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阵鸡飞狗跳的警报声终于停了，世界重归于一种疲惫的宁静。
叶昊云被一群技术主管和安全顾问簇拥着，进了会议室，玻璃门一关，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芈哲珑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针织衫的下摆，那里有一块已经干涸的咖啡渍，深褐色的，像一块丑陋的胎记。
黏糊糊的感觉让他浑身不得劲。
得换件衣服。
他记得车里好像还扔了一件备用的白衬衫，上次团建烧烤时弄了一身孜然味，随手就丢后备箱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芈哲珑站起身，溜达到紧锁的玻璃门前。
叶昊云临走前那句“哪儿也别去”，他姑且当耳旁风听了。
毕竟，保持个人衣物的干爽整洁，是维护员工基本人权的重要组成部分，比什么公司机密重要多了。
他没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休息区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清洁门，门后是通往安全通道的楼梯。
这里灰尘很大，灯光昏暗，但胜在没人。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晃悠悠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地下二层车库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混杂着汽油和轮胎的橡胶味。
他的车停在B区角落，一个监控拍不到的绝佳摸鱼位置。
刚绕过一根承重柱，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里闪了出来，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是刚才那个叫老K的假冒技术员。
芈哲珑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是来推销车险还是办ETC的？
老K显然没指望他能有什么激烈反应，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那是一份装订精美的合同，封面是烫金的“星辰资本”字样。
“芈先生，”老K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蛊惑，“这是沈总开出的条件。十倍年薪，首席技术顾问，外加半山别墅和两台顶配跑车。只要你点个头，现在就能签字。”
芈哲珑的视线在那份合同上停留了两秒。
十倍年薪？
现在是三千二，十倍就是三万二……听起来是多了不少，但工作量肯定也得翻十倍吧？
还要当什么首席顾问，那不是天天都得开会？
太累了。
他甚至懒得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他的冷淡反应似乎让老K有些错愕，他下意识地又往前递了递，“芈先生，你……”
就在这时，不远处电梯间的门“叮”的一声开了。
叶昊云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出口，他似乎是提前散了会，正皱着眉，一边往外走，一边在手机上飞快地打着字。
老K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叶昊云抬眼看过来的瞬间，他猛地把手里的合同往芈哲珑怀里一塞，转身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车库的另一个出口，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以至于芈哲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多出来的硬邦邦的文件夹，又抬头看了一眼老K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乱扔垃圾。
他正准备把这份“垃圾”丢进旁边的分类回收箱，就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叶昊云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脸色比车库地面的水泥还要冷硬。
他左手撑开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右手还捏着一叠纸，正是之前琳达伪造的那份“证据”。
“哗啦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车库顶部的通风口传来沉闷的声响，紧接着，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顺着通风口的缝隙砸落下来，瞬间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幕。
原来是下雨了。芈哲珑后知后觉地想。
雨势大得惊人，叶昊云手里的伞显然不足以遮蔽两个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整个伞面都倾向了芈哲珑这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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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湿了他昂贵的定制西装，顺着挺括的肩线淌下，很快浸透了半边领口和胸膛，深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墨的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芈哲珑，以及他怀里那份刺眼的合同，捏着证据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空气里只剩下雨水砸落地面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芈哲珑看着他湿透的肩膀，皱了皱眉。
这人也是，自己淋着雨给别人打伞，图什么？
感动年度十大傻缺人物吗？
他伸出手，越过雨幕，指尖轻轻碰了碰叶昊云湿透的肩膀，想把伞推回去一点。
指尖触碰到湿冷布料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像微弱的电流，从接触点迅速蔓延开来。
眼前这个男人紧绷的下颚线、压抑的怒火、深藏在怒火之下的怀疑与挣扎，还有那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保护欲……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清晰的脉络，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芈哲珑的感知里。
叶昊云的嘴唇动了动，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看着那双清澈的，甚至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眼神，心底那道用理智和证据构筑起来的堤坝，轰然倒塌。
他猛地松开手，那叠所谓的“背叛证据”被他狠狠揉成一团，抛进了脚边湍急的排水沟里，瞬间就被浑浊的雨水吞没，不见了踪影。
“嘀嘀——！”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划破雨幕。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宾利亮起了刺眼的远光灯，笔直地照向他们。
车门被推开，沈时宴的身影出现在光束中，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残忍的微笑。
他大概是算准了时间，专程赶来看这出“人赃并获”的好戏。
也就在那车灯亮起的同一秒，芈哲珑眼角的余光瞥见，头顶斜上方立柱上的一个红色监控指示灯，像是接触不良般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