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对口支援还在继续推进。
河套平原,黄河北岸,阴山南麓。
时值初夏,辽阔的原野上草色初青,夹杂着去岁的枯黄。
远处,有白色的羊群和棕黑的牛马在缓缓移动,那是世代游牧于此的蒙古部落。
近处,一片靠近黄河、地势略低、布满芦苇和荒草、隐约可见古老沟渠痕迹的滩地,迎来了一支特殊的外来队伍。
这支队伍来自江西,约三百人,是南昌府对口帮扶河套地区的首批支援力量。
队伍中,有几十名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老农,有十几位擅长木工、铁器的匠人,还有几位背着药箱、神情专注的兽医,以及负责协调的吏员和通晓蒙语的翻译。
他们在一小队黑袍军骑兵的护卫下,在这片荒滩上扎下了简陋的营盘。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名叫黄老耕的赣中老农,脸上沟壑纵横,目光却精明有神。
他盯着地面,对身旁的匠人头鲁木匠和黑袍军派来协助的、本地驻军的陈连长笑着。
“这土,是黄河淤出来的,肥得很,就是碱性有点重,得先用水泡,种几年绿肥改改,看这地势,还有那些旧渠的印子,以前肯定有人在这里种过地,后来荒了。”
陈连长点头。
“黄师傅说得对,前明永乐年间,这里有过军屯,引黄河水灌溉,后来战乱废弃,渠道淤塞,就又成了牧场,咱们选这儿,一是地肥,二是有旧渠基础,清理起来比新挖省力。”
“水呢?怎么引上来?”
鲁木匠问。
黄河在远处奔流,但河岸有数丈高,且这一段并非直接临河,中间隔着大片滩涂。
“靠它们清渠。”
黄老耕指向营地一侧用木栅栏临时围起来的畜群。
那里面有二十几头体型庞大、肌肉结实、犄角弯长、毛色青黑的水牛。
这些水牛是千里迢迢从鄱阳湖畔精选出来,经过数月适应性跋涉和教化,运抵此地的。
它们比蒙古草原常见的黄牛体格更大,力气更足,尤其擅长在泥泞水田中耕作,且性情相对温顺。
“先用这些水牛,配合咱们带来的犁铧,把旧渠的主干道清出来。”
“然后,在合适的位置,建简易的汲水设施,或者用畜力水车,把水从低处的水洼或小支流提上来,引入干渠。”
黄老耕规划道。
“种子也带来了,主要是耐寒、生长期短的早稻品种,还有一些适合这里试种的荞麦、糜子。”
“江南的双季稻在这里肯定不行,但争取收一季好稻,让本地那些牧民看看,这地方不仅能长草养牲口,也能种出好粮食。”
他本来想叫本地乡亲,可对一群蒙人叫乡亲,他叫不出口。
毕竟几年前蒙人还在大肆南下劫掠。
计划已定,说干就干。
营地立刻变成了忙碌的工地。
匠人们利用带来的工具和就地砍伐的柳木、杨木,开始制作加固渠岸的木排、修理农具。
农夫们则驱赶着那二十几头健壮的江南水牛,套上带来的重型铁犁,开始沿着依稀可辨的古渠走向,清理厚重的淤泥、荒草和灌木根茎。
不远处的一个缓坡上,几个蒙古牧民骑在马上,远远地观望着这群陌生人的举动。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牧人,名叫乌日格,属于附近一个小部落。
他有着草原青年常见的红黑面膛和锐利眼神,此刻正皱着眉头,看着那些汉人驱使着从未见过的、体型巨大的“黑牛”,在荒滩上翻开一道道深沟。
“乌日格,你看那些牛,好大!比咱们的犍牛壮多了!”
旁边一个少年惊叹道。
“大有什么用?”
乌日格撇撇嘴。
“看那笨样子,能在草原上跑吗?汉人就会挖地,把好好的草场挖得一道一道的,难看死了,长生天给了我们草原和牛羊,他们非要来种什么‘谷子’,真是奇怪。”
另一个年长些的牧民蒙秉佑道。
“我听说,这些南边来的汉人,是朝廷派来的,要在这里种地,还说要教咱们也种,首领说了,让咱们别去招惹,先看看。”
乌日格不以为然。
他祖祖辈辈生活在马背上,放牧牛羊,认为这才是天地间最自在、最正确的生活方式。
种地?那是被拴在土地上的奴隶才干的事,又苦又累,还要看老天爷脸色,哪比得上逐水草而居的洒脱?
然而,好奇心还是驱使他每天都会骑马到附近的山坡上,偷偷看上一阵。
他看到那些“黑牛”力大无穷,拉着沉重的铁犁,翻开板结的泥土似乎毫不费力,比他们部落里用来拉勒勒车的牛强太多了。
他看到汉人们清理出的渠道越来越长,越来越规整,还用木头和石头在关键处做了加固。
他看到他们从黄河的一条细小支流旁,用木头和皮子制作了一个奇怪的、带轮子的东西,用牛拉着,居然能把低处的水哗哗地提到高处的渠道里!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些牛的性情。
下午的时候,一头水牛似乎受了点惊,在原地踱步,不肯前进。
赶牛的汉人老汉并不打骂,只是走过去,摸着牛的脖子,低声哼着奇怪的调子,那牛竟然慢慢平静下来,温顺地继续拉犁。
乌日格从小就与牲畜打交道,知道能让这么大体格的牛如此听话,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
“这些南蛮子......对牲口倒是不错。”
乌日格心里嘀咕,对汉人的观感,在“奇怪”和“破坏草场”之外,悄悄添上了一丝“有点本事”的印象。
转机发生在几天后。
乌日格家里一头怀崽的母羊突然病倒了,不吃不喝,肚子胀得滚圆,呼吸急促。
部落里的老牧人看了,说是“羊毛疔”,用了些土法子,不见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母羊奄奄一息,腹中的羊羔眼看也保不住。
这对并不富裕的乌日格家来说,是不小的损失。
乌日格正急得团团转,蒙秉佑骑马来了。
“乌日格,那些汉人营地里,有专门给牲口看病的‘兽医’,我昨天看见他们给自家的牛敷药,手法很利索,要不......去问问?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