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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Cii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秘密


    苏素琼其实拿不准盛泠到底知不知道张清然身份。


    ……就像她拿不准这两人是不是真的和那些cp粉信誓旦旦所说的那样, 已经在床上大度特度过。尽管以她对盛泠此人“装得要死”的尿性的了解,他大概率不会真的和张清然发展出那种关系来。


    ——但她苏素琼对盛泠的了解算什么?


    真照她的理解,盛泠就不可能会对张清然有兴趣, 现在不还是被狠狠打脸了!


    苏素琼:给姐整不自信了, 喵了个咪的。


    所以面对盛泠“为什么”的问题, 她不想先暴露自己这边的信息量, 以免盛泠推理出她私下和安布罗休斯就张清然问题接触过。同时,她也想试探一下盛泠的态度。


    于是,苏素琼说道:“……你不觉得,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合适成为总统吗?”


    盛泠依然面无表情:“你是指,像她这样的政治素人?”


    新黎明历史上不是没有政治素人当总统的例子, 相反多了去了。


    “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素琼说道, “你知道她背后有军工利益集团吧?”


    “嗯。”盛泠就只是应了一声,根本不打算给出更多信息量。实际上,他搞不明白苏素琼这是干什么来了,他也在观察她的意图。


    除了军工利益集团之外, 张清然背后还有以光核为首的高新科技产业,新黎明祖传的沙文主义者们, 以及一群一边喊着新黎明政坛需要更多魅魔一边用脚投票的外貌协会们——还真就是涵盖了各个年龄段的选民。


    “那你就该知道,如果张清然上台,迟早会插手维特鲁内战和锐沙边境摩擦。”苏素琼说道,“国家财政不能这么耗!”


    盛


    泠眼皮都没动一下,就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维特鲁的内战本来就是新黎明殖民时期埋下的分裂祸患引发的,而且当年的维特鲁边境大屠杀就是在进步党执政期内爆发的;至于为什么要保持维特鲁分裂局面,这答案不需要我来告诉您吧, 女士。而锐沙边境摩擦,以新黎明人对锐沙的民族仇恨,停下来了反而会造成国内分裂。您清楚,柏寄州也清楚,所以我们只是在寻一个能让双方都满意的平衡点罢了。”


    苏素琼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万事万物有其根源,历史的必然性放在那,该发生的迟早会发生。而个人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无非就是加速进程,或者延缓。


    但这击鼓传花别在他们这个年代爆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子孙后代想办法啊!


    苏素琼接着说道:“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能上啊。”


    盛泠的语气中已经带了点隐晦的轻蔑了:“因为她坏了你的财路?”


    蓝湾灰梦走私那档子事儿,苏素琼没有直接参加,但她是毫无疑问的受益者。盛泠看不起这种沾着血的脏钱,更看不起拿着这些脏钱潇洒的苏素琼。


    苏素琼恼火地看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张清然的身份有非常严重的问题,你都跟她走那么近了,她没告诉过你?”


    盛泠听了这话,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苏素琼。


    他到了此刻,依然认为苏素琼是刚才在质询会议上被他怼得狠了,在想方设法自救。


    张清然的支持率一直咬很紧,说不准真的会反超他成为下任总统。而盛泠和苏素琼的政见其实重合的部分更多一些,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个可以结成执政联盟,从而获得更稳当的支持率,稳压张清然。


    这样,盛泠可以成为总统,而苏素琼依然保有一定的政治影响力,不至于直接就断崖下台。


    按照这个逻辑来讲,苏素琼此次来和他谈话,无非就是准备大肆贬低张清然,夸大她上台之后的坏处,从而为自己博取利益。


    盛泠说道:“……总统女士,若是想要合作,您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


    苏素琼听了这话就是一愣,随后她立刻反应过来盛泠是什么意思:“……好吧,我确实有想要和你结盟的意思,但你要搞清楚,我这不是为了自己的政治生涯,而是为了我们国家的前途,和国本!”


    国本这个词一出,盛泠都觉得有点好笑了。


    “国本?她是按照宪法规定一步步参与竞选的,她没有犯过法;就个人而言,她也足够优秀。”盛泠说道,“我不明白您说的国本是什么意思。”


    苏素琼扯了扯嘴角,看着盛泠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刚才在质询会议上被怼到自闭的窝火又冒了出来,便嘲讽道:“我看你和张清然关系那么好,还以为你们已经无话不谈、好事将近了……所以,她其实根本没告诉你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你还依然被蒙在鼓里。”


    盛泠皱眉:“……你什么意思?”


    苏素琼说道:“张清然不是新黎明人,她的身份,是别人帮她做的假。”


    ……而且实在是做得太漂亮了,她想要用这个假身份做点文章,都无从下手。


    盛泠先是愣了一下。


    ……张清然倒确实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一点,不如说,她其实就很少会提及自己的过去。


    但这未必是真的。


    如果张清然的身份问题真的很大,苏素琼早就拿这一点来公开攻击她了,这毕竟是能一击毙命的死手。她既然没这么做,就只能说明证据不确凿。


    于是他说道:“那或许总统女士应该考虑更新新黎明的公民身份检验系统。”


    又被阴阳怪气了的苏素琼气得脸都白了,她瞪着盛泠:“我们不能允许一个外国人成为总统。”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盛泠说道,他已经有了些厌倦了,“但她现在有新黎明公民身份,无法证伪,那么她就不是外国人。”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起了面前的玻璃茶杯。琥珀色的茶水在灯光下小幅度晃动着,晶莹剔透。显然,他正在表现出自己的不耐烦。


    苏素琼深吸了口气,说道:“……这不仅仅是造假的问题,盛泠。张清然是教皇国的人,而且——她是教皇国的圣女。”


    本来准备喝茶的盛泠动作顿住了。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停顿了两秒,才放下了茶杯,陡然锐利起来的眼神猛地看向了苏素琼。


    后者却满足于他此刻被打破了面具般的反应,平静地直视着他。


    盛泠说道:“你说什么?”


    苏素琼重复道:“张清然是教皇国的圣女——她跑出来了,而不是如教廷所说的‘没有准备好’。”


    盛泠的瞳孔一下子就缩紧了,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甚至连自己的表情管理都险些失控了。


    教皇国的圣女?张清然?


    他确实感到了难以言表的震惊和错愕,以至于他大脑有了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相比起前面一条“张清然是外国人”的指控,“张清然是圣女”这短短六个字,严重程度和真实程度都立刻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可怕层次。


    这不是闹着玩的!


    可苏素琼显然不会用这种事情来信口雌黄,这后果太严重了,她承担不起。


    盛泠的声音都冷下来了:“证据?”


    “安布罗休斯在青谷地震那段时间不是来访问过吗,那次他就和我有过交涉。他原计划是想带走张清然,但我们这边实在是没办法放人。”苏素琼破罐破摔,干脆实话说道,“你若不信,完全可以去联络教皇国那边的人。你直接说,你需要他们的支持,你上位之后一个月内就想方设法把张清然遣送回去,你看看他们帮不帮你。”


    “他们找过你?”


    “没错。”苏素琼说道,“我拒绝了。我毕竟还是要点脸的。”


    这和要不要脸无关,而是和政治前途有关。


    但盛泠已经没心思戳穿她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这简直就是离奇!这怎么可能?


    “她没告诉过你,对吧?”苏素琼终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那当然了,这怎么能告诉你呢?你可是她的竞争对手,被发现了这样一个弱点,她还怎么击败你呢?”


    盛泠没说话,他正试图深呼吸来平复自己躁动的心跳。


    “你应该知道,如果真的让张清然当上这个总统了,情况会变得有多糟糕。”苏素琼说道,“这是能载入新黎明历史的笑话,这是国耻!一个教皇国的圣女,怎么能来当我们新黎明的总统,这让我们整个国家情何以堪?而我们两个,也会成为笑话中的笑话,遗臭万年!”


    盛泠听着她的话,呼吸有些乱了。


    ……尽管是政敌,但盛泠也不得不承认,苏素琼说的是对的。


    如果张清然真的是圣女,她的身份就会成为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定时炸弹。一旦这个炸弹在她任上爆炸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甚至都不是“前任圣女”,她是“现任圣女”啊!


    那可是教皇国名义上的二把手,就算再没有话语权,其外交地位也是等同于他们新黎明共和国副总统的啊!


    一个外国的副总统,来当他们的总统。什么意思?他们新黎明兵不血刃地变成教皇国一个省了?


    “盛泠,”眼看着自己的对手陷入了沉默,苏素琼便接着说道,“我们不能让她当上总统。你现在的支持率虽然第一,但难保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不会出岔子,而且民调本来就不一定准。”


    盛泠还是没说话。


    他现在只能用“震惊”来形容。这件事情越想越离奇,越想越恐怖,他到此刻也理解为什么苏素琼一直把这事儿藏着掖着不肯说了,这已经不是国内政治危机了,这……这往最最严重的方向去说,甚至可以说是窃国了!


    “盛泠!”苏素琼抬高了声音。


    他终于稍微回过神来,看向这位现任总统,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你知道这件


    事情多久了?”


    “安布罗休斯来青谷那次,我就知道了。”


    “……大半年了。”他低声说道。


    “盛泠,不管我们在政治上有什么分歧,现在都不该继续敌对下去,我们必须统一战线,把张清然给按下去,绝对不能让她当选总统。”苏素琼死死盯着他,“我们合作,进步党和秩序党以前也不是没有组成联盟过,不要分票,至少这个总统位置必须得在我们新黎明人手里!”


    盛泠不知道苏素琼到底是在为这个国家考虑,还是在为她自己考虑,或许二者兼有。但这夹杂在其中的再明显不过的私心,到底是让他起了些顾虑。


    于是他说道:“我会给你答复的,但不是现在。”


    “你还犹豫什么?”苏素琼急了,“你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盛泠没说话,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


    “失陪了。”


    他不管苏素琼恼怒的目光,平静地走出了休息室,顺着走廊往外走。


    他掏出了手机,打开通讯录看了一眼张清然的通讯界面,眉眼间有了些许犹疑。


    身为一个政客的敏锐在此刻忽然让他内心警铃大作。


    这件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从最开始的光核,到后来牵涉进来的铁水、复兴党,新黎明军方,甚至是维特鲁的瓦罗军阀,再到被拉入局中的韩建伟和他自己。现在距离大选投票还有一个多月,竟然连奉行孤立主义的教皇国都被牵扯进来了。


    他一直以为张清然是个政治傀儡,他在斗的,是她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操纵者。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也许漩涡中心,是张清然本人。


    这样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被他本能般压制了下去,就像是在恐惧着这条思路可能会带来的答案。


    他看向了手机屏幕上张清然的联系方式,沉默半晌,半年来第一次主动拨通了她的电话。


    第132章 阴暗爬行


    张清然的电话没有第一时间就接通。


    这很正常, 临近大选了,他们现在都很忙。


    ……张清然当然忙,她忙着平衡自己手底下的好几方势力。


    一方是对民族主义一点都不感冒、就指望着张清然上台之后促进放松监管、提供优惠、促进基础科研等等政策的高科技集团;另一方则是想要推动国防预算、军事干预和技术封锁的军工利益集团;还有夹在中间摇摆左右逢源的复兴党……


    原本军工利益集团是占据了最主要地位的。


    但现在洛珩身体上出了问题, 对外一直宣称在调养, 导致军工集团少了个对张清然控制力拉满的领头羊。这下另外几个派系立刻就抓住机会, 用各种方法增加自己对张清然的影响力。


    张清然也就应付着。


    眼看着大选投票的日子快要近了, 但她的支持率总是落后盛泠一点点,怎么都超不过去。这让她手底下的人都急得冒火,甚至开始想着要不要和其他的小党派合作,看看能不能归个票。


    就连池雪都开始有点动摇了,考虑要不要采取这个压箱底的手段。


    反倒是张清然一直都超淡定的样子,每天该吃吃该喝喝, 上班时候半死不活, 下班之后生龙活虎, 甚至在听说下一站是要去新黎明最北边的北纪大区之后,还兴致勃勃地和池雪说:


    “别给我把行程安排太满,给我留个一天,我打算去滑雪!”


    虽然现在才十月份, 但北纪已经是一片冰天雪地——开玩笑,人家可是和教皇国临近的区域, 在往北一点就是边境线了。


    教皇国每年大概只有四个月是不下雪的,其他时候那都是大雪纷飞。若非日子实在是苦逼,它也不至于变成一个全民天天祈祷着明天能开太阳的宗教国家。


    北纪的气候也是差不太多,因此已经是大雪覆盖。


    ……听了张清然滑雪计划的池雪人都麻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咬牙切齿:“你是一点不担心竞选失败啊,都努力了这么久了,马上就要大考了,你开始浪起来了?”


    张清然一脸无辜, 振振有词:“我去滑雪,这是亲近北纪人民的一种方式,是体验他们的生活,是展现我的亲民爱好,是给他们特色的滑雪场带货,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这怎么能叫浪呢?”


    池雪:……很好,她的政治思维果然很有长进,我竟然无法反驳。


    决定了滑雪计划之后,张清然才发现盛泠居然给自己打了个电话。


    这还真是半年来头一遭呢。


    张清然对着那个未接电话看了一会儿,侧过脸去问池雪:“今天是不是议会开总统质询会议啊?”


    池雪:“是啊,已经结束了。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还是老样子,双方都在说废话,问题是一个没解决,牛皮是一个没少吹。”


    “啊,这样。”张清然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声。


    总统质询会议……这说明盛泠和苏素琼见面了,而且估计不会太愉快。盛泠已经半年没给她打电话,现在又是马上要投票的关键档口,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估计盛泠也不会主动私下联络她。


    这么巧的时间点,看来苏素琼已经告诉盛泠关于她身份的那个秘密了啊。


    她就知道总统女士是绝对按捺不住的。


    毕竟,拿国家、民族来说话,可能是她把盛泠拉上自己战船、挽回颓势最后的机会了。偏偏他们新黎明人就吃这套。


    她没有立刻给盛泠回电话,而是一个人回了住的地方,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里,打开了一个全屏漆黑的通讯软件。


    她戴上耳机,按下了通讯键。


    黑色的屏幕上,一个小小的耳机图标闪烁了一会儿。


    对面很快就接起来了:“真稀罕呐,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这都多久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干净了。”


    听着对面显得有些慵懒的声音,张清然相当开门见山地说道:“要是我没判断错,柏寄州是希望苏素琼依然坐在新黎明总统位置上的,对吧?”


    “你给我打电话,一点不关心我也就算了,张口还就是问另一个男人?”


    听着简梧桐那懒懒散散的声音,张清然有些无奈,只能说道:“你最近怎么样,还在新黎明吗?”


