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银杏树在满地的落叶中立起一片金黄,嬉闹的吵声在班级和走廊之间回串着,少年们飞奔上楼,互相推搡着进了班级。
【许瓷?许瓷醒一醒!】
声音像针一样刺进了他混沌的意识,许瓷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有人攥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激灵。
于是视野里先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教室里嘈杂的人声骤然清晰起来,女生嬉笑着擦过黑板,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
【你太累了,应该多休息一下。】
许瓷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发现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借着桌面上的镜子,许瓷才发现自己现在是本来的面容,栗色的软发被压在鸭舌帽下,不过银眸被换成了正常的红褐色。
——他揉了揉,才发现是美瞳。
【网上说你这个年纪应该睡十个小时,咱们回家吧。】
旁侧没有人跟他说话,脑海里响起的是小刻的声音。
他在做梦。
这种感觉极为吊诡,明明清醒着,身体却无法按照他的意识行动,像是某种舞台剧上的木偶。
哦,他的异能就叫人生戏,不说自己都要忘了。
恍惚间,许瓷看见梦中的自己理好衣领,嘶哑地开口:
“放心,我总给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行。】
小刻的呼吸声骤然一滞,机械音里压着某种情绪,最终还是妥协道:【我听你的。】
这是他失去的记忆?
许瓷艰难地思索着,他给自己留了条什么样的退路?
反正从苏醒以来,自己一直被系统和任务推着走,没见过什么后手。
梦境还在继续,他看见自己在暮色下踉跄着穿过长廊,长腿一屈,整个人蜷缩在窗台上。
周围来往的同学模糊了面容,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嗡嗡作响,听不真切。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极尽迷离的滤镜里。
窗外,有人到访。
男人身着黑色制服,腰侧枪支取代了惯用的匕首,琥珀色的目光温柔地扫过整个校园。
恍惚间,竟然与窗台边的许瓷对上了视线。
这一片镜花水月的梦境间,只有他们两个拥有脸。
许瓷的呼吸陡然凝滞。
【太好了,你现在过去……】
小刻的声音尚未落下,梦中的视野骤然摇晃,梦中的许瓷撞开人群冲回教室,将所有东西胡乱地塞进背包里。
咔嚓——
拉链绞住袖口,许瓷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干什么?!】机械音陡然拔高。
许瓷抽空回应:“退学。”
【你疯了?你不相信我吗,我说过,你们两个…】
许瓷第一次能听出机械音里的不解:【我们拼命才换来这个机会——就因为他不要了?】
【宿主,你是不是害怕他?】
梦境在此刻戛然而止。
周围的一切开始后退、坍塌,许瓷突然发现自己正远离了地面,所有布景向上坠落,而他跌进一片刺目的纯白。
纯白之后,他又回到了那片漆黑的意识空间。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远空的那轮光环今日发出了比以往强烈数倍的光亮,几乎要把这片黑暗熔成灰色。
借着这时的亮度,许瓷才发现身下的水流不是透明色,反而是一种艳丽的鲜红,像被稀释的血液。
许瓷嫌弃地立马站了起来。
还没等到他完全退出去,外界的对话便突兀地插了进来:
“他还没醒吗?花庭怎么说?”
这是许瓷没听过的声音,听上去是个中年男人。
“医生建议他留在花庭,留在这说不定还有办法,他们真是好人啊。”
接过这话的人是池涉川。
“…他们的意思明明是临渊咒的病例很稀少,早死晚死不如留给他们当案例。”
这会,池涉川笑了笑:“这样吗,完全是没听出来呢。”
许瓷:“……”
默认他要死了吗已经。
实在不行再抢救一下呢?谁家少年漫主角开局病重直接等死啊。
许瓷在心底暗骂着,意识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随后骤然从此处抽离。
半晌,他睁开眼,视野缓了一会才开始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池涉川正微微俯身,和他挨得极近,眼镜细链随着动作轻晃,时不时在许瓷脸颊上划过,连带着呼吸间的温热也一并纠缠而来。
“醒了?”
许瓷抬手抵住池涉川的肩膀,将他推开,冷声道:“离我远点。”
再不醒死亡证明都开好了。
“只有你一个?”
“刚才远程电话还有一个,是我咨询的维系局医生,不过他对你也无能为力,现在已经挂断了。”
池涉川似乎不在意青年的抵触,唇角微扬:“你的朋友们还在善后,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对面人的话音突然停滞了,许瓷一个没留神,才发现这人正用指腹毫无预兆地压上自己的眼角。
随即,一点湿润感被晕染开。
“哭了?”
