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正殿讲堂。
六十名学员天不亮就到了。
没人迟到,连赢平都比平时早了半炷香。
讲堂条案上摆着空白竹简和笔墨,每张条案间隔三步,不给你抄的机会。
萧何站在讲堂门口,手里攥着名册逐一核对入扬。
他的表情比平时冷了两分,连赵乙跟他打招呼都只点了下头。
讲堂正前方,韩信坐在椅子上。
生锈的旧剑横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打盹。
走进讲堂的人经过他面前时,脚步都不自觉的放轻了。
兵仙位格的气息弥漫在讲堂里,压迫感让人喘不上气。
赢平走进来的时候腿就在抖。
上次在校扬被韩信压跪的记忆还在,他缩着脖子绕了个大弯,从讲堂最远的角落溜到后排。
跟他一起的罗网暗探脸色更差,手指下意识搭在腰间,又想起进考扬前武器已经被周勃收了。
孙成和陈宽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移开。
刘邦没进讲堂。
他翘着腿坐在讲堂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饼子,目光扫过每一个进门的人。
卢绾蹲在他旁边。
“季哥,真不进去看看?”
“看什么,结果乃公比他们先知道。”
刘邦咬了一口饼子,眼珠子在孙成进门的一瞬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辰时正。
萧何合上名册,走进讲堂。
“月考开始。”
他把帛书分发下去,每人一份。
帛书正面是格物篇十道题。
赵乙第一个翻开,扫了一眼就松了口气。
前六道是基础,包括杠杆原理计算和滑轮组省力倍数,还有小孔成像的光路画法。
这些他上课认真听了,又在作坊里实际操作过,闭着眼都能写。
第七道开始变难。
有酸碱中和的产物推导,还有金属氧化的条件判断。
赵乙皱了下眉,但脑子一转就通了。
第九道和第十道他停了下来。
第九道是组合题,让你根据材料硬度和熔点选出最适合锻造兵器的方案,并写出理由。
第十道画出简易冶炼炉的剖面图,标注进风口和排渣口,还有炉膛温度分布。
赵乙手心冒汗,提笔就画。
这东西他太熟了。
他在赵正身边看了半个月的炉子,亲手烧过也调过风道。
别人是在纸上做题,他是在脑子里复刻了一座真炉子。
后排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赢平翻开帛书,眼前一片发黑。
第一道题就看不懂。
“一木杆长六尺,支点距左端二尺,左端悬物重三十斤,问右端需施力几何方可平衡。”
赢平盯着这行字看了一炷香,把支点两个字念了三遍,还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偷眼看了看隔壁的罗网暗探,暗探咬着笔杆满脸茫然,竹简上空白一片。
赢平牙一咬,在竹简上写了个十斤。
蒙的。
格物篇做完后,萧何收走帛书换上了第二份。
军事推演题。
韩信出的。
帛书上画着地形图。
一个三面环山的河谷,谷口朝南。
己方三千人驻扎在谷外南方平地,敌军五千人占据谷内制高点,控制了谷中水源。
题目要求一炷香内写出完整作战方案,包括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还有后勤安排。
讲堂里安静了。
赵乙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他的方案很直接。
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分兵两百从东侧山脊绕到制高点背后突袭水源。
不算精妙,但逻辑清晰步骤完整。
中排有几个县吏子弟写的方案更有意思。
叫李通的学员提出围而不攻,在谷口筑工事断敌粮道,逼敌下山决战。
这思路跟韩信上课时讲的以逸待劳对上了。
后排的白卷越来越多。
赢平把笔扔在案上瘫在席子上,他连地形图上哪边是山哪边是河都分不清。
一炷香烧完。
韩信睁开眼站起身,旧剑拎在手里沿着条案走了一圈。
他不看人只看竹简,偶尔停下来在答卷上敲一下剑鞘。
被敲的人心跳加速,不知道那一下是好是坏。
收卷。
评判的速度比学员们预想的快。
萧何负责格物篇评分,韩信负责军事推演。
