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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开到荼蘼

作者:白念蝉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冬至大如年,游子返乡,阖家团圆。


    闹至二更天,平头百姓已闭门歇息,还在大街上吵嚷的,也就只有那些醉醺醺的纨绔。


    “听闻芙蓉沼去了三位贵人,咱得去敬杯酒啊!”


    众人纷纷叫好,这便掉头往东,忽听得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地、地裂?”


    数十个玄甲武士骑着黑鬃战马如凛冽寒风般席卷而来。


    纨绔们惊得跌坐在地上,酒立刻醒了大半,手脚并用往路边爬,再回头,黑衣战马不见踪影,急促而齐整的马蹄声逐渐远去。


    “见、见鬼了?”一个人捡起酒壶,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同伴打翻在地。


    “是泼风骑,是三殿下!”


    “不可能,皇后下过懿旨,三殿下非诏不得回京。”


    “是啊,她当年谋害六皇子都被看见了。”


    “谁看见了,你?还不都是听七殿下说的。”


    “难道是皇上让她回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当今天子修仙十余年,好端端怎的管起俗事来了?


    众人最后望向泼风骑消失的方向,在楼阁遮蔽的缝隙间,有一处灯光大盛,竟连天上的月亮都盖过去了。


    平康坊。


    寒冬腊月天,坊内春光明媚,空气中满是甜腻的酒香。芙蓉沼上,歌伶乐伎扮成船娘,撑着小舟行走于水面花间,用悠扬婉转的歌声较艺应和,引得看客连连赞叹。


    万芳丛中,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本不会引人注意,可惜倒霉,爱扑雀儿的猫刚睁眼就瞧见了她。


    “谁准她穿素衣进来的,不知道规矩吗?”


    五皇子话一落地,仆从就去抓人。可那女孩溜得快,早已不见人影。


    “碍眼的废物!”五皇子将酒盏砸在仆从脑袋上,“都滚,滚下去!”


    发了一通脾气,五皇子却依旧烦躁不已。刚刚他做了个噩梦:许久未见的老三提着沾满血的刀向他冲过来。


    “晦气。”


    心脏突突直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五皇子坐立难安,却又不愿早早退场,正要找随侍拿香丸提神,却被冷风吹得从头凉到了脚。


    哪来的风?


    不知何时,平康坊朱红色的大门敞开,露出外头漆黑的夜,像一枚狼瞳凝视坊内。


    “来人。”


    献舞的伶人变出满天飞花,引得席间众人争抢,五皇子的命令隐没在嬉笑与调情的叫闹声中。


    风吹得灯火忽明忽灭,终于有个歌伶瞥见门外鬼影似的军队。


    一声尖叫让一切戛然而止。


    黑甲军骑着马跨过平康坊的门槛,踏上艳红色地毯,不避不让朝着主位倾轧而来。


    领头的将军摘掉覆面的黑甲,露出一张与五皇子颇为相似的面容。


    “老五,别来无恙。”


    五皇子紧紧绷着,藏在衣袖里的双手按住桌几,嘴角扬了扬,笑不起来也怒不起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三姐。”


    灯明火光中,三皇子的笑是冷的。


    “听闻有人要对五弟不利,我这做姐姐过来帮帮场子。”她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待命的亲随,轻轻巧巧说了声:“搜。”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偷偷摸摸去瞧三皇子。


    若不是西北大漠的风沙在面容上刻下沧桑痕迹,三皇子一如十年前打猎回城,顺道来这儿接弟弟回宫。


    反观五皇子,拼命朝侍从使眼色,他的人被泼风骑挡在角落,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宾客们垂下眼睛盯着指甲,十年前的事大家或多或少还有印象。


    皇后做事是有点不地道,但那也是你们云家的私事,要打关起门来自己打,这大过节的动刀动枪该不会拿教训弟弟当借口,趁机除去政敌吧?


    宾客们头低得更深了,挖穿脑子回想当年三皇子被撵到关外,自家有没有跟着落井下石。


    答案当然是“有”。


    废话,不是皇后一派,谁大过年的出来跟五殿下喝酒啊。


    众人正犯嘀咕,只听三皇子朗声道:“听闻五弟与西域诸部来往密切,不少商胡入京头一件事就是到五弟府上拜会。”她冰冷的目光环视四周,“怎么五弟的酒宴上不见他们?”


