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七年,是他被妻子抛弃的第二个年头。
整整两载春秋,他在四方宫墙活得像个孤魂野鬼,有时候也会想,如果真能变成鬼就好了,就能缠上她,抽筋拔骨,一寸寸吞入腹中。咬碎了骨头,夹杂着鲜血,一道死去。
可惜。
那场车祸没能让他散尽,自然也成不了什么厉鬼。死后没去地府也没能上天堂,莫名其妙穿了,来到了个听都没听过的朝代。
现在的他名为危止。
是大朝国被架空了的皇帝。
*
“这药是哀家亲自盯着熬的,你身子骨弱,得趁热喝。”
太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帘影间若隐若现,危止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伸手接过那只触手生温的白瓷碗,一饮而尽。
这老不死的。
他这人死过一回。对阎王殿没什么敬畏,反倒越来越好奇如若再次死去,灵魂会去哪里游荡。是沉入地狱,亦或是再次附身在某个倒霉蛋身上?
他现在究竟算是个活人,还是个披着皮囊的鬼魂,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这碗药入喉即化作滚刀,不消片刻便能绞得他死去活来,明摆着是穿肠毒,他由着喝了快两年,竟还没被毒死。
危止坐在原处耐着性子等了会儿,想看看这次能不能干脆毒断了气,可五脏六腑抽搐了老半天也没能让如愿以尝。他顿觉索然无味,连这出母慈子孝的烂戏都懒得演完,随手将空碗往几上一搁,径直推门而出。
大朝国正值春季冷雨,料峭寒意扑面而来,他没走两步脚步猝然顿住,扶住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真烦啊……
他身后的太监常海本想掺扶一把,却被一个眼神瞪的止了步子,只好先弓下身禀报正事:“皇上,太后娘娘刚发了话,说明晚让皇后娘娘去乾清宫侍疾……”
什么皇不皇后的,危止疼的有些烦躁,抬手就打断了他的话,缓了良久,才慢慢直起身子往御书房走去。房内灯火通明,几个值夜的翰林学士正低头核对往年的账目,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和磨墨声此起彼伏。
他在案前沉身坐下,脊背挺得生硬,伸手从堆叠如山的奏折中,翻开了最上方那一摞贺表,入目皆是各州府官员的请安陈词。他提笔蘸了蘸墨液,一本接一本的勾划。
尚未批完一半,一名学士便抱着一叠厚重的卷宗快步走近,躬身道:“关于淮南盐税的卷宗已搜罗齐全,请圣上查阅。”
危止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伸手接过那纸堆,强撑着涣散的余神,一一核对。腹部的痉挛一阵紧似一阵,几乎要将他这副躯干生生折断,他却坐的依旧端正,叫人看不出端倪,唯有藏在广袖下的手,正重重抵在腰腹。
古人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或许是上天觉得那场背叛还不够苦楚,非要把他挪到这尊破庙里成为刍狗,环顾四周谁也没惹,却整日活得猪狗不如。能熬到今日还没发疯纯属他老实。
这一夜因身体不适,公务处理起来难免拖沓了些,他在御书房熬了大通宵,次日天还未亮便顶着黑眼圈上了早朝。
大朝国离覆灭没剩几年了。
朝堂之上唾沫横飞,文臣骂武将蔑视纲纪,武将斥文臣克扣军饷,世家大族仗着百年荫庇处处设置掣肘,寒门学士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处施展。
他厌烦直极,却终究没能狠下心草菅人命,总想着在这乱世里给黎民百姓留口嚼裹,在位两年缝缝补补,硬是把自己折腾的筋疲力尽。想到待会儿还要应付皇后,更是头重脚轻。
危止对那位皇后没什么印象。
只记得穿来当日恰逢册封大典,他在众臣的跪拜声中看过一眼,往后也就是在年节礼宴上瞥过那么几次,没处理完的公文堆成了山,过会儿还得寻个空子把人搞晕了扔出去,一天天的事儿就没少过,烦死了。
待拖着将散的残躯踏入乾清宫时,已是申时之末。危止步履拖沓,刚绕过屏风,一股辛辣,浓郁,且熟悉的香味,毫无预兆地猛然钻进鼻腔,他足下一顿。
嗅了嗅,确定没有闻错以后他沉着脸转入内室,只见那个皇后盘腿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碗,正一口接一口的吸溜着面条。
辣得满面通红,鼻尖冒汗。左手举着一本厚厚的手稿,怀里揣着一只猫,吃得尽兴,坐得随意。
危止:……
他站着没动,看着那碗疑似麻辣烫的的东西有些接受无能,皇后却像是发觉了什么,僵硬的转过头,视线从碗里抬起正撞上他那双明云靴,手里的一截面条掉回了碗里。
“皇,皇上?!”她摔下软榻跪倒在地,手稿也顺着裙摆滚落,恰好落在了来人脚边。危止弯腰捡起一看,第一页赫然写着:红楼梦·第一回。
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先不说曹雪芹还没出生,这手稿上的字居然还是现代简体字——字写的歪七扭八,很熟悉。
这两年他从未正眼看过这位皇后,现在凑近了看,这张脸眉眼间透着用力过猛的矫揉造作,像个只会瞪眼噘嘴的九流演员。
他被这夸张演技震慑住,还没组织好语言,那女人像是被他的沉默吓破了胆,往前爬了两步,嚎啕大哭起来:“臣妾一时兴起写的……臣妾就是想赚点钱,真的没想干别的啊!”