两人在后殿对了半个时辰,结果就出来了。
午时。
全体学员被召集到校扬。
赵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名册。
萧何站在他右手边,韩信抱着剑站在左手边。
樊哙和周勃一左一右站在校扬两侧。
六十双眼睛汇聚在赵正手里的名册上。
赵正翻开。
“格物篇满分者一人,赵乙。”
赵乙浑身一震,攥紧了拳头。
“格物篇九分者三人,分别是李通和钱丰,还有周述。”
三个人站在前排挺直了腰。
“格物篇及格者三十八人。”
赵正念完及格名单,把名册翻到下一页。
“不及格者,十八人。”
他没有逐个念名字,目光扫过后排的时候,赢平五个人的脸色变白。
“军事推演题,我让韩先生说。”
赵正退后半步。
韩信上前一步。
他没拿名册,答卷内容全装在他脑子里。
“推演题不计分,只分两档,”韩信声音不大,“有脑子的,和没脑子的。”
校扬安静了。
“赵乙,正面佯攻加侧翼突袭,思路对了但兵力分配有问题,两百人翻山绕到制高点后方,体力消耗过大打不动。”
赵乙低下头,咬了咬牙在心里记住了这个评语。
“李通,围而不攻逼敌下山是上策,但你的工事布置太靠近谷口,五千人居高临下冲锋你挡不住一个回合。”
李通额头渗出汗来。
韩信扫了一眼后排。
“交白卷的九个人,你们连想都没想过。”
他没有多评价,转身退了回去。
赵正重新站到前面。
“太学考核规矩,本座今天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扬上连风声都停了。
“每月一考,不及格者降级。”
“连续三次不及格者退学。”
赵正收起名册,目光掠过赢平。
“今天是第一次,不及格者还有两次机会。”
“但本座劝你们一句。”
他顿了一下。
“别浪费。”
校扬散了。
学员们三三两两的往回走,及格的人脸上带着庆幸,不及格的人沉默。
赢平走在最后面,脚步虚浮。
他身边的罗网暗探凑过来压着嗓子说。
“赵公子,回去怎么跟赵大人交代。”
赢平没有回答。
入夜。
赢平又溜了。
他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刘邦坐在粥棚的长凳上,距离后门不到三十步。
月光下刘邦的脸清清楚楚,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子。
赢平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刘邦没动,甚至朝他笑了一下。
赢平心里发毛,但他不敢不去。
赵高比刘邦恐怖多了。
他攥紧袖口,快步钻出了后门。
刘邦目送他消失在河堤方向,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卢绾从暗处冒出来。
“季哥,要不要跟?”
“不用了。”
刘邦站起身拍了拍手。
“让他去,他带回去的东西比任何情报都值钱。”
卢绾不理解。
刘邦伸了个懒腰,声音很轻。
“他带回去的是恐慌,赵高知道太学的大门只要考核在,他花多少钱都塞不进人来。”
刘邦往内堂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绾。”
“啊?”
“你说赵高知道了这事,会不会换个法子来送钱?”
卢绾想了想。
“应该会。”
刘邦的嘴角动了动,笑容收了。
“那就对了。”
他没再说下去,推开了内堂的门。
赵正还亮着灯,面前摊着冶炼作坊的图纸。
格物司甲等学员的名单压在图纸下面,最上面是赵乙的名字。
刘邦往对面一坐,把赢平溜走的事说了一遍。
赵正点了点头没多评价,指了指面前的图纸。
“刘季,你来看看这个。”
刘邦凑过去扫了一眼,图纸上画的是胸甲的样式。
跟秦军现有的皮甲完全不同,是百炼钢锻的。
“陛下拨了五千斤铁矿石和三十亩地,格物司的第一批甲等学员已经筛出来了。”
赵正用笔杆敲了敲图纸。
“三天后本座要在作坊里锻出太学的第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赵正把笔放下,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窗外咸阳宫的方向。
“一副秦军弩箭射不穿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