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001

作者:绮里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致正十二年四月暮,阳平州玉皇县大雨如倾。


    连绵灵幡在雨中沉重垂落,偶尔因风来齐齐摇晃,便几乎遮蔽了四阔的夹柳街。


    虞家老爷子虞炎于先帝朝历任河道、漕督、工部尚书,致仕前官至二品,开国以来,在整个泰安府也是屈指可数。乍然急病去世,虽在瓢泼雨中,来吊唁的亲朋故旧车马依旧络绎不绝。


    虞府后宅却寂静,侍女飞琼从小茶房灶上新灌了汤婆子,抱在怀里,匆匆穿过游廊,走进安静的厢房。


    屋角瓷炉里点着香。潮冷之气从窗缝渗进屋来,使得原本干燥微辣的木质香氤都湿润,如置身骤雨后窒闷的密林。


    而色调闲雅的种种陈设已都覆上素纱,有种说不出的萧条。


    闺房年少的主人沉睡在仓促更换的白缌床帐深处,昏暗之间,紧闭的眼睑下瞳珠滚动,如画的眉梢紧蹙,额角沁出汗珠,似陷入一场并不愉快的梦魇。


    那灵堂后舍幽窗之下,意外窃闻的私语,一句句如跗骨之蛆,在她耳边回荡不绝。


    熟悉的声音,属于那位一向沉默,迎人三分笑意的三舅母小柳氏,语气是与其刻毒意味截然不同的平淡,钻入谢九凝耳中,令她身上泛起森森寒意:“……大嫂已经安排好了做脏活的婆子在这,今日外院里正是人多口杂,把她捆了往外头书斋里一放,到时候来来往往的,谁知道会撞见了谁。”


    “咱们家的亲朋故旧,谁不晓得她受老太爷的宠爱,外院书斋随意进进出出,比正经的少爷们还要自在。”


    “老太爷这一去,她睹物思人,到书斋去吊唁老太爷,我们总不能拘着不让她尽孝……谁知道她是借机去私会外男……”


    “咱们不是没有规矩的人家,姐儿们可还要说亲事的。虽是孝中,可老太爷毕竟新丧,过世之前,又一心一意惦记着她的终身,她三朝里出门冲喜,一床锦被遮盖,也算替老太爷了去一桩心事,更不至于误了花期。”


    外祖母柳老夫人裹着檀香味和木鱼声的语声低缓,慢慢地道:“你也不要听你大嫂说什么就信什么。她不过是个小姑娘,你大嫂一心想给标哥儿寻一门高亲,又怕娶她进门恶了长公主,才一心一意地算计她,你趟这趟浑水又是何必……”


    谢九凝遍体生寒,跌撞张望,找不到噩梦的出口。


    一时又仿佛看到孔武有力的婆子纷纷逼近来,脸上犹带着与大舅母朱氏一般和善的笑容,那笑却比恶鬼还要可怖。


    她仓皇大叫了一声“飞琼!”挣扎着翻身而起,口中又呼喊“缀玉”,面色煞白,额角汗珠滚滚而落。


    床边出神的飞琼猛地一惊,扑过去将她扶住了,急问道:“小姐可有哪里不适?”


    九凝紧紧握着送到掌下的手臂,仿佛在浮沉巨浪中抓到了一尾浮木,闭着眼深深喘息。


    良久,她颤抖的身体才缓缓平复下来。


    里衣被涔涔的冷汗浸湿,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湿凉黏腻地贴在身上,将她的意识从荒诞的噩梦拉回冰冷的现实。


    目光渐渐聚焦,看清周围环境,九凝长长吐了口气。


    窗外雨声滂沱,屋里火盆哔剥,驱散了些许潮意。


    还在她的闺房里!


    她抓住侍女的手臂,一颗心犹自砰砰跳得急促,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祖母、大舅母她们在哪里?我醒之前,院子里可有什么事?”


    飞琼一一如实应了,道:“这会子尚未到晡时,老太太、三舅太太仍还带着三少奶奶和姐儿们在小灵堂诵经跪灵,大舅太太在外头,看时辰也快要传膳了。小姐可是饿了?我叫灶上先端些点心来……”


    却见九凝怔怔望着她,握着她的手不知不觉使了力气,令她迟疑着住了口。


    “飞琼,今时不同往日了!”


