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渗进来，给地上一片狼藉的龙虾壳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冷光。
叶昊云在一夜未眠的疲倦和右肩持续的钝痛中睁开眼。
酸胀感从每一个关节缝里传来，但手腕上那道清晰的、属于另一人的体温，却让他瞬间清醒。
那条墨蓝色的领带，一端死死缠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消失在了他那张价值六位数的红木办公桌底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皱起了眉。
他试探性地收紧了手腕，领带绷直，从桌子底下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梦呓。
“……别抢……我的……小龙虾……”
叶昊云的额角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绕过桌子，果然看到芈哲珑像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四肢摊开，蜷缩在桌子下面狭小的空间里，睡得正香。
那条领带的另一端，松松垮垮地缠绕在他手腕上，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家伙，居然真的把这间充斥着血腥味和紧张感的办公室当成了卧室。
怒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想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拽手里的领带。
“嗷——”
一声短促的惊叫，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芈哲珑的脑门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桌子底板上。
他被这股蛮力硬生生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像一条刚被捞出水的咸鱼，睡眼惺忪地趴在地毯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醒了？”叶昊云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芈哲珑揉着眼睛，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茫然地看了看手腕上的领带，又看了看拽着另一端的叶昊云，思维像是被黏住的齿轮，过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转动起来。
“……叶总，早。”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现在……可以打卡下班了吗？”
回答他的，是张特助惊慌失措的敲门声。
“叶总！紧急会议！所有供应商都在线上等您了！”
叶昊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早上八点整。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领带，转身走向衣帽间，换上一身干净的备用西装。
当他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尺码明显偏大的衬衫和外套，直接扔在了芈哲珑的头上。
“穿上。”
“啊？”芈哲珑还趴在地上，一脸呆滞。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私人顾问，”叶昊云一边系着袖扣，一边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列席我的所有会议。”
十分钟后，公司最高级别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芈哲珑被强行塞在一张昂贵的皮质座椅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全靠残存的意志力抵抗着来自周公的召唤。
睡眠严重不足引发的起床气，正像一团小火苗，在他心里幽幽地烧着。
烦躁，非常烦躁。
叶昊云就坐在他旁边，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那条作为“狗绳”的领带，被他若无其事地压在掌心之下。
任何胆敢让芈哲珑脑袋低于水平线的企图，都会被一道精准而无情的拉力扼杀在摇篮里。
芈哲珑放弃了挣扎，他低着头，看似在发呆，缠绕着领带的左手指尖，却在西装裤口袋的掩护下，隔着布料，在一个微型触控板上飞快地盲打着。
指尖的触感冰冷而光滑。
【埃文：‘潮汐’计划已启动全球运力调配，覆盖147个深水港，是否确认将东南亚航线优先级提升至最高？
Yes/No？】
烦死了。
芈哲珑的指尖在‘Yes’的虚拟按键上重重一点。
与此同时，会议室前方巨大的显示屏上，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影像亮了起来，正是他们最大的芯片供应商，刘总。
“叶总，长话短说，”刘总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感情，“很遗憾地通知你，因为东南亚突发史无前例的‘物流地震’，港口瘫痪，我们原定供给贵公司的三十万颗核心芯片，将无限期延迟交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的歉意：“另外，根据合同补充条款，因此类不可抗力造成的违约，我方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一片哗然。
张特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颤抖着手，将一份财务报告投影到屏幕上：“叶……叶总，如果这批芯片断供，我们筹备了半年的‘幻星’联名游戏机员工福利项目……将、将彻底流产！前期投入的宣发和设计费用，全部……”
“游戏机？”
一个慵懒中带着一丝惊醒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从会议开始就在打瞌睡的“陌生人”身上。
芈哲珑的头抬了起来，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堪称“聚焦”的神采。
幻星游戏机，年度最佳限定款，据说能完美运行所有3A大作，是他潜伏在这家公司，除了蹭吃蹭喝之外，唯一的精神寄托。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游戏机……没了？
叶昊云清晰地感受到了身边之人气场的微妙变化，但他没空理会。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的刘总，一字一句地问道：“刘总，我们合作了七年，你就给我这个答复？”
“没办法，叶总。”刘总摊了摊手，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身影一闪而过，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叶昊云还是看清了，那人正笑着和刘总握手。
是宋修远。
原来如此。
“叶总还是先管好自己身边的人吧，”刘总的视线轻蔑地扫过叶昊云身边的芈哲珑，话里有话，“连自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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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的人都摇摇欲坠站不稳，还想管横跨大洋的供应链？未免太可笑了。”
这句挑衅，彻底点燃了叶昊云压抑了一夜的怒火。
但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缓缓地、一言不发地，将那根连接着两人的领带，在自己的虎口处，一圈，又一圈地缠紧，直到深蓝色的丝绸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然后，在一整个会议室高管震惊的目光中，他猛地一拉。
芈哲珑被这股巨力拽得一个踉跄，几乎是半扑着被拉到了叶昊云身前，被迫正对着摄像头。
叶昊云的手臂从后方环过，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禁锢。
他低下头，对着麦克风，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力。
“介绍一下，刘总。”
“这位，是我司决策层的新成员。”
视频那头的刘总，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
会议在一片死寂中结束。
叶昊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急促的呼吸和过快的搏动声，却通过那根紧绷的领带，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愤怒和背叛感让他的心跳快得几乎失控，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有了一瞬间的发黑。
就在这时，一只手，带着一丝凉意，覆上了他滚烫紧绷的后颈。
那只手的主人，甚至没抬头看他，只是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样，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他的颈椎。
“冷静点，”芈哲珑的声音很低，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调调，“气坏了，谁带我去领游戏机？”
叶昊un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知道，就在这只手覆上他后颈的同时，另一只手，在他看不见的口袋里，已经发出了第二封邮件。
收件人，依旧是埃文。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
【我要玩游戏。】
【路上挡路的，全部清理掉。】
叶昊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颈那只手的温度，奇异地抚平了他翻涌的情绪。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拽着领带，拉着还想坐回去的芈哲珑，大步向外走去。
“张特助，备车。”
“去……去哪儿，叶总？”
“港口。”
叶昊云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不知道芈哲珑刚才做了什么，也不明白那瞬间的安抚来自何意。
他只知道，芯片，必须拿到手。
不惜一切代价。
他感觉到身后的芈哲珑踉跄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突然的决定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叶昊云没有回头。
他只是感觉到，那条墨蓝色的丝质领带，在那一瞬间，似乎被对方从手腕上轻轻挣了一下。
那力道很轻，像是一种无声的询问，又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条锁链的终点，究竟会延伸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