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红纸黑字,在清晨的阳光下刺痛了无数人的眼睛。
“百贯钱?真的假的?”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数字。
“还给田!十亩!”旁边的人更是惊呼出声。
人群中,识字的人大声念着布告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贫苦百姓的心上。
怀疑、观望、贪婪、渴望……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
很快,各地官府的征募点前,就排起了长龙。
然而,事情很快就变了味。
在偏远的山区,一个村长对着满村的男丁,哭丧着脸摊派名额:“官府下了死命令,我们村,必须出十个人!谁家去,你们自己商量!商量不出来,我就只能抽签了!”
在繁华的城镇,一个富商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元塞进郡守的手里,陪着笑脸:“大人,小儿体弱,实在不堪远行,这点心意,还望大人通融一二。”
郡守掂了掂钱袋,满意地点点头:“好说,好说。你家既有报效之心,朝廷也不会强人所难嘛。”
最惨的,是那些无田无产的流民和赤贫户。
公孙康亲自组建的“劳务营”,如同一群凶狠的饿狼,冲进他们的窝棚。
“官府招工!自愿报名!”
一个衙役狞笑着,将一张画着美好图景的画片塞到一个惊恐的年轻人手里。画上是辽东某座温暖的城镇,街道整洁,房屋俨然。
“看看!这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离我们不远,坐火车几天就到!跟平壤一样热闹!”
年轻人还在犹豫,身后的两个“劳务营”士兵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你!你!还有你!都跟我们走!自愿的!都是自愿的!”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响彻了简陋的贫民窟。但这一切,很快就被“劳务营”士兵手中的棍棒压了下去。
短短十几天,五万名青壮,就这样被“征募”了上来。
他们中,有的是怀揣着发财梦的投机者,有的是被逼无奈的农夫,更多的,则是被直接从街头、窝棚里抓来的“志愿者”。
平壤火车站,被军队戒严。
一列望不到头的闷罐列车,如同一条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铁轨上。
五万名穿着各式各样破旧衣服的朝韩青年,在士兵的推搡和呵斥下,被赶上了火车。
一个名叫金秀贤的少年,只有十七岁,他被人流裹挟着,回头望向站台上那个拼命挥手、泪流满面的身影,那是他的母亲。
他本来是村里最会打猎的猎手,只是因为家里交不出赎买的钱,就被村长报了上去。
“阿妈!”他想大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照亮了无数张惶恐、迷茫、绝望的脸。
车厢里弥漫着汗水和恐惧混合的酸臭味。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黑金”是什么,更没有人知道,那“百贯钱”的承诺,究竟是蜜糖还是毒药。
“呜——”
悠长而刺耳的汽笛声响起,车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金秀贤被晃得一个趔趄,他奋力挤到门边,透过那狭窄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生养他的土地。
站台上,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火车在加速,载着五万个年轻的生命,以及他们被强行寄托的梦想与恐惧,向着那片未知的、冰冷的北方,呼啸而去。
火车行驶的第七天,金秀贤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车厢里拥挤不堪,汗臭、食物腐败的馊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能将人逼疯的气味。
每天两次,车门会打开一条缝,几个穿着大汉军服却说着朝韩话的“劳务营”士兵会粗暴地扔进来一些黑乎乎的、几乎能硌掉牙的干粮和几桶冰冷的水。
最初的几天,还有人哭泣、咒骂,甚至试图冲击车门,但换来的只是几顿毒打和更少的食物。
渐渐地,所有人都麻木了,像一群被装在罐头里的沙丁鱼,沉默地忍受着晃动和饥饿。
金秀贤蜷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母亲塞给他的一小包炒米,那是他最后的念想。他不敢吃,怕吃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透过门缝,呆呆地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从熟悉的青山绿水,到一望无际的平原,再到如今窗外那片让他心头发慌的、茫茫无垠的白色。
雪,到处都是雪。
偶尔,火车会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能听到外面士兵的呵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
他看到过一些穿着同样破烂衣服的人,在刺骨的寒风中,用最原始的工具修筑着什么。那些人的眼神,和他现在一样,空洞,没有光。
“呜——”
又是一声悠长尖锐的汽笛,火车开始减速,剧烈的颠簸让车厢里的人们东倒西歪。
“到了!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车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刺眼的白光和一股几乎能冻住血液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几个全副武装的大汉士兵站在门外,他们身上厚重的皮毛大衣和脸上严实的护具,与车厢内这些衣衫单薄的朝韩青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下车!快!”
士兵们用枪托毫不客气地捅着堵在门口的人。
金秀贤被人流推搡着,几乎是滚下了火车。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抬头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城镇,没有布告上画的整洁街道和温暖房屋。
眼前,是一片被夷为平地的巨大荒原。除了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就只有一排排刚刚建起、粗陋不堪的巨大木棚。
这些木棚像一个个巨大的棺材,整齐地排列着。而在整个营地的四周,是高高的木制哨塔和一圈圈泛着寒光的铁丝网。
每个哨塔上,都架着一挺黑洞洞的枪口,有士兵在上面来回走动,锐利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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