    飞琼做的是服侍人的活,惯会看人脸色,却不料谢九凝亦是如此的敏锐,一时不由得泪珠簌簌而下。


    喃喃道:“老爷好狠的心,难道就真的要把小姐嫁给标少爷?可是,这府里不知多少人只觉得是小姐抢了她们的东西。三太太平时做菩萨一样的人,今日说的话夹枪带刺,三房的词小姐,看小姐如同看敌人一般!若是真的要做一家人,这往后两房姑嫂之间,还有相处的余地吗……”


    她一瞬眼,却不知这番话哪里出了错,眼见得九凝面色一白,神色重新变得苍冷,顿时吓了一跳,叫道:“小姐……”


    九凝面色雪白,嘴角翕动,竟似失语。片刻才吐出声来:“说过多少次,我是不会嫁给标表兄的……这话从此再不要提。”


    虞标是长房的幺子,纵然九凝从前对他一贯不假辞色,却也极少把话说得如此决绝。


    飞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声道:“小姐固然一向是这话,可毕竟老太爷弥留之际,亲口说了已经得了京里的回信,在府里给小姐定下亲事……”


    恐怕她一番祸事,也正从此起。


    他老人家又怎么会想到,在他身后,祖孙、舅甥之亲,竟如此的迫不及待,唯恐使她有挣扎的余地,不惜做局污蔑她与人私通。


    若她真的懵懵懂懂入了彀,到时候不知道谁家的男子闯进屋来,她这一辈子就毁了!


    她步步退让,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攥着手,说不清是不是怀着最后一抹侥幸,问道:“外面雨这么大,我是怎么回来的?苦了你……”


    飞琼忙道:“是老太太、三舅太太那边的两个妈妈抬了小姐回来,如今人还在廊下候着,小姐若要见见,我叫她们进来?”


    九凝颔首,起身下床,摘下衣架上备好的衣裳,一丝不苟地穿好,临出门前,驻足又回身,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映出的年少面庞苍白如纸,只有眼眶因流多了泪,一抹秾艳如血。


    轻抚眼周,她深吸了口气,掩上镜前的白麻,转身出了门。


    西厢房三阔开间,住着九凝与虞氏长房唯一的庶女虞新眉,闺阁一南一北,待客便共用中间的堂屋。


    此时府中女眷都在柳老夫人处,虞新眉的粗使丫鬟自躲在耳房里,堂中寂寂无人,唯有门外雨打青石,万籁生烟。


    谢九凝在罗汉榻上坐定了,纷乱心绪得到喘息的余裕,渐渐得以镇定。


    片刻就听飞琼的声音笑盈盈道声“久等”,帘珠碎响,一阵橐橐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宁静。


    “奴婢洪福家的、杨全家的,给表小姐请安。”


    两个妇人跟在飞琼身后进了屋,洪福家的看起来是二人中为首的那一个,行礼过后,又道:“奴婢二人都是粗人,有冲撞之处还请宽恕则个。若是有什么差遣,也请表小姐尽管吩咐。”


    九凝没在意她的唱念做打,默然之间将两人装束形容收入眼中。


    这两个婆子都三四十岁年纪,正是年富力盛之时,身形粗壮,穿着裋褐,脚上是方便行动的厚底高帮油靴。


    那沉重脚步声便源于此。因它一来价贵,二来足音重容易搅扰主子,所以内宅仆妇分发的都是雨屐,并不用这个。


    “大嫂已经安排好了做脏活的婆子在这,今日外院里正是人多口杂,把她捆了往外头书斋里一放……”


    三舅母小柳氏那平淡的话语再一次响在她耳畔。


    九凝垂眸。


    她缓缓道:“听闻是两位嬷嬷将我送回来的,一路上顶风冒雨的吃了苦了。”便叫“飞琼”:“去拿银子来。”


    侍女应声往内室去,片刻抓了两个五福捧寿纹的香囊出来。


    洪福家的眼睛顿时有些发直。


    飞琼拿的是虞府制式的封赏荷包,家里的老人都认得,这样的香囊里装一对一两的银锞子,是过大年时才分发的赏格。


    平常就算是犒赏,也不过是一把铜子,看着热热闹闹的不少,数一数能有十几个已算是十分大方了。


    飞琼往两人袖里各塞了一只。


    目睹两人将荷包紧紧抓握的贪婪之色,谢九凝垂了垂眼,又道:“大舅母正是十分忙碌的时候,切勿为了我耽搁了正事,如今我已无碍,两位嬷嬷便早些回去复命当差吧。”


    “不必。”两个婆子同时出声,却是对视一眼,又由洪福家的堆着笑应答道:“奴婢们就在表小姐这里服侍半日,万一表小姐后头还有什么使唤,也免得仓促没有人手。”


    飞琼不由得面露异色,轻轻扯了扯九凝的衣袖。


    九凝神色不变,温声道:“两位嬷嬷有心了!既如此,我也不能悭吝,飞琼,叫厨房出两个拿手的菜,再打一壶热热的酒,请两位嬷嬷到花厅暖暖身子。”


    洪福家的再三推辞,让不过,还是朝九凝谢了恩,接了赏格。


    小丫鬟引了二人下去。


    飞琼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窗下,方急切叫了一声“小姐”。


    她不理解九凝为何暗示她拿大红封出来,倒不是心疼银钱,咬紧了牙,道:“此二人一看便知藏奸,分明是觉得小姐寄人篱下,不把您放在眼里。”