    “哼……讨来的关心真是廉价,丢在地上狗都不要。”简梧桐反而还跟她傲娇上了。


    张清然:……不要拉倒。


    他俩自从上次的“暗杀”事件之后倒是没有再见过面了。


    那事儿做得太惊世骇俗,甚至有点不太符合简梧桐的风格,明显是他失了智的产物。


    新黎明的追捕搜查力度前所未有的大,可能正因为如此,简梧桐销声匿迹了足足半年。


    半年期间,只有简梧桐单方面往她家里投递了一份藏在毛绒玩具里的通讯U盘,让张清然可以通过暗网联系到他。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绕过物流检查,以及保镖和特勤局对她的每一份快递的严格安检的。


    张清然甚至怀疑自己的团队里是不是也有简梧桐的线人。这人未免也太离谱了,难怪锐沙情报局的局长对他猜忌成那个样子,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这种可怕的人一旦叛变,后果不堪设想。


    张清然当时也没多想,她收下了U盘,但短时间内却是不打算联系他。


    她短时间内是不太想被简梧桐再度惊吓一次了。


    但现在她确实又需要简梧桐的帮忙。她知道他不可控,且已经有向彻底疯狂状态滑坡的趋势,但偏偏她此刻就是需要这种疯狂的劲头,来帮她完成最后一发助力。


    ——甚至,越疯狂越好。


    反正她也没什么退路,大不了一起死。赌徒的下场就是一赌到底,不输到一败涂地,她是停不下来的。


    于是她说道:“那你不想我关心你,我们就聊正事。之前问的,柏寄州是


    不是想让苏素琼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张清然,你现在不至于已经把念头动到柏寄州身上去了吧?”简梧桐在通讯器的另一端睁开了半闭着的眼睛,“听我一句劝,别。”


    “我不关心他,我只关心你。”张清然说道,“我这可是在帮你完成干涉新黎明大选的任务呢。”


    明知道张清然这话就只是嘴上跑火车,简梧桐却依然弯了弯嘴角:“那谢谢你啊。”


    “我需要你。”张清然说道,“你现在在新黎明国内吗?”


    简梧桐语气中满是嫌弃地说道:“我在教皇国。你老家真是冻死了,难怪一个个都这么喜欢求神拜佛。”


    “那刚好。”张清然说道,“你想个办法越过边境线,到北纪大区去,我过两天就去那边,到时候我们再商量一下计划。”


    “你想做什么?”简梧桐说道。


    “……帮我对付盛泠。”张清然也没有卖关子,“当然,明面上是对付我和盛泠两个人,这样你可以给柏寄州交差,说你尽力了。”


    简梧桐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明面上对付你俩,实际上帮你。张清然,你真的越来越坏了。”


    张清然:“……和你聊天总是这么愉快。”


    ……


    另一边。


    简梧桐看着手中已经息屏的通讯器,面无表情地将其扔到了一旁。


    他半躺在沙发中,整个屋子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靠着墙壁的电视机亮着,播放着最新的新黎明政治新闻。


    距离大选投票阶段就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这种时候,也正是各类宣传最紧凑、最频繁的时候了。


    简梧桐就这么坐在昏暗的角落里面,看着整间屋子唯一的光源。他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也有些恍惚,地面上还有两个被他随意丢弃的酒瓶。


    ……半年了。


    自从他上次见到张清然,已经过去半年了。


    他始终没能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找到机会再去见她。她的安保等级强了太多,已经达到了最顶尖水平,堪称是水泄不通,即便是以他的职业素养,想要靠近她也绝对不容易。


    于是,这半年来,他就只能缩在阴暗的、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


    这半年的时间里,他就这么看着她一步步向上攀登,看着她的声量越来越大,距离他越来越远,看着她在阳光之下、在鲜花丛中朝着千万人微笑。


    她的笑容是那么灿烂,比阳光更耀眼。


    ……可惜,她却几乎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笑过。


    他难以再接近她,就只能无数次地把张清然过去和他相处的时光从记忆深处挖出来,反复回忆。就像是一件不断被丢进洗衣机里的老旧衣物,直到它被洗得陈旧、褪色、发白。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错过她。


    他们的初次相遇,便是在她的卧室里。彼时她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餐厅服务员,住在那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出租屋内。他就这么躲在她的床下,听她在上面用柔软的语气念出优美的诗句。然后她睡着了,他便就这么看着她的睡颜,觉得她真是漂亮极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最容易得到她的时刻。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喝下了她的苹果汁,就转身走了。


    后来,他看着她同时和洛珩、陆与安与陆与宁纠缠,他就这么冷眼旁观着,像是一个局外人。他拍下亲密照片,拿着照片威胁她,却被她以更狠、更绝的方式报复了回去。因为她,他成了一个残废,还险些就丢掉了性命。


    从那时候起,他大概就已经对她产生了些计划之外的情感了。所以他永远忘不了蓝湾皇冠酒店储物间里面的那短短十分钟,她为了躲避教皇国的人,就这么把他压在身下,毫不犹豫地主动亲吻了他。


    她手指微凉的触感,至今仍在那些不堪入目的梦境中包裹他、缠绕他,也刺穿他、撕扯他。


    再后来,他陪同着她与殷宿酒去维特鲁国。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们亲密相处,他们像一对情侣一样约会。


    而他呢?他躲在阴暗处,就这么看着。


    从那时候起,他意识到了,他喜欢张清然。他产生了爱情。


    ——爱情。一种被他嘲笑的、对他来说多余的情感,一种人类繁衍本能的外在体现,一种低劣廉价的乐趣。


    但他依然傲慢着。


    就像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那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所有循规蹈矩、遵从着本能或者社会规则而活的人们。他觉得那些生物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群被放牧的羊,而他蔑视羊群。


    他觉得,像张清然这样永远带着羊的面具的人,只有当她卸下一切外壳时,柔软的内里才是最美味、最值得慢慢品尝的。


    所以他愿意等。


    他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让张清然兑现“报酬”,可他没有这么做。他在等,等筹码越滚越多,等饥饿感越来越强。他像个温柔的情人,在正餐到来前,尽职尽责做着最耐心的前戏。


    他一直觉得,事情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可一切失控得太快了。局势在失控,他也在失控。


    他在维特鲁国险些去了半条命,勉强回到新黎明国内,修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便发现,事情开始超出他能够掌控的范畴了。


    在过去,他一次次刻意放过,一次次压抑自己。


    于是,她越走越远,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要错过了。


    他看着她与殷宿酒亲密、与陆与宁亲密、与洛珩亲密。他嫉妒到发狂,却依然只能保持着一派平静的样子,好像他依然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深秋,情绪管理和延时满足,对他来说不过是基本功。


    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和张清然是彼此的唯一。


    为什么不是呢?只有他知道张清然那美丽的、无辜的、善良的外表之下,到底藏着怎样一颗虚伪而冷酷的心。


    只有他爱的是真实的张清然。


    他爱她的一切。她的自私,她的无情,她的残忍,她的伪善。


    她是他荒芜昏暗世界的灯塔,那冷光穿透了迷雾,让这无趣的、灰蒙蒙的世界多出了些许令他沉迷到发狂的色彩。


    可这是他第一次爱别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茫然了,他惊慌了,他不知所措了。


    在那次“刺杀”事件之后,他意识到当局在不遗余力地抓捕他。于是,作为猎手的可能让他故意误导了那些警察们,让他们把目标放在了一个张清然的极端狂热粉身上。


    ——或许是同类之间特有的吸引力,简梧桐早就发现了这个极端狂热粉。


    他也早就潜入过对方的家中,看到过墙壁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和用油漆写下的疯狂的爱意。他看着那些可怕的词,越看越恍惚,越看越喜欢,喜欢到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诵唱着祷词。


    爱。爱。无穷的爱。没有尽头的爱。张清然。张清然。张清然。


    他回过神来,又觉得愤怒和嫉恨,愤怒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神经病也敢觊觎她,嫉恨于他自己甚至不如一个神经病、敢把自己的爱意如此疯狂地倾泻出来,哪怕只是倾泻在幽暗的角落里。


    于是他诱导警方抓捕了这个极端狂热粉,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那之后,那些疯狂的告白词就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有时候他看着电视屏幕或者宣传海报中张清然微笑着的脸,甚至都会产生幻觉,仿佛那些癫狂的词就印在她的脸上。


    直到此时,他依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和张清然最般配的人。


    都是一样的烂人。


    都是超脱于羊群之外,看着它们在羊圈中吱哇乱叫的人。


    ——直到他发现,就连盛泠,似乎都要和她变成亲密无间的一对了。


    ……盛泠又是什么东西?一个活在谎言中的,只看见过她的面具,连半点内在都不曾触碰到的人,他凭什么?


    盛泠甚


    至根本就不认识张清然这个人。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在阳光之下,如此光明正大地和张清然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甚至,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国度里,还有那么多人把他们视作天造地设的一对。


    真可笑啊。


    彼此相知的人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被腐烂发酵的爱折磨到发狂。


    而活在谎言中的人却能在阳光下行走,用炽热柔软的眼神注视着她。


    他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来自于个人欲望深处的杀意。


    他想杀了盛泠。


    绑架一个候选人很难,靠近一个候选人很难。但杀死一个候选人,太容易了。他甚至付诸了行动,狙击的准星都已经在千米之外对准了盛泠的额头了。


    可是啊,杀了盛泠,张清然就会成为总统了。


    她若是真的成为了总统,自知身体已经被毁了根基、没多少年可活的简梧桐在短暂的余生中,还能有多少机会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没有机会了。


    于是他放弃了。


    可是他意识到,即便不杀死盛泠,自己也没办法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爱上了一个越来越遥远的人,在被那扭曲腐烂的爱意包裹住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过去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而在他体验到这滋味之时,也是他发现自己将要失去她之时。


    ——他曾经活过,若是失去她,他便会再一次死去。


    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不该朝着洛珩开枪,这样张清然的安保力度就不会达到现在这样一个令人无从下手的地步。可他又觉得,如果真让他就这么躲在衣柜里,袖手旁观,他恐怕早就已经疯了。


    这样烈火烹油般恐怖而炽烈的情绪,就这么在他心头,煎熬了他整整半年。


    如此漫长难熬的半年。


    到了后来,他的情绪无法释放,于是他干脆去接暗网上的暗杀单子,赚钱的同时,也将自己的愤怒和欲望,倾泻在绝对的暴力与血肉横飞的快感之中。那种,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低劣的,动物般原始的快感。


    而这些,站在阳光之下的她,当然不会知道。


    所以,她竟然还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主动联系他,求他帮忙。


    瘫在沙发里的简梧桐的眼珠子转向手机的方向,那显出了些许醉意的眼眸里,隐隐透出近乎疯狂的喜悦来。


    这是他的机会。她总是要用到他的,他总是有用的、好用的。


    他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因为这可能是仅有的机会了。


    ……


    回到张清然这边。


    挂断通讯之后,她拔出了暗网U盘,对着电脑屏幕思索了良久。


    ……简梧桐不能信任。


    正如他所说,柏寄州给了他任务,那么他也有一定的可能选择忠实履行这个任务,真的掉过头来同时对付她和盛泠。甚至他直接发疯,把她打包送去锐沙甚至维特鲁,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一来,按照原计划进行,她就太被动了。


    张清然可太讨厌被动了,在明知道风险很大的情况下,她可没有那么多冒险精神去支撑她当一个赌徒。


    至少——她得尽全力,把风险指数降到最低。


    而且,实话实说,她现在对简梧桐有点拿不太准。


    一方面,她知道他不可控,至少没办法被她全然操控,而且他知道得太多了,始终都会是一个隐患;可另一方面,她又实在有点眼馋他那根本看不到尽头的线人名单。


    对此,她长得很美,想得更美。


    ……这么牛的情报网络,要是能为她所用该有多好啊。


    风险和机遇并存,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


    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一次性解决此事,验证简梧桐的态度究竟如何?


    如果他表达出了愿意为她所用的意向,那她就再想想办法。如果他确实不可控,那就……


    张清然对着屏幕思索了片刻后,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陆与安的手机:“与宁,下班了吗?之前你说过的那个人体血糖发电的植入式追踪器,样机有了吗?”


    陆与安有些惊讶于张清然居然会主动问。


    他之前有和张清然提过这个项目,但她似乎兴趣缺缺的样子——大概没有人会喜欢往自己身体里面装一个追踪器吧,尤其是对隐私需求很强的人。


    陆与安说道:“有是有了,但现在还没有经过最后一轮压力测试,半个月内出成品应该没问题。”


    半个月内……


    张清然思考片刻后,说道:“如果我只需要用一周时间的话,是不是对压力需求就没那么大了?”


    陆与安沉默了片刻:“一周的话,肯定没什么问题。清然,你是想要……”


    “我想提前装载,不会太久,最多一周。另外,此事一定要保密。”张清然说道,“与宁,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千万、千万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第133章 在雪山之巅


    没能接通和张清然电话的盛泠深吸了口气, 勉强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他没办法将自己此刻的焦虑情绪讲给其他人听,只能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去。


    他的竞选团队这会儿倒是电话打来了:“盛先生,我们预定了明天上午的飞机, 去宗如大区参加竞选集会……”


    盛泠忽然说道:“张清然最近在哪?”


    对面说道:“她的下一次行程在北纪大区, 今天应该就要动身了。”


    ……北纪大区。


    那里是距离教皇国最近的大区了, 也是新黎明共和国最北部的大区。现在已经十月, 北纪已经是白雪皑皑。


    “……改一下我的行程。”盛泠说道,“我也去北纪大区。”


    竞选团队傻眼了:“可是,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改行程。”盛泠说道,“宗如大区本来就是社民党票仓,那边的支持率已经很高了,不如先去争取摇摆大区, 那边让容声去就行。联络北纪大区那边的组织, 让他们做好准备。”


    他挂断电话后, 没过多久,张清然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女孩儿的声音带着些惊喜,从另一侧响起:“盛泠?怎么想起来用这个号码联系我了,咱们有段时间没私下联系过了。”


    “……我们能见一面吗?”盛泠说道。


    张清然:“见一面?”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盛泠语气显得有些冷淡, 并不像是一个要约人出去的人该有的口气,“必须要当面问。”


    ……这件事情毕竟牵扯太深了, 他必须得足够小心谨慎,不能留下任何会被监听的机会。而且,也只有面对面接触,他才能从她脸上的表情来判断她到底有没有说谎。


    “可我马上要去北纪了。”张清然说道。


    “没关系,我也去北纪。”


    听了这话,她的语气中忽然就多了些许欣喜:“这么巧?”


    停顿了一下后,他便听见张清然用一种堪称是兴奋的语气说道:“盛泠, 一起来滑雪吗?”


