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奚颇有种目送孩子去科考的老父亲心态,看着程灵上了台,抽刀,摆起手式。
嗯,挺好,大大方方的。他欣慰地默默点头。
台上,李青筠挽了个剑花,连战一百余人,她手中的松枝竟依旧完好如故。
达到一定程度的武林高手都是内外兼修,外练身法,内修内力,缺一不可。李青筠之所以能用脆弱的竹竿、树枝与人打斗甚至杀人,正是因为她会将内力灌注其上,挥剑时兵不血刃,内力才是她真正的武器。
可奇怪的是,程奚和程灵的师傅始终未教二人如何修炼内力。不知为何,连师傅她老人家自己都没有内力傍身。
程奚晃了晃脑袋,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抱着臂继续旁观程灵挨揍。
是的,挨揍。
李青筠抽陀螺似的抽了程灵两圈,发现这孩子没有半点内力傍身,她也就不再用内力,只凭真刀真枪的工夫与程灵对打。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能将对方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程灵想观察她的剑式,可是连李青筠人在何处都无法及时捕捉。李青筠的折竹剑法力求干脆利落、一击毙命,树枝如雨滴般落在程灵身上,每一击都落到了致命的地方,但由于收了力道,以至于看上去像是一场猫抓老鼠式的戏弄。
原本就不轻的刀此刻更是沉得像百吨重铁,程灵握在手中,抬都抬不起来。
李青筠动作停了一刻,问:“还打吗?”
程灵毫不迟疑地点头,她抿了抿唇,尝到自己口中的铁腥气。似乎猜到了对方下一剑会落在哪里,她将刀横在身前,竟不偏不倚架住了李青筠的剑!
“咦?”李青筠从这一式中看出端倪,“悟性不错。”
再变幻莫测的功法也是人演出来的,性格、偏好、流派通通有迹可循。高手过招往往先试探几合,摸清对方的路数之后再寻求突破,记性、眼力、理论知识等等缺一不可。只不过程灵还没到那种水平,完全是出自直觉接住了这一剑。
可既然被李青筠察觉,她又岂会任凭程灵拆自己的招。
台下一人惊呼:“竹影断虹换了左手剑!”
或许常用的右手会有一些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习惯,那么,换一只手呢?
这一式俗称“换手剑”,不是个常见的法门,毕竟并非人人都有这个自信让一只陌生的手掌握武器,因此大多只会在受伤力竭甚至是断臂的危急关头用换手剑。
“不是吧,这么认真……”
程奚小声嘟囔,话虽如此,心中却也十分佩服李青筠此人面对对手的态度。
和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小孩子打,却从不轻慢,仅仅被无意间拆掉一招就用上了换手剑。与其说她是杀鸡用牛刀,倒不如将今日这一局视作一场教学。
但愿程灵的心态别被她打碎吧。
程奚继续看向比武台。台上,李青筠的左手剑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进攻路数,比起右手干脆利落的杀招,左手则多了些花里胡哨的晃眼式,时不时挽个剑花,将程灵骗得越发晕头转向,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下台。
树枝又一次点停在她额心,李青筠停手笑道:“妹妹,你已经在我手里死过七十一回了。”
“……”
程灵沉默不语,只是第七十二次提起刀来,准备迎接她的下一式。
李青筠神情中带着赞赏,再一次向她抛出橄榄枝:“妹妹,真的不要来我们月下十九峰?无需通过试炼,直接入我门下,童叟无欺哦。”
程灵摇摇头,李青筠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气未落地,人已旋身闪至背后,手里的树枝从程灵手臂夹角间的空隙刺过,直指她手腕脉门。
这个角度刁钻又巧妙,若是一击得中,程灵必然连刀都要脱手。
在遮挡下没人能看清二人的动作,但台上骤然响起“咔”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不会是把程灵手臂打折了吧……
虐待儿童啊!
