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心头一软,所有因她片刻“异常”而升起的疑虑,都在她这全然依赖的姿态下烟消云散。是他多心了。她才刚刚好转,病情反复是正常的。她能记得一些事,能表达更清晰,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他不能奢求太多。
“喜欢就好。”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来,先起来用早膳,然后还要喝药。苏先生说,要按时喝药,病才能好得快。”
“嗯,沐沐听话,喝药。”秋沐乖巧地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起身,为她披上外衣,动作间是全然的顺从和依赖。
兰茵端着早膳进来,看到秋沐清醒地坐着,虽然眼神依旧带着些微的茫然,但比之前灵动了不少,还能清晰地和王爷对话,激动得差点又掉下泪来,连忙摆好碗筷。
早膳很丰盛,都是精致易消化的点心和小菜。南霁风依旧像往常一样,耐心地喂她吃,偶尔低声问她味道如何。秋沐也乖巧地吃着,偶尔指指这个,点点那个,表示喜欢或不喜欢,神情天真自然。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之前“痴傻”时的样子,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她的眼神,偶尔会沉静一瞬,似乎在思考;她的言语,虽然依旧简单,但用词更准确;她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似乎也更细致了些。
南霁风将这一切变化,都归结为治疗的成效,心中只有欣喜和更深的期待。他的沐沐,正在慢慢好起来。虽然过程可能缓慢,但只要有希望,他愿意等,愿意用尽一切去呵护。
用过早膳,喝了药。依旧是极苦的,秋沐皱着眉,但在南霁风的柔声哄劝下还是喝完了。
秋沐似乎又有些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抱着一本南霁风找来的画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眼神渐渐涣散,似乎又快睡着了。
南霁风坐在她旁边处理公文,目光却不时落在她身上,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和满足。
秋沐闭着眼,看似昏昏欲睡,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戏,已经再次开场了。
皇榜贴出的第二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京城各处的城门楼、衙署外墙、乃至繁华街市的布告栏上,便已贴满了那黄底朱字的悬赏令。纸质上乘,墨迹簇新,在微凉的晨风中微微拂动,吸引着无数早起谋生或好奇的路人驻足围观。
“兹有圣上龙体欠安,沉疴难起,朕心忧戚。今特颁此诏,广求天下良医,尤寻‘神医’洛淑颖者。洛神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若能应诏入宫,为朕祛除沉疾,朕必不吝厚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加封一品国医圣手,更赐……空白圣旨一道,凡所求所请,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朕皆可允之。知情报讯者,亦有重赏。钦此。”
落款是鲜红的玉玺印鉴,和太后、太子联署的凤印、储君印。
“空白圣旨一道”!
这六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围观人群中炸开了锅!黄金万两已是泼天富贵,加封一品更是无上荣耀,可这“空白圣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治好了皇帝,便拥有了一个可以向皇家提出几乎任何要求的、至高无上的承诺!权势、地位、财富、甚至……某些常人难以想象的恩典!
诱惑太大,大得让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也大得……让人心底发寒。能拿出这样的条件,说明皇帝的病,恐怕真的已经到了药石罔效、只能寄望于“鬼医”这等传说人物的地步了。而太后和太子此举,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惊人的悬赏,猜测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洛神医”是否会现身,又会被何人找到。
城东,福来药馆。
苏合拿着一卷刚从前街布告栏上小心翼翼揭下的悬赏令副本,脚步匆匆地穿过寂静的院落,敲响了洛淑颖临时居住的厢房门。
“主子。”他压低声音。
“进来。”洛淑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苏合推门而入,将手中卷起的黄纸双手呈上。洛淑颖接过,展开,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那些力透纸背、充满诱惑与急迫的字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张与己无关的药方。
“空白圣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最后那惊世骇俗的承诺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真是好大的手笔,好重的……筹码。”
“主子,太后和太子这是急了。”苏合忧心忡忡,“北武帝从万寿节宫宴后便一病不起,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上阵,民间召进宫的所谓‘名医’也不知凡几,皆束手无策。如今连‘空白圣旨’都许出来了,只怕……龙体确实已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他们认定,普天之下,只有您可能有一线希望。”
“希望?”洛淑颖放下悬赏令,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沐浴在晨光里的萋萋药草,眼神幽深,“他们找的,未必只是治病的‘希望’。也许,还是一个能替他们达成某些目的的‘棋子’,或者……一个合适的‘替罪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转身,看向苏合:“行儿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公子昨日出城,按计划去联络几处暗桩和老友,探听玄冰砂的消息,最快也要今晚或明日才有回音。”苏合答道。
洛淑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张悬赏令,凝视片刻,眼中光芒流转,似乎在飞速权衡着什么。
“主子,您……该不会真想……”苏合见她神色,心头一跳。
“入宫?”洛淑颖摇头,语气笃定,“自然不是现在,更不会是我亲自去。”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这张悬赏令,或许……能为我们打开另一条路。一个接近宫廷核心,甚至……交换某些我们需要的东西的契机。”
苏合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镇定,智珠在握,便知她心中已有计较,稍感安心。“那属下……”