    ……


    一周后。


    张清然和盛泠再一次见面时,是在北纪一条不对外开放的私人雪道。


    张清然昨天才刚结束一场集会,早上睡了个懒觉,因此来得稍微晚了一点。雪道的主人很热情地、态度近乎卑微和谄媚地接待了她,说另一位贵客早就到了。


    她乘坐着缆车一路向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雾凇凝结成冷杉林沿着山脊蔓延,每根松针都被霜雪包裹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当风顺着山脊一路抚摸而下,树冠便会抖落一簇簇雪花。


    不远处,她能看见一汪如同雪山深蓝色眼眸的冰蚀湖。那湖面倒映着雪峰,如同一颗被镶嵌在无瑕白色大理石上的蓝宝石。


    雪道从山巅如同瀑布般垂落下来,偶尔有云影掠过,未压实的雪层便会显露出细软的、规则的褶皱。


    真是漂亮的雪景啊。


    这儿全部被私人承包,压根看不到什么


    人影。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能保留下如此自然原始的美景。可惜这美景再漂亮,也没几个人能有幸欣赏。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和池雪说要滑雪,给出的理由是“体验北纪人民生活,是展现亲民爱好,给他们特色的滑雪场带货,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


    嘴上说得真是比唱得都好听,结果转过头就来了个私人雪道,特权玩得贼溜,还把保镖都给甩山下了。


    ……要是给池雪知道了,估计得当场高血压发作躺板板。


    张清然:……别指望我有什么愧疚心。这玩意儿在当初我差点饿死的时候,就已经被我煮着吃了。


    见到盛泠的时候,他的雪板斜倚在木纹长凳边,板底的冰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侧过脸看向从缆车上跳下来的张清然,那显得有些薄的嘴唇便泄露出一团柔软温暖的白雾。


    她朝他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来这么早啊。”


    他那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比此刻的雪峰还要冷的脸上,便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微笑。


    他说道:“清然,你……”


    “嘘。”张清然比了根手指,“先别问,别煞风景,好吗?你看这雪景多漂亮,你觉得她会想要听你接下来的话吗?”


    盛泠怔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已经来这儿了,就先把工作抛开,好不好?”张清然笑着说道,她屈膝扣紧雪靴的旋钮,“先爽个一轮再说!”


    “这条雪道还挺陡的。”他说道,“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她十分自信地戴上了雪镜,调整了一下松紧带,随后将一头柔软黑发帮成马尾,套上护颈,“我可是高手。”


    雪杖扎进了冻硬的雪面,张清然看着面前堪称绝境的雪景,眼中闪过些许兴奋来,她开心地呜呼了一声,整个人便已经压低重心,冲入了雪道。


    那瞬间爆发的自由感如同迎面扑来的风和雪,凛冽汹涌,让她忍不住叫喊出声:“哇呜——!”


    盛泠看着她的背影,眉眼弯了弯。他的雪杖轻点地面,也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


    他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看她浅蓝色的冲锋衣在飞扬起的雪道间穿梭着,速度越来越快。雪杖如同惊鸿般在皑皑白雪的表面点过,在每一处坡道的起伏间凌空跃起,又稳稳落到地面上。


    她看起来很开心。


    她就像是一只自由的飞鸟,在这片纯净洁白的天地之间飞翔。


    盛泠很快也被感染了,他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明显,但却被阳光下扬起雪所掩盖,看不真切。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身体重心前压,很快就拉近了和张清然之间的距离。


    女孩儿侧过脸去看他,便刚好看见盛泠从一处起伏间跃起,凌空飞起三米高,滞空了足足三秒才骤然落地,雪板用力摩擦过一片茫茫的洁白,掀起半弧形的雪雾。


    他动作利落极了,潇洒而自由,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破开了扬起的雪雾,如同一只覆盖着黑羽的鹰,穿梭过清晨的薄雾,朝着太阳翱翔。


    张清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九岁的她和十八岁的祝烨然顺着维特鲁北方的山脉朝着更北处逃亡,实在是太冷,祝烨然一咬牙一跺脚,偷了两件质量不错的冲锋衣,结果被人追了好几条街。


    有一次实在是被人追狠了,甚至都已经上狗了,祝烨然就像是哆啦A梦似的,水灵灵地掏出两块木板。


    “没办法了。”他一脸摆烂地说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吧,张清然。”


    张清然接过木板:“……用这个把自己抡死吗?”


    “说什么呢,当然是用来滑雪的。”祝烨然找来绳子勉强把她固定在木板上,然后用力一推,“重心后置,往后坐点,再往后点——准备好,飞起来了!”


    ——那大概就是张清然第一次滑雪了,特别草率,险些试试就逝世。她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恨死了祝烨然的这个狗屁不通的馊主意。但是速度感又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种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她自己,一片白茫茫,要往何处去都由她自己决定的自由感,让她很快就遗忘了恐惧。


    她记得那时候抬起头就能看见远处山峦起伏间落下的一轮红日。


    ——还有红日之下、穿着不太合身的冲锋衣、在漫天被掀起的雪雾中回过头对她招手的祝烨然。


    那时他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却一直都飞在她身边。


    他冻僵的脸上挂着很灿烂的笑容,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他冻的发紫的嘴唇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他在说着什么,但风太大了,张清然没有听见。


    但她记得,自己当初确实是连最后一点紧张的情绪,都被他有些狼狈和滑稽的笑给驱散了。


    他们很快就从山脉的一侧滑到了另一侧,还好有那两件偷来的冲锋衣,不然估计下来时已经是两块冰雕了。


    减速时张清然还因为动作笨拙摔了个倒栽葱,祝烨然一边骂骂咧咧说她是个拖油瓶,一边拽着她的腿把她从粉雪堆里面拔了出来,好在追他们的人已经被甩掉了。他们在雪松林间找到了维特鲁北方人留下来的猎人小屋,顺着人迹来到了聚集区。


    那段日子过得其实很困难,张清然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后来好像受冻了,还发了烧。


    但她此时此刻回想起来,也就只能想到远处山峦起伏间那轮饱满的红日和灿烂的霞光,那破开了迷雾和雪、回过头冲着她笑的人,以及在山巅滑雪时那种能让人遗忘一切的、向死而生般的自由与快乐。


    她早就忘记了那些苦难,因为,她的人生只会留下那些绚烂。


    此时此刻,她看着盛泠。


    后者也正侧过脸来看她。于是,她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来,手里攥着雪杖,幅度很小地对他招了招手。


    两人很快就在雪道的尽头汇合了。


    “爽!”张清然摘下雪镜,兴奋地说道,“再来一轮吧!”


    盛泠也觉得身心舒畅,他看着张清然脸上的笑容,拒绝的话当然是说不出口,便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又登上了缆车。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去看她,但女孩儿却只是呆呆地看着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又到了山巅,这次张清然却没有急着滑下去,而是站在山巅上俯瞰着远处。


    她说道:“这里的视野真好,往西北方向看,就是教皇国的领土了。”


    她说到那个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极了,就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盛泠忍不住侧过脸去看她那张被冻的有些微红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到什么情绪的破绽。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以前,总觉得教皇国是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后来看了地图,才发现它居然那么小,还没有蓝湾大区和青谷大区加起来大。而新黎明共和国更是比我想象得小多了,一个国家,也就和隔壁维特鲁一个瓦罗盆地差不多大。”


    她将目光从远景处收回,看向盛泠:“国家都是这样,人该有多渺小呢?稍微站远一点,就被吞没在雪中,看不见了。”


    盛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只是沉默地看着张清然。


    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去开口,询问她到底是不是教皇国的圣女了。或许,这个问题本身的答案并不重要。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国家,土地,人。被少数人用权力切割开的世界,和强行附加在大多数人身上的身份,本就不该有什么意义。


    这一切,在面前这片美丽到令人恍惚的雪景之中,更是显得格外好笑了。


    他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不甘心。他不想承认张清然或许欺骗了他,或者对他隐瞒了什么关键的秘密。


    又或者,他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她。


    张清然说:“你之前打电话来,是想问我什么?”


    盛泠沉默了好几秒。


    张清然听他什么都没说,便笑着说道:“很难问出口?”


    盛泠点了点头。


    “这儿风大,确实不适合说话。那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玩了之后你再问。不管你问什么,我都如实回答你,好不好?”


    盛泠:“什么游戏?”


    她面对着雪道,转过身,指向了雪山的另一侧:“咱们从这里滑下去吧。”


    盛泠也转过身,看向未经处理的另一侧,看着那些没有被压实的粉雪,眉尖轻挑:“野滑?”


    “不敢吗?”张清然尾音挑了起来,“盛党首,你不会从来没有野滑过吧?”


    盛泠摘下了雪镜,暴露在冷空气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来:“这会有点危险,你没问题吗?”


    “我当然没问题。”张清然自信满满,“我人生中第一次滑雪,就是野滑,而且直接就上了单板呢。”


    ……教廷的人玩得这么刺激吗,一上来就玩命?


    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盛泠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张清然就重新带上了雪镜,绑紧束带,调转雪板,压低重心,进入了那片未被人涉足过的洁白:


    “哇呼——!”她欢呼了一声,雪杖用力一压,陡然加速!


    盛泠忽然心里一紧,有点担心她,便也赶紧跟随了下去。


    然而他们没有换装备,两个人都是双板,在粉雪上相对更吃力一些,没划出去几十米,张清然就差点因为重心前移而摔了一跤,把盛泠给吓了一跳——要是在粉雪里面摔了,重启难度可不小。


    好在她很快就恢复了速度,甚至还更快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飞跃出去,在坡道上划出两条潇洒流畅的线。


    也不知道滑了多久,终于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张清然又没能刹住,摔了个倒仰。盛泠赶紧来帮忙,但张清然很快就自己爬出来了。


    她躺在雪地里面,将雪镜摘下来,张开双臂,朝向天空,气喘吁吁,大声地笑,格外开怀:“爽啦——!”


    她的声音几乎要震下山尖上的雪,不远处雪松林的松尖都在微微摇晃着,落下如同白雾般的细雪。


    盛泠注视着她,良久才发现自己竟然出神了。


    他摘下了雪镜,露出那双依然显得清冷的眸子,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显得气喘:“……咱们这下没法自己回去了,这边没有缆车。”


    “没事儿,一会儿发无线电通讯让他们来接。”张清然坐在雪里,拆下了雪板,和雪杖一起抱在怀中,顶着一头蓬松的雪,被盛泠拉着站了起来。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小木屋说道:“那儿有小屋,我们进去等他们。”


    外头风雪大,冻得要死,盛泠也不想继续呆在外面,便点了点头,也拆下装备,在前面开路,和张清然一起进了小木屋。木屋里面还留着些测量设备,看起来应该是以前的气象监测科研小队留下来的。


    张清然打开了通讯器,她调节了一下频道,发送了一条信息,随后侧过脸看了一眼盛泠。


    后者此刻正试图生火,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颀长身躯蹲在壁炉前,半个身子都快要钻进去了。张清然凑过去一看,他正在清理炉膛。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度,他钻了出来,脸上有些灰扑扑的:“怎么了?”


    张清然笑着帮他拍了拍额前碎发沾上的灰:“我去帮你搬燃料。”


    屋子里还有不少干燥的、粗细不一的松木和松针,燃起来很快。两个人都带着手套,动作不方便了,就都拆卸了下来。


    他们配合默契,很快在壁炉里面架了个井字形的火堆,因为壁炉口太小了,过程中还撞到了脑袋,手更是不知道多少次碰到一起。


    最后一块木柴,两人同时去抓。


    张清然抓住了木柴,盛泠抓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挺凉的,冻到有点麻木了,因此没能互相传递什么体温,更觉察不出什么触感。


    张清然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盛泠一直都注视着她,眼眸中的温度却像是温泉一样漫了出来,流动在这依然寒冷的小屋内。


    目光触及的瞬间,盛泠动作自然地松开了手,就像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意外一样。他从柜子里拿出了镁棒,点燃了松针。


    火焰腾的一下升起,越来越旺盛,很快蔓延到了松木,松木的香气开始慢悠悠地腾出。盛泠顺手将防火网装上,张清然已经拉来了两个小板凳。


    他们之间的配合默契到像是老夫老妻般,仿佛已经共同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切都顺理成章,不需要过多言语,这一刻的温馨,甚至比燃烧起来的壁炉还要更暖。


    房间里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他们谁都没先开口说话,都忙着烘烤冻得有些发紫的手。窗外又开始飘起了雪,安静的房间里却只有壁炉里火苗哔啵作响的声音。


    一片宁静。


    片刻后,张清然开口说道:“你可以问了。”


    盛泠怔了一下。


    实际上,他从山顶上跃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和政治有关的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凛冽的风雪像是能轻松吹走一切烦恼,耳边就只留下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如同自然在歌唱。


    他忘记了一切算计,丢掉了一身疲倦,眼前只剩下这片亿万年的奇迹,和比奇迹更灿烂的她,如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他们二人而存在的。


    这一刻,他是真的彻彻底底抛下了负担,只是和她一起,享受当下。


    可张清然这五个字,却又将他从一个自由的、潇洒的、凛冽又温柔的错觉中拖拽了出来,仿佛烤火烤到一半,又被人踢出了这温暖的小木屋。


    他沉默了片刻后,还是问道:“有人和我说,你是教皇国的人。”


    张清然动都没动一下,眼眸依然盯着防火网里面跳动着的火焰,显得她的眸光都变得灵动和炽烈了。


    盛泠说道:“是真的吗?”


    第134章 要不要吃颗糖


    张清然听了这个问题后, 沉默了一会儿。


    盛泠也没急着催她,只是和她一起把目光投向活泼跳跃着的火焰。


    张清然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糖果,递给他一颗:“吃糖吗?”


    盛泠怔了一下, 倒也没拒绝, 接了一颗过来, 和她一起拆开了糖纸, 随后两人顺手将糖纸丢进了炉火中。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片刻后,张清然说道:“我之前答应过你,一定会说实话。”


    盛泠又侧过脸去看她,一边感受着味蕾被甜味慢慢浸润,一边等待下文。


    张清然也转过脸看像他,眸光里带着笑:“……我不是教皇国人。”


    盛泠显然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然而, 看着那双眼睛, 盛泠又不觉得她是在说谎。


    她不是教皇国人?那她应该就没理由是教皇国的圣女了吧。盛泠想明白了这层逻辑, 但他又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如果张清然确实不是教皇国人的话,为什么她对这个话题的态度会这么奇怪?


    他还在思考,张清然又开口了:


    “你真正想问的, 应该不是这个问题吧?”


    盛泠沉默了良久后,到底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你是圣辉教的圣女吗?”


    张清然并没有否认, 她的眉眼弯着:“你看,外国人可以当圣女,那为什么外国人不能当总统?”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盛泠的预料。


    他压根没想到情况竟然是这样的,教皇国的圣女居然不是教皇国人?