蠢死了。
亏她想得出来说这一茬儿,后宫嫔妃私自出书敛财,这罪名丢在哪个朝代都能让她死个三五回。他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的卷起手稿,在碗上方敲了敲:“那你倒是给朕解释解释,你人在深宫,是谁帮你把这些拿出去卖的?”
皇后哭声戛然而止,显然是反应过来说错了话,直接趴在地上不吭声了,看的危止想揉太阳穴,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那只小猫身上。
那猫是只长毛三花,一双鸳鸯眼正警惕的看着他,和他在现代养的猫如出一辙,只是体型小了一圈,看着也就半岁大。可大朝国如今并不流行养猫,宫里人大多觉得畜生顽劣,贵人们更偏爱养些名贵的雀儿,宫里宫外他都从没见到过小猫小狗。
“这猫哪儿来的?”危止随口问道,手却不自觉地在膝头蜷了蜷。跪在地上的人把头埋了埋,闷声回道:“回皇上,宫里随意捡来的。”
“可有起名字?”
“回皇上,叫来财。”
连名字都一样。
危止盯着皇后的发顶,心脏不知为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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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了一拍。那种荒谬的直觉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他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唇,缓了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桃之?”
他声音不大,却让跪在地上的人瞬间瞪大了眼睛,那造作表情烟消云散。
这什么表情。
到底什么意思。
危止僵立原地,脑中瞬息万变,只觉耳鸣阵阵,直到胸口传来一阵扎实的闷痛,他才后知后觉地喘上一口气,眼看着眼前的皇后一屁股跌坐在地,指着他的鼻子叫道:“云珩?!”
云珩。
两年没听人这么叫过他了,恍若隔世。
他局促地避开视线,盯着脚尖那圈金丝龙纹出神,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顿顿的转不动,便听见对方再次发出一连串的吐槽。
“我是刚出民政局就穿了,怎么就没想到你也有可能一起穿过来?离都离了,穿都穿了,居然跟你还是夫妻关系……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云珩咬牙冷哂:“你以为我想见到你?搞得跟我愿意……”
话音未落,胃部那阵早已习惯的绞痛突然剧烈翻涌起来。这副身体像是存心要拆他的台,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止不住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桃之见状抱起双臂嗤笑一声:“又来这套?咱俩都换了个时空,你这吵不过就发病的演技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云珩疼得额角青筋暴起,死死抵住案几不让自己更难堪:“谁跟……你装了?我懒得和你争……”
好狼狈。
他咬着牙将那声呼之欲出的闷哼咽了回去,缓了良久,才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那个……麻,辣烫……还有吗?”
桃之愣了愣,低头看了眼碗底那点红油浮动的残羹:“……就剩这么点了,连根菜叶子都没了。”
云珩没再说话,从她手里拿过那双刚用过的筷子,在碗底捞了捞,挑起一根断掉的面条塞进嘴里,辛辣入喉刺激得他鼻头一酸。
桃之细细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和那双瘦得几乎能看清骨骼形状的手,无声叹了口气,在那堆如山的奏折旁挪了挪,坐到了他的身边,低声开口:“你也穿过来两年了?”
云珩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桃之闻言不确定道:“……那我之前在那册封大典,还有那几次初一十五的请安,跪拜的人不全是你?”
“是我。”
桃之:………!
对着前夫三叩九拜简直是奇耻大辱,当时嘴里好像还喊着万岁,拳头一下就紧了,桃之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草,云珩!你受得起吗你!你也不怕折寿!”
云珩没接她这茬,顺手扯过一旁的折子批阅起来,头也不抬道:“今晚你也别去偏房了,就在这儿待着。”
桃之气乐了:“大哥,离婚是你提的,现在离婚都离到大朝国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法律上我们现在是陌生人,懂不懂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云珩批阅的笔尖微微一顿,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看向她,莫名对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阴恻恻的:“桃之,在这儿你是朕明媒正娶,册封大典办了三天三夜的皇后,跟我谈男女大防?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