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点啊！当阿拉眼睛瞎脱啦？”（当我们眼睛瞎了吗？）
“大哥死脱长远了，伤口哪能会搿能新啦？骗骗赤佬呢！”（大哥死了好久，伤口怎么会这么新？骗鬼呢！）
“昨日看见伊明明呒没个，真是勿尴尬哦？”（昨天看见她明明没有的，真是尴尬/丢人哦？）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从对面传来，望山盈表情更加羞愤，但她眼波流转瞥向岳隼时，那双眼中分明写满了狡黠，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冲他眨了下眼。
岳隼面无表情，冷静的视线穿过镜片，钉在对面虎视眈眈，像是终于抓到望山盈小辫子要将她吃了的亲戚身上。
“阿嫂说得是，没有。”男人声音不大，但足够响彻在每个人耳畔，“既然有人这么爱八卦，不如转行去干狗仔。”
说话间他上前一步，站到望山盈身侧，视线一点点扫过各怀鬼胎的亲戚们。
长辈大多对他堂而皇之给阿嫂撑腰有些不满，就连岳瑞潮面对他们时少说也要给点薄面，但岳隼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待掌权者，竟敢当众下他们的面子。
却没有想过，这样不给岳太太留脸，又是否太过为老不尊了，毕竟下面的孝子贤孙敢开口，仰仗的全是他们纵容。
而这样的事，自从望山盈嫁进岳家，还不知道经历过多少。
岳瑞潮自然是没时间帮她处理的，或许他还会很不以为意，将妻子当成牟利亲戚们的挡箭牌，导致他们越发看不起这只飞上枝头的麻雀。
想到这里，岳隼眯眼，眸中积压满阴沉，半分都没有收敛，直直对上为首年纪最大的叔公。
站在岳隼余光笼罩下的望山盈乖顺地垂着脸，听几个老头不满地用拐杖敲地，同时响起的还有岳隼不咸不淡的声响：“几位叔公娘娘年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过度脑袋糊涂，拎不清事，被媒体拍到有损岳家脸面，不然还是在这里等着吧。”
不羁的语气和足够厌烦的态度，霎时激得所有人面色突变，但没等数句责备接踵而至，岳隼忽然抬手示意安静：“至于方才态度不敬的几位，我已经记下了，星期一去娱记那里报到。”
“岳隼！侬搿啥意思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叔公气得捂住心脏，见岳隼始终面无表情油盐不进，便气势汹汹地斜着眼睛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一副谦卑顺从的模样，安安静静任由指责和怨怼向她投射过去，也不曾搭话，任谁看都像花瓶一样，可以随意拿捏她了——如果不记得此事就是她两句话惹出来的祸端。
叔公冷哼一声，阴恻恻地开口：“女人勿好随便讨个，越是漂亮个女人越毒，拿屋里厢搅得一天世界，朆讲传宗接代了，连条命啊保勿牢！”（女人不能随便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毒，把家里搅得一团糟，别说传宗接代了，连命都保不住！）
到这一刻，已经没人关心望山盈唇角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了，她没有反驳，心底明白今天的目的竟然阴差阳错间已经达成。
既报了这群人前几天恶心她的仇，又帮岳隼借她的势，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现在是不是该到她唱红脸，给大家台阶下的时候了？
“叔公，今日是阿潮葬礼，你也知是他亲手带大阿隼，亲弟弟伤心过度在所难免，一切都是我的错，您们别跟他小孩子计较。”
话音未落，她喊来保镖，略有些笨拙地亲自将几位长辈扶上摆渡车，即便对方面色不豫，态度依然孝顺诚恳，甚至不忘提醒司机开慢些，山上风大，小心老人喝风着凉。
开车前，叔公眼角斜睨，或许他们从一开始都小瞧了这个女人。
可以让虚伪冷血的岳瑞潮非她不娶，甚至手把手将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贫贱女孩，教成如今这般游刃有余、面面俱到。
仅靠美丽的外表能做到吗？
而现在——
年轻的阿嫂，英俊的叔子。
站在一起，不像争权夺利的对手，反倒和谐得过了头！
叔公嗬嗬笑起来：“阿隼，咬人个狗勿叫，当心日脚连全尸啊留勿下来！”（咬人的狗不叫，小心哪天连全尸都留不下！）
随着车越开越远，叔公轻蔑的神情还在眼前。
岳隼神情未变，好似丝毫不在意，只是用目光扫过对面还留在原地的年轻一辈，有人想上前来求情，还有人怨他为个外姓阿嫂不顾情面。
总归每个人都有算计，但触到岳隼目光时皆下意识移开视线。岳隼懒得应付，只是转身轻轻瞥了一眼望山盈，很快带着她往山脚下媒体等候的地方走去。