    不,不对,这不是同一个概念。教皇国是一个宗教国家,他们的国民认同感的塑造或许不是靠着民族主义, 而是靠着宗教信仰。如果张清然是圣辉教信徒的话……


    可是,她好像也不是啊……圣辉教的规矩还挺多的,尤其是在男女伴侣上,双方都要求从一而终,绝对不能和除了法定伴侣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婚前行为更是严格禁止——这是写入教义和法律的,违反是要坐牢的。


    张清然这显然已经破戒了!


    盛泠这下是真的迷惑了。


    既不是教皇国人,又不是圣辉教徒……


    不是,教廷这么抽象的吗?比他们新黎明政坛还要随便的吗?


    难不成,这世界真的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是不是很怪?”张清然看他这发呆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我不喜欢那个国家,也不喜欢这个身份。所以我就跑到新黎明国来了,还想办法给自己搞了个合法的身份。本来,我当个小市民也轻轻松松的,但没想到牵涉进了政治斗争里……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啦。”


    张清然:我可没说慌,我只是选择性地说出了一部分事实,嘻嘻。


    盛泠再度陷入了沉默。


    ……如果她所言非虚,那么,她身处的环境可真是复杂到令人难以想象。


    既然教皇国被牵扯进来,那么束缚在她身上的绳索便又多了一根。她在这么多势力的包围下,想要保有自我,究竟有多困难?


    他忽然觉得有点难以呼吸。


    如果他在她现在这个处境之中,他真的能做到更好吗?而她竟然依然保留着温和与善良,不仅在夹缝中生存,还能尽自己的全力去帮助别人。


    张清然又说道:“是总统女士告诉你的吗?”


    盛泠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有什么想法吗?”张清然说道,“你要在上台之后,想办法把我送


    回到教皇国去吗?”


    盛泠听着她平静的语气,只觉得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张清然听他没有给出回复,苦笑了一下。


    那个苦涩的笑让盛泠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他现在心乱如麻,曾经极为熟练的官方辞令在此刻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看着不断跳动的火光,计算着松木什么时候会燃尽。


    还好,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再继续如坐针毡。


    因为有人来了。


    小屋外传来了声响,一个人敲响了小木屋的门:“张小姐,盛先生,请问你们在里面吗?我们刚刚接到了你们的无线电通讯,来接你们。”


    是雪场的工作人员?


    “有人来了。”张清然说道。


    “我去开门。”


    盛泠站起身去开门,全然没有注意到张清然在听见那个声音瞬间偏移了一下的眸光。


    她看着身材颀长的他低下头避开低矮房梁,打开了木门。


    门外的雪簌簌地灌了进来,冷风呼啸,张清然眯起眼睛,看见壁炉里的火光猛烈跳跃了一瞬。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哼,随后便是身体倒在地上的沉重声响。


    她没有动弹,只是睁开眼,转了一下眼珠,看了一眼已经昏死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盛泠。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飞了进来,落在他本就显得清冷的睫毛上。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她的目光继续向上,看见了将手里的注射器扔进墙角,用牙齿咬着手套边缘将其拽下来的简梧桐。


    他看向张清然,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定在她的脸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吱呀——”


    木门被合上。


    “冻死了。”简梧桐语调轻快,他理了理快要被风雪染白的凌乱短发,跨过了昏倒在地的盛泠,走到张清然身边,在刚才盛泠坐过的小板凳上坐下,“你真会挑日子,再过一小时,太阳下山,估计就要下暴雪了。”


    随着他开了口,那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恐怖感也骤然消散了。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比上次好些了。”张清然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简梧桐受宠若惊:“这么客气啊,总统小姐。”


    张清然:……打电话时候嫌我不关心你,我现在关心你了,你又阴阳怪气我。真难伺候!


    “所以,这半年你过得好吗?”张清然问道。


    简梧桐:“……无所谓好不好,但挺漫长的。你呢?”


    张清然:“忙死了,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


    一眨眼就过去了啊……简梧桐无声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咱们也没时间叙旧了。”他接着说道,“你们两位总统候选人的安保团队都在等着呢,我找了条隐秘的路可以把你们送出包围圈,但得抓紧时间,不然一会儿他们发现你们失联,这整座山都得被围起来了。”


    “行。”张清然说道。


    “我就不给你打麻药了。”简梧桐说道,“我搬他一个就够吃力了,你自己能走吧?”


    张清然:“……我谢谢你啊。”


    简梧桐笑得像只狐狸:“哪能呢,是我谢谢你。”


    他毫不费力地将地面上躺着的盛泠扛了起来:“我车停在外头,别耽搁了,赶紧走吧。”


    也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壁炉,忽然看见了烧得只剩半张的糖纸。


    ……在这里吃糖?


    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他心想。


    ……


    于是,二十分钟后,眼看着暴雪要来了,才意识到两位总统候选人的通讯器端失联的安保团队全体傻眼了。


    他们疯了般把整片雪原扫了个遍,却也只在雪山另一侧的猎人小屋中,发现了一堆还没有燃烧完的松木,被扔在地上的两个无线电通讯器,以及……墙角里扔着的一支注射器。


    刹那间,得到消息的国家安全局、情报局、北纪大区地方政府和警局、两人的竞选团队、选举委员会……等等一系列有关部门负责人的脸,那是当场就绿了!


    两个总统候选人,两个!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这么在他们新黎明自己领土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消失了!


    人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


    这下是真的彻底炸锅了,偏偏还得暂时封锁消息不让媒体知道,也亏是北纪这种地广人稀、媒体不是很发达的大区,不然恐怕已经轰动世界了!


    翻开千年世界史,如此炸裂的事件也是不多见了!


    上头差点急吐血,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什么加了政治惊悚元素的无脑动作片里。他们立刻就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十二小时之内找到人!


    ……先不论苦逼的打工人们这会儿到底有多头皮发麻,肾上腺素爆炸。


    毕竟,此时此刻,恐怕全世界此时此刻没有人的肾上腺素比盛泠还爆炸了。


    ……


    盛泠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住了,嘴巴也被塞住,周围一片黑暗,空间极为逼仄,他不得不把膝盖收到胸前。


    他感受了一下身下传来的动静,很确定自己被人塞进车后备箱了。


    他这是……被绑架了?


    他大脑还残留着麻醉的影响,记忆稍微有些混乱。


    ……晕倒之前,他在做什么来着?


    他打开了门,看到一个站在风雪中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注射器,插入了他脖子里,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雪原,壁炉,松木……清然。


    他疲惫半睁着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当时清然就在他身后!


    如果他被暗算绑架了,那清然……


    他挣扎了一下,被堵塞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行驶中的车很快停了下来,后备箱被打开,他感觉到一阵极为凛冽的寒风夹带着鹅毛般的雪花灌入,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候选人先生醒得还挺快,就这一点而言,你比候选人小姐要强一些。”那个声音带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盛泠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令人恐惧的疯狂。


    他曾经也和一些政治人物的黑手套打过交道,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那是飓风来临之前压下来的黑云,是暴雨降下之前肆虐的狂风。


    阴冷,潮湿,寒意刺骨,犹如毒蛇,几乎要将杀意锈进人的骨缝。


    盛泠剧烈挣扎了起来,他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但他站在路灯下,背着光,盛泠除了被纷飞的鹅毛雪花弄乱的刺眼冷光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嗯?想要说什么?”简梧桐伸出左手,将塞在盛泠嘴里的东西拔了出来。


    “……咳咳,咳咳!”盛泠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缓过来之后,他艰难道,“清然……你把清然怎么样了?!”


    简梧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着这位被他恨死了的党首就这么狼狈地蜷缩在逼仄的后备箱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让他的血液都几乎要在这暴风雪中沸腾起来了。


    他的笑声低沉,透着些嘲讽,和听不出真假的愉悦:“你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不要动她,你们有什么诉求都可以商量,不要采取这种极端……呜呜!”


    他的嘴再度被塞住了,与此同时,第二支麻醉剂被打入了他的体内。盛泠不甘心地想要挣扎,可力量和意识都迅速流失。


    他毫无抵抗之力地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


    第135章 爱意癫狂


    简梧桐看着已经不动弹的盛泠, 合上了车盖,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半躺在后座上、昏昏欲睡的张清然抬了抬眼睛,看了眼后视镜, 对上简梧桐的目光。


    “……醒了?”他眉眼一弯。


    张清然打了个哈欠, 看了一眼外面愈发狂暴的风雪:“几点了?”


    “十点半。”简梧桐说道, “大概还有半小时车程就到地方了。”


    张清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已经彻底没有信号了。简梧桐看了她的动作,说道:“这儿已经快靠近北纪平原的腹地了,连绵一百公里没有基站,不用看了,没信号的。”


    “这你都认路?”没有导航就原地变成瞎子的张清然十分惊讶。


    简梧桐笑了笑,没说话。


    张清然知道大概不能用路痴的短板去挑战别人的职业素养, 便转移话题:“盛泠怎么样了?”


    简梧桐瞥了一眼张清然, 还是没说话。


    张清然见他沉默, 有点担心这个毫无道德负担的家伙真的把盛泠怎么样了:“他没事吧?你说句话啊,你可别真的把人弄坏了。”


    “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简梧桐的语气听不出一点波澜,“他死了,你不应该高兴才对吗?你少了个最有利的竞争对手, 前途光明。”


    张清然说道:“那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简梧桐说道,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 眼眸中映着暴雪,“你不想我杀了洛珩,我能理解。但盛泠……他算个什么东西?”


    算、算下任新黎明共和国总统种子选手?


    没等到回答,简梧桐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张清然。她反应过来,说道:“盛泠也没得罪你吧,他人其实还挺不错的,没必要嘛。”


    简梧桐嘴角弧度一撇。


    这是在为了那人跟他撒娇?


    “张清然, 是你让我把他绑来的。”简梧桐说道,“咱们制定计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个好人?在我面前,你也没必要再搞这种两副面孔的把戏了吧。”


    “绑架和杀人能一样吗?”张清然说道。


    简梧桐简直都要被这人的双标给气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张清然还是有点担心:“喂,你没真给他弄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吧?”


    简梧桐像是不想再提和盛泠有关的事情,他说道:“你先睡会吧,到地方我喊你。”


    张清然阖了下眼睛,她确实觉得昏昏欲睡,也不知道是不是车内的暖气开得太足了。不出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平稳。


    简梧桐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张清然。


    他的心底像是有比外界更大的暴风雪在肆虐着,眸光也越来越暗,犹如黑夜。


    ……


    当盛泠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牢牢固定住了,整个人以非常别扭的姿势躺在坚硬的地板上,浑身无力。


    他睁开眼睛,感觉到手腕被勒住的疼痛,挣扎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尼龙扎带捆在窗户的铁栏杆上了。他勉强坐了起来,靠坐在铁栏杆上,侧过脸就看见张清然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


    但她的待遇显然比他要好一点,她没有被捆在栏杆上,而是躺在一块厚厚的地毯上。


    她双眼紧闭,双手被缚在身后,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盛泠心头一紧,连忙喊道:“清然?清然!”


    他喊了好几遍,张清然才微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脸色微变,挣扎了一下。因为双手失去了自由,她只能艰难地坐了起来。


    ……她怎么真的睡死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张清然错愕地说道,“我们这是在哪?”


    “我们被人绑架了。”盛泠尽可能保持冷静,“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张清然脸色略有些苍白地摇了摇头,她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间看起来刚被荒废没多久的小屋,一室一厅,可能是做科研用,也可能是探矿时候工人用的。


    屋子内的陈设都被搬走了,一眼望去,屋子内除了一个正燃烧着火焰的壁炉外,也就只有四面墙和一面屋顶了。


    即便有壁炉取暖,张清然还是感觉到了寒意。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寒意是从何来的——他俩被放在窗户旁边,这玻璃它保温隔热性能极差!


    也亏他俩都穿着比较保暖的衣服,壁炉里也还有火在烧着,不然真能冻死。


    壁炉里的火是唯一的光和热,照亮了屋子的一部分。盛泠的位置距离壁炉最远,而张清然稍微近点。


    “冷吗?”盛泠说道。


    “……有点。”张清然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地面和窗户都太冷了,她只能尽可能蜷缩起来。


    盛泠看着她有些无助的动作,心如刀绞。但他无法移动,只能出声安慰:“别怕,外面肯定已经发现我们失踪了……看外面这天色,距离我们失联预计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他们会找到我们的。”


    张清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嘴上这么说,但盛泠其实也不抱有太多希望。


    北纪地区有大片被皑皑白雪的平原,暴风雪之中,别说找人了,在这连基站都没有地方,车能不能正常开都是个问题。


    但这种时候,他们必须得撑住。


    就在此时,门被打开了。


    “吱呀——”


    暴雪瞬间涌了进来,屋内唯一的光源、壁炉中的炉火被吹得东倒西歪,闪得整个屋子都明灭交替了好几轮。


    张清然冻得一哆嗦,暴露在外的、被束缚住的双手已经快要冻僵了。


    简梧桐进来之后,顺手将门关上。他左手拿着把枪,右手拎着一把椅子,随地一放,坐了上去。


    他托着下巴,枪口朝下指着地面,慵懒地翘起了二郎腿,眼睛半睁着看着被束缚在不远处的两人。


    ——两个总统候选人。


    两个能将黎明洲搅得天翻地覆、各自背后的势力能让国际动荡的候选人,被他捕获,像囚徒一样,狼狈地被困锁于此。


    他背对着炉火,背光坐在那里,跳动的火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出光边,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更无从辨别他此刻的表情。


    他开口说道:“刚才我在外面找了一圈,干燥的燃料还有不少,我都放在门口了。”


    他一开口,盛泠冷如铁箭般的目光就射了过去,落在他被阴影笼罩的脸上。


    简梧桐半点不在意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松木燃得很快,仅靠壁炉里的这些燃料,恐怕只能烧一个小时。


    “如果火熄灭了,我可以去外面的车里开着空调睡,而你们……就只能祈祷不要在这室内失温冻死了。


    “所以,你们可得掂量好。让我高兴了,没准我会把门外的


    燃料搬进来,添到壁炉里。”


    “你为谁效力?想要什么?”盛泠开口说道。


    “为谁效力?”简梧桐含笑的目光扫过了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张清然,“真是个好问题。”


    张清然抬起眼睛瞪着他,用目光警告他别乱说话。


    按照原定计划,简梧桐这会儿会装成苏素琼的狂热粉丝,大骂他俩是满嘴谎言、虚伪可笑、狼狈为奸的政客,竟然妄想替代苏素琼窃取这个国家总统的宝座。


    是的,他们原本商定好的计划很简单。


    在张清然的隐秘协助下,简梧桐绑架他俩,跟对苦命鸳鸯似的关在一起。


    在简梧桐的暗暗帮助下,张清然带着盛泠一起偷车逃亡。


    这个公路电影般的逃亡过程中,张清然会很熟练地把盛泠的最后一层心防给击溃,从而彻底影响到下个月的大选——有了之前的坦诚相待和此刻的吊桥效应做铺垫,这对她来说一点儿也不难。


    而简梧桐也可以拿这次事件去给柏寄州交差,表示他确实有在很努力地干涉大选,压制张清然和盛泠了。


    虽说最后没成功,但能绑架俩候选人,已经堪称奇迹。柏寄州一高兴,没准还能给简梧桐记大功一件,升职加薪不是问题。


    双赢。


    ——即便如此,这个计划最大的变数还是在于简梧桐的不可控性。


    简梧桐并没有立刻回答问题,他看着张清然,沉默了半晌,那含义极为复杂的目光让张清然感觉到了紧张。


    她正准备开口隐晦提醒一下简梧桐别搞什么骚操作,就听见简梧桐说道:


    “……我不为谁效力,一定要说的话,我是为了自己。”


    张清然:……?这台词不对吧,导演,有人胡乱自由发挥!