    “三姐是何意。”五皇子眉头一皱,“你这些年不在京城,许多事怕是不大知道,明日随我一同入宫在母后面前说清楚吧。”


    三皇子听罢,只是嗤笑一声,席上众人的表情则丰富多了,心道五殿下怕不是喝坏了脑子,竟然拿皇后来压三皇子。


    要知道这位当年可是把沾了血的刀扔在皇后面前,指着鼻子骂她污蔑皇子其心可诛。


    气氛越来越肃杀,一阵盔甲碰撞声,让所有人的心差点从吐出来。


    “回禀殿下,此人在厢房外鬼鬼祟祟。”


    众人连忙抬头看,只见两个亲卫从后厢房里拎出一个人来。


    女孩一身素衣,“扑通”跪在地上,她蜷缩着身体,头埋得死死的。


    五皇子眨眨眼睛,这不就是刚刚他让人去抓的那个?


    “三姐要找的就是此人?”五皇子斜靠住软枕,“你只管带走就是,大过节的犯忌讳,我原本也要处罚她的。”


    风把他身边的灯吹灭,五皇子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


    席上鸦雀无声,宛如死地。


    忽的,“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搅碎了水中的月亮,搅起了一阵花香。


    不等三皇子下令,亲卫们已刀刃出鞘严阵以待。


    藏在花叶间的小舟里,锦衣秀裳的年轻女子趴在船舷上,一手垂在水中,大半披帛都随水波远去,她伸手去捞,却越推越远。


    她抬起手,看着空出来的手腕愣了一会儿,再看看水中。


    “掉下去了。”她泄愤似地拍打了几下水面,又停下,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面颊通红,眼神迷离,嘴里含混不清:“你们不唱了,结束了?”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还勾着一只錾金酒壶,命令道:“那我也要走,来人,备车回宫。”


    少女手一伸差点摔倒,好在伶人及时抓住她,半搀半抱给她送上了岸。


    “你真机灵。”少女看着伶人咯咯直笑,伸手从头上抽出一把金钗拍在伶人手里,“赏你啦。”


    说罢,她转身来,与黑甲寒刃撞了个正着。


    “诶?”


    少女手中的酒壶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撞上了三皇子的靴子。


    “还不给我捡起来。”少女冲三皇子摊开手,晃了晃,“快呀,等等……你是谁?”


    众人忍不住抬头,就连五皇子也坐直了身体。


    少女丝毫不觉,只歪着脑袋,盯着三皇子的脸仔细端详。


    “三姐姐?”


    看着少女满脸的欣喜,三皇子眯起眼睛,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前者丝毫没有察觉到三皇子的异常,她跑过来,慌乱间踩中自己的裙子,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对上泼风骑的刀尖。


    “鞋子。”少女回头捡起跑掉了的鞋,扶着泼风骑的铠甲,把鞋穿好,再抬头,本就梳得松散的发髻就乱了,钗环珠珮挂在亲卫的盔甲上,捣鼓不清。


    亲卫忍不住看向三皇子,见自己的主子没有任何表示,她也只能收起武器。


    这一收,肃杀之气便弱了。


    “怪我怪我,没看住七妹妹,叫她喝多了。”


    众人抬头看向主位,只见五皇子已让随从重新点亮了灯。


    “还不赶紧扶着老七。”


    “我没醉。”醉酒的七皇子跟着咯咯咯地傻笑,“我只喝了一小杯……”


    她一笑,连穿堂而过的风都暖了,众人无言对视,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灯火大亮,却衬得三皇子的脸有些失真,看不出喜怒,亦听不出情绪:“几年不见,阿琅居然还认识我。”


    “因为三姐姐对我最好嘛,”云琅终于理清了头发,激动地挥着湿漉漉的袖子,“三姐姐回来了,就不走了吗?”


    没等三皇子回答,云琅又撞上了跪在地上的女孩。


    “曲宁,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好好看家吗?”


    “殿下,您明日还有早课呢。”侍女扶住云琅的手。


    “不去了。”云琅大手一挥,推开她,转而面向三皇子,“姐姐回来,母后肯定要摆宴庆祝呢,我还记得姐姐喜欢吃玉露糕。”


    云琅抓住三皇子的胳膊,轻轻摇晃:“姐姐今晚去我宫里睡,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这话触动了三皇子最脆弱的神经,她下意识把人推开。


    好巧不巧,云琅后退一步踩中了酒壶,摔在地上。她坐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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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愣了一会儿,瘪瘪嘴,就要哭。


    “散了吧。”


    五皇子适时发话,众人忙不迭地起身告辞,很快宴席上就只剩下三位皇子。


    云琅的确醉了,掉着眼泪嘴里哼哼唧唧半天说不出话来。


    五皇子冲着三皇子微微仰起头:“三姐要找的人可找到了?”


