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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河西飓风

作者:斩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与内地阡陌不同,这里的田地边缘多有浓密的灌木或夯土矮墙作为屏障,用以防风固沙。


    沟渠纵横,引来祁连山的雪水,在干燥的大地上划出生命的痕迹。


    田中有军户和招募的流民在劳作,他们肤色黝黑,脸上布满风霜,动作因适应了环境而显得沉稳有力。


    远处,新修的屯堡土墙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棱角分明,上有哨楼,虽不宏伟,却透着一种粗糙的坚实感。


    堡内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


    这是“黑袍镇戍军”屯垦团的成果,是军事存在与农业生产结合的最前线。


    但阎赴此行重点并非这些。


    他的车驾继续前行,来到一处更为喧嚣、也更为“混乱”的工地。


    这里是一段正在拓宽夯实的驿道。


    与以往自然踩踏形成的土路或简单铺石不同,新的驿道有着明确的路基宽度,两侧开挖了排水沟。


    大量劳工正在忙碌,其中许多人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动作笨拙而艰难,与周围监工、指导的黑袍工兵及部分熟练民夫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正是被发配至此的“徙迁富户”。


    阎赴下车,步行视察。


    他看到一群人在工兵指挥下,用石碾反复碾压铺设了碎石和黏土的路基。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依稀残留几分清秀、但双手已磨破结痂的年轻人,正奋力推着石碾,汗水混着沙土在他脸上冲出道道泥沟,每一次推动都让他脖颈青筋暴起,气喘吁吁。


    旁边一个工兵神色肃然。


    “用力!压不实,一下雨这路就废了!想想你们家以前收租子的那股劲!”


    不远处,另一群人在河边采集卵石,用来加固路基和修建桥涵。


    一个中年胖子,动作迟缓,弯腰拾起一块石头都显得吃力,脸色紫胀,显然高原反应和劳累尚未完全适应。


    监工的士兵不时鞭梢虚指,催促动作。


    阎赴又登上附近一座小山包,俯瞰另一处工地。


    那是在一座地势较高的土阜上,修建新的烽燧。


    烽燧基座已用石块砌好,劳工们正用“干打垒”的方式修筑墙体。


    夯土的号子声有气无力,夹杂着咳嗽。


    几个黑袍工兵在旁指点墙体的厚度、垂直度,以及预留的射击孔、望孔位置。


    更远处,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可见有劳工在挖掘深沟,看样子是在修建一道用于引水或防洪的堤坝。


    “此段驿道,东接古浪,西通张掖,设计宽两丈,可并行双车。”


    “完成后,沿途将设急递铺、补给点各五处。”


    随行的河西建设兵团的一名营长在一旁介绍。


    “烽燧共七座,间距十里,可互相眺望,传递警讯,水渠则是引黑河支流水,灌溉下游新规划的三千亩军屯田。”


    “参与劳役者,多为原扬州、镇江等地的盐商、粮商家族及其依附人口,约一千二百人。”


    “抵达至今,因伤病亡故者,已有一百三十余人,逃亡被诛者十一人,余者体力孱弱,效率低下。”


    阎赴默默看着。


    风卷着沙尘掠过工地,扑打在那些劳作者佝偻的背上,也扑打在他冷峻的脸上。


    他看到的不仅是苦役和惩罚,更是在这风沙线上,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寸寸拓展、加固着的联系网络。


    抵达张掖县时,已是傍晚。


    这座河西重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雄浑。


    城墙厚重,但多处可见修补痕迹。


    城内颇多西域胡商面孔,显示着其丝路枢纽的地位,但市面显然不及前明鼎盛时期繁华。


    阎赴未惊动地方,直接入住已提前肃清的旧甘州卫衙署。


    当晚,便在衙署大堂,召见了负责张掖周边建设的兵团将领、督工文吏,以及张掖新任的知府、同知等官员。


    堂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边塞夜寒。


    “各自报上工程进度、钱粮耗用、徙迁者状况。”


    阎赴端坐主位,言简意赅。


    将领文吏依次汇报。


    情况与沿途所见大同小异。


    工程在艰难推进,徙迁者死亡率在两到三成之间,幸存者逐渐被繁重劳役和严酷管理驯服,反抗行为从初期的激烈变得零星隐蔽。


    钱粮消耗巨大,尤其石材、木料、铁器工具损耗颇快。


    本地招募的民夫与徙迁罪役混编,彼此既有隔阂,又在监工的统一管理下劳作。


    “彼等之苦,我知晓。”


    听罢汇报,阎赴缓缓开口。


    “然需明示尔等,亦需令彼等知晓,彼等今日之苦,乃赎其昔年坐享膏腴、盘剥民生之罪,此其一,然,此苦役,亦可能是其新生之始。”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深入。


    “这些富家子弟祖辈居于江南温柔富贵乡,今以其手,筑此路,建此燧,开此渠,乃是以其罪躯,行有益边疆之事。”


    “五年、十年役满,彼等中能活下来、体力增强、习性改造、服我新朝思想教导,未必不能成为这塞北之地的新民。”


    “但,此一切之前提,在于工程之质量!”


    “驿道需坚固耐久,烽燧需可恃守望,水渠需能通水流。”


    “此关乎边疆永固,关乎将士性命,关乎商旅平安,更关乎朝廷管理,绝不可因施工者为罪徒,便降低标准,敷衍了事。”


    “督工者、匠作者,若有徇私舞弊、偷工减料、苛虐过度致工程不固者,与罪徒同罪,严惩不贷,我要的,是能用五十年的路,能传百年的烽燧,能溉千亩的渠,尔等可能明白?”


    “明白!”


    “领命!”


    堂下众人心神一凛,齐声应诺。


    他们听出了两层意思:对徙迁者,是长期的消耗与改造,但留下一线极其微弱的、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换取的可能.对工程本身,则是毫不妥协的质量要求,绝不会因为施工者的“罪役”身份而打折扣。


    “五年之后。”


    阎赴最后道,目光仿佛穿透堂壁,望向西北无尽的夜空与沙海。


    “我再临此地,要看到的,不应只是这些罪役的累累白骨,更应有畅通的新道,有序的烽燧,初显绿色的屯田,以及一批被边疆风沙磨去旧日脾性、或许能于此地扎根的新面孔。”


    “这事不容易,但也是必须为之之事。”


    “河西稳,则西域可图,西宁卫可安,关中无忧,诸君辛苦。”


    这一刻,窗外,河西的风依旧呼啸,带着远山雪水和戈壁尘沙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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