开了。
往来的人流如屏障,掩护着她,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季池予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转手腕,又看了眼陆岚之塞给自己的东西。
是一张做工精美的烫金名片。
但和职场常见的商务名片不同,这张名片上,没有标注职务名称或者工作地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另外附上了私人联络方式。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季池予下意识藏起了名片。
“她和你说什么悄悄话了?”
时间节点卡得刚刚好,陆吾打发走那些围过来的宾客,走到季池予身后,弯下腰来问她。
这个姿势,季池予看不见陆吾的脸,只能看见原本属于自己的影子轮廓,被一块更大的阴影所覆盖。
就像被吃掉了一样。
随后,耳边又传来了陆吾含笑的促狭低语。
“怎么这幅表情?是又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吗?”
季池予却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以为,执政官阁下的姑姑,会像电视剧那样,当场甩给我五百万的支票,让我离开你呢。亏我都已经做好伸手的准备了,结果她竟然只肯给我一张名片,让我有空联系她!”
她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亮出了那张名片,顺便交代来龙去脉。
果不其然,陆吾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他的视线落到那张名片上,忽然玩味地挑起眉。
这种非正式的名片,在贵族间,一般只用于私底下的聚会场合,但更常见的用法,是塞给那些被猎艳盯上的目标。
之所以不罗列出更详细的信息,也是怕遇上脑子不清醒的,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恐怕是陆岚之刚才近距离接触之后,看出了她是Beta,而不是被他标记过的Omega,才一拍脑袋,想出了这个歪主意。
毕竟,作为一个出身高贵又等级不低的Alpha,陆岚之在中央区也算个风流角色,颇受一众Omega和Beta的好评。
可惜她这次是踢上铁板了。
要知道,他们这位铁石心肠的季池予专员,连他想叫人过来、用肢体接触安抚一下信息素,都要三请四请的,还满脸不乐意,总想趁机偷跑。
又怎么可能看上她这么个废物呢。
陆吾用指尖夹起那张名片,从季池予的掌心抽走,好心地代为将垃圾清理。
没像平时对待兰斯时,让她少看点电视,陆吾反倒顺着她不切实际的假设,慢悠悠地跟着附和,一起谴责陆岚之的小气。
“五百万?那陆岚之也真是越活越过去了。下次她要是再来找你,你就先开口,让她拿一个亿来看看诚意。”
季池予瞬间睁圆了眼睛:“一个亿!”
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得是多少年的工资之后,她立刻扭过头,特别认真地问:“她真的有权限能开出这么多的支票吗?”
陆吾觉得,他要是现在点个头,季池予能当场给陆岚之打个电话,再重新商量一下卖他的价格。
于是陆吾勾起唇角,然后特别温柔、特别好脾气地点点头,笑吟吟地肯定。
“当然。她好歹是陆家的嫡系、我的姑姑,平时也没少偷偷置办私人产业。比如这栋酒店就有她的股份。虽然人没用了点,但这个数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季池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嘀嘀咕咕地低下头。
“……怎么还带突然生气的?又不是真的要卖你。大不了拿到钱了,大家五五分嘛。虽然你也不差钱,但花仇人亲自送上门的私房钱,不是更爽吗?”
陆吾想了想,也承认:“听起来是不错。”
一种仿佛松了口的语气。
可季池予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作罢。
陆吾其实是那种特别难猜的人。
他不是会情绪外露的类型,正相反,他总是很爱笑——高兴了笑,生气了也笑,起杀心的时候,更是笑得尤其好看。
所以,旁人和他相处时,往往都分不清他是喜是怒。
未知会催生恐惧,让人更容易露出破绽。这一点,在陆吾审讯别人的时候,尤为明显。
但或许是因为,长大后的季迟青,也是这种情绪得靠人猜的难搞类型,逼得她在这方面,直觉被培养得特别灵敏。
季池予觉得,她好像隐约能判断出来,陆吾到底是真的高兴,还是压着不爽地冒坏水,等着要阴人。
比如现在,她猜是后者。
果然,在她放弃后,空气里微妙的紧绷感就消失了,被直觉拉响的警报也随之停下。
陆吾还在那里故作叹息。
“看来季池予专员很不关心我的个人资产状况,改天应该让俞研给你介绍一下。你至少该相信,我本人远比这个数值钱。”
就这样和一个亿擦肩而过的季池予,悲伤地想:但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她的钱!
