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保险门内，世界是另一个样子。
刚才还软得像一滩烂泥的芈哲珑，在门锁合拢的瞬间，已经站得笔直。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那副用来装饰的平光镜，随手扔在沙发上。
镜片后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点病态，只有一种俯瞰棋局般的绝对冷静。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风雨如晦的城市，玻璃上倒映着他漠然的脸。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一点。
没有实体按键，没有任何声光效果，整面玻璃却瞬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触控屏。
无数细如发丝的数据流在上面瀑布般划过，最终汇聚成几十个分屏监控画面。
画面的焦点，正是负二层地下车库。
其中一个主画面上，叶昊云正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支柱，呼吸略显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侧。
他的右肩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旧伤被触及。
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潜入者，手持半米长的钢管，正呈一个扇形，一步步向他逼近。
车库的应急广播里，正循环播放着一首震耳欲聋的、足以让正常人神经错乱的工业电音，那刺耳的鼓点和扭曲的合成音，将所有细微的脚步声、呼吸声都彻底掩盖。
视觉受限，听觉被夺。
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围猎。
画面一角，一辆黑色轿车里，宋修远正拿着对讲机，脸上是狰狞的笑意。
芈哲珑的目光在叶昊云受伤的右肩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指尖在玻璃屏幕上一个标着“消防-B2-Sprinkler-A3”的图标上，轻轻一点。
地下车库。
“哈……哈……”
叶昊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右肩传来的钝痛像一根烧红的钢针，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该死，又是这个老伤。
震耳欲聋的噪音让他根本无法通过声音判断对方的位置，昏暗的灯光下，两个黑影如同鬼魅，正在不断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左边那个动了！
叶昊云瞳孔一缩，侧身闪避的瞬间，另一根钢管带着破风声，从右侧死角狠狠扫来！
躲不开了。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手臂非骨折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头顶的天花板突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道强劲的高压水幕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他和右侧那名袭击者之间。
冰冷的水珠瞬间将他的衬衫打得湿透，也彻底阻断了偷袭者的视线。
那名袭击者显然也懵了，势在必得的一击狠狠砸在了水幕上，力道被卸去大半，只溅起一片更大的水花。
这什么情况？消防系统误报？
叶昊云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抓住这个空隙，一个矮身，手中的□□已经划向了左边那个袭击者的脚踝！
与此同时，那要命的噪音……停了。
不是音量变小，而是像被人掐断了电源一样，戛然而止。
整个车库瞬间陷入一种潮湿的死寂，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
休息室内。
屏幕上的画面清晰地显示出，一个代表“影刃”的红色数据流，正疯狂地试图重新夺取广播系统的控制权。
芈哲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的手指划开一个新的操作界面，那是一个面向全球所有顶级金融终端的匿名发布频道。
他只输入了一行字，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加。
【预警：宋氏实业涉嫌为‘暗蛇’提供非法资金渠道，风险等级-最高。】
点击，发送。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屏幕上，代表“影刃”的那个红色数据流，就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能量，闪烁了两下，彻底变成了灰色。
搞定。
芈哲珑的指尖重新回到监控画面上，百无聊赖地敲了敲玻璃。
叶昊云的处境瞬间逆转。
没有了噪音干扰，在这空旷潮湿的环境里，任何一个细微的水滴声，都成了他最精准的声呐。
一名袭击者沉不住气，踩着积水猛冲过来。
叶昊云甚至不用回头，光凭对方溅起的水声节奏，就判断出了他的距离和速度。
就在他准备回身反击时，侧后方一排储物柜的电子锁，突然“咔哒”一声，齐刷刷地弹开了。
其中一扇柜门因为惯性，“哐”地一下甩了出来，正好撞在冲来的袭击者膝盖上。
“嗷！”
一声猝不及防的惨叫。
叶昊云愣了一下。
这么巧？
他没放过这个机会，欺身而上，手肘狠狠撞在对方的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剩下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想去拉开不远处的电梯门。
可他的手刚碰到金属门板，整个负二层的照明灯，突然毫无征兆地全灭了。
黑暗中，只有那扇电梯门上方楼层显示的红色数字“B2”，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凝视着他的独眼。
袭击者彻底慌了，疯狂地拍打着电梯按钮，但那扇门仿佛已经焊死。
叶昊un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如同死神的催命符，一步步靠近。
他没有立刻动手，脑子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sprinkler……噪音……储物柜……停电……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这栋大楼，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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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保护我？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无比贴近真相的念头，像电流般击中了他。
那个被他锁在楼上，烧得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清的……家伙。
“轰——！”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寂静，两道刺眼的光柱穿透黑暗，直直地射了过来！
是宋修远！
那辆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他的位置撞了过来。
叶昊云刚经历一场恶战，体力消耗巨大，右肩的伤势更让他动作迟滞，面对这迎面而来的钢铁怪物，他几乎避无可避。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团越来越近的光晕，握紧了手里的刀。
十米。
五米。
三米。
休息室内，芈哲珑看着屏幕上那辆即将把人撞成肉泥的汽车，轻轻打了个哈欠。
真麻烦。
他伸出食指，对着屏幕上那辆车的影像，从上到下，随意地划了一道。
一个锁定的手势。
“吱——嘎——砰！砰砰砰！”
一连串极其诡异的声音在叶昊云面前炸响。
那辆疯狂冲来的轿车，在距离他只剩不到半米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四个轮胎瞬间抱死，在地面上划出四道刺耳的焦痕，猛地停了下来。
车灯和引擎，在同一时刻，彻底熄火。
紧接着，驾驶室内传来一连串闷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同时引爆了十几个大号塑料袋。
主驾驶、副驾驶、侧方、膝部……车内所有的安全气囊，在一瞬间全部弹开，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宋修远，像个三明治里的馅料一样，死死地挤压在了座椅上，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整个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叶昊云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混着冷汗，从他紧绷的下颌线上滑落。
他看着眼前这离奇的一幕，看着那辆死寂的汽车，和车里那个被安全气囊“温柔”制裁的反派。
服务器……灯光……喷淋……门锁……汽车……
所有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彻底串联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楼板，射向了顶层那间被他亲自锁死的总裁办公室。
一股难以遏制的、混杂着惊骇与狂怒的情绪，从他心底轰然炸开。
他需要一个解释。
现在，立刻，马上。
叶昊云转身，无视了地上昏迷的打手和车里半死不活的宋修远，大步流星地冲向通往地上的安全通道。
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溅，沉重得像是在擂鼓。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要找谁。
他更知道，这一次，那个答案绝不可能再用一句“发烧烧糊涂了”来敷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