    盛泠皱起了眉头,沉默着等待进一步的解释。


    一片死寂之中,简梧桐站起了身。他手上还拿着那把枪,慢吞吞地走到了张清然身边。女孩儿蜷缩在柔软的地毯里面,警觉地看着他。


    盛泠厉声说道:“别动她!”


    简梧桐压根不在乎盛泠说了些什么,他只是在张清然面前蹲下,目光中透露出些许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来,伸手摸了摸张清然的脸颊。


    “终于啊……”他低声说道,“清然……这么久了,我终于抓到你了。”


    盛泠愣住了。


    ……张清然的极端狂热粉?


    张清然也瞪大了眼睛。


    ……大哥,你这会儿抽什么风啊,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张清然的表情立刻就被盛泠解读为了惊恐,加上她下意识往后缩的动作,盛泠更是心如刀绞,喊到:“住手!你别碰她!”


    极端狂热粉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半年前,张清然不就差点被一个极端粉丝给枪杀了吗?!


    盛泠都快要急疯了,他奋力挣扎,手腕都快要被磨出血了,却无济于事。


    简梧桐压根不理,他把张清然按在了柔软地毯中,几乎要把她抱进怀里了。


    这么久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终于有了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彻彻底底控制住她。他等不及了。


    原本他以为,就像是最繁杂的烹饪流程可以带来最美味的餐点,只要等待得足够久,最终的果实就会足够鲜美。那样无上的盛宴啊,需要以极端的饥饿作为调味,才能终生难忘。


    可惜……他无法忽略饥饿带来的痛苦。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饥饿到这种程度。


    半年了。


    已经半年了,张清然的安保团队升级后,他始终找不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再度靠近她,甚至是占有她。


    他每天只能看着她在各地巡回,饥饿感催生出的贪婪和恶意,在阴暗的角落里无限膨胀。


    他甚至无数次后悔当初在维特鲁的时候为什么不抓住机会,永远带走她。为什么非要克制,为什么非要装得不那么在意,为什么非要抓着自己那可笑的生活态度不放,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他是多么可笑啊。


    恨意和爱意混杂在一起,发酵成最浓烈的情绪,最可怕的怪物。


    自那之后,他只觉得一天比一天难以压制自我。


    直至此时此刻。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知道吗,我每天都看着你在电视上露面,每天看着你在新黎明共和国的十二个大区到处巡回演讲,参加集会。


    “我看得越多,我就越爱你,我就越恨你。


    “我看着那些民众为你欢呼,看着他们向你献花,为了你而疯狂。他们也爱你,可他们的爱是如此的肤浅和可笑。


    “他们甚至根本不了解你,他们爱上的仅仅只是一个表象,一个谎言。”


    张清然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耳边。


    他的声音即便再低,在这安静到只有风雪声和壁炉声的室内,也依然能被盛泠听得一清二楚。


    她紧张地看着天花板,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只能在他耳边说道:“不,不要……你疯了吗……”


    “疯?不,我没有疯。”简梧桐说道,“我只是想明白了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张清然瞠目结舌,她在眼中地图看了一眼简梧桐此刻的状态,那触目惊心的“爱意癫狂”状态让她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本以为简梧桐对她的兴趣仅仅只是出于游戏人间的需要,仅仅是因为她带来了任何人都无法给与他的刺激感。正因如此,她总是用足够刺激的事情吊着他,驱使他,她从不会让他觉得无聊。


    她总觉得自己能轻易诱惑住大多数的男人,可简梧桐不一样,他几乎解构了世间一切规则,包括性别规则——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爱呢?


    可事实证明,他有。而且,他竟然骗过了她这么久,把自己的情绪藏得那么严,让她一直都误以为,他至少是个有理智的人。


    张清然脑袋都快要炸了。


    她知道简梧桐不可控,但她没想到他居然已经不可控到了这种地步。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而这个错误可能会导致比她预想中更难以接受的后果。她说道:“你冷静一点——”


    “张清然。”简梧桐说道,“只有我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她瞪大了眼睛。


    “……他们都说你是个善良的人,都说你是新黎明政坛的新希望。”简梧桐说道,“只有我知道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满嘴谎话的、自私凉薄的怪物。


    “可我爱你。


    “无论你是什么样,我都爱你。


    “所以,无论你如何伤害我,欺骗我,甚至想要杀死我。我都原谅你。”


    他看着表情已经陷入了一片空白的张清然,笑得温柔极了,残缺的手抚摸她的脸颊,带来冰冷刺骨的触感。


    至于盛泠,他又算是什么东西呢?


    简梧桐可以在路途中就杀死他的,可那些不可控的阴暗已经侵蚀了他的理智,而张清然居然还不知死活地当着他的面关心这个可笑的玩意。


    于是,他忽然就想让盛泠亲眼看看,自己到底活在怎样一个令人作呕的谎言之中。


    真实与谎言,多么令人愉悦的对比啊。


    她也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爱她的人,无论她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样前所未有的优越感几乎要让他高兴到发狂了。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声音却越来越温柔:


    “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着真正的你的人啊。”


    第136章 暴风雪之夜


    北纪大区光核分部。


    早就已经以最快速度来到北纪的陆与安, 与相关研发团队一起坐在会议室内,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的画面。


    “……最后已知的位置已经被标注了出来,所有可能的坐标已经在画面上标注。”


    陆与安的手在不停颤抖, 但他还是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冷静, 拿着电话对北纪大区的搜查团队说道:“追踪器只可能在北纪平原


    内, 信号有效范围是五十公里, 你们把信号搜寻频率调整一下,追踪器是血糖供能,在她不进食的情况下,植入式追踪器最多只能工作二十四个小时,你们必须赶快!”


    北纪大区的警方连忙开始了行动。


    陆与安的心脏几乎快要从自己的喉咙里面跳出来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才刚刚给张清然植入了追踪器不到一个星期, 她居然就真的失联了!


    幸好……幸好他没有坚持要求把所有压力测试都做完。幸好他提前给张清然植入了追踪器, 此时此刻才能有了那么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 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为什么张清然的要求提的时机如此之巧了。他此刻只希望她能够平安无事。


    他的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着追踪信号的地图。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


    北纪平原腹地。


    漫天的暴风雪之中, 亮着些许微弱火光的小屋成了唯一的光源。


    张清然听着简梧桐的话,动都不敢动一下。


    她藏在背后的手按住了自己的手腕, 不停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简梧桐是真的疯了吗?


    这半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盛泠肯定已经把刚才简梧桐说的话全都听进去了。但没关系,她有办法补救,更何况简梧桐现在这个样子疯疯癫癫的, 没人会觉得他是在说实话——


    盛泠只会觉得,这家伙就是个陷入了臆想的疯子!


    简梧桐注视着她因为惊愕而显得苍白的脸,低下头想要去亲吻她。


    盛泠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已经回过神来,他拼命挣扎了一下:“……你放开她!”


    简梧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侧过脸,去看手腕上已经流淌下温热鲜血的秩序党党首。他的脸上露出了些疯狂的、扭曲的微笑来,说道:“啊,差点把你给忘了。”


    张清然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你别动他。”


    简梧桐收回目光,看向张清然:“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演吗?”


    张清然:……听不懂,疯人说疯话。


    “这半年来,我经常在网上查询你的消息。”简梧桐自顾自地说道,“我甚至还加入了很多你的粉丝论坛,每天都在关注你的动向。


    “本来这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的,直到……直到我发现,有好多粉丝觉得,你和盛泠是一对。”


    张清然:……


    这种时候你就别说这种事情了好吗!


    “好恶心啊。”简梧桐说道,“好无知,好愚蠢。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能被那么多人祝福?他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


    “就因为你们两个能一起站在阳光下,被所有人看见吗?


    “我好嫉妒啊。


    “凭什么你们就可以被所有人祝福?明明维系你们之间关系的纽带也仅仅只是一个谎言而已。


    “明明我才是你的同类,我才是应该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人。我们就应该一起在泥潭里面,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纠缠在一起。那才是属于我们的天堂啊。


    “可我们却一次次擦肩而过,我只能躲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你。


    “看着你踩在谎言的台阶之上,越爬越高。


    “你叫我怎么忍受呢?”


    他越说越可怜,就仿佛张清然真的对他始乱终弃了一样。


    张清然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了,她只能在他的桎梏之下瑟瑟发抖,用绝望的、求助的目光看向盛泠。


    盛泠眼看着张清然被这个疯子胁迫着,生怕这疯子真的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因此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对方被他激怒,彻底失控。


    简梧桐忽然掏出了一把匕首,割开了张清然手腕上的尼龙扎带。


    她的双手陡然获得了自由,立刻推开了简梧桐,在地毯上姿态略显狼狈地后退了好几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简梧桐上前一步,她立刻说道:“你别过来!”


    简梧桐似乎是有些受伤,他说道:“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接触?我一直以为,你也很喜欢我呢。我这么爱你,你怎么能不爱我呢?”


    张清然:……你已经疯掉了啊哥们,你让我怎么爱你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是不是觉得我已经忘记了该做的事情?”简梧桐说道,他脸上受伤的表情立刻变成了灿烂的笑容,“没有哦。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答应过你的事情,我怎么会忘记呢?”


    他将右手上的匕首递给张清然。


    “来,这个给你。”他说道,“去把盛泠给杀掉吧,就像你当初杀掉陆与宁那样,干净利落。一切就都结束了。”


    盛泠的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他略有些狼狈地靠在铁栏杆上,已经被磨出血痕的手腕微微颤抖着。


    张清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只要他死了,你就一定能成为总统了吧。”简梧桐说道,“我爱你,你想要做什么,我都陪你,我都帮你。所以,现在机会来了,去杀了他,嫁祸给我。”


    张清然一动不动,她瞳孔地震地看着简梧桐。


    简梧桐并不着急,他另一只手上把玩着手枪,暴力的绝对控制权一直都掌握在他的手上。所以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张清然:“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张清然:“……你疯了!就算你支持我,你也不能采取这么极端的方法……你这样是在犯罪!”


    简梧桐觉得好笑极了。


    到了这种时候,她竟然还不肯摘下自己的面具。


    她依然还在演,演给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看。


    “别这样说。”他温柔地说道,“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有我和你知道,而他不过是个死人罢了。只有他死了,你才能成为总统。


    “我们会分享这个黑暗的秘密的。


    “张清然,我是最适合与你分享这个秘密的人了。


    “因为我真是爱惨了你这个虚伪的样子。”


    张清然人都麻了。


    她要是真杀了盛泠,显然她就彻底完蛋了,当不当总统都完蛋了。


    这样一个致命的秘密,被掌握在简梧桐这样一个致命的疯子手里,这辈子有了,她换个星球生活都没用了。


    看着张清然一动不动,简梧桐叹了口气。


    他说道:“难道我的爱还不够感动你吗?”


    张清然:……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简梧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良久,他将匕首收了回去,举起了左手的枪。他动作熟练地扣住套筒,喀拉一声子弹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盛泠。


    “既然如此,我来代劳。”简梧桐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当然,我很厌恶他,所以,我不会给他一个痛快的。今夜还很漫长呢。”


    盛泠的目光扫过枪口,随后担忧地看向了张清然。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唇颤抖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张清然在他举起枪的那一刻,就头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他当初在总统套房卧室里那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一枪。他现在比那个时候要疯得多了,没准真的会就在这儿、当着她面,把盛泠给杀掉!


    不行,绝对不行!这样一来局势会彻底乱掉,她这个总统就算上位了也根本坐不稳,而且还会失去一支在议会里支持她的力量!


    而且盛泠不该死在这里啊,他什么都没做错!


    张清然心里仅剩的一点点良知一下子燃烧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般说道:“等一下!”


    已经扣上了扳机的食指顿住了。


    “……别这样。”张清然迎上简梧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深目光,硬着头皮说道,“别杀他,求求你了。”


    简梧桐沉默地看着她。


    张清然深吸了口气,她的手指不断摩挲着自己的手腕,感受到那里传来的一小处坚硬质感。她像是焦虑发作般执拗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嘴上说道:“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你不要……不要杀他。”


    盛泠听了这句话,已经疼痛到有些麻木的双臂再度轻微挣扎了一下。


    他艰难地说道:“……


    别动她。”


    简梧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表情一片空白地看着张清然,那双总是带着些仿佛一切都无所谓的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是窗外的暴风雪。


    盛泠强撑着说道:“你想怎么样对我都可以,别伤害她!”


    简梧桐放下了枪,他看都没看盛泠一眼,只是维持着那没有半点情绪的空白表情,注视着张清然。


    “清然。”他开口说道,“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张清然没说话,她只是按着自己的手腕,咬着牙,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拖延一会儿。


    只要再拖延一会儿,事情就能有转机了。


    简梧桐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好,好一对苦命鸳鸯,倒显得我不识趣了。”


    他把一颗心都剖出来给她看了,她却依然把他当做见不得光的臭鼹鼠。


    只想着拖延时间的张清然又说道:“你想怎么样都行,但请不要采取任何极端行动。这没有任何意义!”


    简梧桐慢慢地将枪收了起来,张清然稍微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壁炉前,蹲下身,注视着跳动的火焰。


    他忽然开口,念出了一句诗来:


    “……我们在彼此的躯壳里找到天堂与地狱,宁愿化作灰烬,也不愿再回到冷淡的光明。”


    张清然怔了一下,一时间觉得这句诗有些耳熟。


    简梧桐又接着说道:“……若这世间只有一条出路,那便是相拥而亡,在欲望的坟墓中,你我化为永恒。”


    他站起身,看向张清然,轻声说道:“记得这几句诗吗?”