“你继续留意京中动向,尤其是睿王府和东宫那边的风吹草动。这张悬赏令一出,京城这潭水会更浑。我们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洛淑颖将悬赏令仔细卷好,收进袖中,“另外,阿沐那边……暂时不要主动联系。等她站稳脚跟,自会设法传递消息。我们只需做好准备,随时接应。”
“是,主子。”
同一时刻,东宫,太子寝殿“文华殿”。
早朝刚刚散罢,南记坤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杏黄色常服,独自一人走进了寝殿深处。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只留下两名心腹侍卫守在寝殿最外层的门口。
殿内陈设华贵而肃穆,符合储君身份,却透着一种过于刻板的冷清,缺乏鲜活人气。南记坤没有在明间的榻上休息,而是径直走向寝殿西侧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他在屏风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莲纹浮雕上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屏风后面的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暗阶梯。一股混合着特殊香料和……淡淡寒气的风,从阶梯深处涌出。
南记坤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郁。他毫不犹豫地踏进密道,墙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门内,是一间不大却布置得异常精致华美的密室。四壁悬挂着轻柔的鲛绡帷帐,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角落的错金博山炉里,燃着名贵的“梦甜香”,气味清远宁神。然而,与这温暖奢华布置格格不入的,是密室中央那座通体由晶莹剔透的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冰棺。
冰棺四周氤氲着白色的寒气,使得室内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棺盖是半透明的,可以模糊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影。
南记坤走到冰棺旁,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棺盖,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扰了里面安睡的人。他的目光透过朦胧的冰面,落在棺中女子苍白却依旧美丽惊人的容颜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深切的眷恋,有蚀骨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
“子惜,”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寒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我来看你了。”
冰棺中的女子,正是已故太子妃,刘子惜。她穿着生前最爱的绯红色宫装,头戴九鸾衔珠金冠,面容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睡,下一刻便会睁开那双顾盼生辉的明眸。
“今天早朝,又为江南水患和北疆军费的事吵了半天,烦得很。”南记坤像是在对妻子诉说日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皇祖母昨日又召我去训话,还是为了睿王叔和……玄冰砂的事。她认定王叔手上有那东西,急着想要。”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棺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困惑和某种微妙情绪的音调:“子惜,有件事……秋沐,她……回来了。”
密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就在睿王叔府里。皇祖母前几日夜闯王府,亲眼所见。”南记坤继续说着,眉头微微蹙起,“只是,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王叔说她痴傻了,但看王叔护着她的样子……恐怕不止是痴傻那么简单。子惜,你说……她当年,真的只是‘病逝’吗?王叔将她藏了九年,如今又带回来,究竟想做什么?”
他像是在询问棺中之人,又像是在自问。然而,冰棺寂寂,唯有寒气无声流淌。
“秋沐……她长得,和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南记坤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恍惚,“看到她,我有时会想起你……如果当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随即被强行压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香和冷意的空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深沉难测。
“不管怎样,她回来了。或许……这也是个变数。”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冰棺中宛如沉睡的爱妻,低声道,“你放心,泽儿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你……好好休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密室。玄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将一室寒香与那个沉睡九年的秘密,重新锁入黑暗。
回到寝殿明间,南记坤脸上的阴郁与温柔已尽数敛去,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润儒雅、无懈可击的储君面具。他刚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殿门外便传来了孩童清脆又带着些许怯意的呼唤,以及侍卫低声劝阻的声音。
“父王?父王您在吗?泽儿想见父王。”
南记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对外扬声道:“让太孙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杏黄色小龙纹锦袍、玉雪可爱的小男孩跑了进来,正是南宥泽。他生得极好,眉眼肖似其母,精致漂亮,只是脸色有些过于白皙,身形也略显单薄,带着一股养在深宫的文弱之气。
他看到南记坤,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父王请安。”
“起来吧。”南记坤放下笔,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亲近的疏淡,“这个时辰,不去书房温书,来寻父王何事?”