    谢九凝不以为忤。


    飞琼是她倚为臂膀之人,她无意对她隐瞒两房舅母的谋算,只是方才怕她震惊之下在两个婆子面前露了行迹。此时得了空,三言两语说罢,又望着她郑重道:“李三哥出门之前,给我留了些防身之药,你取一包东莨散,合着茶水饭食,把这两个婆子先麻翻了,迟恐生变。”


    飞琼尚在恨恨之中,闻言不由得瞠目。


    她看着九凝,九凝看着她。


    片刻,九凝摇了摇头,“算了!你掌握不好剂量,也不会掩饰那味道。叫缀玉来做,你找个机会悄悄出府拜见徐捕头,就说家里老爷子新丧,人多口杂,请他拨两个差人到夹柳街附近多巡视几回。”


    飞琼回过神来,顾不得自己的惊讶,忙道:“缀玉带着人在晚晴山房那边收拾院子。我叫她回来,这就去办。”


    -


    同一座大宅,同一场急雨隐蔽了人迹。


    虞府外院待客的花厅斜后方,一间偏僻的抱厦里,一名身着缁衣的少年从榻上睁开了眼。


    只是随意地坐起身,肩背却自然笔挺,有种长剑藏于鞘中的凌厉和沉稳。俊美锋利的眉目之间,威严、暄和、阴鸷、沉静,种种神色交替变幻,涔涔的冷汗从白皙皮肤底山峦般的颈椎骨上滚落,渗进玄黑色的麻衣领口之下。


    他按着太阳穴。


    唯有青筋暴起的手指显出他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


    无数画面从他面前流光般飞掠退去,最后在苍茫的雨声里,定格于一张霜雪艳绝的容颜。她坐在晚晴山房黛瓦轩窗的小花厅里,窗外大雨簌簌,她的声音清丽如碎冰。她有条不紊地与人说着话,她温柔地抱住那个似乎刚刚失去了一切的孩子,她——


    她似乎望向他。


    他举目回视。


    身下短榻冷硬,屏风遮蔽了内外视线。


    恍惚之间,他不应该躺在这里,他应该在屏风之外。幽幽冷香萦绕在他鼻端,屏风后传来剧烈的喘息声。


    他知道她在那里。


    往前一步,只要往前一步……


    可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他额上再次泛起一层冷汗,巨大的痛苦贯穿他的心脏,令他双眼泛红,周身刚刚稳定下来的温和气质消散殆尽,唯余择人而噬的阴鸷……与一丝说不出的后悔。


    门扇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少年猛然抬头。


    隔着屏风,他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脂粉腻香,有男子哼着荒腔走板的青.楼小调关了门,向屋中走来。


    “嘿嘿。”那人搓了搓手掌,“虞子厚,神神秘秘的,还想瞒过我……让我看看,到底是……”


    来人绕过了屏风。


    声音戛然而止。


    梁柱的暗角里,一件黑色外袍从他身后兜头罩下,在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的时候,带着风声的一掌劈在他脑后。


    男子一声不吭地脸朝下仆倒在地面上。


    缁衣少年外袍已除,露出雪白的里衣,蜂腰猿臂,如张弓般杀气逼人。


    隔着自己的衣裳,他一脚踩在了男人肩上,狠狠地来回碾动。


    男子推搡着他的肩,试图闯进屋来的画面在他眼前来回闪烁。


    他张开双臂,紧紧扣住了单薄的门扉。


    男人闯不进来,焦急地高声大喊:“虞小姐……虞小姐……谢小姐……你在里面吗?你还好吗?”


    待客的花厅就在同一座院子不远的地方,那里进进出出,全都是来吊唁虞炎的亲朋男子。


    不管是谁过来,谁听到,她一生的清誉都毁了。


    他双眸赤红,又是一脚踹在了男人头上。


    男人一声不吭,死猪一样躺在地上。


    他眼中的阴鸷之色几乎要凝为实质。


    “准少爷。准少爷?您在里面吗?”


    东窗外传来小厮试探的呼声。


    他收回了脚,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呼吸。


    再睁开眼时,他的神色变得沉静而淡漠。


    望着凌乱布满鞋印的外衣,他毫不在意地蹲下身,从男人头上扒下来,耐心拍掉上面的灰,重新穿在了身上。


    拖着那昏迷不醒的男人扔到了榻上,他看了一眼,好心地捡起掉在一边的被子,帮他盖住了。


    随后,踱步到房间南角,看了看南窗和外面的天井,手一撑,从窗台上跳了过去,又跳进天井东南角的另一扇窗。


    回手关上了窗,在新房间北窗下的铜盆里洗了个手,才施施然地开门,道:“可是三堂伯找我有事?”


    小厮闻声回头,惊讶地道:“准少爷,原来您在这屋里!三老爷说,童家十七舅老爷过来了,请您去陪客人呢……”


    他看着虞准,总觉得这位堂少爷和刚刚变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虞准微一颔首,道声“知道了”,便拂袖向前头花厅走去。


    小厮把刚才的念头抛在了脑后,拔腿追了上来。《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