要是从陆岚之那里拿到的支票,可就是板上钉钉的自愿无偿赠与!劳动所得!合法收入!还不用缴税!
比起计算陆吾究竟值多少钱,季池予更关心预展酒会的餐桌上,都摆了什么自助小食。
至少这个是她能立刻吃下去的东西。
这下子,陆吾倒是又拿出了那副浑然天成的绅士做派,体贴地陪她四处逛逛。
除去自助小食和现场演奏,预展酒会的大厅内,还陈列着数十个玻璃展柜,用于展示本次拍卖会的部分拍卖品,也算是某种程度的“试阅”,提前炒热客人对拍卖品的欲.望。
包括且不限于:古文明遗迹的偷.盗.文.物、超出法律允许制式范围的武器、明令禁止的违.禁药剂、被基因改造的实验体……以及。
季池予停下了步伐。
原本蜷缩在玻璃展柜里、被打扮成天使造型的少年,在意识到有人靠近时,便下意识仰起脸,趴在透明的墙壁上,对她露出了纯真又依恋的笑容。
仿佛一朵美丽的、温驯的、任人采拮的花。
“他们连Omega都敢公开拍卖?”
季池予没有移开目光,温和地向对方摇摇头,委婉表示拒绝的同时,声音却透着冷意。
“让那些苦苦攒社会贡献分、只想匹配一个Omega当伴侣的平民Alpha知道了,会引起暴.动的吧。”
和那些虽然价格昂贵,但只要资金充裕,总能在市场隐秘流通的货物不同,Omega才是这个ABO世界最稀缺的资源。
在如今,Beta的数量占了人口的绝大部分,其次是Alpha,最后才是人数远少于Alpha的Omega。
理论上最完美的AO匹配,也因此无法实现平衡。
虽然Alpha也可以通过Beta获得暂时的满足,但只有匹配度合格以上的Omega,才能真正纾解他们刻入基因的渴.求。
要如何调节这样尖锐的矛盾、维持社会稳定运行,在历史上,联邦的历任执政官也做出了许多尝试。
而现在,几乎所有Omega都被牢牢掌控在Omega协会里,作为一种高悬的奖赏,吊着中下层的Alpha的希望,让他们任劳任怨地拼命工作、攒社会贡献分。
和Omega相关的法律,也都是制定最为严格、惩戒尺度最大的。
严格来说,季池予所隶属的信息素安全管理局,也是保护Omega不受非法侵害,维持这个秩序的一环。
“——所以他不是Omega。”
陆吾看向蜷缩在展示柜里,仍然在向他们露出甜美笑容的少年,语出惊人。
“他是Beta。更准确地说,是个经过改造,除了生育能力和寿命有缺陷外,无限趋近于Omega的Beta。”
陆吾提醒她:“你见过的。伊甸园的黄金鸟笼,还记得吗?”
“事实上,对这种Beta最狂热的,就是你所说的中下层Alpha。毕竟对他们来说,花钱就能买到的替代品,可比一个真正的Omega要容易到手得多。而且,还很保值,可以随时拿出去置换。”
“最重要的是,合法。完全合法。”
这应该是陆吾头一次这么耐心,给别人仔细讲解,和自己利益无关的事情。
他好奇地等待,想知道季池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同情吗?还是愤怒?亦或是目睹了隐匿在光鲜之下的污浊后,觉得自己所坚持的东西,原来毫无意义的自我怀疑?