这场葬礼办的极为隆重，沪城有头有脸的权贵尽数到场，大中小媒体谁也不肯放过这条大新闻。葬礼不像葬礼，反倒像场表演秀。
好在岳隼还不算特别丧心病狂，大批记者上不了山，被堵在山脚下，挽联和花圈旁人山人海，每过一个人都要被拉着停下来拍照，快门声此起彼伏，还没走近，远远就能听到吵闹声。
岳隼从保镖手中接过岳瑞潮的遗照抱在怀里，望山盈则举着幡，两人刚一出现在大众视野，所有镜头瞬间聚焦。
年轻的岳太太丈夫去世，站在西装革履的小少爷身旁，每一个垂泪的动作、抽泣的神态，都恰到好处地体现出寡妇应有的悲伤和痛苦，给记者提供了十足十的素材。
而冷着脸的岳隼在镜头对准时，恰巧摘下眼镜，袒露出自己微红的眼角，借苦涩笑容拒绝了媒体采访，携寡嫂缓慢走向山上墓地。
表演家们做足了戏，八卦记者们完成了工作，看客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以说，死亡也能皆大欢喜。
只不过有些年轻的小报记者，不懂规矩，看着显示屏中并肩前行的男女，穿着同样简单的羊绒大衣，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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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挺拔，女人纤细优美，怎么看都很般配。
少不了要嘀咕一句：“太太和小少爷穿得倒像情侣装，豪门嫂子改嫁小叔子，有钱人真会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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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文艺电影中，热衷于将葬礼现场和雨捆绑在一起，好似下的是未亡人的眼泪，淋淋漓漓砸在伞上。
但老天爷或许都知道，岳瑞潮的未亡人们并不为他的死亡而悲伤，因此天空再次开始飘雪花。
早已结冰的山路更加难走，尤其是望山盈还穿着六厘米的细高跟鞋。
她走得越发艰难，小心翼翼避开一个坑，总会有下一个等着她。岳氏再有钱，也不可能给一座坟山专门修出一条瓷砖路。
她抬眼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她两步的岳隼，男人肩宽腿长，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只是头上肩上开始有雪花降落扎窝，保镖从后面赶来，移动的黑伞出现在他们头顶，瞬间遮住望山盈的视线。
她拒绝了保镖的好意，自己淋着雪慢慢跟上岳隼。
不知道怎么的，看到被冰雪压弯了腰的枯树枝，她莫名想起和岳瑞潮结婚的第一年冬天，她住在北方庄园里，远离城市，说是修身养性调养身体，实则是被岳瑞潮关了起来，连通讯工具都摸不到。
那天是比这大得多的雪，下到最后天都是红的，满山遍野的白将人的眼睛都倒映干净了。
望山盈坐在壁炉旁裹着毯子看雪发呆，身后伸来一只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中。
岳瑞潮挤进狭小的沙发，从后面拥着她，没有血，没有强迫，他重新穿上人皮，温和地拿过一本书，念给她听。
望山盈记得很清楚，是简媜《微晕的树林》，她不曾看过，这只是书架上众多装饰品的其中一个，但岳瑞潮选择了它，所以她也不得不接纳。
“虽是凡人，爱若爱到大雪满弓刀地步，接下来就是轻声告别了。”
一个恶魔怎么会有爱呢，望山盈想，即便岳瑞潮被大雪满弓刀杀死了，但他没有爱，所以怎么配轻声告别？
他成了死人，也得继续贡献话题，为瑞隼源源不断地赚钱。
想到这里，她手心冒汗，偷偷笑了，却没注意到脚下有一根被雪淹没的枯枝，不留神踩上去，当即身体一歪，手臂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然而扑了个空。
眼看着就要跌到地上，几米开外的保镖来不及扶她，情急之下望山盈握紧手中的幡，想杵到地上稳住身形，但还没来及翻转，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托住手肘，抱了起来。
抬头，正对上岳隼居高临下的目光，他皱着眉，看起来对她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满，开口时白色雾气弥漫在空中：“阿嫂，走路要专心。你在想什么？”
望山盈看着岳隼冻得发红的鼻尖，一时间有些发怔，想不出敷衍的理由，只能实话实说：
“我在想，我和你哥哥也看过一场雪。”