程奚急忙向前挤了几步,硬是挤到台边,仰头去看。只见李青筠退开一步,露出程灵的身影,她半跪在地,脸颊破了一道口子,正汩汩流出血来。
程灵有些懵然地四下望了一圈,与程奚目光相触,这才松了一口气,撑着地站起身。
看样子胳膊没断,腿也没断,程奚提着的心总算落回胸腔,纳闷地想,那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还在琢磨时,忽然有人大喊:“这少年斩断了竹影断虹的剑!”
断的是李青筠的剑?
程奚一愣,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李青筠手中的树枝果然只剩下半截,而断掉的那一半,正落在程灵脚边。
没看清的人纷纷问:“她怎么做到的?谁看见了?”
“不知道啊,动作太快了!”
程奚听到身旁那老头低声说了两个字:“换刃。”
“换刃?”他下意识接过话头,“什么意思?”
“李青筠换手,这孩子便有样学样换刃。”老头看起来也是个武痴,这时倒有耐心为他解释,“调转刀刃,朝向自己,在李青筠从身后刺来时,顺势将剑斩断。”
可是能供程灵施展的空间极其狭窄,仅限她手臂与身前几寸的距离,她又是如何发力断剑的?
老头似乎看出方衔玉的疑问,继续说:“很简单,后生,你总见过切菜吧?刀就是刀,那根树枝是菜,只要以自己的身躯为砧板,无需多宽敞的空间,她就能够发力将‘菜’切断。”
“这孩子将力道控制得不错,只划伤了脸。”老头点评道,“若是再莽撞点,恐怕要自己将自己砍个对开喽。”
程奚握在掌心的手指一紧,总算知道程灵脸上的伤口怎么来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死丫头,赢不赢输不输的难道比命还重要吗?
反正都被李青筠揍了那么多回合了,领悟到剑法就行,何必拿命去赌,非要掰回这么小小一成?
就算断了对方的剑,那又能怎么样?在场的人都知道李青筠连内力都没有用,打她就和打一只小蚂蚁差不多,即便这小蚂蚁拼尽全力咬对方一口,也只是不痛不痒,没人会记得的。
他真的很想问问程灵,值得吗?
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满脸是血,却依然像蜉蝣撼树般微不足道,值得吗?
老头说得果然不假。比武台上,李青筠看了看手中断枝,挑眉道:“学我?”
程灵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教导。”
“不错,是个可塑之才。”李青筠也不计较,随手将断枝一抛,在她肩头拍了拍,转向众人,“既然我的剑已被这位小友斩断,那比武也就到此为止吧。若打得不尽兴,各位尽管来月下十九峰,青筠奉陪到底!”
她拱手,将礼行得张扬又矜骄,随后飞身离去。
程奚听见老头低低叹了一句:“……现在的后生啊,恃才傲物。”
李青筠这人的确恃才傲物,孔雀开屏似的毫不自谦。她于武学一道登峰造极,不慢待任何一个对手,不藏私,堪称光明磊落,甚至光明磊落得有些过了头。但可惜,此人行事还是多多少少缺些君子之风,因此武林之中对她向来是毁誉参半。
——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程奚拍了拍小师妹的头,“小玉你看,李青筠并非你想象中行得端坐得正的大侠。若你只是仰慕她的名号,实在不必千里迢迢专程去见;若想参悟她的剑法,让你师姐教你就足够了。”
“可、可是……”万俟玉打了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嗝,“旁人说的,都是传闻中的竹影断虹,我没有亲眼见过,所以我才不信!”
程奚嘴皮子都说破了劝不动这小祖宗,只能朝程灵无奈地摊了摊手,悄悄作口型道:“我没招了,你来劝吧。”
程灵行事向来简单粗暴,根本不会与万俟玉白费口舌。她拿刀鞘在万俟玉后背一敲,只说了一句话。
“三年前的武林盟会,花褪残红杀了十一人。”
若说李青筠是块肉,那花褪残红就是一条盯着肉穷追不舍的毒蛇。也不知双方到底有多深的旧怨,前一波刺客死在李青筠剑下,很快就有后一波跟上来,前赴后继、锲而不舍,令人感动。明知会有刺客,盟会也每次都大张旗鼓地排查,却还是根本找不出花褪残红的踪迹,只能被动地等着李青筠这块肉现身,随后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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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程奚程灵二人在场的凉州武威山盟会上只有一人无辜惨死;而三年前的并州太行山盟会中,花褪残红埋了炸药,使十一人身死,数十人重伤。
幸而程灵那时闭关错过了盟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今年那些刺客又会使出什么手段,左右程灵不会带万俟玉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去冒险。
万俟玉瘪着嘴,哭得更来劲了:“呜呜呜……师傅还在闭关,你们又要扔下我一个人呜哇哇哇哇哇哇!”