许瓷恍了恍神,才发现自己刚才真的落了滴泪。
他把目光落在池涉川身上,声音沙哑地开口:“临安市更早之前,我们是不是就见过?”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许瓷甚至没考虑过得到答复。
“没有。”
池涉川没有半分迟疑或思索,回答得干脆利落: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之前在临安市情况紧急不算。我不会是让叶同学感到一见如故了吧。”
许瓷沉默了一下。
否认才是正确的,梦中的他用的是自己的身体,而现在是叶枕一的外壳,池涉川自然不可能见过。
不过池涉川似乎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小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条编织精巧的黑色绳链,上面坠着一颗棱形的石子。
“送你的见面礼。”
他展示了一会,然后又把盒子关上,随手抛在了许瓷掌心。
“虽然并没有办法帮你根除临渊咒的影响,不过这颗许愿石上面浸着回声的湖水,能够暂缓你的痛苦。”
许瓷下意识接住。石子上面刻着金色的纹路,隐隐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仅仅是一会,他都能感受到他的异能正在被这股能量抚平温养。
“就当是老师送给学生的小礼物,别介意。”
“你也知道临渊咒?”
“你在花庭当众吐血。”池涉川摊手,“简直就是明示他们来查你,你的病历单现在还在讨论组手上。”
许瓷:“他们为我还成立了一个讨论组?”
“实不相瞒,他们已经一天一宿没有合眼了,你就是他们升职路上最大的圣人,治好你后这辈子都不用努力了。”
许瓷:“……”
那可真是谢谢他们了。
“好好休息,我还有事情要忙。”
池涉川说完,步伐突然在门前停了下来,侧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对了,签个名字吧?”
“在我的家乡,许愿石要签下名字才灵验。”
话一落地,病房门再次合拢,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
许瓷低头,沉默片刻,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许愿石粗糙的表面。
随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鬼神差事地,在石子旁边的布条上小心翼翼地刻下了两个字——
【许、瓷】
一分钟后,他的表情彻底崩了。
许瓷:我草。
“我签错了!”许瓷连忙用手狠狠地擦着字迹,忙了半天两个字一点不掉,只是指腹染了一点黑。
谁知道他被什么东西上了身,签了个自己的真名!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池涉川看到之后,满眼的疑惑不解问:“许瓷是谁?”
自己能怎么答?
“哈哈其实我到手之前就有人签过名字了。”
许瓷:怎么可能会有人信这个啊!
半晌,青年彻底倒在了床上,把头蒙进了被子里,默默地在心里哀嚎:「这下完了……」
他把绳链放回了口袋里,脑海中已经构想出了不下十种因为这个名字掉马的可能性。
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浑身紧绷。
【滴——】
突兀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
许瓷本能性的一抬头,眼前骤然弹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屏:【你追更的漫画《命茧》已更新三章。】
“……?”
这东西不看还会自己弹出来?
他盯着光屏上自动展开的漫画预览——最新一话的分镜里,叶枕一正将那副押着钥匙的无名画放入了阁楼顶部。
而剩下的几个分镜,则将安雅嘱咐他的话全盘托出。
漫画画面定格在叶枕一编织弦网,因剧痛身体颤抖的一瞬间,随后画面骤然切入一段漫长的黑屏。
只剩一行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许瓷:…漫画也能水屏数,第一次见。
[什么叫“又被他施以骨血诅咒”,咱debuff现在有点太多了吧。]
[感觉作者没活了,开始硬卖惨。]
[没有战斗能力,一个单纯的文职真的能当上校长吗…我反正不信。]
[我也,这学校都是些什么人才,文职能压住吗?]
[那也不能每一届校长都出事吧,这是克洛伊茵啊还是霍x沃兹啊?]
[笑死了,我们克洛伊茵也有自己的黑魔法防御课老师。]
然而下一页,讨论戛然而止。
这一章的结尾,以一个长格占据了整页。
逆光下,青年有几缕金色碎发被风扬起,夜光掠过他眉间,映得那双金色眸子仿佛燃起一簇烈火。
这时的视角是对方的仰视角,读者甚至能看到青年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嗯?」
镜头下的叶枕一单膝落地,修长的手指搭在制服纽扣上,随着指尖一挑,金属扣便无声地滑开。
镜头贪婪地捕捉着他劲瘦的腰线,甚至就连腕骨都有对应的特写。
青年笑了。这是所有章节以来,属于「叶枕一」的第一次笑。
于是整个评论区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