因无知而无畏的天真,是最容易被折毁的。也最是廉价。
在中央区,陆吾时不时就能在贵族的宴会上看到,那些像花一般,被圈养在温室花房里的Omega,一边享用着价值三口之家一年开销的昂贵甜点,一边为新闻中饿死的荒星灾民而动容。
这样的泪水也被盛赞为“善良”,点缀在Omega新娘的桂冠上,视为能够令Alpha产生爱怜的美好品德之一。
让陆吾听了不由发笑。
见多了这种荒诞还不自知的人和事,叫他都偶尔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烂了。
偏偏此时,又有一道看似皎洁的光出现在他面前。
下意识地碾了碾指尖,陆吾无限耐心地看着季池予,带着纯粹的好奇。
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更期待哪一种反应。
这一次,季池予沉默了更久的时间。
却在陆吾以为她终于被动摇时,季池予给出了以上皆非的、另一种全新答案。
她把卷子撕了。
“——简知白传信来了。”
按照约定的暗号,季池予扯下了简知白藏好的字条,一目十行的扫过去,然后用指腹将字迹碾碎。
“陆岚之已经和黑市的话事人碰头,准备去二楼的休息室密谈。他会找借口暂时拖住话事人,但不会太久。我们必须尽快赶过去。”
季池予的口吻一如既往的冷静,且公事公办。
“从刚才开始,我们一旦想要离开一楼大厅的范围,就会有人恰好过来找你搭话,不动声色地把我们挡回来。说明黑市的话事人已经出手干预了。”
“既然你会故意摘下面具,又故意打草惊蛇,那你应该也已经想好了脱身的办法吧,执政官阁下?”
虽然季池予不知道,陆吾和他姑姑到底有什么内情,但从陆吾故意摘下面具去找陆岚之开始,她就确定对方是另有目的。
而当人流无形中成为陆岚之的“庇护”时,她便进一步意识到,陆岚之或许也跟黑市的话事人有牵扯。
这里是话事人的地盘,自然也只有话事人才能做得这么不留痕迹。
于是,季池予当机立断,跟隐藏在人群中的简知白打了个暗语,示意他放弃原计划,转去跟踪陆岚之。
“火警警报响起时,母亲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自己的孩子。所以,人在面对危险时,往往会下意识奔向自己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
“而恐惧的本能,会暴.露一个人最想隐藏的秘密。”
正因为如此,站在聚光灯和众人环伺之下的她和陆吾,会成为最佳的诱.饵。
只有这样,陆岚之和话事人都认为,最有威胁的陆吾尽在掌控中的时候,才会放松警惕,趁机去商量解决之法。
季池予抬眼去看陆吾:“希望我没有说错。”
“全中。”陆吾抚掌,毫不吝啬赞美,“果然我决定邀请你,是最正确的选择。我们的配合很默契,不是吗?”
季池予闻言,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得意之色。
她淡淡道:“既然执政官阁下认可了我,那么,我也再最后强调一次——我是您的合作伙伴,不是玩具。”
“所以不要再试图掌控我,不管是我的情绪还是行为。”
“否则,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这并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而是陈述事实。
事已至此,季池予也隐约意识到了,陆吾好像在自己身上,投射了过量的、不知从何而起的好奇心。
倒不是那种恶意满满的感觉。
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猫推杯子,推了一下,发现杯子竟然没被推到,于是被激起了好奇心,不信邪地凑过去,非要研究个明白的感觉。
但无论陆吾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她都不打算成为那个,会被轻易推下桌的杯子。
季池予同陆吾直视,发出了自己的最后通牒。
她不想把新型兴.奋.剂用在陆吾身上,不代表除此之外,她就没有挟制这个人的办法了。
季池予默默握拳:大不了,她跑之前把陆吾套麻袋打一顿!然后连夜扛着飞艇去边境区吃弟弟的软饭!
哦,还得把简知白也带上,省得事后被打击报复。她想。
这么一想,好像计划得也挺周全的,季池予就更理直气壮了。
她冷脸看着陆吾,脑内已经想好了把这个人套上麻袋之后,要先从哪里打起。
陆吾却不由多望了对方几眼。
本以为幽微的烛光并未被动摇,反倒催生出愈发明亮的光,在这片金碧辉煌的陪衬下,依旧熠熠生辉。
目光被那道光所捕捉,他停顿片刻后,收回了视线,见好就收。
“我明白了。不过我要纠正一点:事出突然,我也不知道陆岚之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我是出于对你能力的信任,才会这么做的。”
“既然你已经确定陆岚之的行踪,那事不宜迟,我们也该追过去了……对了。”
收敛心神,陆吾微笑着向季池予伸出手,如同一场舞会盛宴前的邀请。
“季池予专员,你喜欢魔术表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