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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作者:绮里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看着飞琼出了门,谢九凝起身往内室去。


    虽是外祖父亲自教养,但毕竟是女郎,九凝自小是跟着长房住在左路第四进德远堂。去年长房表兄虞朴新妇进门,她便把原本住的东厢房让了出来,搬到西厢与虞新眉同住。


    只住了一年,她的内卧房里已是都照她的心意布置。


    窗下漆断纹的琴,插满她习作画轴的青花缠枝大缸,铺着昨日她画到一半的花样子的长案,横置的书册上压了一只乡下集里淘回来的彩绘泥泥叫,小人头上扎两个小揪揪,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憨态可掬地看着她。


    买的时候,外祖父调侃她:“物似主人形,就该你买了它。”


    九凝拿起泥俑,触手温润,她眼前一阵模糊。


    “咱们家、还是底子太薄了,到你这一代,除了去了的你枢大表哥……你的表兄弟们,都不是读书的料子……你啊,你若是个男孩……珠珠,你替外公、再细细地看两年,看看谁能有些出息,给虞家留一条文脉……”


    老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喘息像破碎的风箱,开声已然艰难,仍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殷殷地叮嘱她。


    外公对她素来关爱有加。她自小有些小聪明,六岁被送到虞家,就跟着他老人家开蒙。外公又是有些狷狂的性子,并不认为女儿就该拘束在闺阁里大门不出、无才是德,因为她读书比几个表兄弟都快,常被外公赞扬她有她父亲的天资,倍加扶持之余,更希望将她留在家里,甚至许她在表兄弟中任择一门合心意的婚事。


    可也正是如此偏疼,让她不得不被外祖母和舅母们视同肉中之刺。


    她枉担聪慧的虚名,看得清自己不是朱大太太想要的佳媳,更知道朱大太太同样忌惮她嫁到其他房头,使得别房起势,长幼倒悬。


    虞家远未经营到容得起折腾的地步,若一家人先争斗起来,恐怕伤筋动骨,前程难测。


    因此她始终拒绝外公的好意。


    可婚姻者两姓之大事,既有父亲的默许,又兼她深受外祖照拂,不愿让老人太过失望,只能如此拒绝着拖延下去,拖到舅母们都能找到充分的借口另择婚约。


    她这一辈子,从踏出京城的那一天,已经是如此了。若能使父母、外祖、诸亲眷属面上都能周全,也无求自己如何。


    可她却没有想过,越是蠢人,越是只顾眼前利益……越是能做出疯狂的事来。


    她总要为自己的轻狂付出代价,或许也不得不辜负了外公的一片期待。


    九凝握着那只泥泥叫,肺腑隐隐作痛,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用手帕掩口一咳,见得嫣红之色丝丝缕缕。


    都说少年咳血,是不寿之征。她怔怔握着帕子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拢成一团,丢进火盆里,埋头收拾案头的书卷,片刻把无用的字纸都填了进去。


    火苗席卷。


    顷刻间燃烧殆尽。


    有人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还没有进屋,就脆生生地喊着“姑娘”:“可觉得有哪里不适?我这就去外头找老郎中来看脉。”


    一掀帘子,一股湿凉之气随之涌入。


    进来的侍女缀玉神态不同于语气的焦急,却是目光熠熠,露出一股跃跃欲试的神采。


    九凝拢起匣中打到一半的络子,问她:“晚晴山房收拾得如何了?”


    缀玉道:“老太爷这些时日没有住在那边,日用之物往日就收拾过一回,奴婢只是带人封了箱,到时一并烧了。上房挂了麻。厢房里杂物多,还没有全拢完。”


    她像小狗皱鼻子似的嗅了嗅屋子里的气味,看着忙碌的九凝,道:“姑娘这是在忙什么?飞琼说得语焉不详的,我来帮你吧。”


    “你要做的事更要紧。”


    九凝简单交代道:“花厅那两个做得妥当些,越快越好。把你的人放在门上,不拘是谁来,一律进来回过再开门。”


    缀玉也不问缘故,只是道:“姑娘早该狠心些!在外头杀伐果断的,到了内宅里,反而心慈手软起来,纵得什么人都能踩到头上,不要说老李,我都替姑娘憋屈。”


    甩手一掀帘子,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九凝有些怔愣。


    固然是缀玉性情素来桀骜些,可原来她竟不知何时已将自己置于侍女都觉得危险的境地。


    也难怪就连纵有外祖母支持,依然样样占不到先的三舅母,都敢来算计她了。


    盆里火光撩动,手中织物边缘泛起微微热意,唤回了她的心神。


    她长长呼出口气,把小衣丢进火盆。


    贴身的衣物,绣了名字的绢帕,亲自做的针线……


    只捡紧要的略留一些,余者都付之一炬,


    千般万般的不舍,可取舍到头,也不过一口箱笼。


    只握着那只无用的泥俑,犹豫之间,还是鬼使神差地塞进箱角,合拢了盖子,看看漏刻里的时辰已近申初,向外唤人。


    片刻进来一个惯常在院中服侍的丫鬟,唤做大暑的,身后跟着两名容貌平平的妇人,目光沉稳,手上俱有老茧。九凝看着有些面生又有些眼熟,大暑行了礼,已口齿伶俐地道:“缀玉姐姐说向振武镖局临时借了几位嫂嫂来搭把手。”