    张清然想起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简梧桐,嘴唇动了两下,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彼时的简梧桐藏在她的床下,而她带着戏谑的态度,故意将一本诗集中最最不纯洁的几句念了出来,故意调戏藏在床下的他。


    那时他们都还把彼此当做是一个玩笑。


    “我不想继续等了,清然。”简梧桐说道,“你确定现在不杀他吗?让他看着也好,这次,终于不是我躲在暗处,像条狗一样眼巴巴看着你被别的男人占有了。”


    张清然一下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


    她僵了一下,后退了半步,颤抖着声音说道:“不……别这样,求你。”


    盛泠还是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张清然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他挣扎着说道:“你冲我来,别动她!你这个令人作呕的疯子,混账……”


    他想要激怒他,但奈何涵养太好,压根骂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毫无攻击力可言。


    简梧桐走上前,抓住了张清然的手腕,直接将她往旁边的房间里面拖拽。


    张清然一下就懵了——不是,你是真的不讲究啊,这地方这么冷,就靠着壁炉取暖,你是真的不怕感冒啊!


    ……不对,这已经不是感冒不感冒的问题了!


    她奋力挣扎了起来:“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我爱你。”简梧桐将她抱进怀里,轻而易举地镇压了她所有的反抗,“你会知道我有多爱你的,张清然。我爱你。”


    到了此刻,盛泠才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从来不会高声说话的他发出了一声近乎嘶喊的怒吼:“不!畜生,你放开她!!”


    然后,那扇门就在他面前轰然关上了。


    第137章 垂死的白鸽


    大部分时候, 张清然都是个没有原则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少部分时候,她还是有点原则的。


    比如, 她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 永远不要在公共场合做隐私的事情——或者说简单点, 永远不要裸奔。


    又比如, 她的另一个重要原则就是,永远不要在对方气头上的时候去逆着毛摸,除非你打得过他。


    现在,很不幸,这两条原则冲突了。


    她不想当着盛泠的面——至少别只隔着一扇一点都不隔音的破木门——和简梧桐一起探讨人类繁衍的奥秘。


    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拼命挣扎彻底把简梧桐给惹恼,因为她打不过他, 而他看起来真的精神状态很美妙的样子。


    ……指令冲突了。


    于是, 她被简梧桐摁在房间里的那张只草草铺了个毯子的床上时, CPU当场就烧了,人都懵了。但她也就只懵了半秒,因为那床是个硬板,硌疼她了。


    她于是就开始激烈挣扎了起来, 喊得非常大声:“你别碰我!”


    简梧桐低声笑着把她按住,说道:“这样会更痛的吧?”


    ……确实。张清然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 她内心泪流满面,觉得这大概是她搞过的最潦草也最恐怖的一次,空前绝后。


    哪怕是以前在教皇国内被安布罗休斯惩罚的时候,至少也是里三层外三层鹅绒垫着裹着,除非她反抗太厉害,不然他也会把她当个一碰就碎的瓷器一样伺候好。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在这暴风雪小屋里面弄啊!


    张清然的心就这么淡淡鼠了。


    ……算了算了, 外界条件也不是最重要的,反抗不了,就享受吧。而且她也确实答应过简梧桐要给他的,人家这会儿被逼疯成这个样子,她多多少少也有那么一点责任。


    但她这会儿还是得挣扎一下,至少装装样子,也拖延拖延时间,盛泠还在外面呢!所以她哭着说道:“不,不要,别在这里……求你了……”


    她哭得真是梨花带雨,漂亮极了。


    平日里,简梧桐是很喜欢她这个虚伪的样子的。


    ——明明内心并不排斥,明明就是在这种事情上很随便,很懂得因势利导,随时随刻都能把伤害降到最低、收益抬到最高,却偏偏把最不在乎的所谓自尊挂在嘴边。


    是啊,她就是个天生的政客,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挂在嘴边的东西,往往不会放在心里。比如善良,比如尊严,比如正义,比如爱。


    他应该是喜欢她这个模样的。


    但此时此刻,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怒火。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要装!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在装给他看,而是在装给盛泠看,这更让他感到了极端的愤怒,甚至是屈辱。


    她把他害成了现在这个疯疯癫癫、不计一切后果的样子,她怎么还能如此冷静地计算得失,把男女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当作是一种算计?


    张清然,你到底是怎样一个没有半分真心的怪物?


    简梧桐愤怒之余,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可能是报应来了吧,他一个从小就被父母放弃、被他们指着鼻子骂是没有心的怪物、一个彻彻底底的反社会人格,有朝一日竟然也能尝到这样苦涩的滋味。


    他几乎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


    而是比窗外的冰原还要冷的、永远都捂不热的一团雪。


    那一瞬间,他几乎感到了绝望。


    他低声说道:“……你知道吗,张清然,我差点死了。”


    她怔了一下,没有继续挣扎,而是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他。


    “我差点被殷宿酒杀了。”简梧桐在她耳畔,用气音说道,“就为了帮你逃出去。


    “毕竟,那时候的我,还是希望你能真的当选总统的。


    “但我现在后悔了。”


    她微微侧过脸,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和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的汗珠。


    “殷宿酒才是对的。”他低声说道,“就应该把你关起来,关到死。这样,你才不会把我们都当作垫脚石,踩完之后就毫不留情地抛弃,就像丢垃圾一样。你甚至都不会回头看一眼。”


    不过今晚他们是走不掉了。外面的风雪出乎意料地大,这意味着他们今晚无法离开北纪平原,同样的,


    外面的救援力量也绝对无法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中,找到他们的位置。


    张清然:……要命,盛泠没听见这话吧!


    她说道:“你疯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放开我。”


    简梧桐用手撑在她耳侧,转过脸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这会儿在想什么。他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这小姑娘真是油盐不进。


    他忽然支撑起了身体,从腰间拔出了匕首。


    张清然怔了一下,还以为他终于彻底变态要把自己分尸了。


    她要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把她的躯干四肢埋在土里,是种不出结满张清然的树呢?


    好在简梧桐并没有要把刀尖对准她的意思,而是从她身上爬了起来。


    张清然一愣,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你要做什么?”


    “把外面碍事的东西杀掉。”简梧桐语气平静,“这样你就不会分心了,对吧?我已经厌烦了,你只能看着我,张清然。”


    “不行!”张清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你别动他,他什么都没做错!”


    简梧桐笑了起来,他捏着匕首的左手渐渐收紧了,青筋毕露。显然他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他想,盛泠可能是什么都没做错吧。但她张清然一定做错了事情,她不该用一个谎言去勾引盛泠,而盛泠需要为她的过错承担后果。


    简梧桐此刻对盛泠的杀意已经到了顶点——他还真想看看,这个冷酷到极点的小姑娘,到底会不会因为一个为她枉死的男人而感到那么一丝丝的歉疚。


    “我不会分心了。”张清然说道,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恳求般看着他,“我保证……”


    见他依然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自己,张清然干脆一把抓住简梧桐的手腕,一用力就将他拽过来。


    趁他没反应过来,张清然一把将他摁在床上。


    她直接一个翻身,跨坐上去。


    当啷一声。


    简梧桐有些错愕地看着张清然,他手中的匕首掉落在了一旁。


    然后,她便主动亲吻了他,就像是那日在总统套房里那样,仿佛他口中有着最新鲜甜美的浆果。


    她急促到略有些狼狈地回应着他已经彻底腐烂了、疯狂了的爱意,她纤细柔软的手指感受着他骤然紧绷的躯体。


    ……其实张清然本意是想让简梧桐在她身下给她当个垫子,毕竟这床实在是太硬了,她不想第二天一觉醒来骨头架子彻底散掉。


    但一坐上去她才发现,简梧桐好像也没比这破床软上多少……


    随后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握住了她的腰,将她从身上掀翻了下来,重新欺身而上。


    她觉得背被摔得有些疼,下意识想要去推拒,却被他按住了手腕,剪在头顶。他声音沙哑:“别动。”话音随着他近乎疯狂的吻一同落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就像是在被什么野兽啃食。


    他动作粗暴极了,以至于被他吻过的地方带来的疼痛,很快就超过了被硌的疼痛。她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咬出了伤口。


    也就在此刻,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处摩擦了过去,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已然浑浊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起了些涟漪。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下面,藏在那柔软温热的血肉之中。


    即便此时他的理智已经被潮水般的爱和欲吞没,他依然凭借着极为出色的本能,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那是……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光核研发部里的那个线人曾经和他提到过的某个植入式追踪器项目,通过人体血糖供能,即便是在最恶劣的环境和极端气候下,信号范围依然能达到五十公里。


    可那个项目,按理说应该还在压力测试阶段。他也没有从任何消息渠道中得知张清然已经提前装载了此物。


    如果说张清然瞒着所有人,确实提前植入了……


    那么,她今天哪怕惊恐到了极点,却依然要硬装到底的行为逻辑,还有那燃烧得只剩下一半的糖纸……似乎也就不难理解了。


    他的指腹反反复复从那个位置摩擦过去,而张清然也在他这个危险意味极强的动作中感受到了惊恐。


    ——我靠,他不会发现了吧!


    这样一个念头让张清然整个人都绷紧了。她在手腕里安装了追踪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被摸出来的,也绝对不会被人察觉。


    但简梧桐不是一般人,和他相处的时间也绝对不是一般情况下!


    简梧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种令他感到格外冷的绝望慢慢涌上了心头。


    他们被暴风雪困在了这里,哪里都去不了。而如果张清然手腕里真的有追踪器,恐怕外面的人已经定位到他们的位置了。


    他们走不了了。


    他低声笑了,随后将那绝望抛之脑后,专心享受起这个逐渐点燃了小屋内温度的吻。


    模糊间,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张清然。”


    她便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爱你。”简梧桐说道,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说了一遍,“我爱你。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她睁开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雾气的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对方。


    简梧桐那张总是带着无所谓笑意的眼眸,此时此刻紧闭着,只有那原本英挺的眉宇间,显露出了些许痛苦、犹豫和挣扎。


    “你骗过那么多人……”简梧桐说道,他声音低极了,简直就像是在梦呓,“你能不能也骗骗我呢?”


    张清然有些恍惚。


    她感受到了他此刻的痛苦和犹豫。可她一直都没办法准确判断出简梧桐的情绪,就连眼中地图,有时候对他也不好使——因为简梧桐的情绪甚至能够欺骗他自己。所以,她并不清楚这痛苦到底来源于何处。


    但她不得不承认。


    在她听到简梧桐那颤抖着的声音时,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道德真空张清然小姐,在这暴风雪之夜,竟然难得地在她早就被冻成冰坨的良心的最深处,因不知何处而来的温暖融化了小小的一角。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他的结局了吧。


    于是她闭了闭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失去理智般,轻声说道:“……简梧桐。”


    他睁开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着的睫毛,他看见有一颗极小的泪珠挂在上面,要掉不掉的。他像是被触动了似的,垂下头,舔舐过她的眼睛。


    她颤抖了一下,说道:“……你走吧。”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张清然说完就后悔了。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竟然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发善良病——


    但话已经说出了口,她没有撤回的余地了。


    她又说道:“快走。”


    哪怕,只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熬过今夜。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没有说话。在只剩下暴雪呼啸风声的温暖的小屋内,她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幽深如渊的眼睛。


    他注视着她,半晌后,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来。


    张清然看见,他的眼睛像是藏着一片乌云,像是要涣散了,却又显得如此潮湿而沉重。可他的笑容却是温暖的。


    “我活不了多久了。”简梧桐低声说道,“我能去到哪里?”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怜。


    就因为这么一点点被展现出来的善意和爱,他在这一刻,是真切地,想要为她而死了。


    张清然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到底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你在为我难过吗?”他说道,“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呢——就像你骂我时说的那样:简梧桐,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张清然没说话,她的眼睛开始湿润了起来,很快那温暖的雾气就凝结成了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淌进她的鬓角。


    他的指腹从那湿润处慢慢擦了过去,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这眼泪,有几分真心呢?


    他再度低下了头,吻顺着她的下巴与脖颈,一路向下。


    他得到他想要的,所以,她也会得到她想要的。这世界就应该这么公平。


    她恍惚间侧过脸,看向窗外。


    一片漆黑中,那被木框箍住的玻璃微微震颤着,在凛冽狂风的摧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自屋内透出的温暖灯光照亮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它无止尽地飘落着,仿佛一只被扼住了咽喉的、垂死的、拼命挣扎着的白鸽。


    它的羽毛就这么簌簌落下,像是对那曾经自由的生命的,最后的哀悼。


    第138章 秩序的终结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 总是超出人们预料之外的。


    对于张清然来说,这件事情大概是简梧桐的忽然失控,是她对他承受力极限的误判, 是眼下这出戏的全然走偏。


    对于简梧桐来说, 则大概是他那颗不该跳动的心, 竟然在他生命的末期, 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过去那么久压抑的情感全都宣泄了出来。


    当然,还有今夜这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特大暴雪。


    虽然天气预报早就预测过今夜的暴雪,但没人想到,它竟然在短短十小时之内,最深达到八十厘米的积雪——尤其是在北纪平原腹地。


    这意味着车根本开不进去,


    通常的载具全都失效, 救援行动的开展变得困难, 而困在雪中的人也根本逃不掉。


    而对于盛泠来说,今夜的一切,都像是一把尖刀般将他的灵魂捅穿。


    他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被关上,他听见了她压抑的哭声和哀求声。


    他嘶吼着:“畜生, 你放开她——!”


    然而那扇门无情地挡在他和她之间。她在门内备受折辱,而他却动弹不得。


    心理上的巨大痛苦在这一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腕已经在剧烈的挣扎中被尼龙扎带磨到血肉模糊。


    他倒在地上,将额头抵住冰冷坚硬的地面,咬着牙,忍耐着撕裂般的剧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只能像条狗一样被捆在门外,看着她就在门内被人无情凌虐,却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


    当初在酒店茶室中时,他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辱, 却站在原地,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此时此刻,他是如此地想要冲进去解救她,哪怕是豁出自己的性命,可他的身体却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为什么他总有无法采取行动的理由呢?


    为什么他总是被束缚住的那个,无论是从规则上被束缚,还是从身体上?


    一旦社会秩序崩塌,他竟然就只能像是个无助的孩子,在这暴雪之夜被阻隔在他想要制止的罪恶之外,捧着自己的一颗赤子之心,无计可施地旁观一切。


    他像个废物一样,撕心裂肺,却两手空空。


    他听见张清然在恳求那头畜生不要伤害他,为此,她甚至在主动迎合。


    盛泠已经痛到麻木,他倒在地上,张开嘴,发出了无意义的气流声,良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喃喃自语般说着哀求的话,像个毫无尊严的失败者。


    “求求你……放过她……”


    他哽咽着,泪流满面。


    “不要再伤害她……求求你了……”


    到了最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向谁祈求了。或许是门内的那头畜生,又或许是这个世界,甚至是看不见的命运。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对一个可怜的、无辜的人展露如此之多的恶意?


    命运为什么总是将无数苦难施加于她,乐此不疲?


    她何错之有啊?


