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疯狂奔驰,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江见微伏在车辕上,一手死死拽着缰绳,一手捂着左臂那道被箭擦出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黏腻湿滑。
那支箭的轨迹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擦着她的胳膊过去,正中孟媛的咽喉。
不完全是冲她来的。
那一箭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孟媛——而她,不过是个顺便。
有人想让孟媛死在她手里。
江见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孟鹤会疯,会不顾一切地追杀她,甚至会在盛怒之下把她碎尸万段。
而孟媛这个“俘虏”死了,那人就再没有后顾之忧。
苏陌。
这个名字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涌上心头。
是他。只能是他。
孟鹤父女逃到南离,藏得那么深,能这么快摸到他们踪迹的,除了苏陌还能有谁?
他早就知道孟鹤抓了她,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一箭双雕。
借她的手除掉孟媛,再借孟鹤的手除掉她。
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江见微咬紧了牙,手中的缰绳几乎要被她攥断。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不能去苏娇那里。
她现在被人盯着,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
苏娇的府邸是她的退路,可若是被这些人尾随着找上门,那条退路就彻底断了。
只能赌。
赌暗麟卫还在暗处,赌他们没有在方才那场混乱中被甩掉。
江见微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抖缰绳,催着马匹往更偏僻的山道上冲去。
夜风呼啸,刮得她睁不开眼。
左臂的伤口越流越凶,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是悬崖。
江见微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鸣。
马蹄在悬崖边缘堪堪停住,几块碎石滚落下去,许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下面是深渊,深得看不见底。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江见微看着那道深渊,又看了看身后那条即将被火光吞没的路,忽然笑了。
金蝉脱壳。
她松开缰绳,翻身下车,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
马匹受惊,拉着空车朝悬崖边缘狂奔而去——
“轰隆”一声巨响,马车坠入深渊,很快被黑暗吞没。
江见微跌跌撞撞地往山道旁的灌木丛里躲去。
身后,追兵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人呢?”
“跳崖了!马车掉下去了!”
“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光和人声渐渐往悬崖下方移动。
江见微蜷缩在灌木丛深处,屏住呼吸,一只手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左臂的血还在流,眼前阵阵发黑,眩晕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
她咬着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终于渐渐远去。
夜色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江见微挣扎着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往山上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本能地往更隐蔽的地方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她几乎是爬着进去的。
洞不深,但足够隐蔽。
洞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像是很多年没人来过。
江见微靠在洞壁上,大口喘着气。
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天旋地转,她用力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些。
她刚想捡点树枝生点火,便看到了被树枝掩盖在角落的东西。
是个木匣子。
不大,方方正正,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
像是被人遗忘了很多年。
江见微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簿子。
她心道:难道是什么武功秘籍?
这书的封面已经模糊不清,她翻开第一页,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笔迹,她认得。
是母亲的。
是苏晚云的字。
江见微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翻不开下一页。
她用力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一页一页翻看。
日记记得很琐碎。
今日天气如何,今日见了谁,今日吃了几道菜。
可那些琐碎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今日二妹生辰,母皇赐了她一对玉如意。二妹抱着我不撒手,说往后也要像我这般得母皇欢心。这孩子,从小就爱跟着我。”
“三弟今日又闯祸了,把太傅的胡子剪了一截。我替他去母皇跟前求情,被母皇训了一顿,说我把他们宠坏了。可我是长姐,不宠他们宠谁?”
“三弟送了我一枝梅花,说是御花园里开得最好的一枝。这孩子,平日里最是顽劣,竟也有这般细心的时候。”
“二妹病了,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大姐,你往后别嫁人好不好,就留在宫里陪我们。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一页一页翻过去,江见微的眼前渐渐模糊。
母亲在日记里,是那样一个鲜活的人。
是被弟妹依赖的长姐,是被母皇倚重的公主,是那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存在。
她离开南离的时候,该有多不舍?
可那个被她宠着的三弟,那个送她梅花的少年,如今却——
江见微翻到最后一页。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江见微看着那页空白的纸,看着那些戛然而止的琐碎日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母亲在日记里,分明那样爱她的弟妹。
可那个舅舅,如今为什么一定要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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