南宥泽站起身,小手有些紧张地揪着衣角,抬头看着南记坤,眼中满是孺慕和渴望:“父王,儿臣……儿臣昨晚温书时有一处不甚明了,想请教父王。还有……今日御花园的荷花开了,儿臣听说很好看,父王……可有空陪儿臣去看看?”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孩童纯粹的期待。
南记坤看着儿子那双酷似亡妻的眼睛,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但想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想到方才密室中冰棺里的容颜,想到朝堂上下的暗流涌动……那一点点柔软瞬间被更沉重的责任和算计压了下去。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南宥泽的头顶,动作有些生硬,语气却放得更缓:“泽儿勤学好问,很好。不过父王此刻有政务要处理,关乎国计民生,耽搁不得。你若功课有疑,可去请教太傅,他学识渊博,定能为你解惑。至于荷花……让伺候你的宫人陪你去看看,注意安全,别离水太近。”
期待的光芒从南宥泽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儿臣知道了。父王……忙于政务,也要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看着儿子有些落寞却依旧乖巧行礼、缓缓退出殿去的小小背影,南记坤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孩童隐约远去的脚步声,也隔绝了那一丝短暂的、属于“父亲”的温情。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摊开的奏章,目光却有些涣散。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提笔蘸墨,在那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公文上,写下工整而冷硬的批阅。
寝殿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唯有方才那孩童小心翼翼的请求,和此刻笔下朱砂划过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属于东宫、属于储君、也属于这深不可测皇权中心的,冰冷而孤独的韵律。
皇榜悬赏的震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一圈圈扩散,波及京城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入了看似与世隔绝的睿王府逸风院。
秋沐是在回到王府第三日的午后,从两个在回廊下低声议论的粗使丫鬟口中,隐约听到“皇榜”、“神医”、“空白圣旨”等字眼的。
彼时她正“痴傻”地蹲在廊下,用一根草茎逗弄花坛里搬家的蚂蚁,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那两个丫鬟显然以为这位“痴傻郡主”听不懂,说话并未太过避讳。
一个说:“……黄金万两!我的乖乖,那得是多少钱啊!堆起来怕是比房子还高!”
另一个压着兴奋又畏惧的声音:“何止黄金!还有空白圣旨呢!听说谁能找到那位洛神医,治好皇上的病,就能求一道圣旨,要什么有什么!天爷,这要是咱们府里谁能有这运气……”
“快别做梦了!那可是‘鬼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多少年没听人说见过真容了,上哪儿找去?宫里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悬赏再高,怕也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个丫鬟似乎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匆匆抱着东西走远了。
秋沐保持着逗蚂蚁的姿势,心脏却咚咚急跳起来。空白圣旨!太后和太子竟然开出了这样的条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机会!师父……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扮演着懵懂的“沐沐”,直到傍晚南霁风回来。
晚膳时,南霁风照例屏退了旁人,亲自在旁照料她用饭。秋沐注意到,他今日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极淡的沉郁,虽对她依旧温柔耐心,但偶尔会有些走神。
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因为那悬赏令?
秋沐心中思量,决定试探一番。她喝了一口汤,忽然抬起头,看着南霁风,眼神带着孩童般的好奇,用含糊不清的语气问道:“南霁风……今天,听到……有人说,皇、皇榜?好多金子……还有……圣旨?是什么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南霁风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倏地看向她,带着审视:“你听谁说的?”
秋沐似乎被他的目光吓到,瑟缩了一下,扁着嘴,委屈地说:“就……就今天在廊下玩,有两个姐姐……说话,沐沐听见了……她们说,好多金子,亮闪闪的……”她模仿着贪财小儿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南霁风见她只是复述听到的只言片语,神情懵懂,并无深意,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他放下筷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放缓:“那是宫里的事,与你无关。沐沐不用管那些。来,再吃点这个。”
他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她嘴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秋沐顺从地吃下,心中却有了计较。南霁风的反应,说明他对此事极为关注,甚至有些紧张。他在紧张什么?是怕这悬赏令带来变数,影响到他?还是说……他也在暗中寻找师父?为了玄冰砂?或是别的?
接下来的两日,秋沐继续着“时好时坏”的表演。大部分时间,她依旧是那个依赖南霁风、心智如孩童的“沐沐”,认得人,会说简单的需求,喜欢漂亮的花和好吃的点心,害怕打雷和陌生人。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片刻,她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属于成年女子的沉静和思索。
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阿弗看在眼里,也自然汇报到了南霁风耳中。南霁风请了太医来诊脉,太医的说法与苏合大同小异:郡主心神受损极重,如今治疗初显成效,记忆和神智正在缓慢恢复,但过程漫长且可能反复,需精心照料,避免刺激。
这个诊断结果,让南霁风既欣慰又焦虑。欣慰的是,他的沐沐真的在好起来。焦虑的是,她恢复记忆的过程不可控,一旦她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不敢深想。只能加派人手,将逸风院护得更加严密,同时也更加限制她的活动范围,除了逸风院内和紧邻的一小片花园,其他地方一律不许她去,尤其是……靠近雪樱院的方向。
秋沐将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南霁风的防备越严,越说明雪樱院有问题,芊芸和无玥很可能就在那里。而她现在的“好转”状态,虽然获得了南霁风更多的怜惜和愧疚,但也让他看管得更紧,想要探查,难度倍增。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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