    她为了抗击命运,明明已经做出了如此之多的努力,可却依然像是在玻璃囚笼中徒劳挣扎的鸟,只能一次次在看不见的屏障上撞得头破血流。


    而他永远只能袖手旁观。


    他不知道在这如同炼狱般的轮回中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比这更加漫长,漫长到仿佛一生都要被穷尽,漫长到坚如磐石的信念都彻底风化崩塌。


    直到时间的尽头,门内那令他心如刀绞、痛到无法呼吸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他在一片漫长的寂静之后,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


    他无力地抬起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女孩儿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裹着衣物、赤着脚站在那里。


    她受了伤的嘴角还残留着些许血迹,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盛泠。


    她摊开掌心,借着壁炉里跳跃着的火光,让他看清了那掌中的鲜血。


    盛泠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的目光越过了张清然,看见了房间里靠坐在墙壁上的简梧桐。


    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扣子被解开,露出了布满伤疤的胸膛。


    此时此刻,他的腹部被匕首穿透了,匕首依然堵在伤口中,一缕鲜血顺着伤口流淌了下来。他垂着头,就这么安静地靠坐着,一动不动。


    或许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着,但光线昏暗,盛泠什么都看不清。


    张清然说道:“他始终不肯放过你……他想杀死你,我没有办法,只能趁着他不注意……我……”


    温热的鲜血在她的指尖凝结成血珠,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上,溅起一个小小的、猩红的王冠。


    眼泪疯狂地从那双总是显得湿漉漉的眼睛里流淌出来,她泪流满面,颤抖着看着盛泠,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盛泠声音沙哑:“……清然。”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这才如梦初醒般,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掏出了刚拿回来的刀片,切割开了他手腕上的尼龙扎带。


    他的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他冷白色的皮肤流淌下来,触目惊心。


    但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在双手获得自由的瞬间,就将身体还在颤抖的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哪怕是在孩提时代,他都从来没有这么亲密地去接触除父母外的他人,更何况是成年之后踏入了人心隔肚皮的政坛。


    但此时此刻,一切规则都不再重要了。或者说,在这远离了文明世界的雪原,不存在什么规则了。


    他死死地拥抱着她,温热的泪水疯了般流淌下来,落入她的脖颈。他感受着她颤抖的、疲惫的身体,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


    他艰难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清然,对不起……”


    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能保护你。


    她被他紧紧抱住,却一言不发,只是颤抖着,眼泪不停流着。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门内。


    靠坐在墙壁上发简梧桐动了一下,抬起头,被碎发阴影覆盖着的空洞的眼睛迎上了她的目光。


    然后,悄无声息地、无力地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安慰。


    盛泠艰难地站了起来,抱着张清然走到了靠近壁炉的地方,将地毯拉了过来,垫在她身下,也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裹在她身上。


    张清然像是已经稍微缓过来了一些,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着盛泠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盛泠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


    她感觉到他在发抖,便也回应了这个拥抱。她的手从他的肋处环绕过去,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听见他雷鸣般的心跳声。


    她低声说道:“我们能活过今晚吗?”


    盛泠闭着眼睛,他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得太过颤抖:“会的,清然,我们能熬过去的。”


    外面那么大的风雪,壁炉里的燃料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


    如果救援来不了的话,以他们现在的状况,怎么能离开这被接近一米的积雪围绕着的孤岛呢?如果离开不了,他们该如何保证自


    己不会失温冻死呢?


    “对不起。”张清然说道,“怪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喊你出来滑雪……如果我不贪玩,今天这事儿就不会发生了。”


    “这不是你的错。”盛泠说道,“这只能怪我……”


    怎么会是她的错呢?


    他想起在雪山之巅时她绽放的笑容,那样的幸福和自由感,怎么能不让人想要去追逐?追逐它又有什么错?


    错的只有将她推到聚光灯下,将过于沉重的一切责任都压在她身上,让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与危险中的、豺狼般凶狠又贪婪的人们。


    错的只有对命运的玩弄袖手旁观、什么都做不了的、如同废物一样的他。


    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明白了一切。


    ……他所拥有的权力,所追逐的最大的权力,全都建立在社会秩序的稳定之上。


    如果秩序崩塌了,他又能如何呢?而或许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混沌且罪恶的,维系着秩序的纽带是如此脆弱,只是轻轻撕扯,就会彻底断裂。


    就如同眼下这间小小的木屋之内。


    或许,也就只有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些被人为构筑出来的体制究竟是多么的脆弱可笑。秩序党党首,多么光鲜亮丽的一个称号。


    可那是盛泠吗?


    不,那不过是个符号,自主性早就已经被磨灭,在制度性的囚笼中,真正属于盛泠的一切都在被消解、被异化。


    总统之位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此时此刻,这个符号失效了,他才意识到“盛泠”几乎已经快要死去了。


    曾经社会学课堂上听到过的一切理论,如同回旋镖般击中了他的眉心,让他此刻已经痛到快要晕厥过去的灵魂被再度贯穿。


    他明白得太晚了。


    太晚了。她已经受到了这么多的伤害。


    而那个已经快要咽气的、奄奄一息的“盛泠”,那个无数次在他灵魂深处拼命嘶喊着,让他回头的“盛泠”,终于被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见”了。


    于是,他抱紧了张清然。


    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说道:“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要来蓝湾,就在附近的郊外种地过日子。穷一点就穷一点,至少……能开开心心地、自由地活着。”


    当个日子人,多好啊。


    盛泠感受着温热的泪水不断从自己的眼眶里面涌出。他这辈子几乎从来没有流过眼泪,而此刻泪腺却像是将多年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恐惧,一次性释放了出来。


    以至于他的泪水彻底失控般不断涌出,即便他的脸上依然像是一片空白般,没有表情。


    他说道:“清然,如果我们这次能活下来……我们就远离政坛,远离这一切。以后,我们想滑雪就滑雪,想种地就种地,好不好?”


    总统又如何?


    圣女又如何?


    都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曾经充盈着的平静与清冷,此刻都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强烈到仿佛灵魂在浴火重生般的极致痛苦和与之共存的希冀。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出手去擦他的眼泪。


    那冰凉的手指就这么从他的脸颊上轻轻划了过去,将一片湿润抹开。盛泠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他垂眸看着她,竟然有了一刻失神。


    她微笑着说道:“盛泠,你记不记得我刚从维特鲁回国,咱们一起在桌子下躲地震那次?”


    盛泠也微笑了一下,只是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的笑,看起来和哭没什么区别:“嗯,你说——你跟我两个人,我们离开这儿,去搞个小酒庄吧。”


    她有些惊喜:“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盛泠低声说道,“清然,我都记得的。”


    张清然愣愣地注视着他,良久,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那,你愿意吗?”


    盛泠的手攀上她的后颈,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他恳求般看着她,而她微笑了起来,像是给予一个被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渴望过的许可。


    他低下头,第一次亲吻了她。


    他的动作很生涩,甚至带着些试探般的羞赧和怯懦。


    “……我愿意。”他感受着她的温度,声音依然还有些颤抖,此时此刻,在这被风雪包围的空屋内,却显得如此清晰。


    听见了他的回答,女孩儿也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开心的。


    可在这一瞬,她的心头却如同雪原般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她只听见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了。


    壁炉里的松木燃烧着,火光不熄地跃动,她紧紧靠在他的怀中,恍惚间,温暖如春——


    作者有话说:张清然:你是真的难攻略!为了你这句话已经搭上多少人了[愤怒]


    第139章 永不褪色


    张清然并不知道自己后来在那个小屋里等了多久。


    她之前就被简梧桐折腾得很累了,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强撑着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该说的话说完。


    然后,她就在盛泠的怀里睡着了。


    男人温热的怀抱裹着她, 她一动不动倚靠在他胸前, 呼吸逐渐平稳。


    他手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但他却像是依然感觉不到疼痛。他看着怀里瘦弱轻盈到仿佛没有一点重量的女孩, 看着她苍白脸上的疲惫之色,只觉心如刀割,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直到他听见木屋之外传来救援直升机机翼的轰鸣。


    那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几乎要盖过了呼啸的风雪声。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一刻,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睡着了,或者是一氧化碳中毒导致出现了幻觉……


    这样大的暴雪天,这样一个通讯空白的雪原,真的有救援人员能找到他们吗?


    答案在木门被打开的瞬间揭晓了。


    数个荷枪实弹的警员、救援人员连同凛冽的风雪一起, 迅速冲了进来!


    他们迅速占领了小屋内的各个角落,壁炉中在松木上跳动着的火焰, 也随着他们的动作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为了防止那一瞬间灌入的冷风冻到张清然,盛泠微微侧了一下身,用他已经脱下了外套的、略显单薄的身躯,遮挡住了夹着鹅毛般雪花的、零下十几度的、刀子般的凛冽寒风。


    为首的警察在看见盛泠和张清然之后,连忙松了口气,排除了屋内的风险之后,赶紧将他们两人保护了起来。门扉再度被关上, 阻挡住外面的风雪,只是这次,小屋内再也不是空空如也、空到仿佛只能被绝望填满。


    眼看着张清然在盛泠怀里双眼紧闭、人事不知的样子,救援队长也是急了:“张清然小姐没事吧?”


    要真出了什么事儿,他们可是要担个救援不力的责的!这可是总统候选人,这一个月来舆论关注的焦点中的焦点!


    盛泠脸色也有些苍白,他听了这个问题后,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说道:“……绑匪在房间里面,务必控制住他。”


    不用他说,警察和救援小队也已经发现了在房间内的简梧桐。


    此时此刻,后者依然靠坐在墙壁上,流淌下来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一小块的地面。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已经相当虚弱,但却依然没有昏迷。


    在听见外面有人进来之后,简梧桐甚至连半分诧异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将垂着的头微微抬起,看了一眼大开的门扉,以及被警察和救援小队簇拥着的两个总统候选人。跳跃着的火光和人们手中的探照灯、手电筒都聚集在两人的身上,仿佛他们就该是站在万丈光芒之下的星辰。


    恍惚之间,简梧桐意识到,社会秩序再一次被建立起来了。


    而他也再一次,从短暂的、用暴力支配一切的统治者,成为了那只永远见不得光的鼹鼠。


    奇怪的是,他竟然很平静。


    仿佛


    只要做过了一次统治者,得到了统治者应有的一切,满足了那最不能被宣之于口的、最隐秘的欲望之后……接下来的一切,就都无足轻重了。


    张清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她迷迷糊糊间醒了过来,看见了警察们和救援小队。盛泠看到她醒了,扶着她,低声说道:“没事了,清然……我们等到救援了。”


    我们活下来了。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希望的转折而感到惊讶,或是喜悦。


    随后,那双总是显得湿润的眼眸里露出了笑意来:“看来,命运总算是对我们微笑了一次。”


    盛泠看向她的眼神不可思议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略有些凌乱的发顶。


    一旁的警察们和救援小队们有些困惑,想不通为什么两个总统候选人看起来关系这么好。可能是因为刚刚共患难吧,多多少少会有点吊桥效应。


    “请问,二位阁下,绑匪要怎么处理?”为首的警察态度堪称是毕恭毕敬地看向两个总统候选人。


    要说指挥权——虽然两个候选人还不是总统,但显然下一任总统是必然从两人之间诞生的。本身他们这个救援队能第一个找到两人,就已经立下了大功一件了,现在当然是要赶紧将权力移交出去,全程听从领导指令,以表忠心了。


    盛泠侧过脸,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简梧桐。


    盛泠此刻内心的痛苦已经化作了仇恨,恨不能直接就在这间小木屋里面将这头该死的、伤害了张清然的畜生杀死。


    但他多少还是保留了一点理智,知道直接杀死对方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并且,盛泠也不是那种酷爱暴力的人,他已经习惯了用规则去杀人,而并非刺刀。


    他到底是个守序阵营的人。


    于是他说道:“抓起来吧……你们审讯一下,弄清楚他身后有没有什么其他人或者组织在操纵。”


    张清然听了盛泠的话,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哥们儿,这可不兴查啊,最后要是查出来简梧桐当年锐沙情报局的背景,甚至查出来这家伙的背后是柏寄州,这让审讯的人怎么交差呢?


    这事儿如果上升到外交层面,可就没那么容易被揭过了啊。要么撕破脸,要么就只能让所有知情者闭嘴,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而且没准还会牵连到她本人……


    她脑海中这样一个念头闪了过去,却并没有来得及去深入思考。


    她能考虑到的问题,简梧桐也一定会考虑到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显得虚弱无力的、却又格外清晰的声音。


    “……张清然。”


    ……


    简梧桐靠在墙壁上,遥遥望着被盛泠扶着,要走入风雪的女孩。


    那个一小时之前,还在他怀里颤抖着、哭泣着的女孩。此时此刻,就要去往一个他永远都无法抵达的地方了。


    所以,像是本能般,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渴求着在这最后一刻,能在被她用那双看起来极为无辜的、湿润的、温柔的眼眸望上一眼,最后一眼。


    在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张清然停下了脚步。


    她停顿了一下,恍惚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她闭了下眼睛。


    然后,在简梧桐的注视之下,她慢慢回过了头,望向了对方那双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温柔的眼眸。


    他似乎也不想再继续遮掩什么了,他眼里带着些纯粹的、柔软的、满含着爱的笑意,就这么遥遥地看着张清然,看着她依然挺直的、仪态优雅的脊背,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眸。


    那大概是身为一个手染无数鲜血、蔑视着规则、天生反社会人格的人,能够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柔。


    她回头了。


    而他因此感到了极大的幸福和满足。


    他心想,足够了。


    足够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温柔的眸光,和微笑着的表情,伸出残缺的、只有两根手指的右手,从自己的身后掏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张清然。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清然。”他低声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注意着简梧桐动向的人,全都惊呆了!


    没人能想到这个被捅了一刀、眼看着就快要不行了的罪犯,居然还能这么猝不及防地掏出一把致命的武器!