    两名妇人对着九凝行礼,口称“谢小姐”,九凝肃容起身还礼。


    她身边四个腹心的从属,当下除了飞琼缀玉,一位良锦姑姑恰好回乡探亲,一个李三亭前些时日做了些大事,此刻避祸在外地,竟都不在她身边。


    到此时,倒是这些外面借来的人手,因为有积年的交情在,倒比生死都被主子拿捏的虞氏仆从更可托付。


    叫人抬上箱笼出门,外面雨势丝毫未减,瓢泼的大雨哗啦啦打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于积水上又溅起层叠水花。


    中庭的桃树前些时日方开了花,九凝撑着伞立在廊下,看着满地落红随积水打旋,向暗渠流去,满树只剩下苍苍翠意,隔着白色的雨幕,依然凝碧欲滴。


    缀玉披着油布斗篷从回廊那边走过来,依旧是风风火火的样子,九凝对她的差事一向放心,见她微微颔首,便知事谐,当下吩咐道:“把人和箱子都带上,我们往山房那边去。”


    院子里服侍的丫鬟在这事上远没有镖局里借来的妇人们手脚麻利,那洪福家的、杨全家的两个婆子,平素应付的无非是内宅阴私,哪里消受过诸般江湖手段,吃了东莨麻药,此刻死猪般昏得沉沉,被人抬到廊前折起手脚,拿草席包裹,大雨打在身上也未有半分清醒。


    这边紧锣密鼓地收拾着,那边趴在连廊与树冠之间观察的侍女小暑突地探下身来,急道:“有几个人从前院那头来,已过了三进院,看着是一个管事妈妈,两个粗使婆子,奔着我们这边来的。”


    新来这三人极可能是大舅母派来收尾的,算算时辰,前院和后宅的大小灵堂都在将散未散的时候,宅中少有人行走。


    四名孔武有力的婆子对付她和她身边几个闺阁女郎,又有长辈大义名分,本称得上万无一失。


    大舅母、三舅母所失算的,无非是外祖父对她的信任和培养——便连她的几位舅父也不知情。


    毕竟虞炎已经洗白上岸,与过往切割,往后儿孙耕读传家,才是长久正道。因此,贩私盐起家、经略东宁漕帮多年的虞家,保留下的几户隐秘人手,就这样被托付给了她这个外姓的女儿。


    可也幸而如此,晚晴山房才是她能暂时安身之所,而不会变成另一个仓促葬身之地。


    九凝看了院中已经几近收拾妥当,正在往绑绳上穿杠的几名妇人一眼,说了声“先走”,招手唤过正在给镖局妇人们搭手的缀玉,叮嘱道:“若实在事不可为,便把这两人抛下拦阻一二。”


    缀玉明白她的意思,郑重应了声是。


    德远堂与西花园只有一墙之隔,但要进园子,必要过与三进院相邻之处,那里才有一处角门。


    前院三人沿着墙外甬道而来,足音依稀。缀玉抬头看着小暑的手势,骤然开了门闩。


    门缝张开,九凝目光正对上门外撑着伞的管事妈妈颇受一惊的脸。


    身后两个粗使婆子面目陌生,当头这管事妇人九凝却熟稔,陪嫁朱大太太来府,早早嫁给大舅舅虞行的奶兄弟,做了长房的总管事,阖府上下都尊一声青竹妈妈。


    九凝面色如霜。


    青竹妈妈刚喊出一声“表小姐”,神色从单纯的受惊变成不敢置信,踏前一步:“您怎么……”


    九凝已然向身侧退出一步,避开当面冲撞的空当,冷冷道:“拖进来,关门!”


    缀玉就站在院门边,手握质地沉重的花梨木门闩,在九凝出声的刹那,已向后一靠,陡然抬腿,一脚狠狠踢在青竹妈妈膝弯后,手臂一探一勾,卡上其后一个婆子颈项,瞬间爆发的力度,勒着人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院子里。


    油布斗篷甩动,水珠如帘般洒向两人的面庞和眼睛。


    另一个粗使婆子回过神来,张嘴尖叫道:“你们、做什么!杀人啊——”


    负责抬箱笼的陈二姑、陈三姑两个镖局妇人,将肩上扁担搁下,豹子般敏捷地窜出。


    院子里外立刻响起交手的砰啪之声。


    大雨将人声掩盖到最低,缀玉带人将青竹妈妈等三人制伏,按倒在地绑缚起来,口中塞起麻布。


    没有不速之客,九凝微松口气,缀玉问道:“姑娘可还有什么话讯问?”


    见九凝摇头,缀玉便蹲下身对着三人歪头笑了笑:“我长久没有动过手了,手里没轻没重。若是把谁打傻了,便当我此刻提前道声不是。”


    只当没看见三人顿时睁大的眼睛和陡然剧烈的挣扎,干脆利落地一人一记手刀敲在颈后。


    没有时间多容耽搁,缀玉留下善后,余者一众人将九凝拥簇在中间,脚步急促穿过大雨里无人的后宅深院。


    晚晴山房熟悉的黑漆院门紧锁。


    谢九凝进了大门,令镖局陈氏二女下了门闩,站在回廊底下听着雀鸣,长长出一口气,始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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