“没有人管你,那不是很好吗?”程奚笑得没心没肺,“不用练武,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话未说完,他的后脑勺忽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掌。
随即,一道比程灵还要冷上数倍的声音,在他身后斥道:“不思进取。”
程奚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牢牢闭上了嘴。那边万俟玉也不敢嚎了,哭声戛然而止。
程灵朝来人行了一礼,问道:“师傅,您怎么出关了?”
“暂时。”
放青崖言简意赅地说罢,顺手拿起程奚的胳膊,双指在他脉门轻轻一扣。
——完蛋了!
程奚死死闭上眼睛,等待斥责声如约而至。
果然,他后脑勺挨了更重的一掌。
“这么多年,你竟毫无长进!”
声音染上几分薄怒,却已经足够让程奚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万俟玉和他沆瀣一气,也是个“不思进取”“毫无长进”的小废物点心。见师兄跪了,她也连忙紧随其后,瑟瑟发抖地跪下认错。
放青崖一蹙眉:“你跪什么?”
“师、师傅,我……我……”万俟玉支支吾吾半晌,捡了个最不要紧的错处坦白,“我不该缠着师姐,非要去幽州。”
“幽州?”
放青崖长年闭关,不问世事,唯一还敢说话的程灵适时解释道:“回师傅,此次武林盟会定址幽州。”
“幽州何处?”放青崖问。
程灵答:“月下飞天镜。”
听到这几个字的一瞬间,放青崖眉心微动,不过很快就恢复成了面无表情。她看向万俟玉:“你去作甚?”
万俟玉不敢与她对视,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说了实话:“回师傅,我想……想去看竹影断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逼仄的小屋中顿时十分安静。
放青崖最厌恶什么,师兄妹三人都再清楚不过。
——哗众取宠,招摇过市。
偏偏那李青筠在这一点上可谓是登峰造极。
不仅如此,放青崖还严令禁止她们随意与武林中人比试。那次仗着师傅不在,程灵与李青筠比了一场武,回来之后竟足足被罚了三天三夜的马步。
要知道师门三人中只有程灵天赋异禀,有机会传承放青崖的刀法,说是师门独苗也不为过,师傅居然舍得狠罚她,一看就是动了大怒。
所以去看李青筠比武,绝无可能。与李青筠比武,更无可能。
见一时无人说话,万俟玉慌了神,哆哆嗦嗦地抬手抓住放青崖的衣角,连声道:“师傅不要动怒,我会乖乖在家待着练武,绝不偷懒!”
放青崖忽然反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提溜起身站好。
“去吧。”
万俟玉愣了愣:“……师傅?”
放青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极少出关,偶尔想起来自己的三个便宜徒弟,也都是看一眼便走,不会多说一个字的废话。因此她们对这个不苟言笑的师傅只有敬畏,并不亲近。
也不知师傅今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破天荒地说了好几句话,甚至还亲口同意万俟玉随二人一道去幽州。
师兄妹三人一动不动地怔了许久,万俟玉才小心翼翼地问:“师傅这是……同意了?”
程灵向来将师傅的话奉为圭臬,既然师傅让万俟玉同去,她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点了点头道:“收拾行囊,我们不日启程。”
万俟玉欢呼一声,就要蹦跶着回屋去,却被程奚一把拽住。
“小玉,拉我一把。”还跪在地上的程奚龇牙咧嘴,“腿跪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