    电光石火之下,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只有一直警惕看守着简梧桐的、用枪对准着他的警察,为了防止他开枪击杀两位身份极为尊贵和特殊的候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几乎要被越来越大的风雪给掩盖住了。


    简梧桐手上的枪坠落到了地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也是到了此时,那位开枪的警察才发现,他的右手严重残疾,根本不具备开枪的能力,连举着枪都十分勉强和困难。他已经很虚弱了,哪怕再多等两秒,枪就会从他手中坠落。


    他举起枪,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被警察击毙。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子弹已经出膛,时光无法再倒流,飞速逝去的生命力如同奔流而去的江河,不再回头。


    他的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落在一片温热的血泊之中。


    他的脸上依然还带着笑意,属于简梧桐的笑,就像是在这最后一刻,他依然在轻蔑地嘲笑着。


    嘲笑着人类,嘲笑着世界,嘲笑着秩序,嘲笑着死亡。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就这样遥遥望着张清然,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印在视网膜的最深处,哪怕是在去往轮回的路上,都永远不再褪色。


    ……只是这次,是真的永远了。


    ……


    枪声响起的瞬间,盛泠明显感觉到张清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或许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声响给吓到了,可她的目光却依然在那倒下的尸体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清然……”他说道。


    张清然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看了一眼眼中地图,那个曾经被她标红了、给她带来了无数次惊吓的名字,彻彻底底灰了下去。


    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意义上确定,这个她曾经多次试图杀死的人,是真的死了。


    她忽然间有点恍惚,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一个光怪陆离的、诡异的梦境之中。


    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孩童的梦境。一个不切实际、天真烂漫,却又满是猝不及防的梦境。


    她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好可惜啊。


    真的好可惜啊。


    他还有那么多秘密没能说出口,还有那么多线人没能利用起来,他就这么把一条命送到了她面前,留给她的仅有一片安然的死寂。


    好可惜。


    可惜到她眼睛有些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开枪的警察也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色有些难看地看向了盛泠。后者只是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用手轻轻按住了张清然的后脑勺,不让她继续去看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


    “……算了。”他低声说道,“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随后他侧过脸去看张清然,女孩儿脸色略有些苍白,或许是被吓到了。他低声说道:“走吧,清然。”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她点了点头,沉默着将救援队递给她的大衣裹紧了一些,迈开步伐,踏上了已经被救援队破开的雪道。


    风雪之中,她一步步走在被压实的雪上,走向漫天的风雪,走入深沉的夜幕,登上了救援直升机,再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大纲早就写完,也早就预见了一些角色的死亡,但写这段剧情的时候还是有点破防,写着写着就看不清屏幕了,断断续续写了好几次才写完……


    我写文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敲键盘,写爽了就呲个牙,卡文了就去跑步,只觉得写文和工作已经耗干了我所有的精力,导致我现实中其实没什么情绪,不太会高兴,从来不生气,也很少会难过。


    这也可能和


    我的工作性质比较单调封闭有关。


    所以我还真的很少很少会有这么激烈的情绪投射,至少我写文这么多年了,把我自己写哭这种事情,我印象里可能就一两次吧。


    啰里八嗦这么多其实是想和大家说,我现在其实好高兴,有一种从自己的文字里面吸到了精气的感觉,大概这也是自割腿肉的快乐之一吧:D


    这一卷快结束了,盛泠这事儿还没完,他看起来很好搞但其实非常难搞,后面还有个大的,十章之内达成胜选目标!


    第140章 还有高手


    锐沙联邦国首府。


    莱斯门塔。


    这个庞大联邦国家的权力中心, 位于莱斯门塔最中央的,一座庞大而冷峻的粗野主义政府大楼之中。


    整座建筑以巨型清水混凝土墙面和厚重的立方结构展现着绝对的权威和理性,向整个国家宣告着其冷酷的秩序, 仿佛一座冰冷的国家历史的纪念碑。


    顶层办公室的房门内。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沉重的黑色钢制办公桌, 其表面几乎空无一物, 只有一盏极简的台灯、一部直通各级官僚系统的加密电话, 以及一份摊开的简报。


    桌后,一把高背黑皮革办公椅如同铁塔般耸立,正对着整面墙的狭长窗户,窗外是灰色的天际线,和永不停息的行政机器。


    身着西装的柏寄州垂下漆黑的眼,看着手上的那份简报。


    良久, 他将简报放到一旁, 露出了下方一张薄薄的纸, 一份机密档案。


    【机密档案:代号深秋】


    【绝密级别】:欧米伽-1(最高机密)


    【存档编号】:▲-X-0000-8


    【访问权限】:仅限最高权限持有者


    ……


    【基本信息】


    【代号】:深秋


    【真实姓名】:■■■(未公开)


    【性别】:■■


    【国籍】:■■■■■


    【身份等级】■■■■■


    【服役部门】:■■■■情报局(■■分部)


    【行动年限】:■■年


    ……


    【行动记录】


    【任务编号XU0924】:成功渗透■■国政府高层,获取■■■■■■,影响■■■■■■■■■■。


    【任务编号KH412】:单独行动于■■区,破坏■■■的关键基础设施。


    【任务编号XT0099】:指挥蜘蛛行动, 成功解救被扣押的■■■■,未暴露身份。


    【任务编号A001】:■■■■■■■■■■■■■■■■


    ……


    【个人评估】


    深秋是■■■■情报机构最隐秘的影子之一, 在数十次高危行动中均未曾失败,展现出非凡的战术直觉、心理承受能力和极端环境适应力。他深谙谍报原则,执行任务从不留下个人痕迹,身份至死未曾泄露。曾多次拒绝晋升至行政岗位,坚持留在一线执行任务。


    忠诚无可置疑,能力无可匹敌,身份无可知晓。


    【结案报告】


    【最终任务编号】:■■■■■■


    【最后信号记录】:■■■■月■■日, ■■时■■分■■秒,坐标■■■■■


    【状态】:确认死亡(具体情况不详)


    【遗体回收】:未能执行


    【身份处理】: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社会身份已抹除


    【封存决定】


    鉴于深秋的身份敏感性及生前之贡献,本档案即日起封存,最高权限者方可调阅。官方不存在关于深秋的任何公开记录,其一切成就将长眠于绝密档案之中。无姓名,无墓碑,但国之沉默长存。


    ——■■情报局


    ……


    柏寄州将手中的档案放回了封存的文件袋中,金属的标签微微颤动着,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对深秋的评价并不尽准确,但对柏寄州来说,这一切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新上任的锐沙情报局局长要改正上一任犯下的错误,其中一条就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深秋列为了叛徒。于是,这份蕴含着政治意味的绝密档案,便出现了。


    这些档案,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只要能起到该起的作用就足够了——对死者的铭记,实际上是对活人的告慰。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持一个谎言,假装这个世界并不那么冷酷。


    对此,柏寄州理解,但不在乎。


    他拿起了另一份简报。


    简报上只有寥寥几行话,汇报了数日之前在新黎明共和国北纪大区,警方连夜秘密搜查失踪的“两位身份至关重要的关键人物”的情报。


    他对着那寥寥几行字看了半晌,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脸上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最终,他将简报丢入了碎纸机中。


    脆弱的纸张在刀片的撕咬下颤抖哀鸣,白色的纸屑从碎纸机的刀口处撒下,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大雪。


    ……


    新黎明共和国,蓝湾。


    张清然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一茬。


    那天夜里,她和盛泠一起在北纪大区最好的医院接受了身体检查之后,就被连夜送回了自己的老根据地蓝湾,里三层外三层地被保镖给护了起来。


    之前的保镖团队全都被换掉了。


    不完全是因为他们没能保护好张清然,主要是所有人都怀疑,张清然那天带去滑雪的安保团队里面出了叛徒,不然怎么会把信息泄露出去,导致她被绑架了呢?


    总不可能是张清然自己吧!


    可各个部门穷尽了毕生所学,也没能抓到叛徒在哪。


    大家好像都挺正常的,一个个根正苗红、家世清白、无不良嗜好、行踪上报打卡签到都非常准时,各个都是兢兢业业打工人,没有半点破绽。


    没办法了,找不到叛徒,那大家都别干了,换一波人吧!


    于是原保镖团队被一锅端,全都调到了其他地方,换了批审查更严的保镖过来,工作强度再度加倍,恨不得连张清然上厕所都凑够八个人在所有门窗通风管道口守着,才允许她进盥洗室。


    这引起了张清然的极大愤怒。


    她可是对隐私非常看重的,当初还因为不想被人跟着的问题跟洛珩大吵过,怎么能容忍这么多人彻底挤占她的私人空间?


    于是,在她一通难得的怒火爆发之后,这些保镖们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池雪因为她的突然失踪和遇险,已经吓


    得差点心脏病发作。因此她以张清然受到了惊吓为由,直接拒绝了所有外界的探视,更别提什么记者的采访了。就连傅竞想要进来看张清然,都被池雪给踹了出去。


    “她好得很,没受伤,精神正常,回去给你主子汇报去吧!”


    傅竞没办法,洛珩这会儿刚接受完一个手术,虚弱到压根就站不起来。


    甚至,张清然被绑架的事儿傅竞都压根没敢上报给自己长时间昏迷的老板,不然不说铁水双开门军火商会不会早就杀到,他甚至怀疑自家老板会急火攻心进ICU。


    本来日子就没剩几个月,这下直接全无了。


    张清然醒来之后,接听了不少来自各界的慰问电话,她一一给出了回复,表示自己现在状态超级良好,可以继续来十次辩论舌战群儒毫无问题,给足了支持者们信心。


    但盛泠那边却是一直都没有什么消息传来,记者在他那里碰壁得很厉害,新闻发布会更是想都别想,至于竞选活动,他似乎完全暂停了,连后续的计划都全部修改为了“待定”。


    这个信号有些不同寻常,媒体们已经嗅到了些许怪异的氛围来,但他们没搞明白盛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张清然倒是从盛泠那里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很明确地表示,自己正在准备退选的事情。党内有很强、很强的阻力,但他会解决的。


    ……就连盛泠都连续说出了两个“很强”,那应该是真的很强了。


    他知道张清然的处境比他艰难很多,所以他会先做出行动,在那之后,他会安排好自己和她未来需要的一切,并且动用所有的社会资源让张清然从这混乱的漩涡中脱身出来。以他在政坛这么多年的积累,想要做到这一点都极为困难,几乎是要和其他利益集团彻底撕破脸,从此不相往来。


    这些复杂的利益相关如同一座大山,但盛泠坚信自己会将她从密密麻麻的蛛网中解救出来,即便他会因此而极限抗压、形容狼狈。


    他是真的已经准备豁出去一切了。


    而对于盛泠这样的人来说,只要他做出决定了,那就不存在什么半途而废——尤其是和张清然相关的决定。


    他甚至都已经私下在郊外买好了一块丰沃的土地,准备用来建一个新的小酒庄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着,他们如果能真的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或许……就连结婚,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毕竟,他们已经互相感受到了对方的心意了,不是吗?


    盛泠如此坚信着,以至于在面对重重困难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么艰难了。


    张清然看着这条消息,回复了一句“好”。


    然后,她就在自己修养的地方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等盛泠那边的好消息传来。


    ……然而,事实证明,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


    就在她从疗养院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圈里面出来,回到了自己那栋小别墅之后,她接到了来自陆与安的电话。


    自己的未婚妻险些就被人抛尸雪原了,这对陆与安的打击当然是前所未有的大。


    其实那天晚上,在张清然恢复通信的那一刻,她就接到了来自陆与安的电话。


    她当然是一顿好哄,夸奖陆与安的植入式追踪器真的是太好用啦,如果没有这个东西,那恐怕她就要葬身雪原了云云。反正就是怎么好听怎么夸,尽一切可能把陆与安捧到心花怒放,捧到认为自己就是张清然生命中最重要的、最不可或缺的人。


    陆与安反复问她有没有遭遇到什么伤害,张清然干脆把自己的检查报告直接给他看了,确确实实是没有受到一点伤害,甚至连感冒都没赶上,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那个娇娇软软、曾经被他的哥哥吼个两句都脸色苍白的小未婚妻,遭遇了如此可怕的事情,不可能不留下心理阴影。


    ——虽说现在他自己的阴影面积之大堪称是已臻化境,但他还在念着张清然。


    张清然倒是没有太关注陆与安。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盛泠什么时候能搞定他那边的阻力,顺利退选。


    这样,她就可以美美躺家里写登基大典上的演讲稿了。


    当然,退选不是容易的事情,盛泠有相当大的可能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施压而退选失败。如果事情变成这样,那张清然就只能掏出洛珩的U盘,用丑闻来逼迫秩序党换个候选人了。


    这样做基本就是撕破脸了,而且洛珩还没死呢,铁水和她之间还有着利益关系呢,这么搞对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只能说是对盛泠的坏处更大一些罢了。


    ——所以,这是相当两败俱伤的打法,张清然并不是很想动用。


    所以她只能祈祷盛泠那边退选顺利。


    到目前为止,她的计划一直都在顺利进行着。


    即便简梧桐的发疯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她还是顺利力挽狂澜了,无论结局如何,这道坎总算是渡过去了,而且也算是永远解决掉了一个后患。


    这多多少少让半年来一直都紧绷着的她感觉到了些许轻松。


    ——总而言之,她已经尽人事了。


    接下来,就只能听天命,等待果实成熟落下的那一刻了。


    当然,她也没忘记要处理手腕上那个追踪器。


    现在警报已经解除,那自然是早点处理点比较好,谁会想在自己身上装这种无时无刻不在吸她血糖的追踪器啊——


    ……尤其是她这样注重隐私的人。


    所以,当陆与安说希望她抽个时间出来和他单独会面,以便他把她手腕里那个秘密植入的追踪器取出来的时候,张清然欣然前往。


    因为涉及到了光核内部的机密技术,陆与安把她带去了光核设在郊区的一处保密级别非常高的实验室里面。这儿张清然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当初植入追踪器的时候,她也是在这里接受的小手术。


    一切都还挺顺利的,张清然手腕里的追踪器很快被取了出来。


    张清然一开始还稍微有点担心陆与安的精神状态,但他在整个过程中,一直都挺平静。


    甚至在做手术的过程中,陆与安的名字旁边还好几次闪过去“幸福中”的状态,看起来就精神状态良好,而且还有一种淡淡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温馨感。


    这倒是让张清然松了口气。眼中地图从来不会出错,这说明陆与安确实没什么太大的精神问题。


    虽说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陆与安都是阴暗爬行的精神状态,怎么忽然就好转了。难道说是因为她差点“死”了,所以他现在只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一切结束之后,陆与安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吃晚餐,喝些酒。


    他在问她的时候,眉眼温柔,露出了陆与宁那种总是显得内敛的、清隽的神态来,那眸光里饱含着令人心动的爱意。


    张清然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愣怔,她也不知道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但原本晚上有其他安排的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没有拒绝。或许她确实是有点累了,此时此刻,她竟然渴望起酒精来了。


    ……可惜,她千杯不醉。


    于是,她便随着陆与安去了家提前预约的餐厅,在包厢里面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像是想要找到某个微醺的状态。不需要多朦胧,只需要那一点点恍惚的感觉,就足够了。


    ……结果,她喝着喝着,真喝醉了。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心跳有些过速,但却又觉得很疲惫——这种感觉是醉酒吗?


    在张清然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好像“醉”了的这一瞬间,她心里忽然就咯噔了一下,意识到情况不对。


    她不会醉的。她从来没有醉过。只不过是一些低度数的酒精而已,为什么她会……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她慢慢倒在木桌上,睁着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陆与安。


    他却依然保持着那平静的、温和的神色,微笑着注视着她。


    恍惚间,她听见他说道:“清然,我们订婚这么久,该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陆与宁(san值归零版):哈哈,我不做人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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