    三皇子没有理会他,只深深地看了云琅一眼,便翻身上马带着人出了平康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哼,装模作样。”五皇子冲着大门啐了一口,又对云琅道:“你也别装了,没得让人心烦。”


    云琅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眼神清明了不少。


    五皇子又问:“狐胡部的人都送走了?”


    “送出去了。”


    “那就好”,五皇子扔下话便拂袖而去。


    待人都走了,云琅终于撑不住干呕了几声。


    曲宁小声吩咐侍从去换茶,又低声问:“您有没有哪儿疼?”


    平康坊的老板最识趣,端上茶,就招呼人都退到一旁。


    云琅小口吃着茶,曲宁抚着她的背顺气,见她缓过来了才道:“您放心,都安排好了,只是您怎么知道三皇子要回来?”


    “猜的。”最近京城平静地可怕,皇后又频繁招人入宫密谈。这让她隐隐感到要出事,便躲着皇后悄悄做了几手准备。


    云琅揉着自己的脚踝,刚刚摔得那一下扭了脚,她轻声道:“瞒得了上,瞒不了下。泼风骑日行千里,但总不能一间驿站都不过。”


    她手里能用的人不多,只能安排在京城周边几个关键的驿站里,一有异常就放鸽子回来报信。


    虽说消息来的慢一些,云琅在三皇子进门前才得了信,但也足够她占据主动。


    “您……”曲宁张了张嘴。


    云琅知道她要问什么。


    三皇子来平康坊找胡人,恐怕是知道了些皇后的事。结合后者近日的反常,云琅猜测她已经提前做了谋划。今日五皇子带着她出来喝酒,恐怕是皇后特意安排试探三皇子用的,最好还要出点事牵制住她这个不省心的女儿。


    云琅握着空杯子,心却越来越沉。


    她在皇子中的身份本就尴尬。母亲难产而亡,五岁的时候抚养她长大的太后也仙去了。因着皇帝沉迷修道,前朝后宫都是皇后一人天下。而皇后对她的态度也很直白——一把好用且不心疼的刀。


    她用云琅这把刀解决的第一个人是六皇子,第二个人就是三皇子。云琅完成地漂漂亮亮,皇后便乐得让云琅做那个被她宠坏了的娇纵皇子。


    至于个中辛苦,只有云琅一个人知道。好不容易快挨到及笄,她不奢求皇后赏赐什么好封地,哪怕是封个公主把她随手嫁出去都行。总归,看在她勤勤恳恳做脏活的份上,留她一条命。


    “您那样挑衅三殿下真是吓死人了。”曲宁搀着云琅慢慢起身,忍不住又道,“您还是把真相告诉她吧,您当年才六岁,她如何怨也怨不到您头上啊。”


    “你以为她是回来翻旧账的。”云琅摘下头上歪歪扭扭的珠串一股脑塞到曲宁的口袋里收好,“六哥的死牵扯甚广,如今怕是没有人愿意旧事重提。但她若是只想要个说法,皇后娘娘倒是能给她一个选择。”


    曲宁起初疑惑不解,紧接着她便瞪大双眼:“您是说把您交给她……”


    当年指认云璋谋害六皇子的只有她云琅一个人。皇后大可以把这口锅甩在她身上,谎称自己被蒙骗,再给云璋些补偿。云璋得了皇后一个把柄,争取到时间在京城稳住脚跟,没有必要现在跟皇后撕破脸。


    这么一看,云琅死了最好,不死……不死,就需要一点操作和代价。


    “先别多想,今晚让你做的事都有用。”她的声音很低很轻,“一会儿出去,等到了台阶上我会推开你,你切记不能抓住我。”


    曲宁扶着云琅的手,眼中充满纠结,最终还是把担忧都吞了下去。


    平康坊外,夜凉如水,台阶被月光融成一片白地,看不真切。


    五皇子刚上马车,酒气驱散后他清醒不少,想起刚刚与老三对峙又气又怕,心里惴惴地恍惚间察觉到自己忘了什么事。


    见云琅出来,便想把人招过来询问,顺便教训一下她那个不守规矩的侍女。谁想刚撩起车帘,就见云踉跄几步滚落台阶。


    裙踞飞散,像一朵败落的荼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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